35.第三十五章
许行之坐在那里, 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他怀里的姑娘一向倔强, 哭泣的时候也是小声的, 呜咽着, 与其说是哭, 更像是在悄悄地在和他说着心里话。
他不太适合这样黑暗的环境,总觉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是陆六却好像很适应似的,没有半点不碍。
许行之忽然觉得自己心念一动, 他低下头, 哑声开口,询问着怀里的姑娘:“你以前也是这样过的是不是?”
怀里的小声抽噎渐渐地停了下来,回应他的是永久的沉默。那个姑娘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软软地低垂着头, 许行之微微伸手,就能触摸到她细嫩的脖颈。
可是她不说话,他也能听出来。心一紧,许行之露出个像是在笑的神色, 苦涩地道:“……我知道了。”
黑暗是她的,孤独也是她的。
她不需要什么缥缈的光,她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就像是经历了百八十年的漫长岁月, 那无悲无喜的神情带着些许对人生的看淡。
许行之便不再说话, 他怕惊扰到她。可是同样的, 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依旧是有些紧,也有些慢地抱着她。
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她。
真的挺好,这样就够了。
时间滴滴答答地过,窗帘被拉的紧紧的,也不知道外头的天色究竟如何了。精神病这边的单独病房总是安静的,或许可以笼统地说,医院这边都是安静的。
家属的脚步轻轻缓缓,病人的脚步笨重沉滞,医生的脚步匆匆。这里进来了多少生命,又走了多少生命,谁也说不清楚。
在医院,能看到人生百态,能看到命运对人无情的鞭挞。
过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许行之拥抱住她的胳膊已经发酸了,臂膀处的肌肉酸痛至极。他依旧是一声不吭,什么都没说,害怕惊扰到怀里那个安静的小姑娘。
又过了一段时间,房间彻底寂静了。许行之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借着门缝处可怜的一点微弱的光,看见了那个姑娘的睡颜。
陆六闭着眸子的时候也看不出有多安稳的样子,眉心浅浅地蹙在一起,面色苍白。因为哭的久了,双颊带着些许情绪波动的红,可是不是那种健康的红,而是病态的。
她的呼吸很轻,睡梦中还在无声地抽泣着似的,那模样可怜极了。
许行之看了她很久,目光从那姑娘的眉,落到那姑娘苍白而毫无血色的唇。
他看的很认真,哪怕看的不清晰,十分模糊,也要认认真真地看下去。他伸出手,用自己微微粗糙的指腹细细地摩挲着陆六的唇。
指腹下的唇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太久没有喝水,那往日娇艳的唇已经干裂开来了。
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陆六,和记忆里鲜活的她截然不同。
——原来精神上的一种病,当真是无药可解,痛入骨髓。
他的眼微微湿润,呼吸了下,半晌后慢慢地放开了怀里的姑娘,让她安安稳稳地躺在这纯白的病床上。
许行之拿着单薄的被子给她轻轻地掩盖住,把被角掖在她的胳膊下面,严严实实地放好了,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安静。
格外的安静与漫长,令人觉得难熬。
许行之坐在床边,静坐了很久一段时间。他身旁的姑娘再也没出了什么声音,只有俯身认真地听,才能听到那浅浅的呼吸声。
这是令他觉得安心的声音。
他半垂着头,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姑娘,在他怀里轻轻抽泣着哭泣了。可是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厌烦的情绪,反而是想将她藏好,妥帖保存。
当个宝贝儿似的,从此不受外界侵扰,活的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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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六再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花的香气。
有些浓,但是并不呛鼻,反而是令人舒适的,觉得恰好的浓郁。
她愣了一下,觉得嗓子干涩,慢腾腾地坐起来,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发愣。
“咔哒”一声,灯被人打开。一瞬间屋子明亮了起来。
病房里的灯不会是那么刺眼的,但是陆六还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手微微弯起,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膝。
那是防御的姿态。
她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
“醒了?”苏明祁端着小推车过来,脸上还带着口罩,闻了闻这里的空气,表情有些微微的嫌弃,“已经晚上了,来吃饭吧。”
他转眸看见病床上的小女孩儿神情怔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还轻轻地嗅了下,像是在闻着什么似的。
“郁金香,”苏明祁点破,道,“那混蛋小子临走的时候从医院里偷了一束。”
苏医生虽然外表不容易接近,冷清至极,脾气确实很好的。但是脾气很好的苏医生今天却险些被许行之弄的暴走了,因为医院保安拿电话来通知他,他这边负责的病房家属有人去偷花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看起来挺贵气的少年会去做偷花这样的事情,而且还做的明目张胆。
被逮住了挨训的时候,还利索当然地跟他说:“我想让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一束花。”
苏明祁当时跟他说,可以去外边买。
“不一样,”那混蛋小子当时还是十分理所当然的,“我想让她看见的是医院周围的花,以后出了病房,也能看到。”
陆六微微动了动唇,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静静地听着面前这位青年医生给她讲解。
“要不是我阻止,那混蛋小子还准备去偷一副轮椅。”苏明祁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将小车上的清粥小菜一一放在一旁的白桌子上,边道,“现在的孩子都怎么想的,要给你弄一副轮椅过来,还说什么以后都要拿着轮椅推着你过春夏秋冬。”
别扭的厉害,也固执的厉害。
接触了这么一天,苏明祁对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下了定论。
病床上的姑娘还是没动,只是微微垂下头,下巴轻轻地抵住了膝盖。
她用床单把自己护住,围着,谁也靠不近她,谁也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苏明祁将温热的饭菜都放好了,白色的餐桌距离陆六的病床有两米。他将保温的干净布盖在所有饭菜上,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最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青年医生故作不经意地回头,轻声道:“郁金香代表着永恒的祝福哦。”
听见这句话,那如同雕塑的姑娘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来看他身边的电灯开关。
苏明祁心念一动,无奈地笑了下,“吧嗒”一声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能轻轻道一声:
“晚安。”
晚是晚上的晚,安是安心的安。
门扉被轻手轻脚地关紧了,于是房间又黑暗了下来。门缝处再也没有了病房外过道里的光。
很黑。
但是陆六习惯了这样的黑,这里和她的小出租屋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细细地讨论的话,或许还是有的。因为出租屋那里会闻到别人家的饭香,也会听见别的人聚在一起热闹的交谈。
有时候还会听见人吵架的声音,那是新搬来的年轻夫妻。
——病房这边是没有那样的声音的,这里只有无止境的寂静。
陆六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皮有些困,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她无论是否睁眼,都能闻到那不浓不淡的花的香气,从鼻尖钻进,很好闻。
莫名的觉得心安。
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下午似乎见了什么人,还哭着说了什么话。可是大脑已经很迟钝了,也或许是不愿意想起,总觉得难堪。
厌烦。
没有停止的厌烦。厌烦着别人,也厌烦着自己。
陆六闭着眼睛很久了,她感受到了自己空荡荡的腹部,身体却很无力。
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大脑一片浑浑噩噩,记忆也开始混沌起来。
脑海里的各路模糊印象走马观花似的,她听见了遥远的触摸不到的一声呐喊,也听见了耳边愤怒心切的自责,还有什么人在耳畔细细地叮咛。
她看见有人哭,也有人笑。有人悲伤,有人愤怒。
看见了陈班,看见了李芳娜,也看见了许行之。白采兰在远远地地方冷漠地站着,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她身旁站着一个面容陌生,却有几分熟悉的男人。
再然后,看见了低声暗示她不要拖班级后腿的陈班,看见了初见拿着一支墨笔笑着写下自己名字的许行之。
记忆走到那个少年那里,似乎微微地定格了,上天怜悯一般,停顿在了他的一个笑上。
那清浅俊秀的眉眼笑开的时候确实好看,如同水墨画用墨笔不经意晕染开来,留下的不浅不淡的痕迹。
陆六恍恍惚惚地看见他对她伸出手,唇微扬,笑的温温和和。他微微俯身,然后轻声对她说:“我叫许行之。”
她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来。
睁眼看见的是空荡荡的、一片漆黑的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右手伸出,五指张开,停顿在半空中。
虚虚地一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那些模糊的记忆只是隐隐约约地告诉她——
她并不喜欢自己。
也不喜欢这个复杂又简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