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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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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六抱着自己, 在黑暗的房间里静悄悄地发着呆。刚才想了很多, 可是也只是空想罢了, 事实是, 现在这里除了她自己, 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嘴里才开始发出了轻轻的哼声,慢慢地那就成了调子,是规则而又不规则的旋律。

    “阿娘调,入船头……月色弯弯, 阿娘亲额头……”

    “呜呜呜的笛声响, 阿娘急抬头,儿哭哄劝不能止……”

    “阿娘调,入船头……月色弯弯,阿娘亲额头。”

    -

    第二天那单独的病房门还是紧闭着的, 苏医生早起过来看了,又匆匆忙忙地赶往另一个病房。

    他是外科的医生,虽然在国外留学时候修了下精神科,可到底这不是老本行, 在额外担忧这个年轻姑娘之余,还是要认真工作的。

    再者说,现在的陆六让不让他进房间, 还是个未知数。

    午休时间, 苏明祁过了抽空看了一眼。他先是轻轻地敲了下门,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又推了下门。

    推不开。

    门从里面反锁了, 实在没有办法。苏明祁在那里站定了会儿,听到里面静悄悄的,这才去找这间病房的钥匙。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苏医生呼吸慢慢地屏住,他以为里面这么安静,陆六应当是睡着了的。

    可是刚抬眼,却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姑娘坐在病床上,无声无息地睁着一双眼,也不知道看他多久了。

    有些怵人。

    他吓了一跳,目光落在陆六指尖的白纸上。病房里的卫生纸卷散乱地分布在她身边,零零落落的,有很多。

    “……”苏医生沉默了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吃饭了吗?”

    他难得有这样说不出话的时候。

    可是话音刚落,苏明祁转头就看见了远处那白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那还是昨晚的饭,苏明祁怎么摆进去的,现在纹丝不动。

    她是一点都没吃,一滴水都没碰。

    那唇干裂着,淡淡的,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郁金香放在床头边,香气也淡了。

    苏医生有片刻的恍惚。

    等他再回头看床上的那个年轻女孩儿的时候,发现对方跟没有看见他一样,低头,用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搅着手上的碎卫生纸片。

    看的出来,她抗拒着自己的到来。

    “我出去,”苏明祁说,“记得吃饭,姑娘。”

    他说完这句话又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轻轻地关上了门,却虚掩着。从那道极其小的门缝里,苏明祁得以看见那个姑娘眼中的世界。

    她低下头,然后用手指,把白色的碎纸片打了个结。

    -

    下午依旧是这样。

    苏明祁不敢找护士来照看这里,他看的出来,精神病房的那个年轻的病人看样子状态不是很好,极度排外。

    因为院方相信他在国外学习到的才能,再加上诸多精神病科主医开会,觉得这个女孩并未对他有什么强烈的排斥感,在他踏入病房后未有过激举动,所以全权教给他治理。

    苏明祁做主治医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安保科调了昨天的监控,打算重新来看一遍。

    他们声称不会在病房里安装监控,但是事实上一些重病患者的病房不安装不行。特别是那些精神面临崩溃的精神病人,很可能深夜就会做什么自残行为。

    所以那句“没有监控”,只是一种必要的安抚手段,让病人情绪稳定下来,才好做进一步诊治。

    举例子来说,如果不是监控,苏明祁根本无从得知昨天下午,陆六到底在她的小房间里干了什么。

    他昨日看的太匆匆,有些细节今天必须重新回顾。

    苏明祁右手拿着墨笔,坐在办公的桌子面前。他左胳膊下放着一张白纸,连边角都铺陈的十分平整。

    渐渐的,面前的屏幕模糊起来,机器发出了阵阵的声音。

    监视器右下角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了时间。

    15:22:13,年轻的姑娘低垂着头,静静地坐在病床上。那时候一切都还安稳,什么都没发生。

    15:32:56,她的胳膊忽然动了,慢慢地抬起,然后赤着脚,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苏明祁慢慢地皱起了眉。

    监视器有些过于模糊,他根本看不清陆六的神色,只能大概的看到她位置的移动。他显然是有些不满意的,右手烦躁地转着手中的笔。

    回放还在继续。

    15:33:01,年轻的姑娘没有任何迟疑地站在了窗边。她“哗啦”一声把窗户推开,然后低下头,向下望去。

    窗户有防护网,于是伸出手,“刺啦刺啦”地拽动着那铁丝,用的力气非常大。音响渐渐的诡异起来,手指和铁丝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噪音。

    后来她发现扯不动,于是拿着头准备去撞,在即将撞到防盗网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现在的监控时间定格为15:34:56。

    “停,”苏明祁忽然开口,拿着笔尖戳了戳面前的白纸,道,“想要自杀思考了十分钟,准备拆开防盗网跳楼。说明这段时间,她心里有挣扎。”

    他身旁没人,但是苏明祁还在自说自话,思考着,努力分析得到的讯息:“确定自杀后没有任何迟疑,却在最后一刻放弃——她最后看见了什么?”

    苏明祁觉得有两个疑点。

    想要自杀的人通常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因为现实生活压力过大,譬如上班族的中年男人。一般他们背负着每月必供的房贷,家里养着妻子和孩子,上面还有老人要抚育。

    经常有上一秒还好好的中年人,下一秒就毅然决然自杀。这种人内心通常有挣扎,因为他们对家人不舍,对现实压力无可奈何。

    第二种是无欲无求的人,这种人自杀通常十分果断。因为没有牵挂,所以来的轻易,去的也轻松。

    陆六集合了两种人的特性——挣扎,果断。

    她那十分钟内考虑了什么,到底为什么挣扎,而显得犹豫不肯去死?而又是什么让她觉得自己非死不可?

    在最后的那一刻,这个年轻姑娘又看见了什么,收回了自己已经迈进棺材的一步?

    苏医生坐在监视器面前,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抵住下颔深思。

    他思索了很久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视频,切回了现在的监控情况。

    年轻的姑娘身旁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白纸。有的是一张平铺着,有的是捏成了纸团,还有的捏成了其他奇奇怪怪的形状。

    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谁也不能打扰。已经没有人能干扰到她了。

    这时候办公室门口忽然有脚步响起,有人推开门,唤他:“苏医生。”

    苏明祁看着来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最近医院里的白纸还多吗?”

    护士呆愣愣的看着他:“……啊?”

    “没什么,”苏明祁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去买。你有什么事吗?”

    “……昨天的那个少年又来了。他这次说,给病人带了花和书,要进去陪他。”

    哦。

    那混蛋小子。

    苏医生回过头,自然地把面前监控的电源线给掐了。

    他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无声地挡住了屏幕。

    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这段视频,也不希望有谁来发出遗憾的惋惜声,或者对里面的那个姑娘指指点点。

    那是一场无药可救的绝望和遥不可及的救赎,谁都没资格批判。

    -

    “我这次带了东西给她,”坐在长椅上的少年侧脸清秀而漂亮,眼圈却有些浓重,他的神情似乎不太好,安静地说,“她今天好么?”

    苏明祁站在许行之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坐下,回答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一粒米。”

    少年没说话了,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黑眼圈,低垂下头,抱着怀里的花。

    花朵好看又芬芳,医院里看望的人都喜欢送花来。大家都喜欢花,各式各样的花,让死气沉沉的医院充满生机。

    苏明祁瞟了一眼,道:“三色堇?”

    “嗯。”少年答应了一声,平静地回答道,“三色堇。”

    苏明祁就什么都没问了,他看着那禁闭的病房门,只道了一声:“她没有睡,你去试试看,她会给你开门吗?”

    他手上是有钥匙,可是过多的强行闯入不会对治疗有任何的作用,相反会产生负面的影响。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病人会对外来者产生敌对的情绪,无论对方是怀着好意还是恶意,都会发出像是野兽一样的低吼。

    这也是为什么所有人让他来治疗这个年轻女孩的原因之一。不知为何,那姑娘对苏明祁更多的是默许和漠视。

    许行之自然也想到一块儿了,他小心翼翼地拢紧自己怀里捧着的花束,连同那本书一起,慢慢地走到房间门口。

    少年经过的时候,苏医生眼尖地看到,那本新书的封皮都用厚纸一层一层地包裹好了,自此没了一点锋利的地方,完全不用担心划到手。

    许行之弯下腰,俯身将书摆在门口,上面轻轻地放着一碰三色堇。他抬起头眸色认真,虔诚而真挚。

    “陆六,”他哑声道,“从今天起,我每天送你一束花。收了我的花,你要一辈子快乐幸福。”

    里面没有什么回应。

    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掉根针都能清楚的听见。许行之维持着弯腰的动作,站了很久。

    他似乎是从来都不觉得累,也不会因为对方没有开门而恼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地聆听着。

    过了很久了。

    苏明祁坐着都累了,可是那个少年还是站在白色的房门前,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眸光温柔地像是在注视着里面的人。

    许行之知道,里面住着他的姑娘。

    半晌后,少年弯了弯殷红的唇,轻声笑起来。他笃定地说:“你听得见。”

    你听得见呀。

    乖。

    说完这句话后,许行之转身,险些趔趄倒地。他轻轻地“嘶”了一声,用右手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地朝着苏明祁走来。

    苏医生凉凉道:“站着不动太久会肌肉酸痛,也就年轻人敢这样了。”

    他虽然是好意,可说话带刺,许行之没理他。

    少年面色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白阿姨没来吗?”

    “白阿姨?”苏明祁想了会儿,思考着道,“是那个很面熟的女士?我总觉得见了她很多次一样,都记不清了……”

    许行之平静地点头:“是陆六的妈妈。”

    “没来。”苏明祁说,“上次打电话也打不通。”

    “我知道了。”

    许行之来的匆忙,要准备走了。

    这个少年今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面色也比昨天的慌张好太多了,态度也沉稳了下来。

    苏明祁莫名其妙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今年高几?”

    许行之回头看他一眼,道:“高三。”

    “……”苏医生沉默了下,最后只好干巴巴地没感情地说,“高考加油,别因为……”

    还未说完那句话,便被少年不轻不重地打断。许行之摇了摇头,拒绝地道:“她值得。”

    然后就再也没理身后的青年医生,拖着发麻发酸的腿,一步步地朝着医院楼梯那边走去。

    背影有些倔强,也有说不上来的意味。等他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了,苏明祁还在看着。

    他看着空荡荡的病房走廊,忽然站起身,过去看了那有着厚纸包装的书一眼。掀开书皮,里面有四个印刷体的大字——

    《小美人鱼》

    “啧。”苏医生自言自语道,“还挺横的。”

    他说话时候把书放好了,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三色堇的旁边。盯着它们许久,苏明祁抱着胳膊,忽然知道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转身,走去了自己的工作室里面,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柔软的干面包,又取了一份牛奶出来。

    再然后,回到了那没人开门的病房门面前,将手中的面包和牛奶放在花的旁边。

    苏明祁放好以后,满意地笑了。

    他和那个少年现在就像是偶然过街的路人,看到路的转角处有一个油纸箱子,里面还有一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猫。

    旁边的牌子写着:“请好心人收养。”

    小猫因为被人抛弃过,戒备心格外的强。于是那个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为这只可怜的猫咪拿了一束鲜艳的花。

    那花是三色堇。

    如果苏明祁没记错的话,三色堇的花语是——思念。

    第一个路人捧着花,站在那里,小猫咪呜咽了一声,不愿意跟他走。

    苏明祁是第二个路人。他看着牌子旁边的三色堇,若有所思地端来了牛奶和面包。

    “哎,”忽然有声音响起,站在那里的护士唐棠睁眼讶异地看着地上的花和食物,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都在发光。她一拍手,说,“我那里还有笔和纸,她会想要的是吗?”

    苏明祁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唇,侧过头,笑意浅浅淡淡。

    ——瞧,第三个路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