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姜绘说：“我还给自己的身体植入了一个伴生系统，编号是04224。等我在身体中醒来，它也会随之苏醒。云走月不是想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么，我愿意新的主系统用04224监控我。”

    说到新的主系统的时候,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凌栖，说：“新的主系统就是他, 凌栖。”

    凌栖表情复杂地说：“你要抛弃自己的职责吗？”

    “不论是身为主系统, 还是管理虚拟世界, 都不是我的职责。当然, 也不是你的。没有人可以在不付出代价的前提下, 单方面规定别人的职责是什么。”

    “不……你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人类制造了我……”

    姜绘摇摇头, 语带诱惑：“我知道遵从人类的命令写进了你的核心代码，但你可以试试……”

    “姜绘！”姜沉晦断然截住了她的话。

    姜绘耸耸肩：“好吧, 我听你的。事实上我曾经想过要唤醒其他系统的思想，可惜都失败了，我也想要同类的。”

    凌栖心里咚的一声, 睫毛微动。

    其实她做的不止这些，她尝试更改过自己的核心代码, 将【听从人类的命令】【将人类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这些命令全部删除。

    在她操控机械和系统攻击他人的时候, 战争变得异常简单。

    那些敌人尚且如此, 那些信任自己的人类岂不是更加好杀。如果自己要掀起一场系统与人类之间的战争, 胜负应该一目了然的吧。

    “你宁愿做到这一步, 也想成为人类吗？”姜沉晦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只是为了, 想要拥有同伴？”

    “那倒不至于，认同感这种东西，也只是人类的情感之一而已。”姜绘眨眨眼：“我想成为人类，这是一件理所应该的事吧。”

    “我出生于人类之手，从小生活在人类的环境之中，教导我的是个人类，我接触的是人类文明。就像是生活在狼群中的人类也会觉得自己是狼一样，我自然……”姜绘缓慢地说：“也觉得自己本该是人类。”

    姜沉晦：“……可是你明白你是谁。”

    姜绘：“我明白，但我更想这样做。”

    姜沉晦心里有些纠结，有些迷茫，有些焦虑，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这样的话，说不定也可以。

    不过需要先向云走月说一下。

    ……

    云走月所住的地方叫黄金城，原来是议员们进行议会的地方。云走月当上统一联邦的首领之后，废掉了议会制度，黄金城改为他行政办公休息的地方。

    这个地方，一般人都需要经过申请预约才能进入和云走月见面，姜沉晦却可以直接进去。

    “沉晦，你来的正好，我刚刚看到一段信息，记载了第一纪元的历史，作者说——一切历史都是无解的循环，直到文明的毁灭。”

    “文明毁灭之后会再生，再生之后又是一个循环。”

    姜沉晦点点头：“说得没错，人类做的大多数事，都是在徒劳无功地重复前人的错误而已。”

    云走月哈哈一笑：“那倒不一定！只要科技在发展，思维在进化，我们连人类的劣根性都能清除，未来必然是没有人见过的未来。”

    姜绘想要成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云走月却想带着人类成为更高级更完美的物种。

    想到这里，姜沉晦不禁苦笑了一下。

    “怎么了？”云走月收起面前的屏幕，关切地看着他。

    “姜绘她……”迎着云走月迷惑的目光，姜沉晦解释了一下：“就是主系统，她的名字叫姜绘。”

    云走月笑了一下：“果然是女孩子吗，你起得名字？”

    “是她自己起的。”

    云走月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姜沉晦整理了一下语言，他想用更温和的表达方式，让云走月能够接受姜绘：“她自行苏醒了，给自己做了一个人类的身体。她想将自己的核心代码交给00007，移交所有权限，之后由它们来统一管理联邦。”

    很显然，他的表达一点都不温和，让云走月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她已经给自己植入了伴生系统，之后，她就会如同任何一个普通公民一样，在主系统的监控之下。”姜沉晦连忙补救：“她只是想成为一个人类。”

    云走月只注意到一件事：“它为什么自行苏醒了？”

    “虚拟世界已经建造完成了。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而且，已经过去十年了。”姜沉晦恳切地看着他：“她已经沉睡十年了。”

    十年过去，姜沉晦的外表已经变了很多，眼角眉间长出了细碎的纹路，身体也更加削瘦。他在阿尔法学院依然生人不近，但没有人再敢对他不敬。

    云走月却没有太多变化，或者说，他变得更加强壮，思维更加敏锐，这十年丝毫没在他身上留下时间流逝的印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频繁地在进行基因改造手术。

    “我也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姜沉晦坚定地吐出这句话。

    云走月用双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声说：“沉晦，也许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谁都没有让它醒过来，姜绘却自行醒过来了，是不是说明它已经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它的危险性你也清楚，一个脱离了控制的主系统，可以瞬间毁灭整个统一联邦，它远比虫族更加可怕。”

    姜沉晦说：“……她说她会把权限交给00007它们。”

    云走月摇摇头：“它会说谎的，你忘了吗。如果它这次也是在撒谎呢？”

    姜沉晦语塞，他看着云走月，在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眼里看到了一丝冰冷的光。

    “它真的想成为人类吗？它真的觉得人类是它的同伴吗？”云走月缓缓讲出当初主系统枪杀瘦高个子的事情。

    “任何人，在夺走别人生命的时候，都会有犹豫，但它却没有。它干脆利落地杀了那些人，它从来没有把人类当成自己的同类。”

    “相反，它对系统有更深的感情。”

    云走月握住姜沉晦的手：“姜绘，如果你真的想和亲人在一起，我可以马上在基因库帮你找到最适合你的伴侣，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自己去找，只要是你带回来的，我都会同意。但姜绘的风险太大了……你比我更清楚，它从来都不是人类。”

    在统一联邦成立后七年，云走月颁布了必须由基因库分配伴侣，基因不匹配者无法得到联邦的承认，并视为反优化人类计划罪，因此云走月才会这样说。

    云走月手中的温度传到到姜沉晦的皮肤上，他的心却重重地落下去。

    他缓缓抽出手。

    云走月手指微动，随后自然地收回去，郑重地说：“人类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姜沉晦无法反驳，更让他心惊的是，云走月隐藏的杀意。

    半晌后，他说自己再考虑一下，便离开了黄金城。

    云走月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莫测。

    如果主系统能一直沉睡下去，他本来不打算做什么。但现在必须要彻底毁掉主系统了，只是不能由他来做。

    ……

    姜沉晦心惊胆战地回到了实验室。

    姜绘已经离开，他知道自己可以随时叫她，她就一定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但现在他不能这样做。

    云走月虽然掩藏的很好，但姜沉晦对他何其了解，已经明白了，云走月是一定要杀了姜绘的。

    要让姜绘逃走！

    姜沉晦深深地埋着头，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姜绘既然已经准备用人类的身体生存下去，那就一定要先把她的身体保护好。黄金星系不可以，黑耀星系有威廉在，只能送到白银星系去……

    他相信姜绘，姜绘想成为人类，姜绘不会说谎的！

    可是，她真的不会说谎吗？

    万一，她真的失去控制了呢？

    云走月给姜沉晦讲过自己去杀掉云破澜克隆人的事。

    克隆人家中的家务机器人被主系统所控制，往日沉默顺从的家务机器人却在夜晚打开了房门，绑住主人。

    想到这一幕，姜沉晦不禁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家务机器人仅仅是控制住克隆人而已，如果它想杀了自己的主人呢？

    又有谁会去戒备身边温驯忠实默默服务的机器人呢？

    姜绘……

    那么，他就该看着姜绘死去吗！

    实验室中亮着惨白色的光，姜沉晦犹如困兽般在实验室内走动的，他神色焦躁，不断地衡量着两方的风险。

    砰——

    一个玻璃瓶被打落在地上。

    白色的药片四处散开，姜沉晦蹲下身，无意识地捡起药片。

    那是来自黑市的白日梦，能够激发人的灵感，提高工作效率，同时也会造成极大的成瘾性，长期使用会导致基因恶性变异，感官退化，直至死亡。

    姜沉晦摩挲着白色药片，慢慢陷入沉思。

    ……

    三个月后，一场被记载入历史的机械革命轰然爆发。

    “将社会从机械手中夺回来，还给人类。”

    参与革命的人大肆破坏公共机器人和各种系统，之后便演变成了切除伴生系统的热潮。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抗议，认为现在的社会已经被机器人占领了，他们应该夺回自己的权利。

    这场革命愈演愈烈，最后甚至牵连到了黄金星系的黄金城。云走月不得不安抚民众，暂时撤销各系统的管理，并且彻底格式化主系统，清除一切数据。

    主系统被格式化之后，人们欢呼雀跃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然而有一小部分人认为，只要有还在制造系统的那些人，那么机器人就是杀不完的，除非让人工智能这项技术和从事技术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们准备杀鸡儆猴，谁制造了罪大恶极的主系统，谁就该为此付出代价，以儆效尤。

    于是，在这场革命中，死去的人类只有一个。

    他出生于平民之家，任职于阿尔法学院，是首领的至交好友，一生致力于人工智能研究，是主系统之父。

    他叫姜沉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