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松开手啊, 我衣服掉菜汤里了。”钟念外套的袖子, 正好落在那碗豆腐羹里, 湿哒哒的贴着她的胳膊。

    “杨韦宁, 这下好了, 边走边说吧。”

    钟念甩了一下胳膊, 凉飕飕的不舒服, 杨韦宁把座位上的包拿了起来, 两人一个皱着眉头，一个嬉皮笑脸, 刚转身，几乎同时，停在原地。

    刘余生与冯思瑶一左一右走来, 杜平跟在身后, 冯思瑶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刘余生会结束的这样快，本以为一群人无论如何也会吃到凌晨两三点，包房里的麻将桌都已经开了，谁知道刘余生跟他们道了别, 自己不走不行。

    明明有近路，他还非要绕远走这条，经过钟念的时候，冯思瑶弱弱的说了声, “好巧。”

    便急忙跟了上去, 连装腔作势也顾不上了, 旋转门缓缓转着，将她和钟念隔开两个世界，杨韦宁忽然间一拍大腿，“呀，你闺蜜看上刘余生了！”

    钟念转过头，杨韦宁笑的阴阳怪气，实在扎眼，她抬起胳膊，袖子擦着杨韦宁的前怀飞快的抹过去，一片油渍横在他的衬衣上，这家伙最在意形象，这么一来，果然是急了眼。

    趁他在那拿纸巾擦拭的时候，钟念拿过包，转过身子走了。

    钟念在心里默默重复，离婚了，已经离婚了，贱人不值得伤心，渣男必有恶报。

    抬头，旋转门外，她看见冯思瑶上了刘余生的车，杜平细心的关上驾驶座的后排门，明知道不该去想此时车里的状况，可钟念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冯思瑶应该和刘余生都坐在后排，后排座位宽敞，也许冯思瑶在讲笑话，刘余生正好也喜欢，也许今晚两人，酒喝多了，顺便一起滚个床单，然后冯思瑶取代程欣然，稳坐碧海头把交椅。

    钟念想，这么狗血的剧情，应该给她们上个热搜。

    恒绿的假期在发完年终奖和年货之后，终于开始了，钟念去人资聊天的时候，人资经理好像忽然想起，自己一直忘了招聘高助这回事。

    “钟助，你在曾总身边任职多年，这次助理招的猝不及防，你的工作有时候确实忙，可是其他部门的助理都能临时调过去帮你，这都无可厚非，难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你消息最灵通了，最近是不是有人员调整？”

    最接近核心权力的职位，保密性最强，突然发生变动，原因无非有那么两个，一个是钟念工作不力，需要另外的人员来补充代替；另外就是工作量加大，需要共同分担；还有一种最不可能的，就是钟念自己主动放弃高薪岗位。恒绿在a市，应该算个中翘首了，要说跳槽理论上没有这种可能。

    机遇这个东西很巧妙，有的人一路平坦，贵人相助，事半功倍，有的人尽管拼尽全力，却只能望洋兴叹。

    “杜姐，高层的决定，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能把这种保密的压力转移到你身上啊。”

    杜红梅是恒绿的老人，钟念为什么被大多数人喜欢，她早就看得清楚。

    吃穿不愁，衣食无忧，品行温纯，安于分内。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内心，工作的时候更容易心无旁骛，所以提升飞快，钟念本来就很聪明，稍微提点一下就比一般人领悟的更加透彻。

    “好了，不为难你，钟助，你那个同学，在h高中当老师的，能不能再帮我请他出来见个面，我有些事情想要咨询。”

    杜红梅的儿子读初三，再有半年就要面临中考，h高中是a市最好的学校，选拔过程残酷，考试严格，凡是家长，基本上都想把孩子送进去。

    “你说尹袁文吗，杜姐，其实你儿子成绩挺好的，稍微努力一下，没问题，我把他微信推介给你，回头你们聊就好，尹袁文人比较热情，逢问必答。”

    “那敢情好，谢谢你了钟助，回头那小子考上h高，我拉他请你吃饭。”

    “杜姐客气了，那我先去忙，不打扰你。”

    尹袁文现在是h高中的高一主任，年纪轻轻，教学风格独特，深受学生喜欢，加上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阳光帅气，在学生圈里颇受欢迎。

    最为关键的是，尹袁文的爸爸，还是h高中的校长，对尹袁文的要求从小就高，这也是杜红梅为什么专程找上他，屡次求教的原因。将来儿子入学，无论在哪个班，打好招呼，都会受到尹袁文的照顾。

    晚上钟念给尹袁文打电话，那人正在健身房，戴着耳机，边跑边回，气息平稳，只是打趣钟念，这么早就沦为“投机取巧”的积极分子，两人熟络，开玩笑也并不当真。

    刚挂掉他的电话，冯思瑶就打了过去，这还是年会之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自己。

    钟念犹豫了许久，决定假装看不见，毕竟是夜里，借口名正言顺，就算想要保持距离，也没必要闹得面红耳赤，这样的事情多几次，想必冯思瑶也会明白自己的想法，不会逆流而上了。

    那人的耐心也没多少，铃声响了十几秒就挂断了，钟念松了口气，联想起刘余生之前的多次警告，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是有些时候，不是非要撕破脸皮，闹个清清楚楚的决裂，才能表明自己与她从此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

    成年人的世界，是非有时候边界模糊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钟妈拿走了自己的签证，摆明了不想让她过去，钟念翻了个身，只拉了一层薄薄的窗帘，月亮透过那层白纱朦胧的像块流苏蛋黄。

    跟刘余生离婚之后，钟念觉得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包括看待刘余生这个人，也都客观了许多。他不适合做老公，可非常擅长做生意。

    她爬过去开了夜灯，又坐起来，将枕头靠在身后，忙的时候，倒头就睡，现在松散下来，反而睡不着了，她摸出手机，因为调了静音，之前冯思瑶发的信息，她并没有看见，连续十几条长篇解释。

    钟念耐心的看完，冯思瑶说，那天晚上，碰巧撞见了刘余生，于是那人就把她介绍给了那些朋友，她不想钟念伤心，所以才会骗她说自己先走了。

    她跟刘余生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解释，好像在说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钟念本想回她，可是思索再三，还是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不再查看。

    当晚在一起吃饭的人，多数都是曾新志攒局请去的，就算刘余生想把她介绍给别人，也得分场合，这么可笑的借口，冯思瑶编造的太烂。

    隔了这么多天，却给自己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解释，冯思瑶心里在盘算些什么，钟念不愿意往深处去想，有时候发现真相比装糊涂还要痛苦。

    真心实意对待的那个人，到头来却只为了蝇头小利，连朋友情分都抛之脑后。或许在她看来，凡是可以利用爬高的东西，哪怕对方视若珍宝，她也会毫不犹豫将它踩到脚下，努力垫起通往成功的台阶。

    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是不同的，钟念不理解她们处事的原则，如同她们不能认同钟念脑子里的美好世界一样。

    钟念光着脚下了床，地暖热乎的让她觉得不是冬季。

    许多决定都是在一瞬间忽然想通的，第二天钟念把房子挂到了网上，准备出售，这样一所充满了酸甜苦涩回忆的房子，再住下去，徒增伤感。

    杜平叹了口气，这小姑奶奶太能折腾了，偏偏刘余生还好这口，一个闷骚，一个任性。

    他几乎每天都要整理关于钟念的行程，见过什么人，做了哪些事，恨不得条条框框标好所有地点人物时间，从来没觉得自己还有做狗仔的潜力。

    刘余生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杜平只进去过一次，见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莫名的觉得那背影萧条可怜。

    人都说做事要留余地，可是那个小姑奶奶根本就是铁了心与刘余生划清界限，连房子都要卖，可想而知，她的决心有多坚定，杜平心想，两人绝对不可能再有瓜葛了。

    如果他是刘余生，哪里用得着这样苦恼，有身份有地位有钱有众多爱慕者，关键还是死心塌地，努力迎合的，哪个不比钟念好，非要选棵歪脖子树挂上，死都死不利索。

    杜平不了解两人的过往，自然也就不能体会刘余生现在的心情。

    明明在意，那天晚上还故意找茬，带着冯思瑶从钟念面前招摇过市，居心叵测，这样幼稚的举动，连杜平的看得明明白白。无非就是激起钟念的嫉妒之心，顺便提醒她，你果然看错了闺蜜。

    反倒是钟念，当时的神情，杜平就觉得，凉透了，刘余生在她那里，凉的透透的了。

    这么两个别扭的人，当初是怎么凑合到一起的，很难想象。

    那房子的价格比买的时候高出了三倍，地段好，又有学区，杜平找了中介，好容易保住，也创造了成交二手房最快记录。

    曾新志去了h市看地皮，走前本来是想带着钟念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换成了销售部的elisa，公司里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他们走的当天，传闻就满天飞了。

    不乏有对钟念同情可惜的，认为第一高助即将被替换，地位不保，还有的是诋毁造谣的，构造elisa与曾新志不为人知的暧昧关系。

    这件事情，当事人都没搞清楚，她们却分析的火爆热烈。

    尹袁文下课之后已经是五点多了，保安给教导处打过电话，钟念才被放了进去。

    当年他们也在h高中读书，所以进去的时候倍感亲切，门口的保安换了好几批，校园里的树木郁郁葱葱，虽然是冬天，可是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粗壮有力，光秃秃的脑袋枝干丛生。教学楼多了两栋，钟念好不容易才找到尹袁文的办公室，外面早就漆黑一片了。

    她踮起脚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灯光很亮，尹袁文坐在桌前好像在看资料，因为太过投入，连钟念转到身后也不曾察觉。

    猛地一拍后背，那人浑身战栗，手一哆嗦，圆珠笔从手上掉落，在桌子上咕噜了几下，接着掉到地上，清脆的咔嚓一声。钟念偷袭成功，得意的往前面走了两步，拉过去椅子坐在旁边。

    “尹老师，太辛苦了。”

    尹袁文吁了口气，一手放在胸前，故意吊着白眼瞅她。

    “要不是我身强体壮，明天早上就得出个新闻，某高中老师深夜受惊，卒于当日，享年28岁。”

    “呸呸呸，这话权当你没说，尹校长回家了吗？”

    尹袁文起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袋子，递到钟念面前，她接过去，只望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厚厚的一沓，用报纸裹着，办公室是有监控的，杜红梅心细，却不了解尹袁文的为人。

    如今的社会，身为父母，步步小心，为了子女，可谓用尽心思了。

    “我只不过给了她一些建议，今天来的时候吓我一跳，你啊，要不是你招惹的，我可能不给她这个颜面了。”

    尹袁文跟钟念关系不错，有什么都不会藏着掖着，桌上摆了一份新的招生计划和生源划分，钟念心里不好意思，连忙将袋子放到自己脚下。

    “给你添麻烦了。”

    “其实也是因为现在社会的风气，几乎很多家长都会提前打点，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晚上请我吃饭就行。”

    “那没问题。”

    办公室的灯刚一熄灭，校门口的保安就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那里等他们，不出两分钟，尹袁文的车子从教学楼前面缓缓开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还特意招呼了一下。

    “王师傅，这是我朋友，下次来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保安低下身子往里看了一眼，笑呵呵的点点头，钟念有些不好意思，脚下还放着那个袋子，她没想到杜红梅也会用钱来做交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如果被人发现，一纸信函告上去，尹袁文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钟念知道给他添了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杜红梅进公司后对自己一直还算照顾，她也不会随便牵线。那人也算是女强人，在恒绿从人资助理开始做起，熬了七八年，才坐到现在的位子，偏偏她跟丈夫都是不顾家的，婆婆去了，难免话多难听，吵得久了，感情都没了。

    杜红梅自己带着儿子，也从没跟谁服过软，职业女性有两道门槛难过，一个是结婚，一个是生子，这个社会，从来都不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