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弄玉吹箫(2)
“脱里小公主,”穿着浅青色比甲藏青色罗裙的小姑娘在公主旁边坐下, 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兴奋和好奇, 她热情地道:“我叫江玉碧,是镇国将军府的三姑娘, 我可以叫你余璎吗?”
余璎将嘴里的肉咽下去, 眨了眨眼笑道:“当然可以。”
“余璎,”那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咧咧嘴, 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明明长得很好看呀,为什么大家都以为你是面目可憎的怪物呢?”
这话其实是有些冒犯的, 可余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笑出声,眼中漾起愉悦骄傲的水波:“那是早几年跟着可汗征战时,周边部族传的,可能他们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和可汗了,大人们吓唬小孩常常会说我来了, 对于讨厌害怕的人, 孩子们当然是将她想象得丑陋又可憎。”
江玉碧眼神一亮:“你上过战场?你也习武吗?”
余璎挺了挺胸膛, 傲然道:“当然,外敌来犯时, 我们西里就算是女孩子也能提刀上阵, 更何况我是可汗的孩儿,哪怕是只是孩子, 也是最厉害的孩子。”
“哇!”江玉碧的眼睛都快变成两颗溢满崇拜的小星星了, “真羡慕你, 我也想跟着爹爹去西南战场,可是娘不准我去,她说女孩子就应该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整日舞枪弄棒会嫁不出去的。”
她撅了撅小嘴,愤愤道:“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嫁人,被圈在一片小小的天地里,满脑子都是后院琐事相夫教子,有什么意思?”
余璎惊奇地看着江玉碧,似乎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事物:“没想到南明还会有你这样的姑娘,师傅说南明的大家闺秀笑不露齿温婉可人,嫁个好夫君就是她们唯一所求,”她哈哈笑道:“可我更喜欢你这样的,我们女人也可以在广袤的土地上策马奔驰,与兄弟友人饮酒吃肉,好不快哉,为何要把自己圈禁在方方圆圆的房子里呢?”
“玉碧!”一个华服妇人站在几步外的位置铁青着脸呵斥道:“还不过来!”
江玉碧怏怏地唤了声娘,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走到妇人身边,中年妇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她僵硬地笑了一下:“小公主,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说话没个轻重,望公主万勿放在心上。”
妇人只差在脸上写着“别教坏我女儿”,余璎无所谓地摆摆手:“夫人言重了,江姑娘挺好的。”
妇人勉强一笑,福了个身牵着女儿走了。
“呵。”一声轻笑在身后落下,余璎早知有人在窥探,闻声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徒手拆了一根鸡腿啃起来。
“小公主可真是别树一帜啊,”来人正是闻谦,他绕到余璎桌前,饶有兴味地道:“可是我们南明的男子也更喜欢安分守己、以夫为天的贵女呢,你万里迢迢而来,怕是要失望了。”
对于这种上来就找茬儿的,余璎自然不会客气,她淡淡地道:“你挡到灯了,而且我失不失望,不劳公子费心。”
闻谦一点不介意余璎的冷淡,他笑眯眯道:“公主错了,外邦由礼部接待,若是公主过得不舒心,本官可是要吃瓜落的。”
“是吗,”余璎终于掀起浓密的睫毛赏了他一眼:“我现在就很不舒心,因为你打扰到我吃饭了。”
“……”闻谦脸上的笑容僵住,难得地体会了一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但他并未受此打击就拂袖离去,而是错开两步让出灯光,重新挂上笑容:“不过也不是所有男子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娘子贪好玩乐,只不过极为稀少罢了——不才在下恰是其中一员。”
余璎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本以为这人是来没事找事的,没想到他竟然是来自卖自夸的,不过西里民风彪悍,别说男子主动向女子示爱,就是女子单方面热烈追求心上人的也不在少数,她算是见怪不怪。
可碍于凶神恶煞、爱女如痴的大汗,即使被尊为西里神女,这还真是余璎第一次收到男子表白,她放下鸡腿,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面前“卖瓜”的闻谦,眉飞入鬓,眼眸狭长,鼻梁高挺,唇呈菱形,皮肤是健康的蜜白色,长发束于冠内,倒是不失为一枚美男子。
闻谦这人虽说嘴上时常不着调,但同女子自荐那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此时被疑似一见钟情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看,饶是他惯常挂着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不过片刻手心已是濡湿一片。
“……不才在下恰是其中一员。”贴身太监一字不漏地复述完,安安静静地垂首而立装木头人。
端坐在金龙大桌后的皇帝眯了眯眼,吩咐道:“于和,去请小公主挪到御前一等座,唔,就跟她说这边多几道海味,请她来尝鲜。”
御前的几张筵桌,那都是天子近臣和皇室亲眷的位置,以昭示皇帝的亲近和信任,赐座给外邦之人,那可真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太监总管心里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眼观鼻鼻观心地躬身应了。
余璎正打算让这卖瓜的再多说两句好了解情况,面前的光又被挡住了,太监总管笑得一脸褶子,慈祥地道:“小公主,圣上请您上前头去,那边等会要上几道新鲜的海味儿,有鱼翅和西施舌,那可都是绝顶美味。”
西里地处南明的西北方,余璎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海,太监总管说的这两样菜式,她听都没听说过,立时被勾起了兴致:“鱼翅和西施舌是什么制的?”
“古籍有载,沙鱼形并似鱼,青目赤颊,背上有鬣,腹下有翅,味并肥美,南人珍之,说得便是这鱼翅,”太监总管慈眉善目地讲道:“这西施舌啊,壳似蛤而长,外色若水蚌壳,内色如孔翠,肉白似乳,形酷肖舌,阔约大指,长及二寸,味极鲜美,无可与方……”
余璎越听越是入迷,早把方才自荐的男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毫不犹豫站起身:“那就劳烦公公带路了。”
太监总管象征着皇帝的风向标,但凡他有点动静必然会吸引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当他引着西里小公主前往御前的筵桌时,不知惊掉了多少下巴。
余璎先得去谢恩,她一手压在肩膀处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西里礼节:“余璎谢陛下赐席。”
宣平帝摆摆手,或许是受到少女蓬勃朝气影响,他深邃地见不到底的眼眸少见流露出一丝温和随性:“小公主喜欢什么交代宫女便是,只当在自己家里,不必同朕客气。”
虽然对南明皇帝的雷霆手段早有耳闻,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而立之年的年轻皇帝,很难让余璎产生畏惧或是惶恐的情绪,她弯起猫儿似的漂亮眼睛,脆生应道:“遵旨,陛下!”
余璎的筵桌很靠前,正对面坐着皇帝的左膀右臂高大学士,她此前不认识他,但她天生比常人五感更敏锐一些,一路走来光听那些悄声细语就把这御花园里的人记了一半,其中除了皇帝,被提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位与皇帝有伴读之谊的后起之秀,年仅二十七岁便位及大学士的能臣。
换了个位置之后,余璎受到的打量更多了,但她根本无暇顾及,鱼翅的鲜美、鲜虾的肥嫩以及蛤蜊的咸香,让她徜徉在新奇的美食中无法自拔,没兴趣去关心那来自各方的视线内里的含义。
余璎吃得欢快,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好心情好胃口,重臣家眷的席间忽然有一贵女站起身,她朝着宣平帝行了一礼:“陛下,小公主远道而来,小女子想以舞会友,也正好长长见识,不知可否?”
宣平帝目光转向余璎:“不知西里小公主意下如何?”
“以武会友?好啊!”余璎直接拿袖子抹了嘴,拍案而起:“看你年级比我小,你先挑吧,十八般武器,我随意。”
席间一片静谧,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闷笑了一声,这一声就像是某种信号,先前的安静瞬间被此起彼伏地哄笑声所替代。
那贵女穿着浅粉色月华裙,正是方才同闻静说话的姑娘之一,即使那些笑声不是冲她去的,她也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说那个,是舞蹈……”
余璎一愣,难怪大家笑得那么厉害,原来是她理解错了?她挠了下头,为难道:“舞蹈啊,我没学过,可汗说学那东西没什么用,要不……要不我练一套剑怎么样?”御前不可佩剑,她看向宣平帝:“陛下,我能用剑吗?随便什么剑都行。”
宣平帝颔首:“可。”
舞剑对舞蹈,阳刚对柔软,那她之前所自信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姑娘正犹豫不决时,视线不经意掠见了目不转睛盯着小公主瞧的闻侍郎,她一咬牙:“好,容我先去换套衣服。”
余璎眼底划过一道狡黠的光,笑眯眯地道:“不急,正好我也需要等我的佩剑。”
等人换衣服的时间,余璎正好从旁人的窃窃私语中收获了些信息,那姑娘是刑部尚书家的五小姐梁华凌,上面有个嫡出的亲哥哥,因为是嫡出又是最小的,在家中同辈里是最受宠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尤擅舞蹈,在京中名声颇佳,还有半年才及笄,便已有不少求亲的帖子递进她家。
秀外慧中又是大家出身,梁华凌算是京都里最受未婚公子哥追捧的贵女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