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76.弄玉吹箫(3)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过了片刻,靡靡丝竹声忽而一停, 继而响起清越的琴音, 换了一身月白色舞裙的梁华凌踩着莲步缓缓而至。

    皎皎月色下, 少女蒙着面纱翩翩起舞,腰肢似水身形如柳, 亦美亦柔,仿若月中仙子降临, 一曲舞毕,席间赞叹溢美声不绝于耳。

    梁华凌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呼吸,悄悄扫了眼闻谦, 发现对方终于把视线放在了自己身上, 嘴角还挂着丝浅笑,不由心口泛甜, 她微微抬起下颌,对余璎道:“献丑了, 小公主,该你了。”

    将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余璎在心里啧了声,在西里,常常可以见到两只公狼为了争夺母狼而厮打,没想到刚来南明,就有姑娘为了“公狼”而挑衅她, 她不介意被挑衅, 但筹码是男人未免无趣了些, 她站起身冲宣平帝行礼:“陛下,在西里众人表演或切磋,可汗均会设下彩头,最厉害的那人可以请求可汗赠一件宝贝给他,若我这剑使得不错,不知可否向陛下讨个赏?”

    四下哗然一片,众人只觉得今日真是一再被这小公主刷新认知,竟然公然向皇帝要东西,便是皇帝的妃嫔们都没这个胆子,真不知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不知轻重肆意妄为。

    “哦?”也不知是掩饰得好还是真的不生气,宣平帝挑眉,似笑非笑道:“小公主想要什么?”

    余璎缓缓眨了下眼,弯起唇:“我想随行南下。”

    南明皇帝春夏季巡游秋季狩猎,这是先皇订下的规矩,宣平帝十四岁登基,除了头三年因守孝暂停了南巡秋围,此后的十年,励精图治的宣平帝一次都没落下,南巡的时间年年不同,二月至七八月都有可能,宣平帝不好铺张而且行程保密,甚至有时候他溜达一圈回来了,朝臣们才知道南巡已经结束了。

    因此余璎话音未落,便有数位忠心耿耿的朝臣脱口而出“不可”“竖子尔敢”,还有好几位老臣涨红着脸瞪着余璎,好似她刚刚说的话化成利刃架在他们脖子上一样。

    不过可能在他们看来,这确实是能要了他们老命的无礼要求,外邦之人跟随帝行,那跟在皇帝身边埋着包随时会引爆的□□有什么区别?

    宣平帝抬手压下纷纷扰扰的斥责声,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仍是似笑非笑的随意模样:“小公主为何想同朕一道南巡?”

    被一帮老匹夫戳着脊梁骂,自小被宠着长大的余璎哪能忍得这口闲气,她哼了声,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躺在筵桌上的佩剑被震得飞起,她握住剑柄噌地一声将细长的软剑从剑鞘中拔出,脚尖一点飘至中间空地,随手挽了个剑花,撅了撅嘴道:“不去了不去了!等得闲了我自己去玩还不成吗?”

    说罢也不等回应,兀自将一支软剑舞得银光四射,快时如同漫天雪花飞舞,慢时宛若梨花漱漱飘落,刚柔并济潇洒恣意,即使没有慷慨激昂的配乐,只凭这长虹游龙行云流水般的风姿,也足够教人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待得余璎收招之时,席间众人仍是屏息凝神,沉浸在惊心动魄豪情万丈的剑舞当中无法自拔。

    啪啪啪,三声手掌相击的脆响使得众人惊醒过来,循声望去,只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高大学士竟举起酒杯,冲着西里小公主遥遥致意后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宣平帝面色淡淡,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赏”。

    梁华凌的舞绝对不能说不好,在座贵女也没几个敢肯定能跳得比她好,但凡事就怕比较,本是出色柔美的舞姿,却在看过小公主酣畅淋漓的剑舞之后莫名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习舞近十载,梁华凌如何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剑舞南明不是没人会,但她从未见过有人能舞出这般震撼人心的气势,她惨白着脸,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低声喃喃道:“我、我输了。”

    余璎一套剑打完出了点汗,心里那点郁气早随着水汽蒸出了体外,她本就没打算同梁华凌争个高低,应下对方的挑衅主要是为了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人她西里小公主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小可怜,省得老有人闲的没事做往她枪头上撞。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她也不想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遂走到梁华凌面前哈哈一笑:“输什么?咱俩各有千秋罢了,你要我跳这舞我还跳不来呢!若是你在西里跳舞,那帮没见过世面的糙汉子恐怕稀罕得眼珠子都黏在你身上下不来了!”

    余璎在西里时,仗着公主身份无人敢揍她,经常四处调戏漂亮姑娘,自以为搞定一个梁华凌还不是手到擒来,谁知那小姑娘不单没被她逗乐,竟然还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捂着脸跑出了宴席区域,“……”

    余璎目瞪口呆,一脸呆滞地指向梁华凌跑走的方向,莫名其妙道:“她、她怎么了?”

    闻谦死死捂着嘴,若不是怕御前失仪,他早就放声大笑了,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把笑意憋回去,正想同傻愣愣不知所措的小公主解释一番,却被人捷足先登了。

    “小公主,”高大学士唇角含笑,缓缓道:“南明风俗与西里不同,方才你的那番话,对贵女而言是为亵渎折辱之语。”

    他虽然解释了缘由,却丝毫没表现出责怪之意,可余璎还是觉得尴尬,她一咬牙一跺脚朝着梁华凌离开的方向追了去:“我去同她解释!”

    “哎!”闻谦立即起身去追,却在途经女眷席时被闻静拦住了:“大哥,娘找你,她说你要不过去找她,她明天就给梁家递帖子。”

    “……”知子莫若母,闻谦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闻静找亲娘去了。

    小公主跑了,在剑舞时达到高|潮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再没了之前交杯换盏的热烈氛围,宣平帝又坐了片刻便以政务缠身为由溜了,镇场子的皇帝一走,席间讨论声又激烈了起来,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竟无人注意到高大学士何时离了席。

    “……哎呀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余璎挠着头,看着面前嘤嘤哭泣的小姑娘手足无措:“我是诚心夸你呢,夸你讨人喜欢。”

    “呜呜,你骗、骗人,”小姑娘泪眼朦胧地瞪她:“你说、你说他们……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呜呜呜!”

    余璎从马背上摔下去、被人砍中手臂都没皱过眉头,眼下却被个小姑娘源源不断的泪水泡得一个头两个大,她试图解释:“我从小跟着军队走,荤话段子听得多,多多少少说话会带一点,我不知道你受不了这个,而且这真的连荤话都算不上,就眼珠子……”

    小姑娘一跺脚,吹着鼻涕泡控诉道:“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那我给你讲讲西里的民间传说好不好?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隔着几排灌木丛的小道上,高大学士轻笑一声,正要上前帮帮忙,忽然被人叫住,他回首看去,却是太监总管伊于和:“不知公公找下官何事?”

    伊于和脸上慈和的笑容万年不变:“陛下在养心殿等着高大人。”

    养心殿内,宣平帝正低头在御案上写着什么,底下站着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会被突然召见,过了半盏茶功夫,宣平帝终于停了笔,让伊于和把写好的折子递下去:“都看看吧。”

    高大学士最先拿到,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变,却什么也没说,将折子传给了身侧的吏部尚书。

    折子上的内容少说十多条,吏部尚书却只是扫了一眼扑通就跪下了:“请陛下三思啊!”

    宣平帝只道:“传下去,看完。”

    等工部、刑部、兵部尚书以及中极殿的方大学士看完之后,御前已经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均是高呼“请陛下三思”“求陛下收回成命”。

    宣平帝就像没看到这一地的痛心疾首一样,问唯一站着的文华殿高大学士:“云卢,你觉得如何?”

    高云卢一拱手:“臣无异议。”

    地上一帮老臣瞬间从痛心疾首转变成怒目而视,素来跟高云卢不大对盘的方大学士恨不得把指尖戳到他鼻子上:“佞臣小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小公主乃是西里皇族中人,妄图与陛下同行必然没安什么好心,你非但不劝阻陛下,还与那小公主站一条阵线,究竟是何居心?!”

    兵部尚书的暴脾气京都无人不知,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若不是宣平帝在上面端坐着,他此时可能已经跳起来跟高云卢打起来了。

    然而高云卢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像入定了一样,纹丝不动地垂手而立。

    工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还待要谏言一番,宣平帝四平八稳地道:“云卢之言甚得朕心。”

    这八个字等同于“朕意已决”,宣平帝虽然不是独断专行不听人言的昏君,但一言九鼎是贯彻到底的,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一干人瞬间偃旗息鼓。

    宣平帝一棒子打完,这时脸上才现出点笑意:“朕半月前已传书召回逍遥王,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届时逍遥王监国,三公并礼部、户部尚书从旁协助,诸位爱卿与朕一同巡游,看看这大好山河,不过是多带个小姑娘,有锦衣卫随行,朕都不怕,爱卿们担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