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等到路三生松开手的时候, 顾小雨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她喘着气坐在长凳上, 满脸茫然地看向雨幕，许久才逐渐舒展开蜷缩的身子。

    “大姐姐, 刚刚那是什么？”顾小雨有些惊恐地拽着路三生的袖子, “爸爸、爸爸他离开了吗？”

    “放心吧, 波及不到他。”路三生摸了摸顾小雨的脑袋, “大概是一个好心人路见不平，顺道帮你们解决了麻烦吧。”

    “嗯？”顾小雨还没有回过神来，也听不懂路三生的话。

    “等雨停了就回去吧。”路三生道，“回头要是有个带着白纸伞的大姐姐找你，不要说见过我, 知道了吗？”

    “为什么？”顾小雨问。

    “那个大姐姐是专门帮助你们这种人的，但是呢，我跟她有点私人的恩怨，万一被她知道了，大概会死得很惨，所以啊, 千万不能告诉她有关于我的事哦。”

    顾小雨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路三生便笑了笑坐回去。

    路三生拢了拢袖子，遮挡住手背上被顾小雨无意间抓出来的几道伤口，然后半靠在后面的柱子上, 盯着雨幕的眼睛逐渐放空, 像是疲极, 又控制不住地慢慢阖上眼。

    “小雨！”

    顾先生惊慌地穿过雨幕，奔入与凉亭相连的连廊之中，看到女儿安稳地待在原处，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慌乱甫定，他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爸爸！”顾小雨抬头见到完好无损的父亲，当即也是一喜，慌忙跳下长凳，朝他怀里扑去。

    “小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先生一把抱住女儿。

    “没事啦没事啦。”顾小雨小大人似的拍拍父亲的肩背，“不过就是打雷而已嘛，我才不怕。”

    顾小雨用惯常而拙劣的借口去安抚父亲。只是年纪尚小的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突然抱着她流起了泪，还一副悲痛到不能自已的模样。

    父亲抱着自己流泪不止，也不说话，顾小雨有些无措，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另一位大人身上。

    然而路三生坐靠在连廊的长凳上，伸出手接了两滴雨，只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雨下得还挺应景的不是吗。”

    ——小雨溟溟也。

    “小雨是个好孩子呀。”路三生轻声感叹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路三生已经闭上了眼，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落入顾先生的耳中，后者仍抱着女儿发怔。

    “三生！”

    远远传来欧阳黎的呼声，她绕过连廊前的障碍物，直接走到路三生面前，脚一抬便上了台阶，将伞倾在一侧，便去拍路三生的脸。

    “该起床了。”欧阳黎道，“我来接你回家了。”

    路三生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被叫回了神，费力地睁开眼，眨了两下之后被欧阳黎凑近的一张大脸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退去。

    然而她身后除了一根柱子便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护栏，这一退身子便止不住往后倒。

    眼看人就要摔下去，欧阳黎连忙扔了伞，一把拉住她。

    路三生一头撞进欧阳黎怀里，鼻子一痛，眼泪瞬间便连带着飚了出来。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推开欧阳黎，用没受伤的手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

    “你怎么来了？”路三生声音闷闷的发问，“你不是还在刷墙吗？”

    “.…..你怎么还惦记着刷墙的事呢。”欧阳黎忍不住叹气，随即又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平板，特意将消息中的字体放大了给路三生看，“下雨了，我当然要来接你。”

    路三生一怔，连忙掏出手机来求证，信息栏里确实还留着她与欧阳黎最近的交流记录。

    看着看着，路三生眉头就拧了起来。欧阳黎在一旁还想着，路三生这精分症状还挺奇怪，怎么还一副醉后失忆的样子。

    “我说三生啊，你有没有去医院查过精神——”

    没等“科”字落下，路三生就一把揪住了欧阳黎的衣领，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上下打量。

    欧阳黎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的症状，正想开口安慰两句，却不料路三生一开口就把她惊在了原地。

    “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话是这么问，然而路三生的表情却活像是她已经被欧阳黎做了什么似的。

    欧阳黎眉头一挑，觉得这情况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于是刚到口头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道：“还没来得及失身，不过亲了我一下算是有什么吗？”

    路三生接下来的反应就更让欧阳黎意外了——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像是看到曙光似的一把松开了欧阳黎的衣领，然后拍起了自己的胸口。

    “还好还好。”路三生拍了一会儿胸口又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亲你了？我亲你哪儿了？！”

    “嘴。”欧阳黎言简意赅地回答。

    “什么？”路三生有点蒙。

    欧阳黎便凑上前，在她唇角亲了一口，现场演示了一遍回放：“就是这儿。”

    路三生手一抖，差点没把欧阳黎拍地里去。幸而最后关头她控制住了自己，临时转向拍上了旁边的木桌上。

    原本就已经老旧的木桌顿时又多了两道裂痕，顺带飘扬了几片木屑下来。

    欧阳黎眼皮子一跳，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她突然也有点不确定，到底是流氓版的路三生杀伤力大一点，还是眼前这个“正常”的怪力版路三生更有杀伤力了。

    “抱歉。”路三生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一脸愧疚且诚恳地看向欧阳黎，“我身上有那么点小毛病……”

    “精分吗？”欧阳黎插嘴道。

    “.……”路三生顿了顿，“你要是这么理解也可以。”

    “总之偶尔会有那么点突发的情况，但是你要相信我没有恶意，就算亲你一下也不代表什么，只是正常的症状，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对你的感情还是纯洁的，你要相信我。你看我这真诚的眼神。”

    路三生扑闪扑闪她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力图让“受害者”欧阳黎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不过“受害者”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正常的症状’？你还亲过谁？”

    这活像是现场捉奸的语气让路三生沉默片刻，然后她捂住脸转过头，一副往事不堪回事的心塞模样。

    “也没有谁，就是之前有过一次……”路三生吞吞吐吐地说，“很小的时候，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把我邻居的衣服扒光了——我是说以前的邻居。”

    这情节听起来似乎比亲一口严重多了。

    欧阳黎表情也严肃起来，一脸的大义凛然：“你在我身上发病也是可以的，只要你别再去祸害别人，我都能承受的来。”

    路三生：“.…..”果然不能相信欧阳黎这家伙会有节操这种东西。

    “……你是不是骗我的？”路三生后知后觉，一脸怀疑地看看欧阳黎，又转头看看四周，“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亲我的那个倒没有骗你。”欧阳黎诚恳地答道，“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儿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半路遇到打劫了的吧。”

    欧阳黎目光跟着转到连廊下方的那对父女身上。路三生也注意到了他们。

    没等两人再说什么，顾先生便先牵着女儿的手走上前来道别。

    “路小姐，今天我们家小雨真是太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顾先生勉力扯出一个笑来，也不知是吓到了还是单纯的太累了，一脸的疲态在苍白的脸色上怎么也掩饰不住。

    “小雨，跟姐姐说声谢谢，雨也停了，我们该回家了。”

    顾小雨朝路三生摆摆手，便一步三回头地被父亲牵着走向了雨中，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坐在原地的路三生却比她还要茫然。

    “.…..这雨，还没停啊。”路三生抬头看看天，感到十分费解。

    这场雨来得突然，但除了中间一阵异象，始终都是细绵绵的状态，虽比不上夏天的瓢泼大雨，但怎么也不算是停了雨。

    “也许人家就是喜欢雨中漫步的感觉呢。”欧阳黎捡起掉落的伞，催促着路三生回去，“我们回去吧，衣服还没收呢。”

    路三生顿住：“我记得我给你发的信息里第一条就是收衣服吧？”

    欧阳黎眨眨眼，表情无辜：“我不会啊。”

    路三生沉默了。差点忘了这家伙的“无常识”属性了。到现在还没把那小屋子炸掉真是万幸了。

    “走吧。”路三生忍不住叹气，“我们回家。”

    ……

    路三生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阳台收衣服，她前一天才收了自己的衣服，眼下在外面的大部分都是欧阳黎的。

    进了欧阳黎家，路三生就忍不住为眼前的惨状皱了眉。

    “你刷了这么多天墙都刷到哪儿去了？”路三生奔向阳台的途中都控制不住自己吐槽的欲|望，“为什么看着越来越凄惨了？”

    欧阳黎抱着她的平板慢悠悠地蹭进屋里，瞄了墙上地上的惨状两眼，又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回屏幕上。

    “我不会啊。”欧阳黎继续用这样的理由搪塞。

    至于真相——洗脑找记忆之类的，当然还是不要让路三生知道的为好。

    “那一开始就安安分分找个油漆工来不好吗，你又不缺钱。”路三生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我觉得你大概还要找个钟点工，不然哪天饿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我工作忙的时候会通宵好几天，不一定赶得回来。”

    “油漆工可以，钟点工不需要。”欧阳黎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有你就够了。”

    “我不是你的保姆！”路三生抱着一堆衣服床单进屋，一边抱怨道，“那你好歹学学生活常识好不好，至少收衣服这种事就别老让我帮你惦记着了……”

    “我会的。”欧阳黎保证道，同时她的眼睛还黏在平板屏幕上。

    “还好上面有挡板，感谢楼上的违章搭建，大部分都没湿，我帮你叠好，到时候你自己放到柜子里去吧——欧！阳！黎！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你在干什么？”

    路三生一只手艰难地整理着一堆衣服，一抬头却见欧阳黎还埋头在平板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在查刚刚那个人。”欧阳黎眉头微微挑起来，“是叫顾绎清对吗？”

    “嗯？好像是吧，你查他干什么？”

    “随随便便就把你拐走的人，我当然要关注一下，万一你哪天不见了我怎么办呢。”

    欧阳黎的话和几道短信提示音叠在一处，路三生一怔，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连欧阳黎的话都没来得及理会，便掏出了手机。

    楼道其他地方从来都只有一格的信号在欧阳黎这儿向来都是满格，路三生至今没搞明白这一未解之谜，不过这也不影响她偶尔享受这一项便利。

    ——不过这便利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

    至少带来的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路三生哆哆嗦嗦地打开接手得格外爽利的收件箱，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大堆短信淹没了。

    看着路三生苦兮兮的脸色，欧阳黎连平板都不看了，光盯着她看了。她还注意到那一连串提示音里还有一两个画风不一样的。

    简要概括一下的话，大概是就是特别提示音。

    光看路三生的反应也确实是足够特别的了。

    “怎么了？”欧阳黎状似无意地问。

    “……我朋友问我怎么不在公司。”

    路三生扒拉了一下那一大堆短信，当中只有两条是正主发来的询问短信，还是一贯的高冷简洁风，光是看着就感觉一阵冷风迎面凉嗖嗖地吹。

    而剩下的，基本都是同事发来的求救短信了，看得路三生嘴角直抽，并且生起了一点诡异的满足感。

    果然慕夕雪的气场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沈乔？”欧阳黎继续问。

    “啊？不是。”路三生回过神，连忙开始回短信，“我等会儿回公司一趟，马上到——我是说，不是沈乔，是另一个，以前是我邻居，她现在在公司等我，我还得回去一趟。”

    “邻居？”欧阳黎表情有点微妙，“被你扒过衣服那个？”

    路三生手一抖，手机都没拿稳，啪叽一下摔倒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