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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墨玉-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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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慕夕雪是路三生的邻居。

    但这一层关系需要往前追溯个十几年, 那还是她父母都健在的时候的事了。

    路家父母搬到慕家隔壁的时候,路三生和慕夕雪都还没有出生。

    慕夕雪出生那年生了场大病, 刚满一周大便被慕家父母抱走四处求医,等到晚了一个月出生的路三生真正见到这位发小青梅, 已经是一周岁的时候了。

    不过一岁大的孩子也还没开始记事, 路三生小时候又格外迟钝些, 对这些事当然是没什么印象的。

    在路三生依稀的记忆里, 最早她与慕夕雪关系说不上有多好。

    慕夕雪被父母寄予厚望,小小年纪便被送去学琴棋书画之类的东西,也不去上幼儿园,整日被关在家里练习,要么就去找老师闭关几个月。

    实际上早年的时候两人见面并不多, 就算要培养感情也没有机会。

    不过偶尔慕家父母会带着女儿来路家串门,那几乎是小夕雪唯一能放松的时刻了。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反而是慕夕雪比较黏着路三生。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慕夕雪也日渐沉默,整个人的性子都向着冰天雪地的方向狂奔不止,最终从幼年那个可爱傲娇的团子把自己冻成了一座冰山——

    别人那都是叫高岭之花, 慕夕雪就是冰山之巅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了,连远观都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路三生大约是唯一一个勉强算是陪着慕夕雪长大的人,感情显然要特别一些。

    在路三生住进福利院的时候,慕夕雪也曾偷偷溜出去看她, 后来两人进了同一所小学初中, 关系便更紧密一些。

    不过两人不在一个班, 慕家父母又看得紧,即便慕夕雪有心护着路三生,能做的却也有限。

    于是时常是路三生反过来安慰她。

    不过这样和谐的时光也就只持续到了初中毕业,一场车祸之后,慕夕雪就失去了踪影。

    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路三生被慕家的父母告知,慕夕雪出国疗养了,于是她们连道别都没有一声便就此分别了。

    等到两个人成年后再度见面,慕夕雪对路三生的态度便已经又是另一个模样了。

    ……

    “.…..总之,她现在脾气很差,说实话我有点怕她。”

    路三生揉了揉自己的僵硬的脸,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停止颤抖。

    “其他时候她勉强还算个正常人,但——要是被她发现我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兮兮的,她觉得会弄死我的……”

    “听起来像是个刀子嘴的操心老妈子?”欧阳黎揣测了一下慕夕雪的形象。

    “不——”路三生哆嗦了一下,表情更惊悚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你的形容,好像很在意你的样子啊。”欧阳黎拖长了音调,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酸气,“你对她的反应…….也挺特别的嘛。”

    “唉,我是说真的——她虽然对我受伤的事挺有意见的,不过……”路三生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她有时候也是真的想杀了我。有点反复无常的那种吧,一会儿好像很关心我一样,一会儿又恨我恨得要死的样子,所以我其实不怎么想见她……”

    尤其是在刚受完伤的时候。

    路三生盯着自己的伤口感到了十二万分的纠结,不去下场肯定会很惨,况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总是要回去上班的。

    在公司蹲个几天的事,慕夕雪又不是没做过。

    每到这时候,就是路三生唯一后悔自己救人还把自己搭上的时刻了。

    “这也是个精分?”欧阳黎忍不住怀疑,“难不成这种病症也会传染?”

    “.…..”路三生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在开玩笑。”

    “好吧好吧。我道歉,那你这么怕她,直接绝交不好吗。”欧阳黎摊了摊手,顺带为路三生出谋划策,“道不同不相为谋嘛,何苦为了一个外人担惊受怕的。”

    “我倒是想,但是不行啊。”路三生叹了口气,还是捡起地上的手机,“她救过我的命,我总不能忘恩负义吧——算了,我还是先走吧,等久了又该生气了。”

    “要不我陪你去?”欧阳黎提议道。

    “不用。”路三生警惕地扶住门,警告道,“你就留在这儿,要是被夕雪看到她会更生气的,总之,我会很快回来的。”

    ……

    欧阳黎慢慢蹭到窗口的时候,正好看到路三生跑下楼,出了小区门口便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路三生急匆匆上了车,很快就没了踪迹。

    “唉——”欧阳黎长叹了一口气,背靠着窗框,在窗台上坐下。

    天边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一点微弱的阳光从乌云后面透出来,欧阳黎凭借着出色的耳力又听到楼下有人咒骂着这反复无常的天气。

    “有恩就要报恩。”欧阳黎自言自语道,“做了错事就该弥补,是不是?”

    “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罪,在那之前我会尽力弥补的。当然——这些不能告诉你。”

    欧阳黎想起那些记忆的碎片,拼拼凑凑便也凑出如眼前一般的雨后,她在林中,背靠着细碎的阳光。

    小树林前是一个幼儿园的小游乐场,只是那时是傍晚,唯一一个因为父母晚至而被留下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的人。

    她蹲在小女孩的面前,手中抓着挂着墨玉的吊坠,递到她的眼前。

    「请你帮我暂时保管。我会回来找你的。」

    「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欧阳黎看到那个陌生的自己对着那个年幼的女孩微笑,并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女孩儿懵懵懂懂地点头,下一秒却惊慌地看向她的身后,无声的树林光影之中惊起一片鸟雀。

    欧阳黎不为所动,只是仔细地帮她戴上那块墨玉挂坠。

    「时间到了,下次再见大概很久以后了。」

    「如果它为你带来了什么不幸,希望你忍耐一下。」

    「因为你是…..」

    支离破碎的记忆截止于女孩儿错愕的脸,在她的面前,话语未尽的人身后生起一道漆黑的漩涡。

    而在她的眼中倒影里,却早已空无一人。

    她早已知道那块墨玉是会给人带来不幸的东西,却仍是将它交给了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

    她想起她问过那个孩子叫什么,那孩子说她叫“三生”,路三生。

    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好像还笑了一下,说这名字还挺合适。

    然后隔着被清洗了数次的记忆距离,欧阳黎再次遇到了路三生。

    这中间对路三生来说是二十年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小半生的时光消磨了她的记忆,那张一面之缘的脸早不存在她的脑海里,再见只当她是一个陌生人。

    幸而路三生是个热心的好人,不介意帮助这么一个从上到下都写着“可疑”两个字的陌生人。

    欧阳黎有些庆幸,却止不住生出几分埋怨,为何还是她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明明她自己什么也都不记得,却已经开始对路三生产生愧疚了。

    ……

    等到路三生踩着十分钟的时间线匆匆赶到公司的时候,慕夕雪已经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了。

    与路三生熟识得早的同事们几乎都知道她有这么一号朋友在,很有远见地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就连一向接待客户最积极的沈乔都安安分分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敲敲打打一边往门口张望着。

    一看到路三生进门,沈乔顿时松了一口气,拼命朝她招手。

    路三生瞄了眼半阖着的会客厅,正好瞄到还不明真相的冯珂在殷勤地端茶递水。

    想了想,她还是偷偷摸摸地先蹭到了沈乔身边,低声询问了一下情况

    “怎么了?”

    “你朋友今天不会吃□□包了吧。”沈乔捂着嘴,压低了音量,还不时偷看会客室一眼,“哇,一来只说了句找你,其他一句话不说,老大都被吓得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呢。”

    沈乔指了指老板的办公室,果不其然一反常态地紧闭着,连百叶窗都拉得密不透风,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

    “.…..不会这么夸张吧…….”路三生有些汗颜,脊背上也跟着窜上一股凉气,“我最近应该没有得罪她……上次住院,你没跟她说什么吧?”

    “没吧。”沈乔眼神飘了一下,“我就跟她说了一下你的症状,还有……你住院的原因,应该就没什么了吧。”

    沈乔没好意思说当时慕夕雪还一句都没问,她先吧啦吧啦把前因后果给交代干净了,包括那个来历不明又被路三生救下来的小姑娘。

    慕夕雪对外人语气倒还算客气,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但她这个人仿佛天生带着股压迫的气势,沈乔没敢多聊,公事公办地应下便赶紧挂了电话去实行了。

    “.…..反正你最后不都醒了嘛……”沈乔小声嘀咕着,“有用就行了。”

    “.……但是最后倒霉的也是我啊。”路三生眼神都涣散了。

    “哎呀,你赶快去吧,她又不会吃人。”沈乔推了路三生一把,“早死早超生嘛。”

    “那不如换你去?”

    “我拒绝!”沈乔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安心地去吧,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

    路三生没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

    但沈乔说得也没错,早死早超生,于是路三生扶住桌角稳了稳心神,尽力克制住打哆嗦的冲动,摆上视死如归的表情,同手同脚地往会客室里走去了。

    冯珂正好哆哆嗦嗦地出来,眼看会客室的门在路三生的身后停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三生这表情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刚进公司不久的小同事忍不住好奇,却还记得压低声音,“我看人家也挺漂亮一姑娘,有这么可怕吗?”

    “你不懂,这叫条件反射。”沈乔陷入了回忆,“以我和三生认识这么久的经验来看,这世上能让她害怕的总共就三样。”

    作为路三生的前任舍友,要说什么人最了解她,沈乔绝对要算其一。

    即便能面无表情地把抢劫犯的脑袋按进泥里,路三生也还是有那么几个弱点的。

    沈乔曾特意伙同其他朋友一起帮路三生做过总结归纳,发现她的人生弱点有三——

    “其一,怕鬼。”沈乔比出三根手指头,挨个列举,“其二,怕冷。”

    前者出于本能,怕鬼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在他们这一群奇葩的灵异爱好者里才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后一者出于身体素质,路三生虽然能上树能打人,天生一股怪力,但实际上她体质却并不是很好,一年到头感冒之类的小毛病是必然要轮上几回的。

    这两点倒都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症状,只是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沈乔就突然噤了声。

    小同事正眼巴巴地等着,好一会儿才见沈乔挤眉弄眼地用手指头指着会客室的大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第三大弱点么,就是慕夕雪了。

    “…….这么怕?”小同事感到很费解,“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做朋友?”

    “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可怕啦,不过那位在意的点总是很奇怪,平时还好,生起气来跟个移动冰柜似的,还附带死亡凝视,真是怪渗人的。”沈乔叹气,“至于为什么这样还要当朋友,我也很奇怪啊,不过据说牵扯到救命恩情什么的,总之很复杂啦。”

    “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小同事继续小声地问,“我看你们都这么怕,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拦在外面算了,再说既然是朋友了,直接去家里找人不是更方便吗?”

    沈乔一顿:“.…..你还是太年轻啊。”

    “过来。”沈乔拍拍小同事的肩,将他带到窗户口,指着城市当中某栋高楼,“看到那个最高的楼了没?”

    “世贸大厦?”

    “没错。那一栋楼都是那位慕小姐家的产业。”

    小同事目瞪口呆。

    “懂了没?”沈乔叹了口气,“人家一个不高兴就能把我们公司买下来,老板当然不敢得罪人了。人家堂堂一个千金大小姐,当然是想在哪儿找人就在哪儿找人了。”

    小同事回忆了一下路三生住的那个破旧公寓,顿时感觉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同时一个新的谜团成型了。

    “那她们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有钱人不应该都住那种高档的独栋别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