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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凛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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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送路三生几人回房之后, 谢知弦才看向身边的季使君。

    “那把扇子……”谢知弦问,“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凛雪」。”季使君重复了一下扇面上的字, 笑了一下,道, “那还是我亲手写上的字。”

    “那是你以前的东西?”谢知弦问。

    “不。”季使君顿了顿, 脸上笑容都带着几分惆怅, “那是卿的遗物。”

    谢知弦刚把钥匙塞进锁孔, 闻言也停顿片刻。

    “卿?”谢知弦转过头,借着楼道昏黄的灯看向季使君,“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听你说过她的名字,她叫什么?哪个的前世?”

    “卿。”季使君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叫欧阳卿。”

    ……

    慕夕雪跟着主持人走过逼仄的走廊,最终在尽头的门前停下。

    主持人褪去在舞台上的活力,只躬身朝慕夕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静悄悄地转身离去。

    整条昏黄的走道上只剩下了慕夕雪一人。

    慕夕雪捏紧了手中的红白纸伞,很快微蹙的眉头便舒展开, 恢复惯常镇定又冷漠的神情,她只迟疑了片刻,便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来苍老的声音回应她:“请进来吧。”

    一阵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之后,整个昏暗的空间里便又恢复了寂静。

    门口像是一间书房, 四壁都摆着书架, 正对着门的位置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这时候窗帘开着,外面的雪映着月光反射进一点光线。

    这就是屋子当中唯一的光源了。

    除了后面进来的慕夕雪,整个屋子里就只有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软椅上,背对着门口,布满皱纹的脸正对着窗外的雪,怔怔地看着。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先开了口。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老人语速很慢,但口齿却很清楚,“我并不是能让人随便进来的。”

    慕夕雪这才往前又走了两步。

    “你就是暮雪山庄的主人?”慕夕雪问。

    “对。”老人道,“这附近的山脉,除了中间那一座雪山,都是我的财产。”

    “为什么要举办这个活动?”

    “因为这么多的财产。”

    老人顿了顿,将身子往后倚靠在靠背上,浑浊的眼中已映不出什么东西。

    “因为我就快死了。手上的东西死物,带不走,还不如在我死前送给有缘人,就算死也能闭眼得安心。”

    慕夕雪心下有一堆疑问,面上不动声色,但在问出更多的问题之前,她的余光扫过墙上一副画。

    古墨画上大片的留白,边际一朵红梅迎雪傲放,雪梅的尽头掩着一人的背影。

    一身黑衣,背负长剑,手中一把伞伸出画面之外,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红痕,也不知是纯白伞面上的血,还是枝头的红梅。

    或许是光线昏暗,竟映得那画满目寂寥,便再看不出其他的意味。

    “那把……”慕夕雪的话头到了嘴边时又陡然惊醒,最终拐了个弯,“今天晚上那把扇子,有什么来历吗?”

    “扇子?什么扇子?「凛雪」么?”

    老人似乎记忆力也开始退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扇子的事,很快他又陷入了回忆。

    “那把扇子吗,那就是个很久远的故事了,你要听听吗——我少年时候住在山脚下,那是个妖魔鬼怪横行的年月,结果有一天,一个仙人去往山上,路过我们家的门前,便送了我那把扇子……”

    这或许是老年人的通病,一旦回忆起过去便开始没完没了

    “结果啊,那天半夜,凌晨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山上雪崩,底下的树林里的树干都压断了,我被埋在雪地下,埋了几天几夜,但是你猜怎么着,我竟然没死,我爹娘跑得快,躲到山洞里躲过了一劫,但他们以为我死了,回来找过一趟没找到就走了,但那时候我还在底下埋着……”

    慕夕雪安静地听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脸色却未变分毫,也并未打断老人的话。

    “唉,不好意思,人老了,就是喜欢追忆往昔多说些废话——你可能要问这跟那把扇子有什么关系对吧。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那把扇子救了我的命,后来我师父把我救回去,说那扇子上刻着什么符阵,挡鬼驱邪,替我挡了一回灾。”

    “也是因为看到那把扇子,我师父才把我雪里刨出来,又把我带到山下调养学艺……”

    “所以啊,要不是有那把扇子,我早就死那场雪崩里了。”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慕夕雪清楚自己不该问这么多没有必要的事,但她竟难得地无法控制住自己本能一般的疑问。

    “为什么要送出去呢?”

    ——也许那甚至称不上一个疑问,只是等一个确认罢了。

    “哈哈,那扇子是仙人借与我保命的东西。”老人扯着嘶哑的嗓子笑了两声,“我也只是暂管——早晚都要物归原主的。”

    「物归原主」。

    归哪个主?哪个“原主”?

    那扇子最终是落到了路三生的手上的。但此刻,那还能只称为巧合吗?

    慕夕雪感觉到自己手脚仿佛都被屋外的风雪侵蚀,感觉不到温度,只余刺骨的寒凉。

    ……

    “那扇子只是卿在路边随手买的。”季使君道,“后来她弃了剑,便随身带着这扇子充个门面。”

    “那怎么会落到别人的手上?”谢知弦有些好奇,“还这么巧,竟然又回到她手上。”

    “卿死之前救了一个小孩,后来被卿的师妹带走当了徒弟,我见过一次,那扇子就在他手上。”

    “看来这古堡的主人就是那个孩子的后代咯?”谢知弦猜测道。

    季使君不置可否,耸了耸肩,含混道:“谁知道呢。”

    谢知弦开了门,季使君跟着他进去,等到了关了门,他才继续之前的话题。

    “至于这么巧回到她手上——”季使君接着道,“我只能说卿和三生的运气都非常好。”

    “运气好不是好事吗?”谢知弦有些不理解季使君的表情,“干嘛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但是运气好只对于一般人来说,换句话说,是别人觉得她们运气好的那种运气好。”

    季使君背靠在房门上,微微仰着头,惨白的灯光晃得他有些想吐。

    “如果运气真的有那么好,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谢知弦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端来一杯热水,苍白无力地劝慰道,“况且,现在你们不是又遇到了吗。”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哈。”

    季使君接过水杯,向好友道了声谢,只是喝着水的时候,他又不由发起了呆,脸上的笑都有些失真。

    “她已经死了……千年了。”

    ……

    午夜

    欧阳黎从睡梦中惊醒,她揉了揉眉心的位置,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映出床头柜上白色纸扇的模样。

    那扇子……总是会让她产生一点不好的联想。

    比如梦中满目的血色——明明她从来不做梦,也没有任何记忆,却仍是自发地模拟出了某个人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那个人谁也不是,一身白融于纷飞的雪中,看不清脸,只有血色刺目。

    那让欧阳黎感觉到了恐惧,但在同时她又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在梦中,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虚无的影子。

    感觉糟透了。

    欧阳黎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人类讨厌噩梦,也体会到了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还好路三生还在她的身边。

    欧阳黎伸手往旁边摸去,伸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顿住。

    三生呢?!

    旁边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小半,而原本睡在旁边的人也不见踪影。

    再往另一张床上看去,仍然保持着刚进来时的整洁模样,同样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欧阳黎一惊,猛地坐起身,摸索着开了床头的灯。

    “三生?!”

    “啪——”

    随着昏黄的床头灯亮起,欧阳黎的视线四扫,飞快地掠过整个房间,最终在窗前的位置发现了路三生。

    “三——”

    欧阳黎的呼声只发出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路三生站在窗台上,因为角度的缘故,欧阳黎也只能看见她半边侧脸,连眼神都看不清。

    古堡里每层的高度都很可观,相应的窗户也相当高,至少足以容纳一个将近一米七的女人稳当的站在上面。

    但高度是够了,窗沿的宽度却有些跟不上,一人站在一处尚可,可若要自由行走,那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窗沿窄到只要站上去再往前一步,便会踩空落下去。

    窗户只开了一半,但足以容纳一人通过。

    路三生一手扶着窗棱,目光落到远方,似乎在追寻着什么。

    风雪裹挟着寒霜吹进屋子,欧阳黎打了个哆嗦。

    她对温度并没有那么敏感,也并不畏惧风霜,但光是看着路三生脚下与窗沿只有一步之遥,她便止不住全身发冷。

    就像是被窗外的风雪冻住了全身的血液,在路三生再次往前一步时,欧阳黎才猛地惊醒过来,连被子都没来得及掀开便下了床,往路三生那处奔过去。

    未被安置好的被子被她拖着,带倒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连她的平板都没能幸免。

    噼里啪啦的声响之中,欧阳黎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不过十米的距离在此刻竟然如此漫长。

    站在窗台上的路三生被床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转过头看了欧阳黎一眼,但也只是对上了视线,眼中并没有什么焦距。

    似乎是被欧阳黎难得的急切惊慌吓到了,路三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到了空处。

    “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