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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凛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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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动作慢了半拍的欧阳黎微怔, 在路三生提醒之前她便觉察出不对, 但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感觉到身后利器带来的风的同时,欧阳黎被一阵大力拽向前方。

    随即又被按着肩被迫往下倒去, 随之响起的便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被刺中肩膀的路三生拦在欧阳黎面前, 一手握住了刺过来的刀刃, 锐利的疼痛感和四散的铁锈味不断刺激着神经。

    路三生用力眨了眨眼, 来不及停下, 仅靠着本能的反应一脚踹过去,同时夺过了那把刀。

    趁着那个奇怪的男人倒地时,她直接一刀甩下,用了力, 几乎是砸下去, 刀刃径直贯穿了他的肩膀下侧的位置,将他钉在了地上。

    大约小半臂长的刀刃几乎整个没入皮肉, 然而仍旧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但比起小命来说, 此刻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路三生将这个奇怪的男人放倒之后也没停下, 紧跟着便抢过了倒地男人手中的另一把刀,对着另一个将将扑至面前的男人如法炮制,暂时控制住了他的行动。

    但是因为被前两个男人牵绊住了动作,当最后一个男人手中的刀刺过来的时候, 路三生没能立即躲开。

    泛着锈迹的刀刃上沾染了淡蓝色的光, 擦着路三生的脸颊划过去, 一缕断发飘飘荡荡地落下, 她的侧脸也被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砰——”

    男人被踩进地里的声响掩盖住了屋外的异动。

    “这些人……怎么回事……”

    路三生捂着肩膀推着欧阳黎退出门外, 看着地上的男人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眉头皱起来,一点不妙的预感从心头升腾而已。

    这些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连断手削肉都毫无感觉,明明手脚都已经断掉,却仍是一次次地站起来,扑向在场的活人。

    就像是……

    余光扫到屋里的那个躺着的不成人样的尸体,路三生眉头皱得更紧。

    “好像是丧尸啊。”杜如茵脱口而出,说完她又颤抖了一下,看向路三生,“三生,你没事吧——”

    “不是丧尸……而是……”厉鬼上身。

    还是一堆饿死鬼。

    路三生喃喃低语着,后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她话音中的颤抖。

    如果这是一群活人,甚至就算是真的丧尸,路三生也能护着几人全身而退。

    但一旦涉及到鬼怪之流,路三生便无能为力了。

    随着这些男人的异状逐渐显露,路三生先前感受的异样违和感便越发的强烈,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遇见鬼怪时一样。

    若非如此,刚刚那一刀,路三生原本是可以避开的。

    源于本能的恐惧,带着灵魂中的战栗,那是完全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路三生的脸色发白,脚步也微微踉跄,但她还记得自己身后的人,便硬是稳住了身形,挡在她的面前。

    “小黎,你跟她们先走。”

    路三生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欧阳黎往外推。

    “没事,等会儿我就去找你们。”

    欧阳黎被路三生按着,半晌未曾言语,身子微微颤抖着,却并非因为恐惧。

    无数记忆的碎片不合时宜地在欧阳黎眼前炸出一圈白光。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撑着一把伞,走在漫天的雪地里。

    画面的最初她似乎是站在自己的面前的,然后伸手抚过自己的头顶,微微笑了一下。

    「小黎,你跟他们先走。我有点事要去处理。」

    「放心,很快我就会去找你们的。」

    画面的最后是那个黑色的影子走进风雪之中,逐渐被风雪染白,只余一抹白影融于风雪。

    欧阳黎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努力伸出手去,想去抓住什么,然而除了飘扬而下的雪花,什么都抓不到。

    就连那片片雪花很快也在她的手上融化,只留下一点湿痕。

    这似乎是上次唤醒部分记忆的后遗症,明明是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记忆,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点虚无的影子来,像猫爪似的一下下挠着她的心。

    有时候还是野猫的爪子,猝不及防地便抓住道道血痕来。

    现实里的欧阳黎也伸出了手,却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因为压抑过度的不知名情绪在陡然之间便尽数喷涌而出。

    她有点分不清那是怨恨、悲哀还是痛苦、绝望。

    然后欧阳黎抬起了头,看到路三生肩上被贯穿的伤口,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淌,很快便染湿了肩侧的大片衣料。

    欧阳黎感觉心底陡然生起的那团火,可能叫做“愤怒”。

    再往前看,刚刚被路三生踩在脚下的男人再度爬了起来,顶着扭曲的身子快速地向门口的人靠近。

    被路三生一人一把刀钉在地上的男人也伸出了手,向路三生的脚腕抓去。

    眼前这群人的异状,欧阳黎很快便辨别出来——又是那些阴魂不散的野鬼,被不知道什么人聚集又拘禁在了此处,以这些男人的魂魄作为饵料,成了制造恐慌的最好道具。

    感受到路三生还在推着自己的力道,欧阳黎眼底泛着一片红光,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得蹦断。

    但越是愤怒失控,欧阳黎的神情便越发的冷静,甚至有了几分像慕夕雪靠近的影子。

    “三生认为我是累赘吗?”

    欧阳黎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地抱住了路三生,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贴在她的耳边说话。

    路三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牙齿咬着下唇已经快要出血,并没有力气再去推开欧阳黎。

    她心下着急,正要再劝,却被欧阳黎的话惊了一跳。

    “你……”

    路三生正要转头,却见欧阳黎手上快了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枪抵住了再次扑来的男人的脑袋。

    “小黎!”刚刚走过拐角的季使君一眼便看到这一幕,当即喊道,“住手!”

    然而欧阳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眼中的红逐渐加深,映出无数虚无的黑影来。

    明明是封闭的地下,却陡然一阵寒风拂面,吹得欧阳黎的头发扬起,挡住了凌厉的眼神。

    “砰”一声轻响,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莫名响动,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其余两个人也相继停住了脚步。

    但欧阳黎手中的枪已经对准了他们。

    在场几人只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仿佛古堡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冲了出来,再往前看,却发现房间里已经多出了无数的鬼影,幽幽地朝带着鲜活气息的几人飘过去。

    抱着昏过去的女孩子的杜如茵腿一软,终于控制不住地跌坐到地上。

    刚越过拐角的季使君脸色大变,甚至顾不上身后跟着的谢知弦,立刻就往路三生和欧阳黎的方向冲过去。

    “欧阳黎你疯了吗?!”季使君怒道。

    ……

    同一时间,古堡楼上餐厅

    原本一组人正在向常先生汇报完搜索情况——同样仍是一无所获。

    “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再等等其他人。”常先生叹了口气,安慰道,“也许他们会有什么线索。”

    这一队人都是年轻人的组合,也是集合时最先镇定下来的人,听闻常先生的话,他们疲惫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正要走到窗口位置的座位的时候,忽听得“砰”一声巨响,随即便是噼里啪啦的玻璃爆裂声。

    “啊啊啊!”

    队里的女孩子走在最前面,当即便被玻璃碎渣划到了眼角,常先生一愣,立刻冲上去扑倒了几人。

    随着玻璃的爆裂声,窗外的寒风也在同时呼啸着闯进来,靠窗边的被打碎的杯子上瞬间沾染了一层寒霜。

    待玻璃爆裂的势头稍缓,常先生当机立断提醒了刚进来的几人。

    “快离开餐厅!找个房间先把衣服穿上!”

    古堡外面的温度很低,起码在零下二十几度,而古堡内一直持续供暖,很多人就只穿了一两件衣服。

    也不知道这古堡的设计者是什么恶趣味,明明外形很古典,却偏爱各种玻璃墙面和窗面,这陡然间一炸,波及范围相当之广。

    要是只有餐厅的窗户破了倒没什么,怕就怕这莫名其妙的爆炸是大规模的,那到时候他们一群人没被困死,可能会先被冻死。

    常先生也顾不上再去找尸体,当即领着众人挨个开了离餐厅最近的房间。

    然而无一例外,所有房间里靠外侧的窗户都被炸成了碎渣。

    以古堡中的构造,几乎所有供人居住的房间都有一面临着古堡外边缘,也就是抬头就能看到雪的位置。

    就在常先生考虑要不要折返回去,去另一头的厨房看看的时候,他刚好推开最后一扇门,登时愣住。

    屋里的人转过头,投来一个冷淡的视线:“有事?”

    “那个,慕小姐……”常先生结结巴巴地应道,“你这儿看着挺暖和的啊……”

    话一出口,常先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觉得这话实在是不过脑子。

    慕夕雪倚在窗台边,手边虚握着那把不离身的白伞,她身后的窗子完好无损——

    倒也不能说全然完好无损,只是相较于其他已经炸成残渣只余透心凉的房间玻璃,慕夕雪这间的窗户玻璃上只有几道明显的裂痕,像蛛网似的蔓延了几道,却远没有到直接碎掉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那扇带裂纹的窗户上此刻被里里外外几道冰层冻了个结实,即便屋里还有暖气,那冰层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虽然开口求收留会显得很厚颜无耻,而且常先生也知道这位同行并不喜欢与人交往,但为了这么多普通人的小命着想,最终常先生还是决定厚着脸皮开口了。

    “咳咳,慕小姐,外面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先在你这儿歇歇脚,等情况稳定再去调查一下……”

    “不用了。”慕夕雪打断了常先生的话,然后朝窗外看了一眼。

    常先生一时摸不准慕夕雪这句“不用了”是回得他哪一句,好在慕夕雪很快便站直了身子,作势要往外走。

    “慕小姐——”常先生下意识叫住她。

    “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顺路看看情况。”慕夕雪一边拉开房门,一边道,“至于这里,随便你们。”

    常先生松了一口气,脸上刚挂上笑,就听得屋里有人问了一句:“这是冰块吧,怎么搞出来的?”

    几个年轻人围到了窗边,一个个都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窗户上冰封的固态物体,摸着滑溜溜冷冰冰的,跟冰块没什么差别。

    但问题在于这冰块形状有点太过规整了,就算是夏天冰箱里用模板冻出的冰块也未必能这么恰到好处。

    常先生额头冷汗直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小秘密原本是不应该给普通人知道的。

    所以常先生便干笑了几声,试图打哈哈蒙混过去:“可能是冻的吧,毕竟外面这么冷,水泼到一半都会结冰,这很正常很正常……”

    ……

    古堡的地下

    季使君急匆匆地赶到欧阳黎面前,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她。

    一向淡然的人看着欧阳黎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揍她一顿,他咬了咬牙,最终也没下得了手。

    但似乎是为了压制自己的怒气,季使君咬着牙没再说话,而是毫不留情地扒开了欧阳黎抱着路三生的手,将人半拖半抱地送到医生面前。

    “给她包扎一下。”季使君冷声道。

    谢知弦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季使君这么生气,但一看路三生的模样,他甚至顾不上去关注周围鬼怪的异状。

    “她怎么了?”谢知弦有些惊讶。

    路三生肩膀上有个很明显的伤口,但更骇人的却是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

    自从被拖出欧阳黎的怀抱,她就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这时候被迫跌坐在谢知弦面前,也颤抖得厉害。

    路三生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恐怖到极致的东西一样。

    “……鬼……”路三生的声音也哆哆嗦嗦的,明显打着颤。

    “你怕鬼?”谢知弦更加惊讶了。

    托季使君的福,谢医生对于怪力乱神那一套也多少都见识过,说实话乍一看到这满目的阿飘,他也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但也不至于像路三生这样仿佛要被吓死过去一样。

    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但他可是听说过,这位路小姐是从小撞鬼撞到大的,就算不能应对自如,也不该怕成这样才是。

    谢知弦觉得有些奇怪,但另一头的欧阳黎却由这么一句话反应了过来,当即愣住。

    先前她心绪不宁,竟未注意到眼下鬼怪环聚的异象,这时候经季使君和谢知弦的轮番提醒,欧阳黎朝路三生望过去,这才发现那些鬼怪都是朝她那一侧的方向聚拢过去。

    季使君拦在谢知弦和路三生面前,将那些鬼怪都挡了下来。

    “她怕鬼。”

    季使君啪得一下展开那把写着“凛雪”二字的折扇,一边咬破了食指在扇面上虚化了几道,一边解答了谢知弦的疑问。

    “很怕很怕。”

    “那这跟欧阳黎有什么关系?”谢知弦依然有疑问未解。

    季使君深深地看了呆愣的欧阳黎一眼,并未回答谢知弦的问题,而是直接将折扇塞进路三生怀里。

    “这个收好。”

    “这能干什么用?”谢知弦狐疑地看了季使君一眼。

    “护身符保命啊。”

    季使君一脚踢飞地上的门板残渣,碎木块飞出去老远,直接打散了几道飘着的鬼怪,一边清理着这些异物,他还一边跟谢知弦卖关子。

    “知道这把扇子以前的别名叫什么吗?”

    谢知弦正忙着给路三生包扎伤口,倒没有注意到季使君那边的情况,听他语气随意,便也不甚担心,也如往常一样接了他的话:“什么?”

    “「鬼神绕道」。”

    季使君说着,人已经到了欧阳黎身边,趁着她刚解决了屋里三个鬼上身的男人的时机,将她一把扯到了路三生那里去。

    “虽然时间太久了效果有点弱,但眼下保护你们几个绰绰有余了。”

    欧阳黎并未反抗季使君的动作,被他轻轻一推便推到了路三生那边。

    恰好医生起身找绷带,欧阳黎一头栽进了路三生怀里。

    倒不是真那么凑巧,只是路三生伸手接了欧阳黎一下。

    路三生还在发抖,身上一片冰凉,意识却还在,接了欧阳黎便下意识问:“你没事吧?”

    欧阳黎趴在路三生怀里半天没起来,她脑子里还回荡着刚刚错身时季使君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你还记得卿是怎么死的吗。”

    说实话,当然是完全不记得了。

    她甚至本该是根本不认识不记得这个人的,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算上慕夕雪那次,这也才是第二次而已。

    但季使君的话一出口,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个“卿”字代表了什么。

    然后便忍不住在意。

    ——不是欧阳卿是谁,也不是欧阳卿是怎么死的,而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是不是给路三生带来了某种伤害。

    直到听到路三生担忧颤抖的询问,欧阳黎才回过神,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怀里,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连声音也闷闷的。

    “对不起,我……”

    后面的话因为太过含糊,路三生就听不清了,于是她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欧阳黎猛地从路三生怀里抬起头,手从她的腰侧一直摸到脸上。

    最后她捧着路三生的脸,用手的温度去暖她冰凉的脸颊,然后又蹭了蹭她的额头。

    “你害怕的话,我可以抱着你。”欧阳黎说道。

    这时候路三生的大脑还有些迟缓,她花了点时间才明白欧阳黎的意思,然后她眨了眨眼,勉强露出个笑来:“好。”

    欧阳黎盯着路三生出血的下唇,眸色沉淀成了暗红的色泽。

    她有一种想舔干净血迹的冲动,然而她最终也没有这么做,只是垂下眼睑,轻柔地拥抱住了路三生。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侧脸贴着侧脸,欧阳黎身上高于常人的体温让路三生的脸上显现出了几分血色。

    “抱歉……”欧阳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茫然与愧疚,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我是想保护你的……”

    大约是被欧阳黎这略带委屈的语气感染了,路三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次要自然许多。

    她舔了舔下唇,一股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口中,但她并不怎么在意,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欧阳黎的脑袋。

    “没关系。”路三生说,“我保护你也可以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三生的表情很温柔,然后在某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困扰她二十年的鬼怪,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