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凛雪- 18
18.
一场大火在古堡里蔓延开来。
人群慌乱地四下奔逃着, 生怕被这莫名其妙的火烧死。
然而慌乱的人们没有注意到, 那奇异的火不仅没有烧伤任何一个人,反而还在人群靠近的时候, 像是有意识似的主动退避开。
眼看人群逐渐动乱起来, 常先生脸色有些难看, 他试图通过大声叫喊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劝人们冷静下来。
然而收效甚微, 根本没有人再听他讲话。
就在常先生为难的时候,房门再度被推开。
一个人像块破布一样被丢进屋子正中央,附近的人被砸了个正着,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一个压一个, 瞬间倒了一片。
同时一道实质的冰霜在门口瞬间结成,又瞬间破碎, 门口的黑影在碎冰中消散了。
靠近门口的人眨了眨眼, 感受到脸上冰凉的触感, 张着嘴一脸的惊恐呆滞。
若说水结成冰,在如今的境况之下倒并非难事,但要凭空变出一道冰墙来,那就是一脚踏入了玄幻频道。
若不是那冰渣的温度过于真实, 旁边的人又皆是瞪着眼张着嘴, 无言地看着门口的人, 他们大概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明明在几分钟之前——或者说几十个小时之前, 他们还确认自己是身处在一个科学的世界里的。
但眼下——
或许也没有计较科不科学的必要了, 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的时候,最聪明的办法当然是闭上嘴。
“还有一个。”站在门口的慕夕雪冷淡地看了眼屋里的人。
神情冷淡的女人手边是从不离身的白色纸伞,伞尖之上还凝结着一层冰霜。
原本漂亮的脸蛋上映衬着眉心一道红印,此刻只显出一股杀气来——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那几乎就是魔鬼的象征了。
所有人都克制不住的咽了口唾沫,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却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常先生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先前被慕夕雪丢进来的人,当即脸色又是一变。
“你是去找他们——还有一个是什么意思?”
“还剩最后一个活着的,我要去找他。”慕夕雪冷声道,“这边你来解决,没时间废话了。”
话音未落,慕夕雪便又立刻转身离去,她走得很急,甚至没有发现到屋里少了一个人,常先生自然也来不及提起。
常先生一滞,连挽留都未来得及,只得在慕夕雪离开后,将目光投向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那个刚刚被扔进来的,谢知弦第一时间就上去检查了,确认还有呼吸,只是昏了过去。
这就是剩下来的人了?
常先生心头生起一阵荒谬感,也有些不真实。这个时候,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
——明明只是为了调查这个古堡的异状。
谁知原本一场场简单的游戏过去,这一场事故便陡然转换了面貌,以十倍速的进展将数条鲜活的生命卷入其中,成为一个个牺牲品。
好吧,至少现在可以确信,这个地方和古堡的主人,确实是有很大的问题了。
屋子里剩下的人在片刻的安静后又短暂地陷入了啜泣的状态,有些人已经恐惧地抱在了一起,就连看向身边的人时,脸上也带着惶惶不安。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来,“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是「鬼」。”常先生平静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起来,“这本来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东西,但是……鉴于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救援过来,我想,还是告诉你们比较好。”
常先生说着轻叹了一口气。
“那是鬼。”常先生再度重复道,“就是你们平时说的撞鬼了的鬼,真正的鬼。”
“是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并不完全是死人,更准确些来说,那是人心恶念的集合,是不散的冤魂,也是只余本能的猎食者。”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人群里有人颤抖着问,“为什么以前我们就没有遇到过这些鬼东西,偏偏到这里就遇到了?”
在这句疑问一出,常先生周围的人呼啦一下退开了大半,恨不得直接贴到墙上去。
“没有人知道那些鬼是怎么出现的。”常先生无奈地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也正如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
“不过,存在即合理,既然有了这样的敌人,也必然会有对抗它们的存在。”
“就像刚才那个?”一位少年人指了指门口的位置,提问道,“你们……是有什么超能力吗?”
对于这些年轻一些的人来说,有超能力什么的可是比鬼怪之类的帅气许多。
哪个少年人没有看过一些关于超现实能力的作品呢——从这种非现实的角度来看,倒是突然让人容易接受得多。
不过年长一些的人就没有年轻人们接受能力好了,一个个恨不得躲到角落里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如果你想这么形容的话,也可以。”
常先生轻啧了一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苦恼该怎么说。
“这种能力还挺玄乎的,算是天生的,不过本人未必会发现,但是一般都对鬼怪很有效果。”
没有人知道那些鬼怪最初出现在何时、何处,也没有人知道第一个站出来对抗它们的人是谁。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些鬼怪都是敌人,哪怕它们大多出于人类本身。
鬼怪吞噬人魂,连转世重生的机会也一并吞去,一旦开始猎食,必然就是大范围的人类遭殃。
或许是出于某种进化的本能,在鬼怪杀死全人类之前,人类之中便出现了可以对抗鬼怪的人。
这一类人,可以轻易地察觉出鬼怪的气息,身上也带着某种异于常人的力量,足以杀死这群鬼怪。
——当然也可以更加轻易的杀死同类。
在最早的时候,当然是没有“为全人类的生存”这样高觉悟的人的,但有一部分人自觉地站出来,承担起了拯救世人的责任。
此后,这样的责任便代代相传,直至今日,已经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规范。
常先生便是这样的群体中的一员——
“那位慕小姐呢?”少年人继续提问,“她也和你一样吗?”
“我嘛,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实话实说,也只是在这一行接点任务充充神棍,艰苦地讨生活而已。”
常先生耸了耸肩,这自然的态度让某一部分神经紧绷的人放松了些许。
“但是慕小姐的话——这么说吧,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她。”常先生顿了顿,道,“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人了解那个‘防卫组’,她是那里的总负责人,也就是组长。”
“那不是个环保组织吗?”有人脱口而出。
剩下的人大多面带茫然,只有小部分年轻人对这类八卦小道消息兴致盎然。
老板几乎立刻就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了,随即跟周围的人小声解释了起来。
“就是那个成立了很长时间却压根没干过什么跟环保有关的事的奇怪的组织,之前有网传的不少自然灾害事件,都有他们的身影,好像有几次塌方泥石流之类的都转给他们处理了,好多人说他们是背锅组还有垃圾站来着的……”
老板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些年轻人也被唤起了依稀的记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剩下的更小众些的消息,为了避免再度引起慌乱,老板硬是咽了下去。
其他人可能并不了解这个组织的情况,但对于老板这种灵异爱好者来说,给这个神秘的组织安上各种不同的猜测名头也是一大乐趣。
在小众圈子里,最得人心的猜测就是这个防卫组就是官方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组织。
当然鉴于大部分灵异爱好者实际都没撞过鬼,更没有真正遇到过这个组织的人,所以这也仅仅只是一个荒谬的猜测而已。
不过不管是不是猜测,又是否真实,但这个组织实际隶属官方又是个不争的事实。
有时候一个人的力量并不足以令人信服,但他背后的能量上升到一个大的的集体时,人们便会迅速地将其加入自己的信任名单中。
虽然眼下的情况让人又恐慌又摸不着头脑,连刚刚得知的相关消息也完全来自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官方”两个字产生认同和信赖感。
那几乎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
阴暗的地下通道中
季使君逆着光,气定神闲地往前慢慢走去,看起来就像是在随意地散步一般,唯有手上染了红的刀显出几分异样。
“把那东西给我吧。”季使君朝暗处伸出了手。
缩在角落里发呆的人呆滞地抬起了头,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杜若荑。
“……你不是鬼吧?”杜若荑迟缓了一会儿,才虚弱地问道。
此刻的杜若荑看起来狼狈,全无不久前在舞台上的活泼自然。
他的头发凌乱,右眼皮上方还有一片血迹,脖子手臂上也都是多处擦伤,看起来像是从高处摔下来一样。
看到季使君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似乎是已经被那些鬼东西吓怕了。
在往后缩的时候,杜若荑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一本旧书,仍是他先前读过的那个没有下文的故事,还有一块血红的石头。
石头大约有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那么大,表面坑坑洼洼,颜色深浅不一,像是被泼了一层又一层污血。
鼻尖萦绕着的也是刺鼻的血腥气。
“还不算是鬼。”季使君说着,在杜若荑面前停了下来,跟着又蹲了下来,与他平视,“是那个人给你的?你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吗?”
杜若荑迟钝地问道:“是什么?”
季使君转了转刀尖,忽然转了念头,他没有直接回答杜若荑的话。
“我听说你挺喜欢听故事的?”季使君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接在……你手上那本书好了。”
杜若荑下意识又将书和石头往怀里塞了塞,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那根本没有必要。
显然季使君很了解那本书的内容,也包括那块奇怪的石头的来历。
“很久很久以前,在鬼刚出现的时候,有相当一部分人试图驱使它们,化为己用,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养蛊你知道吧——当然事实证明,鬼是越养越多的,当一样东西多得满地都是的时候,就是该消灭它们的时候了。”
“官腔一点的说法呢,叫做为了人类的生存而对抗那些‘入侵者’。养鬼的人就被列为了邪门歪道,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偷偷传承了下来。”
“后来能够斩鬼的人越来越多,世上的鬼越来越少,人间越来越和平——当然仅限于人与鬼 之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当然很好,但是对于另一部分以养鬼为事业的人来说,这就不好了,这世上没鬼了,对他们来说可能跟没命了差不多。”
“然后你说他们会怎么办呢?”
季使君抛出这样的疑问的同时,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到了杜若荑的怀里。
杜若荑突然觉得怀里的石头有些烫手,他咽了口唾沫——他当然听懂了季使君的暗示。
“对,他们开始自己造鬼,一开始以身殉道,但是自己要是死了毕生事业就没有办法继续了呀,所以他们开始屠杀无辜的普通人,用他们的皮肉、骨血、怨魂作为引子,万人坑里日夜蒸熬,最终就出了这么一小块小石头。”
“你怕鬼吗?”季使君又突然换了个问题。
杜若荑被问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要是真怕的话,就少接触这些东西。”季使君说道,“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被鬼缠上了那就不是一辈子这么简单的事了。”
杜若荑还在呆愣,季使君已经顶着一张淡然的脸转了转刀刃,飞快而轻巧地刺破了那块血红色的石头。
血色伴着红光涌入那块小石头之中。
霎时,一阵绵延而尖利的声音在瞬间席卷了整个古堡,凛冽的寒风卷着风雪涌入阴暗的地道。
杜若荑下意识松了手,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石头与书同时落了地。
季使君伸手接住了那本书,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投进随着风雪蔓延过来的烈火之中。
石头落了地,化出无数的黑影朝季使君蜂拥过去。
然而季使君神情未变,只是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风雪之中,微微侧过头冷眼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骇人黑影。
从墙壁上蔓延过来的烈火仿佛活物一般,不惧风雪,越烧越热烈,在季使君面前形成了一道火墙。
无数鬼影撞入火墙,发出一声胜过一声的惨烈叫声,随即便化为烟尘消失了。
杜若荑痛苦地□□一声,在火光中昏了过去。
季使君并未理会那个倒地的人,转身便往回走去。
刚过了一个拐角,他的脚步忽地顿住。
迎面撞上来的正是慕夕雪。
慕夕雪的目光从季使君身上掠过,最终落到了躺在地上的杜若荑身上。
“还活着。”季使君主动开口解释道。
“我以为那东西已经被那个人吃掉了。”慕夕雪也说道。
所以她才迟迟不对那个老人动手,因为她担心老人走到极端,拼个鱼死网破,最终会死的只是古堡中那剩下的大部分普通人。
不过,若不是这一场大火拦住了那些陡然增加的鬼怪,也未必还能有人在这一次的古堡历险中留下性命。
到时候过了几年,不过就只是淹没在历史里的一桩悬案罢了。
在这一片火光之中,两人对视一眼,难得显出几分平心静气的和谐。
“一个将死之人,或许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命。”季使君顿了顿,又道,“但绝对在意自己的尊严——尤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人面前的时候。”
老人这一生最在意的人便是他的师父,而他的师父却又正是以驱鬼除恶为己任的人。
不管是心怀怎样的恶意,他唯一不会做的一件事,就是主动将自己变成她天定的敌人。
厌恶憎恨的对象好歹还是活人的情绪,而天然的立场敌人就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了。
“我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慕夕雪眉头皱起来,已然是很不悦了,“同样也不是你曾认识的那个人。”
“我知道。”季使君应得爽快,“但是这和他认为你是她有什么关系吗?”
慕夕雪一时无言,像是不想接季使君的话,连视线也移到一边去。
“这是最后一个人。”慕夕雪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后一个活着的——这么多普通人没办法硬冲出去,不过我来之前已经告诉过他们到时间就来找,算算时间应该也会有救援来了。”
“既然你计划好了,那就没我的事了。”季使君挥了挥手,“我先回去看看三生了,但愿没放火放到昏倒……”
季使君喃喃似的一句话让慕夕雪顿时脸色一变。
“这把火不是你放的?”慕夕雪问。
“我一个老胳膊老腿的老年人,哪有力气啊。”季使君作势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再说,我也没有你们这么高尚的舍己为人的情操啊。”
慕夕雪脸色更沉了几分,说不上心头是担忧多一些还是恼恨多一些。
但随着火势稍缓,她转过头看到躺在另一边的人,动作微顿,伞尖轻转了一圈又停住。
最终她还是先上前拎起了地上昏迷的那个人。
原本已经走到拐角的季使君脚步忽然顿了顿,回头看了慕夕雪一眼。
“现在你认为这个人该救了吗?”季使君问。
所谓的“这个人”当然是指让慕夕雪特地找来的杜若荑。
在此之前,他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包括先前杜若荑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她也是视若无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来找他了。
“没有这个人那个人的说法。”慕夕雪冷淡地说道,“不管是谁,都要救的。我的天命就是如此。”
她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救他人而活。
“哪怕是将更多的人单独抛在楼上?”季使君缓缓说道,“那位常先生,看着可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万一没有…..那群无辜的人可是会死的哦。”
季使君在“无辜”二字上加重了音,似乎是戳中了慕夕雪的痛处。
她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到一贯的冷脸。
“我不在,他们只是可能会受伤。”慕夕雪道,“但我不来,他必死无疑。所以我必须来。”
“哈。”季使君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转身离去。
慕夕雪盯着季使君的背影,脸色暗沉,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口袋里的墨玉。
她的体温常年冷如冰霜,即便那小半块墨玉贴身放了许久,也没有染上几分温度,依然冷得刺骨。
杜若荑在这时候醒了过来,看了看季使君的背影,又茫然地看了看脸色阴沉的慕夕雪,神色逐渐清明起来。
“他真的很讨厌,对吧。”杜若荑试图从慕夕雪那儿找到认同。
然而慕夕雪只是立刻松开了手,杜若荑没有防备,一个踉跄,脸朝地砸在了地上。
“既然醒了,就自己走。”慕夕雪说着,先一步往回走去。
杜若荑艰难地爬起来,摸摸又被撞破皮的鼻子,在内心哀叹了一声最近的悲惨遭遇,才一瘸一拐地匆匆跟上慕夕雪。
……
季使君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瞬间集中过来。
在看清来人是季使君而非慕夕雪之后,房间里又齐齐传来一阵叹息。
季使君挑挑眉,目光扫过常先生,又落到谢医生身上,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常先生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对季使君的怀疑提出来。
在他看来,季使君——乃至到路三生几人,都是不怎么正常的,然而他在圈子里混迹多年,也没有听说过这几个人的名号,也只能解释为过度的低调。
低调的人都不喜欢被高调,若是当面提出怀疑,要是对方恼羞成怒或者非要隐藏身份能力,不愿出手相助,那就又少了一份保障。
无论常先生内心如何复杂,其余的人都是不清楚的,谢知弦更是一直皱着眉压根没松开过。
见季使君回来,谢知弦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拨开人群将他拉到窗口角落的位置。
先前窗户上冰封的冰层碎掉,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常先生只得指挥人先找东西将窗户堵起来。
然而毕竟没有规格刚好的东西,东拼西凑,这时候窗户下面还在呼呼漏风,根本没有人愿意靠近。
被谢知弦拖走的时候,季使君便隐隐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了。
“三生从窗户上跳下去了!”谢知弦搓着冰凉的手,有些着急地揪着季使君的领子,“刚下去就看不到人影了!还有那些鬼影也跟着——喂,闻!音!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我说你妹妹跳窗了!”
“我知道了。”季使君扒开谢知弦的爪子压到一边,目光仍在屋里来回扫荡。
季使君的态度让谢知弦有些奇怪,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在意“路三生跳窗”这个事实,也只有听到中间的“鬼影”二字的时候,眉头才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谢知弦作为那个将季使君捡回现代文明的人,也是很多年里唯一的好友,自然清楚他对他那个妹妹的转世有多少在意执念。
甚至说就为了那个转世而活到现在也不为过。
但此刻,对于那个在意的妹妹在冰天雪地里跳窗这件事,季使君的反应未免有些淡定过头了。
不过谢知弦毕竟是最了解季使君的人,见状很快就反应过来什么。
“你……”
谢知弦换了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抓季使君的衣领,有些生气,但还记得压低音量。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到底有什么内情?!”
“嗯嗯。你忘了之前我跟你说的我为什么过来了吗。”
季使君敷衍地点点头,顺便将谢知弦另一只手拉开,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小黎呢?”
谢知弦一顿,原本几乎想要骂人的话都尽数咽了回去,他跟着一转头,也大惊失色。
“人呢?”谢知弦用下巴示意角落的方向,“刚刚还在那里的——你们有人看到欧阳去哪儿了吗?”
附近的杜如茵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只要不是跟着三生跳下去就行了。”季使君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小黎也是大孩子了,不用那么担心了。”
“.……”谢知弦一时不知道这句话该从哪里开始吐槽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有紧张感了呢。
……
欧阳黎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冰冷的实验室里。
当然不是真正的实验室,而只是实验室的幻想——那是她曾经居住的地方。
“苍泽。”欧阳黎捂着心口低唤,轻咳了一声之后,她挣扎着坐起来。
「小黎小黎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帮你先治疗了一下,还好没有大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过你也太不小心啦,遇到这个世界的天命者就赶紧先跑啊,我们的任务只是暂时伪装,可不要你直接去干掉他呀…….」
稚嫩的童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起来,一小团光影在欧阳黎脑袋上方左右晃荡着,像是担心她的情况。
“——闭嘴。”欧阳黎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又咳了一声才慢慢坐起了身。
在欧阳黎起身之前,这片密闭的空间是一间冰冷的实验室,满目的白——白墙白灯白床。
欧阳黎就躺在那张白得刺目的床上。
但在欧阳黎坐起身之后,从她身下开始,那片白便如潮水般褪去。
像是春雪初融,化作潺潺流水,接着又漫出层层叠叠的绿,引来鸟啼虫鸣。
冰冷的白尽数幻化为了暖融春光。
原本喋喋不休的童音陡然一歇,随即又更兴奋地绕着欧阳黎的脑袋转起了圈。
「我早就说让小黎换一套空间装扮啦,绿油油的多好看,白得跟监狱似的,一点都不温馨不温暖不温柔,我连工作都没有动力,只想着冬眠……小黎小黎,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开心啊,这里的幻境跟心情也有关系,你以后也天天这么开开心心的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那个白花花的屋子了,我看得都要抑郁了qwq……」
欧阳黎坐在幻境之中的山坡上,身下是绿茵茵的草地,前方是水,后面靠树,顶上阳光和煦,轻风拂面。
是很适合郊游的好地方——
可惜这样的景象,也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哦,对,还有头顶上这一个。
“苍泽。”欧阳黎又唤了一声。
「是,小黎!有什么吩咐吗?!」
“太吵了。”欧阳黎说道,“还有,好好说话,不用把颜文字也读出来。”
「…..好。」
稚嫩的童音陡然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然而让一个话唠闭嘴显然不太现实,况且还有正事未提。
没沉默一会儿,苍泽又小心翼翼地绕着欧阳黎的脑袋转起了圈。
「小黎小黎,这次我叫你回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呀,最近我有收到那边的消息,‘门’开启的时间就快到了,他们让你先准备一下。」
流水、轻风、虫鸣、鸟语齐齐地停顿了片刻,世间只剩下了一片骇人的死寂。
原处的苍翠也染上了苍白。
还有「任务」。
欧阳黎的心微微沉顿下去,她沉默片刻,低垂下眼眸,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
风雪之下,路三生艰难地跟在黑衣女人的身后。
山上的风雪刺骨,像是钝刀子,刮得脸颊生疼,但路三生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跟不上前面那个人了。
直到此刻,路三生心头依然存着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呢,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女人的名字。
但就好像某种本能的沟通一般,她一与那个陌生女人对上眼,她就知道自己应该跟着她走了。
也不知道小黎他们怎么样了,但愿不会被自己吓到。
路三生苦笑了一下。
因为自己身上许多怪异之处,在通常情况下,她都是不愿意活得太明白的。
有些秘密最好只是秘密,过往也同样如此,若是探究太深,只会让自己少了几分无知的快乐。
但她也隐隐约约明白一些什么,或者说她身上残存着些本能,会在某些时候告诉她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做。
跳窗可能也是其中之一,或许还是最疯狂的举动之一。
倒并非因为这种自杀式的行为本身,而是在她跳下来之后,她没有落到雪地之中,而是见到了前面那个奇怪的女人。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隐埋太久之后,终于要露出了几丝端倪。
路三生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在黑衣女人的身后,往未知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想得太出神,路三生竟没有注意到风雪是何时停下的。
“我回来了。”
路三生听到那个黑衣的女人这么说道,似乎是在向家人说的,然而她看的却是路三生的方向。
黑衣的女人有一张近乎完美的漂亮脸蛋,与欧阳黎略带仙气的风格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气质的影响,这一位的脸上总带着笑意,但英气与洒脱风流更多一些。
比之后者天宫仙女一般的仙气,她倒是更像是人间的潇洒侠客。
当然欧阳黎流氓起来倒是将那点仙气掩盖得差不多了。
不过这两人好看的程度倒是如出一辙。
被这样的美人对着笑一笑,若是意志力稍差些的,或许连魂都被勾没了。
路三生被突然转过来的笑脸盯得脸颊通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漂亮女人在说些什么。
她抬头朝前方看去,风雪如雾气一边缥缈散去,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连色调也由单调的苍白变成了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绿。
只见遍地绿茵的小山坡上立着一间茅草小院,门口一人拧着另一人的耳朵,满脸愤愤不平。
被揪着耳朵的人还维持着一副淡然,笑眯眯地朝坐在另一边的小女孩招手。
小女孩看起来大约十来岁,年纪并不大,五官精致,映衬满目的绿也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然而她此刻的表情与她身上的仙气却不怎么相配——
看到门口那个温和淡然的男人的动作,她顶着一副死鱼眼瞄了他一眼,默默地又往远处坐了些,然后将视线也跟着移开。
恰在这时候,路三生抬头看过去,与小女孩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两人同时一怔。
“小黎——”路三生几乎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