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凛雪- 番外(上)
-凛雪- 番外
00.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漫长的一生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01.
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之后, 他成了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幸存者。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找到他的那个人几乎翻遍了附近的雪山,才在几日后在这样偏僻的角落里发现了他这么一个活人。
在往后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光阴里, 他曾无数次地逆推过往。
想着若是当年那个人没有上山, 没有将那把扇子给自己, 没有那场雪崩, 他师父也没有找到他……那么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最初他以为自己获救是运气, 是巧合,但后来他逐渐明白过来,那称为天意或许更恰当些。
留下扇子的那个人生而为苍生,终有一日会为天下走向自己的陌路, 而找到他的师父一生唯一的执念全数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为了一个尸骨无存的人, 师父必然会翻遍山野,也必然会找到他。
看到那把扇子的时候, 师父必然会救他。
至于之后选择跟着师父, 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而那些必然结局的前因, 却又是他不可踏足的领域。
当然之后种种,尚且还是个少年的他是如何也预料不到的。
彼时他正为自己的劫后余生感到庆幸,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踏进了怎样的深渊。
02.
少年被师父带下了山,调养几日便要送他走。
从小在雪山脚下长大的少年久离人世, 懵懂而无知, 对一切都感到茫然与无措。
于是他便本能地跟在了师父的身后, 师父走到哪里, 他便跟到哪里。
那时师父的心情并不好, 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本就冷淡的人显得越发的脱尘,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去一般。
在这样的情况下,师父自然也无暇关心初入尘世的少年。
但只要看到少年人怀中抱着的扇子,无论他说什么,师父便也不会再反驳了。
于是从一开始的默许跟随,到后面的拜师学艺,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
少年知道,那都是那把扇子的功劳。
或者说,是那把扇子曾经的主人的功劳。
对于扇子的主人,少年人只有记忆中依稀的一面印象,多少可以理解为何师父对她念念不忘。
长得漂亮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生出先入为主的好感的,何况少年后来又逐渐明白过来,是那把扇子救了他。
师父念念不忘的人救了他的命,然后安然赴死。
也就难怪师父每每看到他时,情绪总是格外复杂。
值得庆幸的是,师父并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多少复杂纠结尽数隐于心底,才让少年无知无畏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他的少年时光。
03.
少年人下山之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里有他向往过的烟火气,也有他想象过的五彩颜色,山河广阔,瑰丽无边。
但这里也有他不曾料到的恶鬼,更有数不清的恶人。
尘世污浊,人心藏垢,世间厉鬼横行,人间地狱一景才刚刚过去,满目疮痍。
那是一个荒诞的时代,人鬼共行。
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被狠狠地惊吓到了,但还有他的师父走在他的前面,所以他从来都无惧无畏,反而开始向往师父所坚持的事业。
或许也并非向往除魔卫道拯救苍生,最初也只是想有朝一日能与师父并肩罢了。
04.
凡间既生有厉鬼,人世也必有对抗之人。不同于后世猜测的道士天师之流,那个时代的除鬼者有专门的称号乃至职位——
「通灵者」
这个古老的称呼早已被遗忘在了历史的洪流里,连带着那个组织也遗散在时光之中。
延续了数千年光阴的通灵者联盟被戏称为正道联盟,每一任领导者都是天命者。
天命者身带印痕,生有异象,特殊的印记被称为命印,身带命印者被称为命主,为“正道”领袖。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少年才发现师父眉心日益清晰的红印就是所谓的命印——
与救她的人如出一辙。
然而师父却从未提起过所谓的正道联盟,从来都是孤身走遍天下。
后来她身边多了一个徒弟,手边多了一把伞,再后来又多了一把剑。
这就是她身边仅有的全部了。
不过少年并不在意这一点,他只要能跟在师父身边便觉得满足了。
05.
少年曾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跟着师父一起拯救世人。
但很快,他就发现人世除了厉鬼盛行,还有更多的恶人。
他们一边享受着师父的保护救助,一边污蔑她通敌,责怪她无能拯救更多的人。
因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坏人好人,只要是因为鬼怪而遇到危险,师父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这当中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剩下的人里有世俗意义上的坏人,也有实打实的敌国人——
只是相对于师父原本身份的敌国人。
少年生长在雪山之下,本身并无国与国的概念,却也知道通敌这样的罪名有多么严重。
然而师父却不以为意,仍自顾自地在人世行走,救人。
像是不知疲惫的机器。
或许是因为本身身份足够尊贵,又或许是实力足够强硬,即便外面有多少骂声,也没有能对师父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06.
当然师父终究是个人,少年与她待得久了,便也看过她情绪外露的时刻。
最早是在一次酒后。
那时候少年下山没多久,在不久之前他才随着师父回了一趟山上。
遍寻了整片的雪原,师父终于在一株落了雪的松枝下发现了一把纸伞。
白色的伞面上印着红梅的花纹,这才一片白中显出一点痕迹来。
少年记得这把伞也是属于那个救他的人的。
然后就如最初见到师父——师父看到那把伞的时候一样,她神情怔忪,盯着伞看了许久,才伸手将伞柄纳入掌中。
少年注意到师父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眶微红,看起来就像是要哭了。
然后在那个晚上,师父第一次抱了几坛上了客栈的屋顶,对月痛饮,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千杯不醉的人饮了半夜的酒,脸上的红与泪都被掩于黑夜之中。
最终是少年将师父从屋顶上背下来,听着她叫了半夜的名字,一开始是“师姐”,后来就变成了“欧阳卿”,最后便只余下单字的“卿”。
少年默不作声,却将这一晚暗自记下。
从此他便知道了救他的那个人是师父的师姐,叫欧阳卿。
也是师父求而不得,记了一辈子的人。
07.
在很久之后,少年才逐渐了解到有关于“欧阳卿”这个名字的一切。
彼时所有与之相关的人事大多都已湮灭消散,师父和那个未曾谋面的“闻音”成了唯一的知情者。
然而师父对有关欧阳卿的一切都讳莫如深,连带着有关的一切记载都被销毁殆尽。
于是少年便也不敢多问。
直到后来,少年偶然得到了一本手稿,根据那本手稿,他又找到了一个藏满了书的密室。
少年选择向师父隐瞒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对于能让师父念念不忘的一切事物,他都控制不住地感到好奇。
就在那个山洞里,少年首次了解到了欧阳卿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寥寥数语——前任命主,女人,江湖游侠,救世者,殉道者。
便简明地概括了她的一生。
那个山洞除了让他了解到了欧阳卿的身份,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不过说是罪恶悲剧的开端也没有任何问题。
山洞的主人是曾经造就人间恶鬼地狱的罪人。
山洞主人一生坎坷,为世人所欺辱,但她偏生又天生有着养鬼的能力。
待她发现自己特殊的体质与能力,她便毫不犹豫地以自身血肉为饲料,招来无数恶鬼,生生将人间拖入地狱。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除去人间的恶鬼,欧阳卿以身为引,引去人世大半的鬼怪,让人间重新归于平衡。
然而代价就是欧阳卿的命。
山洞主人与欧阳卿双双殒命,却给少年留下了一条命和一堆“宝藏”。
山洞里留下的,除了与欧阳卿有关的记载,还有更多的秘术禁术,包括如何养鬼。
彼时少年并未产生什么阴暗的野心,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仍是将这个山洞的秘密隐藏了下来。
并在师父第一次死后,留在山洞里进行了漫长的研究。
08.
前面说过,师父也是人。
是人,便必然有生老病死,师父是身负强大的灵力,鲜少生病,也不见老态,却偏偏躲不过死亡的阴影。
少年跟在师父身边跟了数十年,从少年长成青年,又变成了中年人。
他眼睁睁看着师父面容如初,却逐渐衰落,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情绪,却知道自己不想让师父死。
即便师父告诉他,她还会转世重生,还会拥有前世的部分记忆。
但转世之后的那个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更精确点来问,转世重生之后,师父还能记得自己吗?
他不敢想,更不敢赌。
然而在师父面前,他从来都是那个雪山下走出来的乖巧少年。
所以他只能无力地看着师父在他面前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冰冷。
直到死之前,师父嘴里叫的名字还是她念念不忘的师姐,却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在那过程中的某一刻,他突然对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欧阳卿产生了怨恨。
她何德何能,死去多少年,就让师父念了多少年。
欧阳卿到底有什么好?真正陪伴了师父几十年的人是他,却比不上这么一个逝去多年的名字。
还是说,活人是注定争不过死人的吗?
然而欧阳卿已经死了,于是他连怨恨下去的对象也没有了。
然后他便开始研究起了复活的禁术。
09.
“复活”二字,本就等同于逆天。
他并未能够像其他故事里那样顺利地研究出一个成果来。
但在研究禁术的过程中,他先后迎来了师父的两个转世。
彼时少年人已垂垂老矣,变成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
老人不敢再出现在师父面前,只能默默守着她的转世。
师父转世也依然是天命之人,几世奔走都只为天下苍生,然而结局大多都以悲剧收场。
有时候甚至可以说只是因为运气不够好。
然而在多年的禁术研究之中,老人已不再是当年单纯的少年,他逐渐发现了师父极力隐瞒的事实。
关于所谓“天命”。
“天命”一称古早有之,被叫得久了也就无人再记得它原本的意思,反而成为了一类人的代称。
而这样一群人确实得天独厚,拥有着过人的天赋,超人的意志,还有心怀天下的仁心。
若抛开性格上细微的差距,那些人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他的师父,在轮回数次之后,也逐渐向“天命”该有的方向靠拢了。
但比起历代的天命者,师父似乎却又少了些什么。
最初他只是觉得师父的救世的道路格外坎坷些,仿佛天生的倒霉命。
但后来随着禁术研究的深入,他对所谓天命了解越多,也才逐渐发现,不该是这样。
最浅显的表象,便是师父的运气差得不像是一个救世者该有的。
既然称为救世者,所遇坎坷多少自然不必多提,若想化险为夷,实力与气运缺一不可。
但师父却偏生少了那大半的气运。
气运这东西说来玄乎,关键时刻确实救命的保障。
长大后实力渐长暂且不提,少年时一场风寒便可能要了她的名字。
况且气运之说,并不仅仅只在运气之上,更牵连着魂魄本身。
气运不全,天命不全,代代转生魂魄便要受凌迟之苦。
天命之印随着灵魂转世,除非魂飞魄散不得转移。
于是一旦天命不全,她的魂魄便要受凌迟撕裂之苦不得解脱,直至魂飞魄散脱离天命的那一天。
师父身上的命印传承自她的师姐,也就是欧阳卿。
但既然命印已得转移,那么欧阳卿本应该已经魂飞魄散才是。
而师父作为新的接任者,天命却不全,唯一的解释就是继承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
也就是说,欧阳卿那边在魂飞魄散到彻底消散于世间的这一段时间里,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了。
再深入一点想,欧阳卿可能并没有死。
至少没有彻底魂飞魄散。
自己的救命恩人没有死,自己单方面认为的情敌没有死。
已经变成一个老人的他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一句告慰自己。
他有些无力地发现,纵然他已经活了这么久,却仍然无法对某些事看开。
那些念头或许该被称作执念。
在转而研究起长生之术的第十年,老人突然觉得,他似乎有点理解师父当年的心情了。
因为太过渴望,又未曾来得及争取过,结果一切妄念都变成了遗憾。
于是那些未来得及付诸实践的念头就成了心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不碰会痒,一碰又疼得厉害。
10.
若要在这世上挑选一个与自己最像的人,老人会选择季使君,纵然他未曾见过他本人。
在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季使君退隐已久,老人对他全部的了解都来自师父的只言片语。
季使君是欧阳卿的好友,也是她第一个,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朋友。
两人之间的情谊种种具体如何,外人并不知晓,但也远不是师父能插手的。
至少季使君可以一声不吭地带走欧阳卿的尸体,将师父拒之门外,师父却没有底气上门质问。
或许师父也早已认命了——
对于她的师姐来说,季使君那几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家人,而顶着师父师妹名号的人,也仅仅只有如此而已了。
何况再往后,师父身上便背上了天下的重担,远不如季使君冷眼看天下来得潇洒。
季使君可以无视师父所受的苦痛,强行将欧阳卿将散的魂魄留下,但师父不可以,她既无法去杀了欧阳卿,也无法就此放下自己的责任。
季使君可以为了找出让欧阳卿半魂转生的办法,研究秘术强留人世,但师父不可以,她已背上了天命,便做不到逆天而行。
所以往后师父连提都不再提。
做徒弟的那个也是在踏上与季使君一样的路之后,才逐渐了解了这个人。
毋庸置疑,能为一个人做到这样的地步的,他们是有些相似的。
但不同的地方在于,季使君是个天才,他花费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的光阴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欧阳卿剩下的那半魂终究是再度出现在人世中。
于是季使君耗费的那么多时光便不算虚耗。
而老人除了虚长的年纪,什么都没能做到。
他既没能让师父重新复活,也没能毁掉欧阳卿的半魂,让师父的天命归于完整,免去转世之苦。
但好在还能看到师父一次次转世的身影,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然而凡人皆有贪念,哪怕他已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了,但他内心的空洞却未能填满,反而越来越大了。
光是看着那个人已经不满足了,想要再见她一面,想要免去她的苦痛。
在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将至的时候,老人终于付诸了实践。
11.
慕夕雪是慕家的大小姐,天生眉心便带命印。
那么恰巧,命主生在了通灵世家,慕家的父母喜出望外,当即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前去拜了师父认了身份。
从此以后,慕夕雪便不是慕夕雪这个人了,而只是一个象征。
一个对抗邪灵鬼怪的领导者,一个战无不胜的胜利象征。
老人在她刚出生时就看过她,对于慕家父母的做法,他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可能是已经麻木,他师父应当早已预料到这样的未来。
况且比起过去几次被父母当做妖怪丢掉,这一个从小培养起来的大小姐、未来掌权人的身份已经算是不错。
或许是时来运转,又是那么恰巧,路三生往后推了几个月,也降生在了慕家的隔壁。
彼时老人全副身心都在刚转世的师父身上,自然无暇顾及一个邻居家的孩子。
直到两个女孩子长到十几岁的年纪,初中之后的那一场车祸。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那一次的车祸之中,两个孩子本来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但是她们却奇迹般的都活了下来。
老人知道,他师父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的。
在两个孩子出院以后,老人就清楚,他谢幕前最后一场戏的主要演员,都已经出现在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