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昆吾剑- 01
01.
路三生的眼前花了一会儿, 前一秒还是满目的风雪, 下一瞬身前白幕便染了翠绿。
然后身前身后,都是江南四月的春景。
这样的场景并不寻常, 然而路三生心头却并未生出丝毫忐忑。
或许是因为身前的人, 让她不自觉地便生出亲近, 仿佛是这世上至亲之人。
带路三生回来的人叫欧阳卿, 黑发黑眸黑衣, 随身之物只有一把长剑。
她人生得漂亮,况且性格又颇为潇洒,极易让人生出好感。
路三生便一直跟着她。
最初路三生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古代,因为这里的人衣着服饰都与现代不同, 既没有电也没有灯, 更不必说手机网络之类。
然而路三生裹着厚厚一身羽绒服,里面是衬衫长裤, 光看画风都与其他人不同, 却没有朝她露出任何怀疑的视线。
就好像路三生本身就是他们当中普普通通的一员一般。
路三生原本也思考过要如何回去, 她想到了老板沈乔,随后又想到了欧阳黎和慕夕雪。
如果她一直待在这里,看到她失踪,那些人应该会很担心吧。
她一向是不喜欢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的, 然而现下的情况让她毫无头绪, 即便愧疚也不得法。
欧阳卿只是笑着看她纠结, 并不安慰什么。
有些时候, 路三生敏锐地觉察到眼前这人似乎有点隐秘的恶趣味, 时常以挑拨别人的神经为乐趣。
然而她的度又把握得极好,恰好卡在不上不下的点,让人无奈却又生不起气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路三生总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点欧阳黎的影子。
并非外貌相似,而是气质、性格,都相似得有些惊人。
区别大约是欧阳黎稍显内敛,不如欧阳卿……不要脸得那么自然。
说起欧阳黎,这又是路三生心头又一桩困惑之事了。
在踏出风雪的时候,路三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欧阳黎”。
那个坐在小院门口的女孩子也叫“欧阳黎”,十来岁的年纪,即便年幼,那一张脸便已经显出了日后的风华。
而路三生在这个“欧阳黎”脸上,看到的都是她的那个欧阳黎的影子。
名字可能有重复,但会连相貌也如此相似吗?
路三生几乎以为那就是欧阳黎的,但随后又忍不住陷入怀疑——
原因无他,实在是幼年版“欧阳黎”的性格太过沉闷,全然没有大的那个一副自然的流氓姿态。
大的那个欧阳黎的流氓来源于她的无知,常识的缺失让她对俗世的道德观乃至礼仪都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在表达上自然也就大胆浅白许多。
小的这个则刚好相反,她被教得很好,即便只是被帮忙拿了个小东西也会礼貌地道谢,平时十分寡言,就更不必说脱口出什么不合宜的话来。
大的那个欧阳黎,反而有点像欧阳卿和小欧阳黎的结合体。
然而即便有着这样的差异,路三生也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将这两个人完全割裂开来看。
哪怕这个猜测十分荒谬,路三生也忍不住觉得,这两个就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想法同样源于她那虚无缥缈的直觉。
小欧阳黎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欧阳卿的身边,目光始终都停留在她的身上,就好像除了她就看不到别人一样。
最初路三生以为欧阳黎或许是欧阳卿的妹妹,甚至是女儿之类的,但欧阳卿的朋友告诉她,并不是。
欧阳黎是欧阳卿捡来的孩子,连名字也是她取的。
小姑娘刚被捡回来的时候大约就六七岁的年纪,但现在已经有三四年了。
“你不觉得卿挺变态的吗,把小孩儿捡回来又不许她出去跟人接触,除了我们这两个朋友,大概根本没有其他人见过小黎了,啧啧,真像个占有欲爆棚的变态大家长……”
这是欧阳卿的朋友蹲在角落里对路三生说的话。
不过路三生完全没注意到他话里说了什么,光顾着盯着这位朋友的脸看了。
欧阳卿有两个朋友,一个是闻音,一个是楚决明。
楚决明是位大夫,先与闻音认识了之后才认识了欧阳卿。
闻音则是楚先生的患者,根据楚先生所言,闻音是不听话的伤患,一年里起码有一大半的时间都要把作瘫在床上躺尸,少则几天,长则数月。
所以自从认识之后,闻音几乎就在楚先生家里安了家,方便楚先生随时救死扶伤。
闻音就是跟路三生吐槽欧阳卿的那一位了。
刚刚被欧阳卿介绍了认识之后,路三生对闻音的印象只有一个词——
臭味相投。
这里当然是指欧阳卿和闻音这两人。
闻音的性格比起欧阳卿的不要脸也不遑多让,时常语出惊人地往人的心窝子上插刀。
不过相较欧阳卿身上一派两袖清风的廉客气质,闻音就偶尔会表现出一点苦大仇深的郁气来了,阴沉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立刻上吊自尽了一样。
每到这时候,楚先生就会按时出场将闻音拖走扎针治疗。
楚先生后来有解释过,那时候闻音刚把他仇人全家给捅了,自己也差点被弄死,还处在养伤期间。
病人么,难免情绪会有些反复无常,还让路三生不要太过在意。
对于楚先生轻描淡写的解释,正在喝水的路三生差点没被呛死。
随后路三生就默默在心底将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又往上提升了一档。
不过让路三生对闻音产生好奇的原因也不是他本身的经历和性格,而是简简单单的名字。
闻音——
在待在那方小院的短短几天里,路三生时常见到楚先生气急,连名带姓地叫着闻音的名字,追着不听话的病患跑。
“百!里!闻!音!”
然后闻音时常就会更大声地喊回去:“不准再叫我全名了!”
片刻后,他又坚定地说:“我要改名字!我一定要改名字!”
随着闻音的语气越来越坚定,等到路三生被欧阳卿带走的那天,他的新名字终于确定了下来。
那一天是个很晴朗的天气,山脚下的农户抱着自家的小孩儿上半山腰求医。
闻音跟在楚先生身边那么久,医术一点长进也没有,最多也只认识了几味草药。
在楚先生为小孩儿诊治的时候,闻音便只能百无聊赖地翻着小院外面晒着的草药,路三生就蹲在他旁边跟着一起翻。
等到送走了小孩儿和千恩万谢的父母,楚先生正要叫他们回去吃饭,闻音突然站了起来。
“我决定好了!”闻音坚定地说,“我要改名字。”
楚先生听这话快要听到耳朵生茧,当即就习惯性地点头敷衍地应了一声。
“好好好,你改就改,改好了告诉我。”
“我改好了。”闻音说,“既然你叫决明,那我就叫使君好了。”
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楚先生呆愣了许久,随后才掩饰什么似的连忙转过了头,声音也有些生硬。
“我知道了。先回来吃饭吧。等会儿欧阳她们该走了。”
对于楚先生的反应,路三生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当更多的是对闻音名字的恍惚。
“唉,先生真是难以讨好啊。”闻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叹了口气,“既然名有了,还得有个姓嘛,天上的娘亲啊,儿子就先借你的姓用用了——就姓季吧。”
“季使君。”
路三生的声音与闻音的尾音重叠在了一处。
季使君和闻音,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路三生回想起楚先生叫闻音名字时的语气,与谢医生叫“闻音”二字时简直如出一辙。
这会是巧合吗?
路三生很清楚,那不可能是巧合了。
那么这会是她的梦境吗?
或许吧。
否则又该怎么解释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故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了同一处呢。
当然还有一个解释,这不是梦,也不是穿越——
但路三生不愿去深想,她总觉得,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某些平衡便要彻底崩塌了。
所以在欧阳卿带着她和欧阳黎离开的时候,路三生也只是朝闻音和楚先生挥了挥手,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下了山之后路三生问欧阳卿:“我们要去哪儿?”
“回家呀。”欧阳卿答道,“闻音最近在楚先生那边养伤,还是暂时不打扰了。”
路三生愣了一下。
欧阳卿像是看出了路三生的想法,笑道:“觉得很难以置信?”
同样不需要更多言语修饰,路三生立刻就明白欧阳卿指的是她说的“回家”二字。
这也无怪她感到讶异,毕竟光看气质,欧阳卿就不像是那种会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地方的人。
路三生甚至忍不住怀疑,欧阳卿是不是真的有亲人。除了小欧阳黎以外。
“嗯……我还以为你是那种……”
路三生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比划了一下,想了想合适的用词。
“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浪迹天涯的人。”
“噗——”欧阳卿没忍住笑出了声。
“以前大概是这样吧。”欧阳卿说着晃了晃牵着小欧阳黎的手,继续说道,“但是现在么,拖家带口,就该有个家了。”
小欧阳黎眨了眨眼,抿抿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路三生被小姑娘的笑脸萌得内心有些激荡,当即也就忽视了欧阳卿话中的“拖家带口”。
说实话,谁家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也会想要好好安置下来养着的。
不过话说回来,欧阳黎小时候有这么可爱吗——
路三生脑补了一下大欧阳黎缩水之后,顶着一张年幼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着土味情话。
啊,不管怎么想都很可怕呢。
路三生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欧阳卿察觉到欧阳黎的小动作,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呀,我养出来的孩子怎么这么闷呢。”欧阳卿一副纳闷的表情,“你要是喜欢这个姐姐就直说嘛,我又不会不同意。”
说着,欧阳卿将小欧阳黎往路三生那边推了推,随即又飞快地将她塞进了路三生怀里。
“那接下去小黎就麻烦你照顾啦,亲爱的三生——”
路三生猝不及防被这么个小姑娘撞进怀里,懵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被欧阳卿当做了保姆的角色。
然后小欧阳黎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抱住了路三生的腰,仰起头乖乖叫了一声。
“三生姐姐。”
路三生很没出息地捂住了鼻子。
然后她没忍住弯下了腰,也抱住了小欧阳黎,满足地蹭了蹭她的脸。
哎呀,小黎真的很可爱呀。
路三生内心被萌得直颤,彻底将当保姆这个既定事实忘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