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由于被暴露了住址, 即便欧阳卿在山上设下了结界, 也没有办法彻底隔绝山下时不时传来的叫骂声。

    为了保护小欧阳黎的身心健康，在一个明朗的午后, 欧阳卿便决定带着两人搬家了。

    说是搬家, 但实际上也只是欧阳卿留下了一串地址, 走走停停往更南方去了。

    路途之中, 一直待在一起的只有路三生和小欧阳黎, 欧阳卿也依然时不时地就失去踪影。

    路三生至今还不清楚她在忙什么，但她也不便多问。

    自从那一次与欧阳卿的坦诚交流之后，她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微妙。

    欧阳卿表现得倒是如常，甚至隐隐比之前更加亲昵些。

    这倒无可厚非, 毕竟她们本就是一体。

    但路三生却没有办法那样快地接受这样的事实, 平时面对着欧阳卿总是不自觉地避开视线。

    或许是察觉到了路三生躲避的态度，欧阳卿也没有再逼迫她, 反倒是相应减少了出现在她面前的时间。

    但这样, 路三生心底又莫名的有些失落。

    她不大明白这种复杂的心绪到底是什么, 索性便不再多想，安心带着小欧阳黎赶路。

    虽然完全不认识这里的路，但路三生冥冥之中似乎又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该往哪里走。

    但根据各种套路，赶路的过程鲜少有什么一帆风顺之说。

    至少路三生跟小欧阳黎半途就遇到了大|麻烦。

    那一群人看起来与她最早见到的那群人是一样的诉求, 一路跟着她们到了荒郊野岭。

    半夜阴雨连绵, 那群人便动了手, 领头人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将她们抓做人质。

    “我看到那个欧阳卿一直与她们待在一起, 不是姐妹亲戚就是朋友，先都带走，到时候让她拿昆吾剑来交换。”

    对方人多势众，路三生即便从小摸爬滚打武力值不低，但要一下子对付这么多人还是有困难。

    何况对方手中有刀有剑，都是开了刃的真刀真剑，更须得万般小心。

    路三生假意顺从，并没有过多反抗，只寄希望于欧阳卿早点回来。

    虽然并没有真正见过欧阳卿出手，但路三生对她总是有种莫名的信心——

    这么几个小喽啰而已，根本不会是欧阳卿的对手。

    但大约没有教过小欧阳黎假意顺从是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她厌恶被其他人触碰，她挣扎得很厉害。

    前不久欧阳卿才千叮万嘱过，让小欧阳黎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使用她学来的能力。

    小欧阳黎似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底，挣扎就只是单纯的挣扎，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的能力。

    然而对方却不会对这么一个小孩子有任何怜惜。

    “老大这个小的怎么办？”

    “这么不听话砍了算了，反正这还有一个大的呢。”

    “但是……”

    “别但是了，赶紧给我砍了丢下去，别浪费时间！”

    手下还有几分犹豫，领头人却急切地抢过了他手里的刀，就要往小欧阳黎脑袋上砍下去。

    几人话音还未落下，路三生眼瞳一缩，趁着身后人放松警惕，直接撞开了他们，扑向了小欧阳黎。

    “嘶——”

    刀刃落到了路三生的肩上，虽然她已经极力避开，但还是被砍进了皮肉。

    路三生眉头一跳，心说最近她这肩膀还真是多灾多难。

    然而内心万般思绪闪过，路三生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滞。

    她拉过小欧阳黎紧紧抱进怀里，一手挡住了另一把砍过来的刀，目光往四下打量着。

    她们此刻正身处在一片山林之中，山路崎岖，不远处就是小断崖。

    雨天泥路湿滑泥泞，不过片刻的工夫上面已经有泥水淌下来。

    前面围着数个彪形大汉，将出路围得密不透风。

    见路三生这出其不意的反应，几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领头人的暴怒起来。

    “真是反了天了，两个小娘们儿就有这胆子，赶紧给我抓起来，找兄弟们好好教训一下！”

    路三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高度集中的精神让她暂时忽视了肩上的伤，也没有注意到怀里小欧阳黎的异状。

    小欧阳黎的眼睛瞬间由黑转红，紧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路三生的脖颈看——

    以她的身高只能看到这个位置。

    鼻尖飘来的血腥气夹杂在四散的泥腥味中，不断刺激着小欧阳黎的神经。

    “别怕。”

    路三生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断崖上，更紧地抱住了小欧阳黎，在她耳边轻声重复着。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在几个男人扑上来的瞬间，路三生用力撞开其中一个，同时夺了其中一人的刀，反手划向另外一边。

    伴随着男人捂着喷血的胳膊惨叫的声音，路三生直接抱着小欧阳黎从断崖处跳了下去。

    “老大——”

    “那底下，好像是水流，下去不一定能找得到。”

    “可恶，到手的人质就这么跑了。”

    “要我说我们不如联合其他人一起去找那个欧阳黎算了，我们这么多人还抢不过她一个女人吗。”

    “你懂什么！她可是凭一己之力就灭了一个村子的人，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有传言说她就是前任失踪的命主……如果真的是，我们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不可能，命主当年因罪自尽传得沸沸扬扬，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再说外貌也对不上。”

    “够了！叫那边的闭嘴！”

    领头人脸色阴沉地看着断崖下的水流，终于开了口。

    “去找老何谈谈合作的事吧，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何德何能手握这样的重宝。”

    手下人面面相觑片刻，最终纷纷应了声，跟着离开了。

    待到断崖上的声音彻底消失，断崖之下才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

    在断崖下方的凹陷处，路三生手中的刀插入了崖壁之中，一手挂在刀上，一手还抱着小欧阳黎。

    刀身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痕，而路三生肩上的伤也再度裂开，正不断地往下流着血。

    一滴、两滴、三滴……

    有些直接顺着胳膊往下，落到悬崖之下，有些恰好砸在了仰头看她的小欧阳黎脸上。

    “为什么救我？”小欧阳黎问。

    “为什么不救你？”路三生反问。

    小欧阳黎一愣。

    “卿说，如果我被别人杀掉，她不会救我。”小欧阳黎说道。

    “为什么？”

    这回换路三生愣住。

    欧阳卿看起来并非一个冷情的人，哪怕路上只是遇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她也会主动上前帮忙。

    更不必提她又救过多少人的命。

    对待陌生人尚且如此，对待由自己亲手捡回来抚养的小欧阳黎，她又怎会这般冷漠？

    “因为我死了对每一个人都有好处。”小欧阳黎回答道。

    “也包括你吗？”路三生下意识地问。

    “也包括我。”小欧阳黎说道。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小欧阳黎说，“卿说，如果我在这里停留太久，以后我也会希望我死去。”

    “但是，她会希望你活着。”路三生脱口而出。

    小欧阳黎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如果她不希望你活着，她就不会将你捡回来，又嘱咐你不要随便离开。”

    路三生说着，感觉自己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但那些微末的光亮跑得太快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救你，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不救你不等于不希望你活着……”

    刀上传来了细微的碎裂声响，路三生感觉整个人忽地又往下坠去，肩上的伤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拉扯感，顿时又一阵剧烈的痛感传来。

    “唔……”

    路三生拼命将到口的痛呼咽了回去，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小欧阳黎，断断续续地继续说下去。

    “我也希望你活着…..她没有办法救你……我会救你…..”

    小的欧阳黎彻底愣住，那张脸竟与大的那个逐渐重合。

    明明她从来没有在欧阳黎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她竟不由自主地去想。

    也不由自主地生出愧疚与歉意来。

    抱歉，我不知道过去那个我为什么不愿救你。

    但我想救你，我会救你。

    在意识模糊的瞬间，路三生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无数她所失去的东西化作了光影的碎片，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

    幻境之外

    欧阳黎迎着风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明明前方空无一物，她却忽然毫无征兆地流泪。

    人类的眼泪是温热的，她的也是。

    她感觉不到风雪寒凉，却感觉到了眼泪的温度。

    那点微末的温度对抗着风雪，落入了她的心底。

    “我感觉，我快要找到她了。”欧阳黎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

    幻境之中，欧阳卿站在悬崖之下，仰头望着天空。

    漆黑的雨夜看不清任何东西，雨水落到她的身上，打湿了乌黑的长发，顺着额头滑入她的眼中。

    冰凉的温度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来。

    “抱歉，小黎。”

    然而没有人能听到她这一句隐藏在角落中的歉意。

    悬崖之上，终于支撑不住的人无力地松开了扒着刀柄的手，往下坠落。

    但她的另一手却死死地抱住了怀里的小姑娘，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甚至连姿势都下意识调整成了脊背朝下，就为了保护怀中的人。

    欧阳卿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然后伸出了双手。

    路三生轻飘飘地落入她的怀中，连带着她怀里的小欧阳黎一起。

    小欧阳黎意识还清醒着，她立刻跳到了地上，看看昏迷的路三生，又看看欧阳卿。

    “卿……”

    “你终于等到你想要的。”欧阳卿笑了一下，“不开心吗？”

    小欧阳黎抿了抿唇，最终轻声说道：“她也是你。”

    欧阳卿说：“但我不是她，我给不了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