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昆吾剑- 09
09.
“闻音。”欧阳卿叫他, “别吓唬小师妹了。”
闻音轻“啧”了一声,便很给面子地闭上了嘴,不再出言嘲讽。
只是这时候不说话, 不代表刚刚的讥讽就不存在了。
小师妹脸色沉郁, 死死抿着唇, 似乎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给闻音戳上几剑的冲动。
而作为真正当事人的欧阳卿却并未开口劝慰,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闻音之前的嘲讽一般。
或者说她并不是很在意小师妹被自己好友嘲讽这件事。
不在意的对象自然是小师妹了。
“小师妹远道而来,是有什么事吗?”欧阳卿只是问。
小师妹暂且被转移了注意。
“不是我找你有事。”小师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说道, “是师父找你。”
“哦?”欧阳卿转着伞的动作一顿, 目光转向小师妹, 眼中带着探究, “我离开时就已与师父道过别, 为何这时候找我?”
小师妹抿着唇不说话了。
她敏锐地觉察到欧阳卿这句话中有什么别的意味。
早在她在师父那里谈及师姐时, 便觉得师父态度有异, 但为了她的请求, 师父还是应允了再见师姐一面。
原本她只以为是师父对师姐失望透顶, 所以才不愿意再见。
可如今在师姐这边又是这样意味不明的态度, 她终于隐约明白过来, 这两人之间或许发生了别的什么——
不止是单纯的师父对徒弟的“堕落”的失望而已。
事实上欧阳卿说的“道过别”已算是很委婉, 实际说是“死生不复相见”的决裂也不为过。
若非因为那一点微末的血脉亲缘之情产生了作用, 她现在连一声“师父”都不需要再叫了。
欧阳卿早就已经表明了不再回去的意思, 师父便不会再来找她。
唯一的例外或许就是眼前这位更受宠爱的小徒弟——
毕竟小师妹才是那个真正被师父当做亲生女儿一般宠爱着的人呀。
想及此, 欧阳卿挑了挑唇, 微微笑了一下。
“除非是师父去了这等大事,其实师妹不必再来找我。”欧阳卿道,“师父没与你说过么,我早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不过念着旧情叫声师父师妹,但是师父的事,不需我再来管了。”
这话听着凉薄,小师妹皱起眉头,一脸失望地看着欧阳卿。
“你怎能这般忘恩负义,师父恼你是师父自己的事,可师父亦是收养你教养你之人,她可以不向你讨情,但你不能忘记她对你的恩情。”
欧阳卿只笑着未答,转了个身向小师妹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朝着院门之外的。
“若只是此事,不必多提,我不比小师妹重情重义。”欧阳卿顿了顿,又道,“只希望日后小师妹连带我那份悼词一并带了便好。”
这话比上一句还毒一些,小师妹被堵得一滞,似乎是觉得自己无法与这样冷漠的人交流下去,她低斥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狼心狗肺。上天真是瞎了眼了,竟会挑选你——”
一旁蹲着的闻音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搓了个球,直接往小师妹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小师妹及时抽剑折身挡了这一击“暗器”,脸上恼怒之色更甚。
然而闻音却丝毫没有负担地朝她摆了摆手:“抱歉手滑,下次别再往我跟前撞了,不然下回丢的可就不知道什么东西了。”
欧阳卿转着手里的伞,也停在门口:“天快黑了,小师妹还是早些回去-路上小心。”
小师妹动作一顿,最终还是将剑收了回去,转身就走,脚步远比之前还要快许多。
从始至终,小师妹连院门都没有进过一趟。
待小师妹的背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他们才就此事简短地交流了一阵。
“她是一点也不知道你和你师父之间的事吗?”闻音的表情冷下来,全无先前幼稚的模样。
“师父不会告诉她的,如果说这世上我师父最不希望谁受到伤害,大概就是我这小师妹了。尽心尽力地为她铺了这么久的路,可不能在半途就前功尽弃啊。”
“还真是可怜。”闻音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知道真相之后大概会崩溃吧。”
“谁知道呢,那时候的事情就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位公主殿下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楚先生出来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难道就是为了让欧阳回去找她师父?”
“怎么可能。”闻音忍不住笑了一下,“先生你也太天真了,当年她师父差点就要杀了卿了,怎么可能会再主动找卿。”
“啊?”楚先生一愣,显然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她师父为什么要杀欧阳?”
“一些理念上的小问题。”欧阳卿一语带过,“不过她愿意低头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只是跟她师父低头而已。就像是跟长辈撒撒娇什么的嘛,谁不会。”闻音纠正道。
欧阳卿笑笑没接话。
“不过我最近有听说那个什么联盟里有点不利的消息传出来,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闻音撑着下巴回忆了片刻。
“好像有不少人私底下在骂你那个小师妹呢,说她无能什么的,还有人拿她跟你比,结果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啊。”
“看来这么久过去,私下里传得闲话也一点创新都没有啊。”
“你又知道了?”楚先生一脸狐疑地看着闻音,“所以跟她来找欧阳有什么关系?”
“收集情报是活下去的必要前提啊。”闻音笑道,“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无所不能。”
楚先生:“.……”
“或许是出了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事了吧。”闻音继续说道,“虽然某些人勾心斗角排挤人是一把好手,但实力不够却是硬伤啊。”
闻音和楚先生这边的交流并没有影响到欧阳卿,她正坐在一边,抱了抱刚跑出来迎接她的小欧阳黎。
“她没有看到小黎吧?”欧阳卿问。
“没有。”楚先生摇了摇头,“闻音在门口守着呢,那位公主也是心高气傲,不至于做出硬闯这种事来。”
“.……不能给她看到吗?”路三生愣了一下问。
“理念不合。”欧阳卿笑了一下,仍用了之前对师父的问题的解释,“如果被她们看到了小黎,那可就糟糕了。”
因为小欧阳黎是个十足的异类,对于某些古板的人而言,只要是异类便没有存在的资格。
就算异类只有万分之一伤人的可能,那么他们也会被归类到清除名单里。
因为他们赌不起那样“万一”的可能性。
小师妹的到来对于几人只是一个小插曲,除了路三生根本没有人在意。
然而小师妹的存在也算解开了路三生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关于欧阳卿的亲人。
到那天晚上,哄小欧阳黎睡下之后,欧阳卿与路三生坐在小院里赏月,又谈及了这个问题。
“从血缘上来说,我师父是我的生母。”欧阳卿神色平静地抛出这个令人意外的秘密,“也是因此她最终才没有狠下心来杀了我。”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了你?”路三生并不能理解这一点。
“对她来说,我就是一个失败品。”
欧阳卿撩开了自己的额发,露出眉心醒目的红印。
“这是天命之印,刻在魂魄之中的责任与宿命,随着轮回代代传承,直到魂飞魄散,才会传承给新的天命之人。”
路三生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触碰到了那鲜红的印记。
指尖灼热的温度让路三生心头一跳,下意识缩回了手。
她想到了慕夕雪眉心的那道印记,形状虽然不同,位置与颜色,甚至意义或许都如出一辙。
欧阳卿像是没有注意到路三生的反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双醒目的红瞳,像是烈火的颜色。
在那同时,她原本乌黑的发尾也染上白色,并飞快地往上蔓延。
“我的生父是上一任的天命,我师父倾慕于他,亦愿在他死后传承他的天命,代替他守护这人间。但是,我父亲却不愿我师父受那样的苦难,所以——”
欧阳卿顿了顿,神情之中首次露出了些许悲凄之色。
“他便将天命传给了尚且还在师父腹中的女儿——也就是我。”
路三生微微张大了嘴,看着面前红眸的女子,满头青丝尽褪染成雪一般的白。
仍是同样一张脸,仍是漂亮得惊心动魄,却因为这外在的异象而显出几分妖异来。
“我是天生的天命之人,生就这么一副异象,自幼不能见人,整日除了修炼便没有其他事可做。我师父希望我只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活,承担起领袖之责,走世俗之正道,然而这世上最不能操纵期盼的便是人心。”
“我并未按照她的期待走下去,或许曾经尝试过那么几年,但最终没有成功。”
“对于这俗世之人,我甚至算不上什么好人,因为我救好人,也救坏人,会救不了很多人,也会放弃很多无辜的弱者。”
“我的行事守则太过自我,撑不起‘苍生’、‘天下’这样大的职责,然而我占空占其位,却不能担其责,甚至还可能成为一方祸害,本身就已经是罪过。”
“所以,师父曾经想要杀了我,但她又不够心硬,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说到最后,欧阳卿脸上已经又重新挂上了笑,似乎这些对她来说早就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也确实算不得什么了。
“我知道很多人恨我,也怪我,但是我的性命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东西了,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们最后做了一个约定,我隐藏我天命的身份,自此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一刀两断,她不必管我的死活,我也不必遵从她的规则要求。”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一头雪白的长发重又染上墨色,欧阳卿眨了眨眼,漆黑的眸子中映出点点星光。
看起来似乎与普通人已无什么差别。
虽与路三生说了这样多的秘密,欧阳卿的态度却始终很轻松,甚至是轻快的。
然而路三生听完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虽是一魂双生,但作为路三生的那一个终究没有真正经历过那样的事,她或许永远都无法真正体会到欧阳卿曾遭受过的痛苦绝望。
欧阳黎慕夕雪闻音楚先生小师妹谢知弦之类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她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却又忽地生起庆幸来——
还有闻音和小欧阳黎在,真是太好了。
“所以说,你比我幸运很多。”欧阳卿看着的路三生的时候,也做出了同样的感慨,“你还能遇到他们,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