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昆吾剑- 11
11.
看到流霜的时候, 路三生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 就算再怎么惊艳的人物也难以在记忆中鲜明如初,更何况流霜算不得什么让人一眼就惊为天人的人。
相较之下,那阴晦沉郁的目光才是路三生记起她的凭据。
流霜好像一直对她有种隐晦的敌意。
不过也可能是根本不屑于和路三生讲话, 流霜最多也只是将目光在路三生身上转了两个来回, 随即又尽数投诸到了欧阳卿身上。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路三生就在流霜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矛盾的违和感。
最显著的自然就是她对欧阳卿的态度,固然是卿救了她, 但她看着卿的目光却有些过分的专注了。
就好像只要欧阳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就不会再看到其他任何东西,包括人、物、事。
算起来,路三生竟是唯一一个被她关注的例外了。
只是这样的例外路三生一点也不想要,而流霜看着欧阳卿的目光,也专注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偶尔路三生看向流霜的眼睛时,总觉得好像在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看到了别样的神采。
就像是看着神明一般——自然只是在看着欧阳卿的时候。
路三生多少被这样的复杂深沉的情绪吓到了,所以她每每都会不自觉地避开流霜,连对上视线也觉得不舒服。
然而欧阳卿似乎对流霜的异样一无所知, 路三生曾与她交流过,发现她好像是真的以为流霜只是一个向她表示谢意的普通人而已。
路三生有些发愁, 总觉得好像看到了天真无辜的小白兔一步步蹦向了猎人的陷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般。
当然欧阳卿怎么看也是和小白兔搭不上边的, 但这并不影响路三生觉得担忧。
可向来敏锐的欧阳卿唯独在这件事上迟钝得像块木头。
看着站在不远处交流着的两人, 路三生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隐忧, 犹犹豫豫地往那边挪了两步。
谁知刚一走进,路三生便听到一段震惊三观的对话。
“……卿大人,我倾慕于你,心悦于你,想一直留在你身边陪伴着你,这样说,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欧阳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流霜似乎说至兴起,根本没有注意到欧阳卿的退避,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迫切地希望将自己的心情传递给眼前的人。
“对我来说,您不止是救了我的人,也是将我拖出黑暗深渊的人,您美丽强大善良,是这世上最完美的造物,您就是我唯一的光,是指引我回到人间的人,如果不是您的存在,我早已死去,在那场大火里,不止身体,连灵魂也要黑暗中沉寂……”
流霜注视着欧阳卿,眸中复杂的情绪几乎满溢,她在倾诉自己的爱意,也在表露自己的挣扎痛苦。
无疑,她的情感是真挚而强烈的,甚至是激烈的,就好像面前的人就是她这一生唯一的追求与意义一样。
如果面前的人拒绝了她,她或许会立刻倒下。
路三生站在不远处,开始回忆她们仅有的三次见面。
说起来这也就才第三次而已,就算单说欧阳卿,加上救人的那一次,也就四次而已。
只见了四面的人,便能将之当做自己的信仰、倾吐爱意,那么流霜被欧阳卿救下的时候,到底是处于怎样绝望的境地呢。
不过话说回来,当做信仰也可以与“心悦于你”这样的表白等价吗。
或许是流霜的表露的情绪太过沉重,路三生甚至忘了她对自己的敌意,还有这话中大段浮夸的意味。
她不由地站在原地,看向欧阳卿,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但这样长篇大论的心迹剖白并不能打动欧阳卿,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抱歉。”欧阳卿说。
她脸上仍带着浅笑,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正在对她表白的人,而是一个路边偶然遇上的路人。
路三生一怔,在欧阳卿话音落下的同时捂上了自己的嘴。
即便她刚刚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自己却惊觉,她刚刚想说的那句话是“拒绝她”。
她不希望、也不认为欧阳卿会回应流霜的感情。
流霜显然也听懂了欧阳卿的拒绝的意思,她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得这么果断。
但她应当也是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的,所以她从沉默到丧气地低下头也只过了片刻的时间。
“这样吗,是我妄念了,抱歉卿大人,只是我一无所有,唯有这一腔真心为报罢了,我能做许多事……只是,如果卿大人不愿意的话,那便……”
流霜的声音失落,说到后面夹杂着些许哽咽。
“我救人并不是为了要求任何回报,感情也一样。”欧阳卿打断了流霜的话, “但我拒绝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欧阳卿转过头看了路三生一眼,然后又透过她往后看了一眼。
路三生心头一跳,下意识转头,便与另一双通红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小欧阳黎趴在书房的窗口,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小院角落发生的一切。
明明还隔着这么长的一段距离,但路三生却没来由地觉得,小欧阳黎对这个角落发生的事知道得都清清楚楚。
就在愣神之间,路三生又听到欧阳卿的声音。
“我不爱人。”欧阳卿平静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在我身上白费功夫罢了。”
流霜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但路三生的目光还停留在小欧阳黎的身上,所以她清楚地看见了后者神情的变化。
小欧阳黎似乎对于欧阳卿的话早有预料,但眼中的光还是因此不受控制地因此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明明他们几人当中,小欧阳黎作为人的情感是最薄弱的那个,但此刻,路三生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身上传来的失落。
只是因为欧阳卿说她不爱人。
欧阳卿没有再进一步解释下去的意思,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定论便打发走了流霜所有心意倾诉的冲动。
沉默片刻之后,流霜终于抬起她低垂的脑袋,声音有些抖:“那么……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欧阳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转了转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好像就已经习惯了将那把平平无奇的白伞带在了手边。
或许就是像闻音说的,他们这种用惯了刀剑的人,手上没点东西大约都是不习惯的。
半晌之后,欧阳卿停住了伞,点头应道:“只要不闹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来,自然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于是流霜的脸上立刻迸出明媚的光亮来,她惊喜地看着欧阳卿,语无伦次地点头道谢。
路三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道谢的,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欧阳卿的态度。
对于流霜这个人,欧阳卿甚至称得上是纵容的了,否则也不会邀请她来做客。
因为平时鲜少见到其他外人,无从比较大多数,但单就对比上次连门都没能进的小师妹来说,流霜在欧阳卿这里已经算是很受欢迎了。
只是流霜身上的异样总是让路三生心头萦绕着不安,她下意识去看了眼小欧阳黎,发现后者死死抿着唇,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显然是对流霜被准许过来做客这件事感到很不满。
但欧阳卿似乎对后面两人的欲言又止一无所觉,三言两语送走了流霜,便转身朝路三生这边走来。
当时路三生正看着小欧阳黎,就见后者突然从窗前失去踪影。
她呆了一会儿,才发现小欧阳黎是跳下了窗沿,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没一会儿,小欧阳黎就跑到了欧阳卿面前。
“卿,我不喜欢她。”小欧阳黎抱住了欧阳卿的腰,将脸也埋进她的怀里。
“嗯,好。”欧阳卿只是纵容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就好像单纯地表示自己知道了这一讯息。
果不其然,小欧阳黎对这敷衍的态度感到了不满,又在欧阳卿怀里蹭了两下,便又退了开来。
明明小姑娘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路三生却十分轻易地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
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流霜的不喜,还是对欧阳卿敷衍态度的不满,或许两者都有。
路三生在担忧之余,却觉得挺高兴的,因为相较于初见的时候,现在小欧阳黎的情绪越来越鲜明了。
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不同的态度终于可以轻易地传达给她自己以外的人。
也就活得越来越像个人了。
这或许是件好事。路三生这时候这么想着。
不过有时候路三生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特别的天赋,委婉点叫预言帝,直白点可能就是乌鸦嘴。
前面刚刚拿小师妹与流霜对比一番,后脚小师妹便与流霜擦肩而过找上了门。
但这一次,小师妹上门的态度比上次还不友好,跟前面一个来告白的流霜更是没法比。
至少流霜不喜欢路三生和小欧阳黎,做得最过分的事也不过就是用阴沉的目光多瞪了他们两眼。
然而小师妹一进门,一句话都还没说就开始动手。
看着利刃飞到自己近前的时候,路三生呆了一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这脾气不怎么好的小师妹连门都还没进,就要对她们动手。
看来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不过或许当中还隐藏着其他的理由。
感谢前段时间欧阳卿对她的训练,此刻她虽然呆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判断出来,这攻击并非冲她而来——
目标是小欧阳黎。
路三生第一反应是小师妹携私报复来了。
至于更深层的原因,她根本没机会深想下去。
欧阳卿就站在不远处,然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定定地站在那里,静默地注视着发生在她面前的这一场突袭。
路三生想也没想就扑向了小欧阳黎。
藏于墨色之下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小欧阳黎抬起头,便正对上路三生紧张而惊恐的面容。
她紧闭了双眼,死死抱住了小欧阳黎,将背后留给剑来的方向,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全然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耳边风声飒飒,带着锋锐之声,仿佛下一秒那利刃就要贯穿她的身体。
“别胡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