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昆吾剑- 14
14.
欧阳卿受了点伤。
虽然本人一再强调并无什么大碍, 但是楚先生来过之后, 就勒令她在床上躺满一个月才准下来。
过往欧阳卿受过的最重的伤不过就是脸颊上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这个人平时强到超出许多人的常识认知, 但说到底她还是一个人类,有血有肉,也会受伤。
大约是因为欧阳卿脸上的表情太轻松,一开始路三生并没有意识到她受得伤到底有多重——
她所见到的场景就只是她被人照着后心捅了一刀。
但如果只有那一刀的问题的话, 她不应该留那么多血, 也不该伤重到卧床不起。
虽说卧床是楚先生的硬性要求, 但欧阳卿的气色确实以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去。
回到小院之后, 路三生从闻音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跟小师妹有关。
更准确点来说, 欧阳卿就是为了救小师妹而受的伤。
一群人为了争权夺势, 或者背后还有些反社会人格的反派推动, 设下一场针对小师妹的圈套。
只可惜,即便欧阳卿救了小师妹的命, 却也挽不回她的声誉。
不过这么一点时间, 小师妹已经是满身污名的“懦弱无能”的“叛徒”了。
当中虽然涉及了鬼怪,但说到底还是人类本身的阴暗计谋, 欧阳卿不能拿对待鬼怪的方法对待他们。
对方人多势众, 又有无辜的人隐匿于其中, 欧阳卿久已不参与这种人类之间的内斗, 自然十分头疼。
况且欧阳卿还要顾着保护小师妹, 一人之力难免捉襟见肘。
“鬼知道卿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闻音对此很不满, “人家堂堂一国公主, 还需要她豁命去救吗,还把自己搞得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不管是闻音还是路三生,多少都猜到了一些。
这世上知晓欧阳卿与小师妹关系,还能说动欧阳卿去救人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闻音与楚先生都站在欧阳卿这边,跟小师妹也没什么交集,剩下的也不过是那个空有“师父”头衔的人罢了。
“那个……”路三生回忆许久也没有想起小师妹的名字,只得跟着欧阳卿的叫法问,“小师妹现在人呢?”
“被她师父带回去养伤了。”闻音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好,惹下一堆烂摊子,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回头还需要卿来收拾,当初想尽办法把卿挤出去的是她,现在求着她回来的也是她,真是……”
“闻音。”楚先生在屋里叫闻音的名字,打断了他抱怨的话语,“过来。”
“都说了我改名字了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闻音嘟嘟囔囔地走过去,然而后者早已习惯他的碎碎念叨,直接过滤了他的废话,而是指着大门让他坐下。
“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守着吧,不许再出门浪了,到时候把自己作死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我能去看看她吗?”路三生走过去问。
“可以。”楚先生让出半步的距离,让路三生过去,“她现在还醒着,不过最好不要聊太久,让她好好休息吧。”
路三生点点头,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小欧阳黎坐在床边,也没说话,只是捧着一本书在看。
欧阳卿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路三生进来,便转过头习惯性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睡得好吗?”欧阳卿问。
路三生想起了她做的那个久远的梦,然后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好。”
“只是梦而已。”欧阳卿笑。
“嗯。”路三生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床边散落的伞上。
原本雪白的伞面上被血染了大片的红,明明过去了许久却还保留着那样艳丽的色调,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目。
原来真的是血……
路三生忍不住这么想着。
欧阳卿注意到了路三生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把伞,有些无奈。
“好像搞得乱七八糟了呢。”
“你要换一把吗?”路三生下意识问。
“不,不用。”欧阳卿看着伞上的红,微微挑起嘴角,“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不过或许还有些别的用处。”
“啊?”路三生有些茫然,但欧阳卿没有再答。
……
或许是楚先生身为大夫的威严发挥了作用,之后起码一周的时间里,欧阳卿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连房门都没出过,更别说出去行侠仗义了。
楚先生对此很满意,还以此为事例教育了一下另一个不听话的病患。
闻音只是敷衍地应声,很快又彻底失去了踪影。
楚先生对于这些喜欢随时乱跑的人很无奈,却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叹了口气随他们去了。
等到欧阳卿能下床的时候,她的活动空间便移到了书房里。
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小院里的场景,前不久移植到院里的一株腊梅这时候已经开了花,细长的枝杈几乎伸到书房里面来。
欧阳卿便整日和小欧阳黎坐在书房里,研了墨在伞面上描摹着花纹。
“要是就这么出去那也太吓人了,还是稍微修饰一下比较好。”欧阳卿是这样说的。
然而欧阳卿本身对水墨毫无天赋,也无兴趣,坐在桌前的唯一作用就是捣乱而已。
最后那片片红梅成型还是多亏了小欧阳黎的功劳。
虽然小欧阳黎平日有些沉默寡言,但学习能力却实属一流,她也只是跟着闻音和楚先生学了一阵书法水墨,很快就有模有样了。
欧阳卿就撑着下巴,盯着专心瞄着红梅的小欧阳黎看,看着看着就眼睛半阖着,似是要睡着了。
到这时候,路三生就会从旁边的屋子里取出两件外套给欧阳卿披上。
欧阳卿乖顺地趴在桌边,似是睡熟了,眉头微蹙着,也不是是做了噩梦还是单纯的由于疼痛。
只有到这种时候,路三生才会注意到欧阳卿苍白的脸色,还有腹部染红的绷带。
也不知道捅伤了欧阳卿的是什么样特别的武器,伤口又有多深,竟然至今还没有完全止住血。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流这么多血早就已经没命了。
对于受伤的那件事,欧阳卿只字不提,既未提起过师父,也未谈起过小师妹的情况。
伞上红梅成型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枝头翠绿,院中的腊梅不知何时已经落尽。
看着被放在院中晒太阳的伞,路三生忽地生出一种恍惚感,像是那错乱的时间线突然明晰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路三生知道这是梦境,是基于另一段记忆营造的幻境,但当她不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是这幻境当中的一员。
可越临近死亡的时候,那压抑的情感越发明晰,她也就越来清晰地意识到时间线的错乱。
因为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陷进去。
逝去的记忆之外,还有人在等着她。
这样的认知越明确,她的理智也就越发清晰,也就发现越来越多时间线的混乱。
欧阳卿走到路三生身边,问她:“怎么了?”
有一种冲动驱使着路三生问她:“你为什么要去救小师妹?”
以欧阳卿一贯的行事准则,她是从不会去管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的。
如果是为名为利进行的内部争斗,哪怕一方死在自己面前,欧阳卿也不会多看一眼。
更何况小师妹与欧阳卿关系本来就不算好,但欧阳卿却主动远赴千里去救这么一个陷入人类内部争斗中的无关紧要的人。
“因为某种亏欠。”欧阳卿回答道,“由于某种最近才意识到的小问题,我可能会毁了她的未来——未来的生生世世。”
“在我们更小一些的时候,应该是在我刚刚离开联盟的时候,小师妹找上我,说的仍是老一套的我不配为天命之类的话。”
欧阳卿陷入了回忆,有些无奈。
“那时候我在养伤,心情不算很好,也不想再见她,所以我说她要真想要,等我死了送给她也没什么不行。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师妹这么想要天命却没有,我什么都不想要,却硬要塞给我。可以说是再真心不过的话了,却是歪打正着了。”
“天命可以送人?”路三生一愣。
“准确的说,是可以指定传承者。”欧阳卿说道,“不然你以为我身上的天命是如何而来的?所以事实上除非到死都没有指定过天命的继承人,那么下一任才是真正由上天选定的。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那你是怎么……”
“师父告诉我的。”欧阳卿说道,“在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告诉了我这一点,但是……已经太迟了。或许是临近死亡的时刻,我多少可以感觉到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师父说的话是真的。”
没有人想到,一句讽刺之语竟然真的构筑出了这样的誓言传承。
欧阳卿确实并不喜欢小师妹,但要说讨厌也不至于,更何况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对方背负上生生世世的重负,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良心难安。
也就是俗称的愧疚——与小师妹是否追求这一点并没有关系。
因为这点意料之外的愧疚感,所以在知道小师妹涉险的情况下,卿必然是要去救她的。
哪怕她明知道这只是一个陷阱。
“那接下去……你要怎么办?”
路三生想说若是小师妹真的那么想要天命,给她又如何呢,反正对于卿来说,那不过就是一个无用的束缚罢了。
但再一想,给她天命的代价是欧阳卿的死,于是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接下去……努力活着吧。”欧阳卿笑了笑,笑中有些苦涩,像是已经察觉到了悄然临近的死亡。
路三生站在光与影的交接点,抬头看着卿执着伞转身,素白的伞面上大片盛放的红梅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伞下未遮尽的发尾染上了点点星白。
一切都如幻影泡沫般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路三生心头一紧,无端生出许许多多的酸涩。
她已经预料到了这场梦境的结局,因此她也知道,这场梦就快要醒了。
而代价,就是死亡。
很快,路三生又意识到那不止是欧阳卿一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