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听到楚先生的死讯的时候, 路三生正坐在院子里给小欧阳黎讲故事。

    在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地认知到这一切都是一场幻境之后, 路三生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

    她不再想着何时才能出去，反而会因为想到“离开”两个字感到一些没来由的恐惧。

    欧阳卿必然会死。

    即便在一开始就了解到了这个信息, 路三生依然下意识地做出回避的举动。

    但除了欧阳卿以外的人呢？

    他们的结局也是走向必然的死亡吗？

    闻音呢？楚先生呢？欧阳黎呢？

    路三生只能看着唯一在身边的欧阳黎日益发愁。

    人类自然是会死的，也正是因为寿命不够长，所以才更要珍惜这短暂的活着的时光。

    就在路三生眨眼之间，小欧阳黎像是已经经历了数年的成长, 从十岁上下的小女孩儿长成了正当年纪的少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 身体开始抽条, 脸也逐渐张开, 彻底与日后那个大的欧阳黎重合起来。

    当她抱着欧阳卿或者路三生的时候, 已经可以轻易地戳碰到她们的脸颊。

    小一点的欧阳黎与大的那个有一点很相似, 她们都很喜欢与周围人的肢体接触。

    不过鉴于她们的周围只限定在欧阳卿和路三生这两个人的范围内, 具不具有普遍性还不好说。

    比起幼时抱着腰往怀里钻的动作，长大了显然就不怎么合时宜了, 于是她开始喜欢上趴在身边人的肩上背上。

    欧阳卿对此从来很纵容, 不过或许是由于她的情感障碍，再加上之前受的伤一直都没好, 所以小欧阳黎还颇为克制。

    但对路三生, 她就毫无顾忌了, 有事没事就往她身上扑, 像是想要在她身上找到什么实在感似的。

    每每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慌逐渐平歇的过程, 路三生就忍不住心软, 最终的结果就是任由她在自己身上安家落户。

    欧阳卿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小欧阳黎黏着的重点也就尽数转移到了路三生身上。

    路三生思来想去，便开始给小欧阳黎讲故事。

    有传说故事，也有关于她那个未来的奇闻异事。

    看着小欧阳黎专注的视线，路三生突然惊觉，自己对她的态度似乎是有些像欧阳卿的姐姐对她的态度的。

    她开始忍不住去想小欧阳黎的结局和未来。

    如果欧阳卿必然死亡，那么小黎呢？她会走进人世吗，还是说会死亡转生？她又是如何变成日后的模样的？

    路三生想到大的那个欧阳黎全然无知的模样，不由生出一阵心慌来，又忍不住深想下去。

    就在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常中，路三生听说了楚先生的死讯。

    这甚至比欧阳卿受伤的消息来得还要突然。

    消息是闻音带来的，他带着一身水走进小院，神情阴郁得路三生都没有敢上前打招呼。

    他只是静静告知了她们这个消息，然后走进屋里又去告诉欧阳卿。

    屋里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响，或许是杯子落到地上的声音。

    闻音似乎在和欧阳卿吵架，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几句难以控制地飘了出来。

    路三生有些呆愣，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闻音和欧阳卿吵架。

    鉴于两个人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相当散漫随性的人，光是想象一下他们吵架的场景都是不可思议的。

    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却真实的发生了，就像楚先生的死一样——

    楚先生的死亡是个意外，由于一个简单到可笑的理由。

    他在给附近一户人家的孩子治病的时候，遇到了打劫的山匪。

    孩子家里并没有多少钱财，劫匪十分不满意，开了杀戒。

    孩子的父亲将楚先生推到了前面挡刀，自己争取了时间带着孩子逃走了。

    劫匪被他们激怒了，楚先生连自救的时间都没有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闻音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孩子缩在血泊里瑟瑟发抖，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也被劫匪杀死了。

    闻音总不能对一个将死的孩子下手，满腔怒火都撒向了那群山匪。

    然而不管如何折磨那群杀人的山匪，楚先生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只是因为那一天他恰好出去处理一处鬼怪作乱的委托，所以他没有留在楚先生身边。

    所以楚先生就这么死了。

    只是因为他不在。

    闻音带着一身的血气跳进了附近的湖里，在窒息之前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或者也不能说是冷静，只是稍稍平静了下来。

    他平静地处理了楚先生的后事，解决了那群山匪带来的后续麻烦，然后他就去找了欧阳卿。

    “你们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是我在乎。我、在、乎！”

    闻音与欧阳卿的争吵终结于这一句话。

    当然是闻音说的。

    欧阳卿没再说话，她原本也不欲与闻音争吵，但她知道闻音需要发泄的途径，所以她没有反驳。

    一场争吵就这样无疾而终。

    闻音沉着脸冲出了屋子，在走出小院大门前，小欧阳黎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摆。

    “我们谈谈。”小欧阳黎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有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路三生没能听清两人争吵的内容，但小欧阳黎却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小欧阳黎找了闻音去“单独谈谈”，路三生只得去屋里看看欧阳卿的情况。

    欧阳卿站在窗口，望着外面发呆，脚边是一地碎片，看颜色似乎是她平时常用的杯子。

    显然她对于楚先生的死也没能做到真正无动于衷。

    “我曾经预想过他们会死。”欧阳卿突然转过来，对路三生说道，“毕竟楚先生只是个普通人，这个世界太危险了，而闻音，有时候太过冲动。”

    直到这时候，欧阳卿依然在笑，但她眼中的痛苦也同样清晰。

    “但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想，我们不是神，我们无法救每一个人。”

    欧阳卿的手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仍是面带微笑坚不可摧的模样。

    “我很难过……也很遗憾。闻音说让我退隐，但是……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吧。”欧阳卿说道，“我无法阻止每一场悲剧的发生，但我能阻止下一场——所以，我不能走。”

    这是闻音与欧阳卿的一次争吵，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出于任何矛盾和私心，只是纯粹的对命运的无力。

    ……

    自从上一次争吵过后，闻音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欧阳卿的小院，整个人都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

    欧阳卿并没有主动提起过闻音的存在，有时候却也会不由自主地站在外面，抬头看着闻音随手写下的“听雨阁”三个字出神。

    路三生则开始和小欧阳黎研究起人间的势力分布。

    其实那些也算是常识，曾经楚先生为了这几个不流于世俗的人操碎了心，愣是抱了一堆书册回来给他们补充常识。

    然而直到楚先生死后，才真正有人正儿八经地去看他留下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比起一个灵异型社会更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江湖”。

    朝廷与传承数千年的通灵者联盟算得上是两大官方组织，前者统治四方平民，后者只以“救世”为名。

    时间带来的堕落腐朽暂且不提，两方几乎可以说是互不干扰。

    而江湖人士就夹杂在二者之中，有些纯修武艺，也有些能人异士藏匿其中，各大门派五花八门，有正道，自然也有魔道反派。

    当然路三生研究这个也不只是心血来潮，也与小师妹有些关系。

    欧阳卿以天命之身，曾经短暂地担任过联盟的盟主，后来由于某些不便明言的原因主动离去。

    之后接任她的位置的就是小师妹——说接任也不太准确，到底年纪轻且名不正言不顺，到最后小师妹也只是占了代理的名头罢了。

    这也是小师妹对于师姐始终感到不满的原因之一。

    不过小师妹虽然有些嫉妒阴暗的小心思，但也算得上人之常情，在其他方面，她为人可以说是相当正派且理想，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拯救人民于水火。

    然而为人正派并不代表她就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欧阳卿在时尚可以绝对的实力威慑，况且她本人有着局外人一般的理智，对手下的勾心斗角看得清清楚楚，虽没闲到逐个击破，却也不会轻易入了套。

    但小师妹实力未达冠绝群雄的地步，本身个性又有些粗暴的冷淡，对于细枝末节的算计不屑一顾，最终却是落得一身污名的下场。

    不知道如今的小师妹再回头看时，回想起她过去联合着众人排挤师姐的场景，会不会觉得可笑呢。

    那些被利益熏了心智的人，对付人的手段这么多年竟也没有变过。

    不，或许是变了的，至少师姐在时，那些人胆子绝没有大到与恶魔合作的地步。

    人世陡生万鬼，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凡人的生命，连白昼的阳光也一并遮蔽起来。

    与虎谋皮者最终必然被反噬，原本只想借着敌人的手树立自己新的威信的人也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恐慌。

    人心涣散，俗世一盘散沙，欧阳卿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去做她数年前做过的事情。

    看到那无尽的黑影时，路三生心下一凉，下意识起身追出门外。

    片刻之前，欧阳卿刚刚带着她那把伞独自出了门。

    等到路三生出了门外，欧阳卿还没有走远。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追出来的身影，脚步一顿，微微侧首，与路三生对视。

    欧阳卿微微挑起嘴角，张了张嘴，又撑起伞往前走去了。

    路三生愣在原地，她看清了那句话是——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