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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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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琰和卫珣守在塌边,老御医施针后, 神宗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转过来。

    “父皇!”卫琰伏在神宗枕边, 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神宗悠悠醒转, 似乎想起了自己晕倒的原因, 神情又激动起来,“快, 快去传沈约和侯植!”

    卫琰见父皇一急,脸色又通红起来,生怕他又晕阙过去, 赶忙安慰道,“父皇别急, 儿臣这就叫人去传,他们都还在太液池边,片刻时间就能到。”

    神宗气喘不顺, “还有禁军......, 朕这次的病不能立刻传出去。”

    “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命林大人和千牛卫统领韦皋劝说、看管一众人, 一时半会儿间消息传不出去。”

    神宗舒了口气, 卫琰见机命御医去开药熬汤, 又让宫婢退下,殿中只剩心腹。

    卫琰犹豫一下, 开口问道, “父皇究竟遇何事, 郑伦说是有军情上报给您。父皇,可是高句丽那边的战事出了什么状况?”

    此话一出,默默守在神宗榻尾的卫珣也一下抬起来头,面露惊讶。

    神宗半晌没有答话,努力伸出只还有些颤抖的手,握住卫琰的掌心,“元奴,父皇一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调兵遣将从未吃过败仗。这次,父皇输了。”

    神宗的眼角沁了泪水,“父皇不仅败了,还搭进去懋功的性命,朕不该在他上报请求回兵时,下死命令让他必须攻下安市城。朕不该这样强求他。”

    神宗哽咽,冲鱼弘志挥了下手。鱼弘志连忙将封信件呈给卫琰。

    漆封已被拆开,纸上满是被紧握的皱褶,卫琰打开来看,“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大将军李懋功战死”几字立时刺入眼帘。

    卫琰心中大惊,再急看旁的内容,“攻安市城败”,“死伤万人”、“又失白岩城”,“退至后金城”......

    大雍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苦战得来的成果,顷刻间又化为乌有,还搭上了统帅的性命。

    泪水已从神宗的眼角蜿蜒而下,满腔皆是心痛与愧疚。李懋功是他潜邸时的旧将,早年间随他南征北战,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本该在长安含饴弄孙,享受人生,却在知天命之年战死异乡。

    卫琰将信件递给卫珣,从鱼弘志的手中接过软帕,给父皇拭去泪痕,“父皇心痛武侯大将军的死讯,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眼下战事吃紧,一切还得靠父皇的决断。”

    太液池边,神宗和晋王、蜀王离去已有些时间,除了尚书右仆射沈约和兵部尚书侯植被叫去,其他的一干人等都还坐在高台上的暖帐里。太液池的外圈已被禁军围住,不得随意进出。

    人们聚在一起,很快的“圣人是接到军报之后晕过去的”的说法就被传散开来。圣人身子骨一向康健,前方的战事是有多糟,能让圣人晕阙过去,人群里满是躁动不安。

    哥哥去了禁军,爹爹还在一旁,劝说要去看神宗的诸位同僚冷静。御蝉回到娘亲的身边,秀眉不展。杨曼哄完御徹,转头一眼看见御蝉的眼睛红通通的,忙抬起女儿的头,“这是怎的了?你可是哭过了?”

    御蝉喃喃不语,推不过才说道,“前面滑冰的时候摔了几跤,太疼我就哭了。”

    杨曼自然不信,“我看你前面和晋王滑的开心的很,哪里有哭过,你老实告诉娘亲,怎么哭了?可是又和晋王吵架了?”

    御蝉无法,只点了点头,“嗯,圣人晕倒前,我和他吵了一架。”

    杨曼叹出口气,“你们如今又大了一岁,怎的还是三天好两天恼的,是你又歪派他了,还是他又逗你逗过了?”

    御蝉摇摇脑袋,心里的委屈又泛了上来,可又不愿在这多事之时给娘亲添烦恼,“他嘴巴太坏,说话气人的很,我就给气哭了。”

    杨曼哄了哄女儿,又道,“既然是他错了,自然该先给你道歉,你方可原谅他。只是现在是非常之时,不知圣人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你若见了他,就先别揪着这个不放,等大事过后再与他相谈。”

    御蝉心中再难过,也是知道轻重的,“嗯,娘亲这些我都懂。”

    杨曼搂着女儿,“你明白就好。阿鸢,今天圣人一出事,娘亲倒是想了不少的东西。你若是嫁于晋王,自然是能和心爱的郎君在一起,过上人世间最尊贵的日子。可你将不仅是卫琰的妻子,还有晋王妃的职责要去履行,甚至将来,可能是皇后的职责。位置越是尊贵,面临的磨难也就越大,阿鸢,你要有个准备。”

    御蝉听着心里一片迷茫,她和卫琰真心相爱,圣人也相中了她,二人的将来一帆通畅。可方才卫琰对她的挖苦和疑心,让她一下心寒。再听娘亲讲的沉重,御蝉愈发有些不知所措,她第一次有些看不清自己和卫琰的未来。

    她和卫琰能够顺遂吗......

    立政殿里,神宗饮下汤药,神色稍缓。待沈约和侯植进来,神宗竭力起身,坐在榻上,商议军情。

    李懋功战死,安市城未曾攻下,又丢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白岩城和后金城。沈越和侯植对视一下,心中都有了个谋划。

    “陛下,撤兵吧。大雍的军队不能再耗在高句丽了。”侯植直入问题根源。

    神宗脸色发沉,沈越也跟着进言,“陛下,我们得将武侯大将军迎归长安下葬。此战损失上万兵力,如今又入了严冬,大雍将士难以适应苦寒,再继续下去战事只会更加艰难,且损耗过大,军资恐维持不住。”

    又添补一句,“若是现在撤军,大雍也不算战败,毕竟我们前面已经拿下了五座城池。”

    神宗神思清明,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咽下,“罢了,追封李懋功为英国公,撤军吧。”

    太液池旁传来神宗清醒过来的消息,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神宗又召见了其余几部尚书,之后就解了禁军,命宫人将到来的贵胄们送出宫去。

    御蝉离开时没有再见到卫琰。回到家中和娘亲用罢晚饭,林澄洲才赶到家,御蝉这才得知了高句丽战场上的消息。

    “已是下令撤军了,圣人虽心中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损失最少的出路。”林澄洲换罢衣裳,边用饭边跟母女两个讲道。

    “高句丽狼子野心,将来不见得会安分。”御蝉常听卫琰说道几句,心里便记下了。

    “自然是不会安分。这不过是暂时的休战,新罗孤立无援,圣人不可能坐视高句丽一家独大。只等冬天过去,便会再议出征之事。”

    “李懋功都打不下,下次要派谁去?”杨曼好奇道。

    林澄洲放下碗筷,“圣人想要御驾亲征。”

    御蝉惊得睁大了眼睛,“御驾亲征?那岂不是太过冒险。”

    “圣人早年间东征西讨,武功在诸将之上。如今李懋功战死了,其余的武将不过和他平分秋色,哪里能保证打的下李懋功都未曾攻下的城。况且高句丽的战事耗资巨大,再输几次,国库可就要见底了。新罗等着救援,薛延陀汗国又在西边生事,圣人便想要御驾亲征,一次彻底解决了祸患。”

    “可圣人东征西讨,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杨曼有些迟疑,到底没说出口。

    杨曼没说完的话林澄洲心里明白,“御医也说圣人如今的身体不易亲征。圣人的身子骨看着康健,可早年间征战没少受伤,病根子都还在呢。宫里养尊处优的日子里不显,但要去了战场上,可就不好说了。”

    “那你们可劝阻了?”

    “自然是劝了,”林澄洲说着,眼神突然看向御蝉,“晋王殿下也不肯让圣人亲征,他说,来年春天,他愿替父皇出征。”

    御蝉手中的帕子落在了地上,她顾不得去捡,只怔怔地看着爹爹,仿佛没听懂林澄洲刚才说了什么。

    他要出征高句丽......

    脑子里忽然闪过卫琰曾告诉她的那个噩梦,御蝉一下站了起来,“爹爹,他不能去的,他会出事的!”

    林澄洲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以为女儿是舍不得情郎,便哄道,“阿鸢莫急,圣人还没有同意呢。”

    “你别担心,圣人也怕自己的儿子出事,他如何能舍得将自己亲手带大的儿子送到战场去。”

    御蝉依旧安不下心来,她太了解卫琰了,他下定的决心,不是轻易能改变的。可那个噩梦呢,他连那个噩梦都不管了吗?

    “爹爹,我要去见卫琰一面。”

    “这会儿宫门都快落锁了,你怎么去见?再说不管他去不去都是来年开春的事,你明日去见他,不也是一样的?”

    御蝉不肯,她的整颗心都是慌乱的,急的快要哭出来,“爹爹,求你了,我一定要见见他。”

    林澄洲拗不过女儿,只好吩咐周源备车,送御蝉去太极宫。

    立政殿中已掌上烛灯,神宗病情缓和,就让卫珣出宫回府去了,却是赶不回卫琰,这会他仍待在寝殿里,守在神宗的身边。

    父子二人同在温暖的灯光下,神宗倒是回想起了卫琰没有搬出立政殿的日子。他这个儿子从小最是黏人,小时候经常会在自己处理完政务后,跑来让自己给他讲故事。

    明明自己累于案牍一身疲乏,可看着卫琰和她母妃生的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就一片柔软,又拿起画册子,耐心给他讲了起来。

    神宗看向卫琰,那双眸子还是和幼时一样清澈,却又多了抹坚毅。他的元奴到底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