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修仿佛豁然见开朗。是啊，家中父母趋炎附势, 以至于自己和御蝉错失良缘。婚姻乃结两姓之好, 御蝉不肯再接受自己的父母, 自己当初在她面前夸口要摆脱父母, 自己独立门户, 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独立门户。

    他们这些世家郎君从小就不会烦忧将来的仕途，横竖到了岁数, 家中就会将一切打理好。该世袭的世袭，该蒙荫的蒙荫，有了官身后知道上进自己再往高处爬的, 就算得上是才俊了。

    顾元修和大家一样，从来没有考虑过走科举入仕。此时科举制度初兴, 走这条道的都是寒门，甚至是平头百姓家的。世家对科举的态度多少都有些不屑，除非家道衰败, 谁家的郎君会愿意和那些寒门子弟掺和在一起, 简直自降身价。

    但顾元修只稍作犹豫，就咬定了这条道路。要靠家中蒙荫, 他就得听父母的话, 娶会稽刘氏女。只有科举这条路, 能让他靠自己迅速入仕，不必再受父母的摆布。

    若他能够金榜题名, 自己挣个官身, 他和御蝉的事, 也许还能有转机。

    顾元修下定决心后，立即就跟家里摊了牌。顾父生了好大的气，顾母大哭大闹，他都没有一丝的动摇。

    僵持许久后，父母拿他没有办法，就断了他的月钱。好在顾元修手底下有些银子，这才维持到了进京。

    这一年多的功夫，他日夜苦学，以前和他要好的郎君们个个都理解他。和他同岁的周家郎君曾经偷偷的给他送过些银子贴补，看着他书案上垒起的一厚叠一厚叠的书，直摇头问他，为了一个林御蝉至于如此吗，兴许人家在京城，早就订下高门了呢。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御蝉那么决绝的走了，她说过不会辜负自己的好年华。可自己总要试一试，他试了也许二人还有机会，要是不试，他二人今生今世就都彻底无缘了。

    顾元修就是抱着这样的执念，一路来到了京城，等待最后的殿试。

    常瑞铺好床褥，一样一样归置好带来的东西，就问顾元修，“郎君，你可饿了？我去下面叫菜上来。”

    顾元修合上书，“不用了，咱们直接下楼去吃吧。”

    正是饭点的时候，楼下饭厅熙熙攘攘，坐满了全国各地来赶考的学子。大家坐在一块谈论文章考题，更重要的是能走通哪位贵人的门路。

    顾元修这一桌上，有个姓宋的书生已是考了许多回，大家便都围着他仔细打听。

    这宋书生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布衫，点着筷子说的是头头是道，“这京中要走门路，第一等的自然是那些皇亲国戚们。那都是圣人的血亲，自然在圣人面前最有颜面。”

    “这京中王爷、公主的多了去了，您给我们指点指点。”旁边的杜书生给他斟了杯酒。

    “王爷、公主的看着都是贵人，但也是分四六就等的，谁在圣人面前最说的进话去？”宋书生喝口酒，润润嗓子卖关子，“那自然是晋王殿下了。晋王可是圣人亲自抚养长大的，疼的像个眼珠子，晋王去年又立下赫赫战功，若是得他赏识，那你上榜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众人纷纷点头，杜书生却问，“可是晋王殿下住在宫里啊，我等平头百姓，如何能见的？”

    是啊，住王府里的王爷，他们还能凑上去跟门房递个帖子，这住宫里的，他们怎么找去？

    “这最好的自然是一般人见不着的，各自自己想法子吧。不过也能再寻旁的。圣人还有个已经出宫建府的儿子呢，蜀王殿下的府宅就在永福坊里，这总好寻了吧。此外还有圣人的三公主和侄儿滕王殿下，向来也是讨圣人的喜欢。能成为这几个的座上宾那也十拿九稳了。”

    “宋兄那你以前可曾走过这几位贵人的门路？”一个小个子的书生又问。

    宋书生一下有些尴尬，半晌道，“这，蜀王殿下一向不参与科举之事，每每有人登门抵贴，他都是推了，大家都说是蜀王为人谨慎，怕有结党营私之嫌，让圣人误会他和他两个哥哥一样，要登蜀王府的门，可难得很。滕王的府门倒是容易些，他看人要两样，既要有真才实学，到时候推举到圣人面前能得圣人的赏识，还要有金山银山给他孝敬。滕王平时那日子过得，在王爷间都是奢靡的，没个好家底就别往前凑了。至于三公主看人也只看两样，一是要生的俊俏，二是要会诗歌礼乐，能给她在宴席上长脸。我这副尊容，如何敢去污公主的眼。”

    “那宋兄这说了半天，和我等有的什么关系？咱们又不俊俏，又没钱。”小个子书生没好气道。

    “怎的就都没关系？”宋书生红着脸争辩道，“你是不行，我看这位兄台就可以去三公主那里试试。”

    宋书生筷子指向顾元修，众人一看他，还真是副好皮相，气质也端的出众，穿着普通和众人一样，却有些世家子弟的气度。若是他去三公主的府上，说不定还真能行。

    顾元修被众人看得有些尴尬，他自然无意去做什么公主的入幕之宾，便问道，“京中佼佼者众多，公主门下怕是不好进，敢问宋兄，可还有旁的门道？”

    “自然是有的，”宋书生脸上褪了红劲，“圣人宠臣也都是好去处。”

    “宋兄请详解。”

    “我知道的也不全，就说说最有名的几个吧。譬如左仆射沈约沈大人，右仆射房渊房大人，翰林院大学士沈自知、温全良……”

    宋书生随口就是一堆的大人物，旁的人恨不得立马掏出纸币记下。宋书生说罢，歇了口气，忽又想起一人来，“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吏部尚书林澄洲林大人，他是晋王殿下的师傅，晋王心悦林家女郎，能找到林大人，和去找晋王殿下也不差多少，去岁的进士里有好几个都是林大人向圣人推荐的……”

    顾元修身子一僵，宋书生后面的话就仿佛听不见了……

    “你说晋王心悦林家女郎？是真的吗？”顾元修急问道。

    宋书生奇怪的看着他，“是啊，这是满长安城都知道的事情啊，我诓你做甚？”

    顾元修起身就要出门去，常瑞赶忙去拉他，“郎君，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你没听到刚才的话吗？我得去见御蝉。”

    顾元修急着要出去，常瑞跟在他后头，边走边劝，“郎君，咱们连林府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何况当初府里做的难看，林女郎都跟你彻底断了关系，你这会儿去找人家算个什么事啊？”

    “达官显贵的家，一问便知。我就是为了阿鸢才选择走这条路，如今不见她一面弄清楚，我哪还有心思考试。”

    顾元修出了客栈的门，拦下辆送客的马车，“你可知道吏部尚书林澄洲林大人的府宅在哪？”

    车夫赶忙掀开帘子，“自然知道，您请上车，一会儿就能到。”

    顾元修一步上车，后头跟着的常瑞见劝不住，赶紧跟着上去，不能让他家郎君做什么傻事出来。林家不同往日了，这又是尚书又是王爷的，要是出事了他们可担不起。

    林家京中的门房并不认识顾元修，听说是扬州的故人，仍是不往里给主子抵话。

    年后学子上京，天天都有各种书生跑来求见，老爷怎可能都见。而且他一无拜贴，二无诗词文章册子带来给老爷先看过。门房一看这人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哪里两手空空，一张嘴就求见的。

    顾元修又说林大人和林女郎认识他。门房愈发怀疑他有问题。这是因为当初顾家传出另娶刘氏女后，杨曼怕女儿伤心，就下了令府中再不许提顾家一个字，这门房一直都守在长安，自然不知道他是谁。

    顾元修费了半天的功夫，仍是没进去林家的大门。主仆二人守在门外，常瑞问，“郎君，咱们这也进不去，要不先回去吧。”

    顾元修摇摇头，“既然进不去，那就等林大人从吏部回府，今天不是旬休日，总能等到人。”

    常瑞愁眉苦脸，仰头看看脑袋顶上的大太阳，这会儿才正午呢，他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主仆二人在府外干等到快日落，而御蝉和卫琰、卫珣一众人，正从宫中出来。

    今个是八公主卫敬月及笄的日子，神宗为她大办生辰，皇室众人都去了。卫敬月也邀请了御蝉，之前卫琰去往高句丽后，便嘱托御蝉常和月娘一块玩，二人一来二去，倒成了好朋友。

    卫珣自上次向神宗认错后，被赐婚李氏女为王妃，这之后都和御蝉守礼相处。卫琰见他有了未婚妻，又不再乱动对御蝉的心思，和卫珣的关系也重新好了起来。今天他兄弟二人说好，送御蝉回府后，卫琰再去卫珣的王府转转。

    蜀王已经大整修快要结束，请卫琰前去参观，卫琰自然是答应了。

    一列的车马往林府驶去，卫琰正和御蝉在车里腻歪着说话，就觉得车马停了下来。外面侍卫来报，“殿下，有人拦在林府门口。”

    “是谁？”卫琰随意问道。

    “是个年轻郎君，他说自己姓顾，林女郎认识他。”

    卫琰扭头看向御蝉，“哪个顾郎君找你？”

    姓顾的郎君，御蝉一时没想起来，琢磨一下，忽的脸上一百，难不成是顾元修来了？

    御蝉撩开窗帘子一看，有个长身玉立的郎君站在不远处，正是顾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