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汤药
春雨细润, 叮叮咚咚的落下, 打着檐角铜铃伶仃作响。晋王府里, 草木清气被雨水冲的弥漫开来, 清冽的气息悠悠的漫进主院里。
御蝉自朦朦胧胧间睡醒, 已是快到中午, 倚在窗前, 百般无赖的看着院子里水纹点点的青石板路发呆。
卫琰离开长安已有两个多月了,四月底时就到了河南郡。之后辗转于各县,勘察灾情, 赈济灾民,防止疫情, 竟比当初远征高句丽时还要繁忙、艰苦数倍。
御蝉自他走后,就仿佛自个的心也被卫琰揣着带走了,平日里贵妇们相邀游玩赏宴, 御蝉去了几次索然无味, 索性不去了,只盼着卫琰能早日平安回来。
“阿鸢, 阿鸢!”
御蝉一个激灵,马上又反应了过来, 唤她的不是卫琰。
窗外檐下的挂着个白铜錾刻鹦鹉站架, 上面一只通体雪白的玄凤鹦鹉跳来跳去,欢快的叫着御蝉的乳名。
这鹦鹉是卫琰走前送给御蝉的, 卫琰教它学了许多话, 希望自己不在时这个小东西能哄御蝉高兴。
御蝉喜欢它雪白的毛色, 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女”。这雪女学起卫琰的腔调惟妙惟肖,尤其是叫起“阿鸢”来,就跟卫琰本人说话似的。
御蝉伸出手去,逗了逗它。阿茉撩开帘子进来,见她穿的单薄,赶忙拿了件外衣给披上,“王妃,还是别坐在窗跟前,让风扑了夜里咳嗽。厨房已经做好饭,可要传进来。”
“去传吧。我身子好着呢,哪里有那么娇气。”御蝉起身,将外衣穿好,“好几天没进宫了,要是下午雨停了,就备车马我进宫去看看父皇。”
卫琰走前曾嘱托御蝉经常进宫去看看父皇,御蝉自然应下。自从发现卫珣在神宗身边埋下了线人,立政殿里的所有人都被暗中调查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查出来。此人实在是圆滑不宜对付,御蝉如今时常进宫,也是盼着能发现蛛丝马迹。
午后果然雨停,御蝉装扮妥当,乘车进宫。
到了立政殿,御蝉带着阿洛和郑伦,缓缓走上高阶。两旁高台上,立着一列列的千牛卫,银刀闪亮。御蝉登上高阶,殿门前守着的正是表哥杨旭。
二人相视一笑,杨旭行礼,“娘娘来了,府中一切可好。”
“劳表哥惦记,一切都好,好几天没来看父皇了,这会儿父皇可得空?”御蝉问道。
杨旭知会了个小内侍进去通传。御蝉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这边如何?”
杨旭摇了摇头,小声道,“还是没有。”
御蝉心中叹气,刚要说话,小内侍已经出来了,躬身请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御蝉冲杨旭点下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小内侍领着往书房去,还未到门口,就见鱼弘志一个人端着漆盘从另一头走了过来。
鱼弘志见着御蝉,连忙笑着问候,“娘娘您来了。”
御蝉见他身边不带一人,自己亲自端着漆盘,上面放着个玉碗,半透明的玉碗里呈着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腾腾的药气。
御蝉心里一紧,“这药是给父皇的?父皇可是病了?怎么没告诉我。”
鱼弘志连忙道,“陛下昨晚吹了风,偶感风寒,咳嗽了几声,因是不严重,不让往外说。”
并没出事。御蝉心里一松,接着又有些奇怪。这鱼弘志往常去做个什么,身边都跟着好几个小内侍打下手,今儿怎么自己干起了端汤送药的差事。
“鱼公公劳心了,要整日的照顾着父皇,还亲自端送汤药,放着这些小的们是干什么的?没的光你一个人劳累。”御蝉看着碗中的汤药,柔声道。
“奴婢不敢当娘娘一句劳心,这都是奴婢该做的。这些小的们做事粗粗拉拉,陛下的汤药奴婢不放心交给他们。”
御蝉点点头,“这会儿正好我来了,公公就把汤药交给我吧,你去歇会。”说着就要接过漆盘。
鱼弘志面上有些不自然,“娘娘千金之躯,这伺候人的活,奴婢怎么敢交给娘娘,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御蝉却是不理会,直接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温柔笑着,“我虽是王妃,但也是陛下的儿媳,晋王不在,我这个当儿媳的更应该用心服侍阿父。公公在我面前不必拘谨,快去歇会儿吧。”
鱼弘志只得应了,“谢娘娘体恤。”
御蝉端着漆盘到了书房门口,门外的宫婢正要推门,就听后面有人唤她,“御蝉。”
御蝉回头一看,竟是卫珣大步走了过来。
自卫琰走后,御蝉刻意避着卫珣,二人再未见过面,这么突然一见,御蝉只冷淡行礼,“蜀王殿下。”
卫珣自然一下就感觉到了她的冷淡,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被吸引。
春衫单薄,上身是短襦和轻纱披肩,鹅黄色的轻纱下雪白的臂膀拢着对金镶玉臂环,下身一条响铃裙,微微一动就铃铃作响,仿佛翠鸟轻鸣,愈发衬的人身轻如燕,袅袅娜娜,宛若仙娥。
金钗掩映下是张清丽的芙蓉面,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比成亲前更添妩媚。
御蝉被他看的心里厌恶,启声问道,“殿下自己来了,怎么不带着慧姐姐?”
卫珣微蹙了下眉,终于移开了目光,“她不太舒服,就没跟来。”
御蝉也不多话,走进书房去见神宗。
神宗正在批着折子,见他二人一块来了,便让坐下,笑着对御蝉道,“元奴在河南做的很好,难得灾后没有爆发大的疫情,逃到幽州、翼州的灾民也开始返乡了。”
御蝉放下漆盘,“帮父皇分忧是他应该做的。”
“朕有元奴着实是省了不少心,少费许多精神。”神宗满脸骄傲,又看向卫珣,“朕听说你这些日子里不怎么出门,在家里拜佛拜的紧,是吗?”
“是的,儿臣祈祷神明,一是为了灾民,希望灾民早归家乡,大雍能够风调雨顺,二是为了福儿,希望福儿能够祛病消灾,好日健康起来。”
神宗点点头,“有心了,只是神佛之事不可尽信,你尽到心意就可,不要总待在家里念佛拜神的,也要多出来理理朝事。”
卫珣应了,看着书案上的药碗,“父皇还是先饮药吧。”
御蝉听着不对,他怎的问都不问神宗生了什么病,就让喝药,自己和鱼弘志说话时他并不在跟前。这么一想,御蝉心里骤然有了个恐怖的想法,浑身一个寒颤,“这药才煎好,还烫的很,还是再晾一晾吧。”
神宗这才注意到案上的汤药,缓缓的冒着丝丝热气,看着并不像才出药罐烫人的样子。心思一动,笑道,“朕也厌烦了这些苦汤子,放放也好。”
又对卫珣道,“既然进宫了,就去看看你母妃吧,她还惦记着福儿的身体呢。”
卫珣出去后神宗屏退宫人,看看药碗问道,“这药有问题吗?”
既然神宗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御蝉直接解释,“父皇,儿臣只是怀疑,并不确信。儿臣进书房前碰见鱼公公自己一个人端着药碗过来,就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在父皇这里我看都是小内侍熬好汤药端到门口,鱼公公接进来。他向来只管贴身伺候,今日怎么突然干起这些杂事了。而且我要亲自把药送进来时,鱼公公很是不情愿。这是我疑虑的第一件事。
其二,我在屋外曾问鱼公公,父皇生了何病,他说您是昨晚才染的风寒,并且不曾外传。可方才蜀王在时不曾过问您是生了何病,就直接劝您尽快饮药。这事不通常理,除非他已经从那个内应口中知道您是生了何病。
其三,您知道这边人手不干净后,就停了滋补的汤药,已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来您的身子一直康健,如今殿下快回来了,您却突然病了,敢问父皇染上风寒可是昨晚宫人照顾不周,门窗没有关严?
父皇我怀疑这汤药有问题,那个宫中的内应很可能是鱼公公。”
神宗听罢沉思片刻,“昨晚确实是宫人没有关好窗户。看来他们是看朕停了汤药,不好下手,便想法子让朕病一场。这怕就是卫珣花的心思,他当然不会再问了。至于鱼弘志......”
神宗脸色阴沉,“他自潜邸时就跟随着朕,到头来却要背叛朕吗,朕不愿相信。也许这汤药是......”
神宗停了话头,突然眉头锁紧,“恐怕不止这碗汤药有问题,朕自两年前晕阙后就时常进补汤药,可后面还是经常有头晕的情况,这一年来头晕乏力的现象越发明显。这两个月停了汤药,身子骨反而清爽有力了不少,朕原本以为是那次晕倒的后遗症,现在看来恐怕是那一碗碗的汤药全都不干净。”
“鱼弘志这个畜生,竟然在那时就背叛了朕!”神宗怒极,挥手将案上的漆盘扫落。
鱼弘志本来回到房中想小憩一会儿,却越躺心越慌,最后还是翻身起来,去书房外候着。那药碗他得亲自收回来,清洗干净。
等了半晌,门咯吱一声开了。鱼弘志抬头一看,晋王妃又端着漆盘,款款地走了出来,一见他就微笑着道,“鱼公公这是没去歇息?还怕我把立政殿的药碗骗走不成?”说着就把漆盘还给他。
“怎么会呢?”鱼弘志笑着接过漆盘,一看里面的药全都饮尽,终于放下心来,“托娘娘的福,奴婢回屋睡了一刻,这会精神多了。”
“那就好,你也上了岁数,伺候父皇辛苦,也该注意着自己的身子。”御蝉客客气气往外走,跟他扯着闲话,见他一直端着漆盘,不肯交给身后粗使的小内侍,就瞥一眼小小内侍,对他斥道,“真是没眼色的,我这说鱼公公辛苦呢,你还不知道把漆盘接过去。哪有你们空手站着,让鱼公公辛苦端着的。”
那小内侍缩下脖子,要接,鱼弘志笑着替他说话,“都是我平日里可怜这些小的们,不忍训斥,弄得一个个的愣头愣脑没个眼色。以后我再教他们,这么个漆盘奴婢还能端的动。”
御蝉听罢一笑,“鱼公公好性子,那我也不插言了。时辰不早,我这就回去了。”看他要跟上送自己出去,“不必了,你忙自己的去吧。”
带着阿洛出了殿门,杨旭正在交接班。
“表哥这会儿可得空,昨儿我回娘家,嫂子有几句话托我带给你。”
杨旭跟接班几句说完,陪着御蝉走下高阶,“娘娘有何事?”
“你注意着鱼弘志,我和父皇猜测,他就是卫珣的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