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东边日出西边雨
冬日暖阳高照, 屋里的炭盆烧得火热, 佟宝卿的鼻尖上冒出点点细汗, 玄烨抱着她, 一只手在她胳膊上来回揉捏, 嘴上道:“你怎么这么瘦?”
佟宝卿把脸埋在玄烨的怀里,闷声闷气道:“臣妾这是为了皇上消得人憔悴。”玄烨拍着佟宝卿的后背,笑道:“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害羞。”佟宝卿仰起脸来,一本正经道:“臣妾这是实话实说, 皇上别不认账。”
“认账, 认账,”玄烨拿脸蹭着佟宝卿, ”都是朕不好。“短短的胡茬划在佟宝卿脸上, 虽是微微刺痛, 但佟宝卿一点都不想躲开。
玄烨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钻进鼻子里,佟宝卿悄声道:“皇上今儿喝了多少酒?”
“不少,”玄烨玩笑道:“不喝醉了也不敢来招惹佟大小姐啊。”
佟宝卿在玄烨胸口轻轻一拳, 哼一声道:“皇上又不是武松要打老虎,臣妾一个小女子, 皇上还要喝酒壮胆不成。”
“楚楚, ”玄烨把佟宝卿抱得更紧, 含了一丝歉意道, “朕确实不敢。”
朱红色床幔在天地之间笼出这一方温柔乡, 此刻他不是君临天下的皇上, 他只是一个满心负疚,伤痕累累的男人,可一但撩起幔纱,他便只能是皇上,再不是其他。
想到这里,佟宝卿搂紧了玄烨,这样的时刻转瞬即逝,下一次亦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玄烨觉出她不对劲,贴在耳畔轻声问:“怎么了?”
佟宝卿哽咽道:“臣妾就是高兴,没什么。”
“傻丫头。”玄烨心里一疼,这半年来不知道有多少闲话被风刮进承乾宫来,人前人后的冷嘲热讽就罢了,自己一次次来承乾宫看胤礽却避着不见的这个人,她会躲在窗后看着自己的离去的背影落泪吗
玄烨不忍再想,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佟宝卿,似乎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永和宫里,和莲在小厨房里炸了一小碗乌骨鸡油,配着参汤煮了一碗银丝面,端给李燕飞。李燕飞昏昏沉沉地在炕上歪着,只觉得身下一片冰凉。
和莲伸手一摸,惊呼道:小主,您又出了不少血,奴婢去叫太医来。”
“不许去,”李燕飞抱着手炉缩在被窝里,有气无力道:“叫了太医来又有什么用,你去把止血的汤药煎一碗来,我喝下便是。”
和莲欲言又止,但见李燕飞的样子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便快步出去吩咐人煎药,自己则翻找出干净的衣裳被褥,搭在炭盆旁烘着,一面对李燕飞道:“小主,您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奴婢给您新换一套衣裳。”
李燕飞挣扎着坐起来,那乌骨鸡油的味道油腻中带腥,李燕飞吃了一小口就放下筷子不愿再动。
“小主,”和莲劝道,“这乌骨鸡油补您身子是最好的,奴婢用一整只鸡就炸了这么一小碗,您好歹再吃点。”
李燕飞哽咽道:“这些年再难吃的汤药也吃了那么多,还是无济于事。从我进宫,仁孝皇后就让太医院给我配了最好的坐胎药,一顿不落地喝着,可就是三番两次滑胎,如今身子成了这样,只怕是再没有指望了。”
和莲劝解道:”小主,您看看太后,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可稳稳当当地在寿康宫里颐养天年呢,可怜孝康章皇后虽然生了几个儿子,却早早入土,更别提那没福气的董鄂妃了。所以您呐,别太伤感,子嗣的事儿咱们慢慢想办法。”
李燕飞支起身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黑糖红枣茶,缓了缓精神对和莲道:“你去小厨房拿些南小菜来配着,我好把那碗面吃下去,晚上还有家宴,总得吊着精神。”
和莲赶紧叫人去小厨房拿,又往李燕飞的被子里塞了一只脚炉,捻捻被角道:”小主刚才睡着,皇上叫人送来了两盆杜鹃,奴婢摆到正殿了。”
李燕飞低眉搭眼,怏怏道:“皇上总是叫人送东西来,自己却一次都不肯来永和宫看我,想来也是失望了。”
“小主别这么想,”和莲一下下给李燕飞揉着腿,劝道:“梁公公不是说了,皇上是怕来了伤心,等缓几日皇上就会来看小主的。”
李燕飞的唇角漾起一片凄楚:“今儿早上我瞧见皇上,总觉得他越发的伟岸潇洒了。虽然年纪比他小,却显得苍老许多。这多年吃各类汤药,没求来孩子,倒把自己给催老了。”
说着拿起手旁的把镜,往窗下凑了凑,看着自己的眉眼,神伤道:“你看佟贵人,年轻又漂亮,亭亭玉立自带风华,我是比不上了。”
“小主,”和莲夺走镜子,把象牙筷递上,“不是奴婢偏心,今儿所有人里就小主出挑,那佟贵人虽然年轻,课跟小主一比就滋味全无,生楞得很。”
李燕飞夹了一块姜片放到碗中,摇摇头道:“后宫里三年一茬新人,我不怕被比下去。只是现在我两手空空,也就是皇上还愿意看我两眼,来日,膝下无子又失了皇上的宠爱,那时候可怎么办。”
和莲幽幽道:“小主,您先吃饭,等过了年,咱们再做打算。”
李燕飞头晕目眩,也想不了更多,只是觉得眼睛酸胀动辄就要哭出来,低头擦擦眼角,强迫自己又吃了两口面。
储秀宫里玉莹正得意,往来请安的人络绎不绝,中午太皇太后又叫她去慈宁宫用了午膳,脚不沾地大半天,后半晌终于等歇会儿了。
吃了一口茶,玉莹又放心不下,问玲珑:“今儿晚上皇上爱吃的东西都备下了吗,还有素饺子和鞭炮呢,你再去看看,千万别叫他们偷懒错了时辰。”
“小主安心,”玲珑笑道,“都准备停当了,子时一到,皇上这头吃上饺子,那头鞭炮一准响。”
玉莹点点头,才要端起茶碗又问:“饺子馅里搁面筋了吗,可别忘了,还有皇上要用的三阳开泰的珐琅大碗,吃饺子要用的姜汁,醋,金筷,金勺,金叉,擦手巾和渣斗,还有,还有桌上要铺的吉祥话都备齐了?”
玲珑忍不住掩嘴笑了,“小主,您去慈宁宫用午膳前才一一看过这些东西的,都备齐了。”
玉莹长吁一口气,自己也笑了,“除夕这顿饺子是大事,岁更交子,可不能错了一分一毫。”
“小主,奴婢给您拆了头发,您歇一会儿,晚上家宴之后您还要陪着皇上守岁,没得睡了。”
玉莹摆摆手,“睡也睡不着,心里乱乱的都是事儿。欸,给府里的银子可送去了。”
“都送过去了,府里回话说是皇上今年也赏了不少。哦对了,皇上还特意叫三公子和四公子参加明日的家宴,这可是莫大的恩典。”
玉莹转着手里的伽南香十八子手串,笑道:“明日的家宴按说得姓爱新觉罗才能去,皇上独独叫了法喀和颜珠进宫,也是看重他们俩,说来这颜珠也该娶亲了。”
玲珑给玉莹续上热茶,问道:“小主可有心仪的人选。”
玉莹将手串放到案几上,端起茶碗道:“听说佟贵人还有个妹妹,既然她已经入宫了,她妹妹自然是不必参加选秀了。”
玲珑道:“小主给法喀公子挑了赫舍里氏皇后的胞妹,而赫舍里与佟家亲厚,如今让颜珠公子再与佟家结亲,也算是拧成一股绳了。”
”本宫的两位哥哥早亡,弟弟们年纪又小,前朝没有依靠可不行。好赖我现在在后宫还算稳当,想来佟家也不会不愿意这门亲事。”
“小主做如此打算也是看重佟贵人,佟家哪有不肯的道理。”
玉莹喝了口茶,低声问道:“本宫要见两位弟弟的事儿你都安排好了吗?”
“小主放心,明儿巳时二刻皇上看完戏要在惇本殿暖阁休息,午时三刻再往乾清宫午宴,奴婢已经安排小福子带二位公子往玉翠亭见小主。”
玉莹拿起一只橘子递给玲珑,夸道:“这事儿你办得好,小福子也不错,这门路你得留着往后咱们用得上。”玲珑双手接过橘子,也不敢吃只是捧着,小声道:“奴婢能做什么,不过都是老大人,还有鳌拜大人那时候安插进宫里的旧人。”
“不过你也还是要仔细些,便舍不得使银子,虽说他们都是阿玛和鳌拜的旧部,可那点淡薄的情分哪里比得上银子好使。”
玲珑点头道:“小主您放心,小福子宫外有门路,每个月不多不少都能换一千两银子进来,这样攒着也够用了。”玉莹道:“细水长流,千万别太扎眼。咱们平时花费不多,月例也富足,不过是就适逢年节打点要用,也足够了。咱们又不像延禧宫,天天穿金戴银的。”
提到惠贵人,玲珑猛然想起一件事儿,急忙道:“小福子说给延禧宫走门路的进宝跟他是同乡,咱们要不要打听打听,这明珠能运多少银子进宫。”
玉莹一听,望着玲珑道:“留意着倒是可以,只是叫小福子当心别叫人家察觉了。纳兰容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别得罪了。说起这个,今儿都有谁去了承乾宫请安啊?”
“那几个福晋自然是不必说的,明珠大人和索额图大人的家眷也都去了承乾宫请安。只是这佟贵人养着二阿哥,佟家又跟赫舍里氏是姻亲,按说自然要多些赏赐,可索额图的夫人得的都是些寻常东西,佟贵人却赏了明珠大人儿媳妇一匹羽缎,那是今年的贡品,总共就一匹,皇上赏了承乾宫,又被佟贵人做了人情。”
玉莹眯着眼睛没做声,半晌才道:“之前索额图要皇上杀了提议撤藩之人,皇上大怒。此后便对明珠更为倚重。索额图一向跋扈,想来与明珠也是不对付。只是明珠一向孤傲,他祖父是叶赫部统领金台吉,金台吉的妹妹又是太宗皇帝的生母,咱们是高攀不上了。”
玲珑不以为然:“明珠大人虽然得意,奈何惠贵人扶不上墙,也是可惜了。”玉莹皱了皱眉头道:“惠贵人若是能死心塌地地跟了我,咱们也就能借力明珠了。”
玲珑道:“小主,皇上这会儿在承乾宫呢,也不知道佟贵人会不会替惠贵人向皇上求情。”
玉莹语气淡淡:“她求情也好不求请也罢,总归惠贵人感激的是本宫,埋怨的是她。她怎么做都是不讨好的。”
玲珑笑道:“还是娘娘高明,现下娘娘压着皇上的旨意不传给六宫,来日皇上圣意转圜,也得念着娘娘的好。”
玉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垂眸捏着手中的橘子。
玲珑遂敛了神色,望了望窗外,小声道:”小主,天色暗了,奴婢伺候您梳妆,一会儿该往乾清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