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怎敌他晚来风急?
自申正时分起乾清宫正殿里便忙碌异常。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将冷膳按照菜式的顺序和规格不同, 一一摆放在宴桌上, 你来我往, 虽然人手多却是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
内务府领事太监济宝齐谄笑着跟在玉莹的左右, 玉莹对济宝齐道:“今年中秋和冬至都没有举办家宴, 你们内务府省事不少啊,这次晚宴可不能出错。”
济宝齐哈着腰连连点头道:“主子您放心,都按照主子的吩咐预备得妥妥的。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都是先冷膳,群膳三十六品, 再酒膳茶膳十二品, 最后上饽饽小菜点心还有蜜饯,一共是六十八品, 后宫诸人不分等级, 一应都为二十六品, 比照以往的规格菜品的数量都缩减了近乎一半。”
玉莹走过皇上所用的金龙大宴桌宝案前,随手将桌上的金龙碗正了正,济宝齐赶紧伸手上去, 嘴上道:“主子您吩咐就是,哪能让主子亲自动手。”
玉莹虚虚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几盆杜鹃:“把那几盆杜鹃摆到太皇太后跟前, 太皇太后喜欢。”济宝齐忙不迭地叫了两个太监去搬。
”这几盆杜鹃是今年宫里开的最好, 颜色最正的几盆, ”济宝齐献着殷勤道:“奴才特意挑来的, 就图个红红火火的。”
玉莹淡然一笑:“能讨皇上的欢心, 这样的活谁都会干。”
济宝齐哈腰躬身跟在玉莹后头, 谄媚道:“奴才得娘娘厚爱,做事儿也得给娘娘长脸不是。”
玉莹伸手轻轻拂过填漆戗金龙戏珠纹宴桌,睨一眼济宝齐,叮嘱他:“别把什么事儿都挂在嘴上,好好做事儿才是要紧的。”
“欸,欸,”济宝齐应着,又道:“娘娘,您看看是不是要上热膳了。”玉莹点点头,他便领了旨意便退下了。
玲珑浅笑着:“今年家宴的花费不及去岁的一半,场面却一点都没塌下来。自娘娘打理后宫以来处处省钱,却事事都没耽搁,太皇太后和皇上一准儿高兴。”
玉莹的目光却飘飘忽忽地落在门外,回想起去年除夕,云南战事刚起,玄烨心不在焉,家宴之上人人味同嚼蜡,那时候怀有身孕的赫舍里尚陪在玄烨身侧,终日愁眉不展的皇上也只有在看向赫舍里的时候唇边才会有一抹笑意。
这一年忽而天上忽而地下,有人走有人来,还是那片天地,却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蓦然湿了眼角,玉莹低低道:“去更衣吧。”
夜色渐浓,陆陆续续地,嫔妃们也都入席了。
端贵人扫了一眼桌面,又仔细数了数,对惠贵人道:“这数不对啊。”惠贵人道:“前线在打仗,娘娘特意吩咐,今年的家宴缩减了一半的菜式以表皇上同前线将士一体同心。”
“哦哦,”端贵人急忙点头,连连道:“娘娘真是有心了。”
李燕飞倚着扶手斜坐着,没好气道:“你看看这桌上,苏糕鲍螺都没有,那还是家宴吗?”
端贵人怕自己多说一句惹出事儿来,便低着头不敢言语,恰好敬贵人才从外头进来,没听清楚,随口接话道:“我呀,最爱吃鲍螺了。”
李燕飞挑着眼皮望向敬贵人,怪里怪气道:”你爱吃的鲍螺太贵,被娘娘撤了。”
敬贵人”唔“一声,仔细一看,不免有些失望道:“我宫里日子不宽裕,平时要吃鲍螺那指定是没有。这下倒好,除夕宴席上也没了,我干脆把嘴扎起来得了。”
惠贵人怕一会儿说得多了被人听见,急忙打圆场道:“今年不同以往,前头在打仗,咱们自然能省就省一些。”
李燕飞翻了翻眼睛,啧啧道:“惠贵人,你这一身不知要值多少鲍螺啊,奢靡如此也敢提能省就省四个字,真是可笑。”
惠贵人顿了一下,低低道:“在妹妹跟前,我可担不起奢靡二字。”
李燕飞冷笑一声,“姐姐谦虚了。或许从前是我用得东西好些,可今时不同以往,我已然比不得姐姐喽。”
惠贵人想起皇上的旨意,又怕再惹出什么事端来,便住了声不再与她纠缠。
说着话,佟宝卿带了二阿哥进来。
惠贵人急忙迎了上去,低眉顺眼道:“二阿哥没事儿吧,瞧我这傻子,竟然也不知道看看二阿哥是不是伤了。”
佟宝卿解了斗篷,盈盈道:“什么事儿都没有,姐姐不用放在心上。”
惠贵人赔着笑脸,又凑过去摸摸二阿哥的脸蛋,笑道:“来,惠娘娘看看。”
二阿哥倒也不认生,冲着惠贵人直笑,惠贵人高兴极了,扬声道:“二阿哥太招人喜欢了,你看这小脸,胖嘟嘟的多好看。”
李燕飞嫌恶地翻个白眼,扬声冲惠贵人道:“你儿子早上刚挠完人家,你这会儿就巴巴地献殷勤,没得叫人以为你心虚呢。”
惠贵人心里本来就烦闷,强撑着才欢笑两句,被李燕飞处处盯着,又不敢回嘴,越想越委屈,眼圈一红,险些哭出来。
佟宝卿拍了拍惠贵人的胳膊,低声劝道:“姐姐,我没往心里去,您也不用听她白话,一会儿皇上该来了,咱们不必理她。”
惠贵人诺诺地握住佟宝卿的胳膊,轻轻道:“嫔妾就拜托了贵人了。”
佟宝卿点点头,心下有些不好意思,遂道:“今儿没得空,不过姐姐放心,这事儿妹妹记挂着呢。”
惠贵人揉了揉眼睛,复又坐回自己桌前。
等人都到齐了,玉莹才姗姗从耳房过来,众人纷纷起身施礼。
玉莹的脸上挂着雍容的笑意,伸手扶起荣贵人关切道:“四个月了吧,我看了太医院的档案,说胎像稳固,产期是六月,倒也不算太热。”
荣贵人低头道:“多谢娘娘挂怀,嫔妾一切都好。”
玉莹扶着荣贵人坐下,才往左手第一张填漆描金包角宴桌走去,又见其他人都静静的,便笑道:“怎么都不说话。”
宜贵人赶忙道:“才说呢,这天儿中午还好好的,到了傍晚却起了云,只怕明儿有一场雪呢。瑞雪兆丰年,是个吉祥的兆头。”
玉莹落座,跟着道:“是啊,大年初一降瑞雪是难得的好兆头。”
李燕飞则一脸漫然地撇撇嘴:“宜贵人糊涂了,方才分明说的是这才菜式的数目不对。”
“哦,”玉莹淡淡一笑,“前头在打仗,本宫同皇上商量了,将今年家宴的菜式数目削减了一半。将士们为国征战风里来雪里去的,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要不说娘娘最得圣心,”李燕飞望向玉莹,讥诮道:“桩桩件件的事儿都办到了皇上心坎上,皇上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玉莹明知她有意嘲讽,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嘴角的笑意渐冷,“家大业大,的确有不少事儿要费心。本宫就盼着安贵人你的身子快些好起来,能帮衬一二呢。”
李燕飞抚了抚头上的银镀金点翠穿珠步摇,哼笑一声:“臣妾可没学会娘娘那套讨皇上欢心的法子,来日还请娘娘赐教。”
“是啊,”虽然佟宝卿一直劝自己少言多听,可还是没有忍住,冷冷道:“娘娘处事的本领和气度,咱们姐妹虽然都心有向往,却深知这些不是学就能学来的。”
其他人一听,也都顺着佟宝卿的话,齐齐赞了玉莹,只留的李燕飞一个人讨了个没趣,忿忿道:“娘娘家室好,从小又在慈宁宫长大,积年累月耳濡目染,咱们的确比不得。”
玉莹的身世是她心里常年不能结疤的伤口,这话一出,虽然剜得玉莹心痛,但也的确是极没意思的。况且事关鳌拜,再往下就说不得了,众人个个低头不语,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好不尴尬。
还好,交泰殿前中和韶适时乐起,众人即刻敛容正坐。
稍事,玄烨扶着太皇太后,太后跟在一旁,三人自外头进来。嫔妃们行礼请安,玄烨伺候太皇太后安坐,奉上一碗奶茶,太皇太后喝过后,玄烨方才起身升座,晚宴正式开始。
吃了两口菜,玄烨拿起酒杯冲玉莹晃晃:”料理后宫辛苦了,朕敬你一杯。“玉莹浅笑着举杯谢恩,一饮而尽。
才搁下酒杯,玄烨便往前探探身子,指着佟宝卿面前同大家一样的膳食,皱了眉头道:“佟贵人在斋戒,这一桌子的荤菜她怎么吃?”
济宝齐一听头都大了,忙跪下道:“奴才疏忽,不知道佟小主在斋戒,奴才这就命人给佟小主换了菜式。”
佟宝卿才想说不必了,却见玉莹沉着脸色道:“佟妹妹在斋戒也不告诉本宫一声,惹得这样麻烦。”
还没等佟宝卿说话,玄烨手握酒杯,漫然道:“佟贵人斋戒的事儿朕是听太后说的。”
太后瞧玄烨一眼,无奈颔首道:“我在雨花阁遇到佟贵人几次,方才知道她在斋戒。也就是我这个闲人才总是碰听出这些琐事,玉莹太忙,一时顾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那是,”玄烨浅浅啜一口酒,神色戚戚,“想到昔年仁孝皇后料理诸事,有玉莹从旁协助,倒也能相得益彰,大大小小从无纰漏……”
玄烨的话似在殿中下了场大雪,再怎样的张灯结彩,红红火火都在这句话之后黯然失色。
佟宝卿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两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的时候,玉莹吸了口气,面色平平望着玄烨:“是臣妾疏忽了。”
玄烨亦望着她,淡淡一笑,摆手道:“小事儿,今儿是除夕。别坏了大家的兴致。”似乎是真的不介意。
可到底是谁坏了谁的兴致?
玉莹福了福身子坐下,再没有胃口吃菜。济宝齐亲自捧了剔红飞龙宴盒来,把佟宝卿面前的菜品一一换成素食。
太皇太后见玄烨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夹菜喝酒,心里一沉,她的孙儿她了解,玄烨这是有意的了。先前她听说玄烨差人送了消夜的果盘去了储秀宫,还暗自里高兴,可就眼下这境况来看,事情才没有那么简单。
见玉莹面色寡淡,太皇太后于心不忍,沉声道:“你们姐妹都是通情达理的,后宫安定前朝才能安宁,你们和睦便是为皇上分忧了。”说罢,侧首睨了玄烨一眼。
玄烨赔笑:“皇祖母说的是。”
众人也都纷纷起身道:“悉听太皇太后教诲。”
玉莹忽然想笑,她怎会想到,今年的家宴比之去年还让人食不知味,不能下咽。
佟宝卿看着玉莹神色自若地夹菜喝酒,心里咯噔一下,要经历多少次伤心失望才能练就这样一幅宠辱不惊的好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