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老头本来不想来的, 毕竟白氏害了妞妞, 虽然现在下了大狱，可做过的事儿不能磨灭，其实他也没脸来, 可事情偏偏就是那么屋漏偏逢连阴雨。

    主要是, 上次逃了赌债离开的儿子, 前一阵子觉得风声松了，夜里悄悄的回来, 第二日就逼着他，打着他, 将家中的房子给卖了十来两银子，就给卷钱跑了。

    剩下他一把老骨头, 如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就只能窝在村里的破庙里头, 又因着白氏和儿子犯下的遭天谴的事儿, 村里头是人人厌弃他, 见了他都要吐口唾沫，连堂兄弟都懒得管他, 没人肯给他送一碗饭，巴不得他就饿死在那破庙里头，然后随便挖个坑给他埋了。

    可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被活活饿死, 那太惨了, 他苦苦思索了好几日啊, 才厚着脸皮来了。

    全氏出来一趟，见门口出现一个老叫花子在来回晃悠，一时间还没认出来，盯着瞧了有那么片刻工夫，这才认了出来，顿时一张脸便黑了下来，拿起手中的扫把，使劲儿摔了过去：“你还有脸来？”

    全老爹被骂的浑身一哆嗦，他这一路可受了不少苦，身上没银子一路都是讨饭过来的，路上带着唯一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包裹，也被路上的花子给抢了去，现下身上到处污浊不堪，故而他只是站在门外，连闺女的院门都不敢进，敲也不敢敲。

    全老爹没脸抬头，弓着身子在门口，头深深的埋着，偶尔咳嗽两声，不敢看闺女的脸，但也不舍得走。

    全氏已经气哭了，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从没想过这个无耻的老东西居然还敢来！他难道不知道他娶回家的那个贱人，对他的外孙女做了什么事儿吗？

    现在穿着一身破烂，来这里卖惨来了？就算是亲生的，真当她会咽下那口恶气，搭理他吗？

    她又不是贱软骨头！

    “你赶紧给我滚，看到你我都恶心！”

    “英子……”

    全氏听见他叫自个儿的名字，瞬间便炸了毛，声嘶力竭的冲他大吼：“你少喊我！我没回娘家闹你就该烧高香了，居然还有脸来我这儿？你有多远死多远去！别再叫我看见你！”

    这边吵吵闹闹的瞬间便引来了人，全氏不想再重复当日与白氏争吵的场景让人看了笑话，拿起地上的扫把看都不看老爹一眼扭头就进了自个院儿，狠狠将门关上。

    全老爹站在这院门外，抬起头来看了两眼，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实在是没办法，向着看热闹的村民打听：“这位妹子，裴老大在哪儿？”

    被问之人指了指裴老大院子的方向，说人就在那一方小院里，全老爹就厚着脸皮往那边去。

    他来之前的路上就知道闺女是不会轻易接纳他的，知道白氏嫁给他以来这些年没少刻薄闺女，其实他都知道，可他总念着白氏给他生了儿子，留了后，一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没想到白氏是个狠心毒辣的，儿子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祸害，他如今一把年纪半截入土的人了，却落得个家无可归，身无银钱的地步，若不来投靠闺女，要么在路上当要饭的叫花子，有一顿没一顿的，跟野狗争食儿吃。

    要么就窝在村里的破庙里，活生生的饿死，等着堂兄弟，张草席卷了它挖坑埋了，连个上香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知道自个儿无耻，知道自个儿不该来，知道自个儿没那个脸，可他就是不想死的那么惨！

    闺女再怎么怨他恨他，可好歹也是他亲生的，白氏没进门的那几年，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多少也该顾着点情分，别让他死得那么惨呀。

    裴老大正在院里坐着晒太阳，罗玉玲正在一旁做衣裳，两人听到外头的敲门声，老大起身开门一见门口站了一个花子，眉头皱着问：“要啥？热饭没有，干馒头有。”

    全老爹顿时尴尬的差点把脖子给缩回去，就他一身破破烂烂脏的不像的样子，也不该裴老大将他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他有自知之明。

    裴老大见面前的人不吭声，还以为他是想要钱，顿时皱着眉头冲他摆手：“没钱没钱，别家讨去！”

    说着正要关门，全老爹却推着门，很是羞耻的开口说：“老大，我是小英她爹……”

    裴老大和罗玉玲闻言顿时吓了一大跳，难怪方才听着老三院子那边吵吵闹闹的，原来是因为这老家伙来了，可他怎么有脸来？也不怕来了以后被老三给打死？

    裴老大愣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往后退了一步，这全老爹顶着猪皮一样厚的脸，便顺势进了院子里来，两人尴尬的站了一瞬，身后的罗玉玲才站了起来，无奈的笑笑说：“要不先坐下？”

    裴老大这才晃身，带着全老爹坐在太阳底下，罗玉玲端了一碗茶来，放在前老爹的桌边，他看着那干净的碗，忍着没伸脏手去拿来喝。

    裴老大抽了两口烟，吐出两口烟圈之后，这才看着全老爹这一身狼狈样子试探着问：“亲家老爷，你这是？？？”

    全老爹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儿子逼着他将房产变卖的事情都给说了。

    裴老大一听也不免心中气愤，表情也不怎么好了：“亲家老爷的意思是，来这儿想让三弟妹给你养老的？”

    你哪来的脸呀？？？

    你这个婆娘干了啥事你不知道吗？还敢来提出这么无耻的要求？这简直不是人了！

    全老爹见裴老大好似也生气了，无奈的想了又想说：“我实在是没法子了，真真要饿死了。我留在这儿不图别的，不给我住的地方，让我住狗窝都成，只要每天给我两碗饭，有我一口吃的就行！”

    裴老大听着他的无赖的说辞，气的时候胡子都要翘起来，站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实在是没办法了，冷冰冰的冲着全老爹来了一句：“你跟我过来，我去同老三他们问问。”

    “哎，成！”全老爹一听这话，立马站起身，跟着裴老大的脚步往外走，片刻之后来到老三院门前。

    老大抬手敲了敲院子，全氏拉开了一条门缝，看是他，身后不远处站着那老东西，眼圈红红的拉开门，等老大进去后，复又将门关上。

    老大将烟管背在身后，也没抽烟的兴致了，走了两步之后，这才长叹一口气跟全氏说：“你爹可是说了，你那混账弟弟逼着他把房产卖了，卷钱跑了。如今他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连口饭都没得吃，实在是快饿死了，才来找你的。”

    全氏眼圈红红的，听了这话气得又掉泪：“我不养他，管他去死，死在我门口，回头我挖个坑把他埋了。”

    老大心烦的直在这院里踱步，想了想又说：“他说了，不给他住的地方，让他住狗窝都成，只要每天给他两碗饭，也不求别的。”

    全氏吸吸鼻子，擦掉眼泪：“还想要两碗饭，连一口我都不会给他！当年我小的时候，那白氏见天的刻薄我，也不见他护我一回，现在老了，养的畜生儿子没指望了，想让我给他养老，我呸！我妞妞受的罪，我还想从他身上讨呢！”

    全氏说着拿着扫把就要往外，老大见此立马拦住她：“干啥呀？”

    “我把他轰走！天下这么大，凭啥来我门口要饭？我才不会给他！”

    老大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扫把，放在一旁的地上，无奈的说：“你就是现在把他轰走，回头他没地去，饿的受不了了，肯定还要回来找你！这来来回回的，不尽是给村里人看笑话了？”

    “再说了，他也是你亲爹，不是白氏那个女人。就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对，你也不能拿大棒子打你亲爹！他毕竟没害咱妞妞啊！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商量一个对策，别尽瞎闹，那有什么用？”

    全氏一听这话蹲在地上捂着脸就呜呜的哭了起来，坐在屋檐下的妞妞傻呆呆的一张脸看着娘哭，连个声都不出。

    裴老大实在是没办法了，摇了摇头说了句：“你先别哭了，等老三回来，咱们再好好商议，我先把他叫我那院去。”

    全老爹在外头等得心焦火燎，等了好半天才见裴老大出来，却又将院门关上，他想问结果如何，却犹豫着没问出口。

    裴老大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想着到底是亲家老爷，跟白氏那个狠毒的女人不一样，当年全氏生小豪的时候他还亲自来看过，虽说没给几个铜板，可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父女，这个老家伙也是被自个儿的媳妇儿子坑了，才落得如今这样凄惨的下场。

    可若是连亲闺女都不管，他回头真吊死在这村里，可要把他裴家的名声给坑惨了！

    所以裴老大思来想去，只能按捺着心里的恶心，带着人回到了自个儿的院里，给他烧了一桶水，让他去厢房擦洗一番，就把自个儿的旧衣裳给了他一身，让他拾掇的干干净净之后再出来，又给了他一碗热饭让他吃。

    罗玉玲看着钱老爹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又吃了两碗，暗地里冲裴老大挤眼：看着没？难怪要死皮赖脸寻闺女呢，这个死鬼投胎一样！怕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大简直没眼看，和媳妇钻进屋里头小声说话，晾了这老家伙一下午，直到晚上裴老三下工回来，这才带着他去了老三院里。

    全氏一见大哥帮着亲爹收拾的干干净净，就知道老大费了心，又是生气这个亲爹是无耻赖皮，心中又是对老大愧疚，让人家忙活了一场不知人家该多恶心。

    裴老三见到岳父来了，恨的是咬牙切齿，若不是老大在场，怕是早早一脚就踹了过去！

    这老家伙的目的，他刚才已经听媳妇说过了，所以便直截了当的对着全老爹说：“想要我们给你养老，一句话，没门！”

    这句话刚出口，裴老大便瞪了他一眼，全氏坐在一旁剥着傻乎乎的妞妞不吭声。

    全老爹尴尬的，低着头眼眶也湿了，片刻之后，忽然扑通的一声跪到了闺女面前：“英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想见到我。可是你小的时候，我也是疼过你的呀，你跟着老三私奔来的时候，我手里没银子，还去给你借了二两来给你陪嫁，爹我也不是没对你好过！”

    “现在你看看你爹我呀，我无依无靠，流落街头要饭，我要是不来找你，我一定生生饿死街头，尸骨都没人收，你就真狠心，真的不管我吗？”

    亲爹跪在面前哭，全氏脸上全是泪水，抱着妞妞别过脸去，一句话也不说。

    老三又气又怒，手掌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愤愤的转过身去，不看这一幕，省的气急攻心拿刀砍人！

    不要脸的无赖，为了让闺女养老，下跪这种事都做得出，真贱！

    裴老大实在是没办法了，在这屋里走了两圈之后，才拉着老三夫妻俩进了里屋，小声的说：“你俩别光顾着生闷气，赶紧拿个主意，到底养不养这老家伙！”

    裴老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全氏，只见妻子泪眼朦胧，他嘴唇蠕动一下，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