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大知道老三是什么性格, 媳妇是他拐来的, 一直宠着，家里大小的事都是媳妇说了算，如今这件事又涉及老丈人，就算他心中再有气，也得听媳妇说话才敢开口。

    老大拿过烟管，从布袋里掏出一撮烟丝，按在那烟锅里，对着烛光点燃抽了两口之后，这才靠在矮柜子上，看着低头不语的全氏压低了声音问：“弟妹, 你是咋想的？”

    全氏擦了擦眼泪，将哄睡着的妞妞放在床上，这才慢慢的说了一句：“我才不想养他, 我想让他滚得远远的，管他死在哪儿,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全氏说的是不是真话，老大不知道, 但他听罢便直摇头：“你现在说气话有啥用？他现在无家可归，连饭都没得吃，你要是真把他打走，撵走, 那就真是逼着他去死。”

    “况且, 他来这里找你养老这事儿, 现下怕是传遍一个村儿了，那些看热闹的，个个都眼巴巴的盯着咱家瞧，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得想好好想法子，把这事给办妥当了，别叫外人看了笑话坏了咱家名声！”

    老大这话说的有点重，裴老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媳妇，这才说：“虽说妞妞不是他害的，可若不是他管不着那个女人，由人来这里闹事，也不至于发生后头这些事儿了。我妞如今又成了这样，这辈子还不知能不能好，要咽下这口气，去给这老家伙养老，我是不甘心！”

    裴老三总算是壮着胆子说了句硬气话，说完还心有余悸，看了看媳妇儿的方向，见她低下头没吭声，心里稍稍松了一下。

    老丈人当年对媳妇不好，这些年嫁过来她没少啰嗦，想来这回更是恨极了，刚才说由着老丈人去死的那话一半气话，一半估计也是真话。

    老大吐了两口烟，看着他们夫妻俩急的是眉毛直跳，心里的火蹭蹭的往上冒：“跟你们说了，把这事儿拿个章程出来，净在这说废话了！”

    老三夫妻俩被骂了一顿，片刻之后裴老三挠了挠脑袋，这才苦着脸说：“要不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他走算了？”

    全氏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没吭声，一边老大就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你就是个猪脑子！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他走又如何？那银子总有花空的时候，他要把银子花空了回来再找你，你要咋办？还想继续给银子？你有那么多银子？”

    老三被骂了一通不吭声了，一旁坐着的全氏吸了吸鼻子：“那照大哥的意思，既不能大棍子打出去，给银子也使不得，那要如何才好？”

    老大闻言这才嫌弃的看着他们俩，一对儿猪脑子！

    “第一条，他是你亲爹，多少也是给你拉扯大了，所谓血浓于水割舍不断，你若是真将大棍子把他打出去，逼着他死在了外头，你想想你的名声会成啥样？”

    “人人都会说，你连亲爹都刻薄，逼走逼死，人人都当你是个狠人。或许你不觉得有啥，可你想过底下的娃子没有？你这刻薄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将来小豪怎么说亲？哪户人家敢把闺女嫁到你手底下讨生活？”

    “第二条，你爹也说了，他不图住的好不好，就想吃上三口热乎饭。再者他年纪也不大，真要跟着你们过活养老，其实也有好处。”

    “田里的活弟妹以后就能撒手，交给老三和你爹。你爹也是个能干活的，打理的来田地，闲的时候还能买几头羊给他放，年节时间卖了羊，那不也是你的银子？弟妹你到时候就呆在家里，好好照顾妞妞，每日无非多供他几顿饭，一年四季添几身衣，花不了几个银子，你还多了个帮手。”

    裴老大说着，一边看着全氏的脸色，瞧着她木着一张脸没有反驳，他便知道她到底是心软了，没真的想逼死她爹。

    毕竟当年她跟老三私奔过来的时候，她爹明知道，还给她借了二两银子带来，到底是不忍心，她嫁给那打死老婆的老屠夫。

    老大站的累了，拉过一旁的小椅子坐下，这才又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那弟弟是个混蛋畜生，卖了家里房产卷钱走了，但他早晚或许有在外头过不下去回来的一天，到时候他没钱没地方住，肯定要来找你。”

    “你留着你爹在手里，只要你弟弟上门来找茬，你就把你爹给推出去，让他们爷俩去打！那小子要是真敢打你爹，就二话不说，把那混账告去公堂上，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搅扰你们过日子！”

    裴老大说完长出一口气，看着全氏已经缓和的脸色，晃晃脑袋：“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留你的一命，也是你自个儿的福报，做人哪，总归不能太绝的。”

    这句话提醒了全氏，就是因为她上回把事情做得太绝，逼得白氏狗急跳墙，才害了妞妞。

    如今亲爹上门，她的确是不想管，可真要晾着他去死，她心里也有些软，被老大这一通仔细分辨，其实心里已经准备认命了。

    全老爹在堂屋里头等得心焦火燎，里头关着门说话声音低的很，只听见小声的嘀咕，他趴在门上也听不到里头确切说了些什么，急的在外头来回的转悠。

    又等了好半晌，门吱呀一声响了，全老爹见人出来，他立马后退到墙角的位置，抬起了眼来悄悄的看了闺女一眼，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些，心中略略松了一点。

    这一晚老大在老三家坐了半夜才回家，第二日一早，左右邻居闲着没事就在老三家门口晃悠，想着昨儿因老大在没闹起来，后面也不知道那全老爹是如何收场的。

    可谁知道一来，却看着全老爹抱着妞妞，就坐在院门口，看着小豪玩石子儿。

    这下邻居们都傻眼了，瞧这一副一家和乐的模样，昨天吵架那一幕是场梦？

    她全氏那么要强的性格，后娘害了自个儿闺女，她不但不往亲爹身上撒气，反倒让亲爹住下来了？？？

    ****

    城里这边兰花小两口的小日子也过得好，裴四郎将自己手里的银钱尽数交给了兰花，如今夫妻俩手里有了银钱，日子也过得也不必那么紧张拮据，她怀了身孕，裴四郎也不许她再做绣活儿。

    平日里兰花没事了，就上街转悠买菜，买些上好的棉布，给孩子做小衣裳，小袜子。

    裴四郎每日从府学回来，晚饭必定是两口子一同做的，而这一次兰花怀孕没啥动静，不犯恶心，也不觉得浑身无力，就跟没事人似的，鱼肉之类的照吃不误，来这城里不过月余时间，眼瞅着人就圆润了一圈。

    日子慢慢往前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夏天，家里的麦子已经割过一场，准备来场秋雨，就种秋了。

    兰花的身孕也有了满三个月，躺下时小腹已经有微微的凸起，近日里来裴四郎就琢磨着，是不是家里该添一个伺候的下人？

    毕竟兰花怀着身子，眼看着肚子就要大起来了，每日的洗衣做饭打扫，她做起来越来越不方便，他紧跟着秋日要下场，功课越发的紧张，夜里总要熬一阵，兰花也就尽量不许他做那些琐碎活儿，给他挤出读书时间来。

    可这些杂事总得要人做的，更何况如今手里不是没银子，院子都买得起，更何况一两个丫鬟？

    所以考虑了两天，将这想法给兰花说了。

    夫妻俩吃过晚饭，正靠在里屋炕上喝茶，兰花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没呛到，眼珠子睁得微微大：“相公要买丫头回来伺候我？”

    裴四郎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肚子将来越来越大，家里的杂事总要有人做，干脆咱们买一两个丫鬟回来，把家里的杂事做了，顺带还能照应你跟孩子。”

    兰花却笑着摆手：“咱是乡下出身的，什么粗活累活没干过？也就是我跟着你来了城里，不用下地翻土了，这是咱们在老家过活，就算是顶着要临盆的肚子，那依旧得扛着锄头下地呀！哪儿像你说的那么金贵，啥也不能干了，还得让人伺候？”

    裴四郎见娘子这么浑不在意，无奈的笑了笑，抓住她的手慢慢的轻揉着，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看：“就算娘子你觉得做这些杂事不要紧，可过几个月你就要生孩子坐月子，月子里头你得好好的保养身子，若是家里没个丫鬟帮手，那些哄娃洗尿布的活儿，娘子要全堆我身上吗？虽然我乐意给娘子帮手，可我秋天要下场，功课紧呢。”

    兰花闻言仔细想了想，的确也是，乡下人家妇人生孩子，都有婆婆照料，可她上头没婆婆，只有相公一个，他一个读书人，课业那么繁重，要是回来还要让他抱娃洗尿布，他能考上功名就怪了！

    所以想了想，她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头。

    但买丫头这个事儿也不简单，裴四郎想买一个丫鬟回来常年在家伺候着，想想年纪小的肯定是不会照顾人，若是买一个十四五岁的，不管长的好不好看，杵在屋里过不了两年就得嫁人不说，他也觉得不大自在。

    可想着若是找一个年长的人来照顾，怕是有家室杂事太多，三天两头要告假照顾家里也是麻烦，所以为这个事，夫妻俩愁了好几天。

    直到这日，他的同窗来家里小坐，这事儿才有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