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写那封信的时候，贺沐手指一直在颤抖，当最后一个字落款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眼泪发疯一样涌了出来。有些委屈藏在心里倒也看不见，一旦赤裸裸倒出来，实在很难接受这样的自己。那一晚的贺沐可怜得像一只流浪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仿佛漆黑的世界才能有一点点的快乐。

    贺沐把写好的信偷偷藏在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堆脏衣服下面，等着下一次和田磊见面的时候，豁出勇气交给他。

    有一个周末，贺沐正在和同学打羽毛球的时候，电话响了。

    拿起电话，贺沐有点害怕接起这个电话，是田磊的。

    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从自己对自己命运的否定中走出来，他甚至有过再也不去接触男性的冲动，可一想到田磊，又不甘心，对于贺沐这样的人，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比跑一场马拉松还要不容易，所以这些天强制自己不去和田磊联系，可心里还在想他。眼前的这个电话打乱了贺沐的计划，一时间竟没有了分寸。

    眼看铃声要结束了，贺沐接了起来。

    “小朋友，在干嘛呢？”

    听到田磊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正经的语气，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顷刻充斥在浑身的血液里，贺沐隔着电话笑了出来。

    “怎么了？想我了？”

    贺沐也开了个玩笑回去。

    田磊才不害怕这样的玩笑，随口就答：

    “是啊！不可以吗？晚上有时间吗？”

    贺沐心里惊了一下，他以为和田磊之间根本不可能是田磊来打开僵局，在贺沐看来对于田磊这样的人，爱情对于他不过是附属品，何况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对于男人顶多就味道重的野味，寂寞难耐的时候解解馋罢了，没想到田磊竟然这么主动，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有啊！大学生最不缺的就是夜晚！”

    “好，晚上就在上一回的地方见！等你！”

    挂掉电话，贺沐借故有事离开了球场。看来今晚又得在老年活动室打麻将了，贺沐冷笑了一声，心里却抑制不住得激动。

    晚上七点钟，田磊早早就在麻将馆门口等着了。一看见贺沐，田磊在老远处就喊了一声“小朋友”，大步走上前来递给贺沐一瓶饮料。田磊脸上的笑定格了一样，从大老远处一直保持到贺沐跟前，迟迟散不去，贺沐彻底被田磊这张笑盈盈的脸迷住了。

    这一次的见面和上一次感觉很不一样，贺沐没有了害怕，但是心跳依然很厉害，眼前的这个人不再和自己的心那么遥远，这可能就是爱情吧。

    田磊还是习惯性得把胳膊搭在贺沐肩膀上，离麻将老友们聚齐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决定先去吃点饭。

    他们进了路边一家“家常川菜馆”，点了两道菜，一道西红柿炒鸡蛋，一道土豆丝。土豆丝是贺沐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是田磊喜欢吃的。

    虽说是在网上两人已经敞开了心扉，但是现实生活中这也才第二次见面，都不免时不时冷场，好在老板和田磊看起来很熟，打开了很多话题，贺沐也能插入几句话。谈到一些社会新闻的时候，贺沐总能将实际和理论相结合，言简意赅地说出老板和田磊心里想说嘴上又讲不出来的句子，引得田磊对贺沐连连称赞，每当这时，田磊都会将眼睛瞥过来看一眼贺沐，把骄傲的神情故意暴露给贺沐。

    “这是你什么人？”老板有点好奇贺沐和田磊的关系。

    贺沐心里一惊，突然有点担心田磊怎么回复，没想到田磊一点儿也没犹豫，回了句：“我弟弟！表弟！”

    弟弟？好像也不错，贺沐心里窃喜田磊的应对。

    吃完饭差不多八点的时候，田磊接到小伙伴的电话，去老年活动室时间到了。

    “今天你打吧？”田磊突然对贺沐说。

    “好啊好啊！其实我也喜欢打麻将，小时候经常和村子里面的小伙伴玩一毛两毛的那种牌局！”贺沐兴高采烈起来，连忙答应愿意小试一把。

    田磊充满宠溺地看着贺沐，笑了。

    那一晚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贺沐很确定那就是爱情的味道。

    贺沐睡眠质量不好，只要有点光或者是声音就很难入睡，这种习性从高中时期就养成了。田磊截然不同，他拥有一种全人类嫉妒的能力，几秒钟便可入睡，但他有个坏习惯，睡着以后不停打呼噜，此起彼伏，最恐怖的是会磨牙，导致他的牙齿颗粒很小，很不整齐。

    反正也睡不着，贺沐就任由田磊把他死死抱在怀里，眯着眼睛享受着有男朋友的夜晚，仿佛睡不睡得着也不是件多么大的事情。

    天已经快要亮了，贺沐终于依偎在田磊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一起吃了早饭，田磊说得回家看看父亲，两个人便在大雁塔广场分开了。

    之前贺沐也和同学一起来过大雁塔广场看晚上的喷泉表演，这里任何时候都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此时，贺沐才真正看清楚了矗立在远处的雁塔，直入天空，有一种坚定的美。

    田磊和贺沐属于周末情侣，一个有学业，一个有工作，周内几乎都是电话传情。

    贺沐宿舍有一个安康的男生叫葛斌，大家都叫他葛大叔，长得不高，身材五大三粗，生活习惯很差，经常晚上熬夜打游戏，这对于贺沐这样睡眠困难的人很是煎熬。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贺沐就提醒他该睡了，可葛斌隔天照旧，有时候不免发生冲突。

    有一晚上，将近一点了，葛斌还在敲着键盘打游戏，完全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贺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实在难以入睡，又提醒他该睡了。半个小时过去了，葛斌还忙得热火，这下贺沐脾气上来了，就和葛斌大半夜吵了一架，最后在舍友的劝脱下才停了火。

    灯关了，贺沐气还没消，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得尊重别人，而且还是大学生，仗着自己一身肉就可以嚣张跋扈，越想越睡不着。

    他钻进被窝里，打开手机，给田磊发了信息：

    在吗？心情不好！想你了！

    贺沐也没有想着田磊大半夜能回信息过来，这么晚他肯定睡了，他只是想他了，想把心里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给最亲近的人。却没想到田磊立马回了过来：

    怎么了宝贝？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坏事呢？

    田磊独特的说话语气对贺沐有一种救赎的功能，瞬间憋在肚子里的气氛就随着呼吸吐了出来：

    没什么！宿舍有个猪一样的人打游戏，炒得我睡不着，吵了几句，这会儿没事了，有点想你了！你怎么还不睡？

    你都不睡，哥怎么能睡？你叔叔今天白天身体不舒服，把人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才忙完，哎！你早点睡觉，别和那种没素质的人一般见识，不要理他！不要让那样的人影响你的心情！

    听到这些贺沐心里很不是滋味，知道田磊也不容易。贺沐的父母年纪也大了，尤其是母亲心脏病脑梗塞高血压一堆的老年病，动不动就紧急住院，好在家里姐姐姐夫能照顾，田磊家里什么事都要靠他自己一个人扛，想想这些贺沐心里开始责怪自己这么晚了还向他发牢骚，实在有点不像话。

    我听你的！不会和那样的小人计较！我也很心疼你！我明天想过来看望伯父可以吗？

    深夜那头的田磊被贺沐的懂事很是打动，他也想自己爱的小朋友能多陪伴在自己身边，可是女朋友明天也会过来，让他有点犹豫。转眼一想，找个借口，说贺沐是单位刚来的小同事，应该没什么可顾虑的。

    好的！那你明天到大雁塔这里了给哥打电话，哥去接你！早点睡吧！小猪！

    这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也睡不着，明天的见面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会进入另外一个阶段，也面临着无法估计的风险和心理压力，尤其是田磊。

    三十多岁的田磊，也是从高中的时候慢慢知道自己对男性身体的迷恋，西安是个大城市，接触同性相对容易，他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人，可从来没有一个像贺沐这样单纯真挚。结婚又离婚再交往女人，田磊的累只有自己知道，他也将这些累深深埋在心里，不想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承受着。和贺沐交往以来，田磊有了一块情感的净土可以暂时安放自己冰凉已透的心，他对贺沐的感觉很复杂，有爱也有对孩子般的呵护，这样的美好需要他小心翼翼去守护，生怕因为疏漏而失去，即使冒着风险有可能毁了原有虽残缺寂寞至少平静的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贺沐便起来收拾自己，他打开衣柜找出最显成熟的一套西装，这套西装是为了明年找工作准备的。

    在大雁塔北广场见到了田磊，田磊一点儿也不像没睡够的样子，看见贺沐过来了，一脸的喜悦。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傻孩子！”

    “还好啊！第一次见你爸妈当然要有诚意！刚好带家教赚了些钱，不打紧呵呵”贺沐一脸自豪。

    亲昵过后，田磊面色似乎有些为难，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小区楼下的时候，田磊对贺沐说：

    “你一会儿到我家，你就说是单位刚来的同事，是同一个部门的！还有她也在，你就放自然点，别和她多说话！”

    贺沐很懂事，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田磊家住在26层，电梯快到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田磊还是像平时一样露出憨憨的笑，然后出了电梯。

    田磊走在前面，贺沐跟着，掩饰着神情的慌张。

    开门的是田磊的母亲，老太太个子不高，瘦瘦的，人虽瘦小，看起来很精神。见到有客人，老太太很热情迎了贺沐进去。

    “阿姨好！”贺沐连连问候田磊母亲，把手里一大堆东西放在茶几上，拘谨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小区是一个旧的小区，房间不大，塞满了东西，看来已经住了很多年了。

    田磊接了一杯水放在贺沐面前，给母亲介绍贺沐是单位的同事。

    老太太直夸贺沐年轻有为，贺沐稳住自己，没有刻意回看田磊，也回夸田磊母亲年轻，惹得田磊大笑。

    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这应该就是存在于田磊爱情世界里的另一个人，贺沐自己不知道怎么面对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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