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2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  点翠恭恭敬敬答应急忙忙追了出去。

    只片刻便领了玲珑回来。玲珑眼圈红手中捏着一只朱色的雕漆提篮。

    “主子放心同样的错处玲珑不敢再犯第二次。”不待青蔷开口玲珑已然答道;伸手揭开提篮的盖子果然露出一只掐丝刻银茶叶罐子——上头还贴有皇封。

    青蔷看也不看只吩咐:“你拿好了跟我亲向昭华宫走一遭儿。”

    玲珑迟疑片刻立在那里竟然道:“主子不能去!”

    青蔷原已站起身来却听她公然抵触这一下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一时间竟然僵住。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点翠已然跪在地上一边道:“主子息怒!”一边不住扯着玲珑的衣摆叫她也快跪下。

    谁料玲珑丝毫不为所动反甩手将点翠的胳膊挥了出去口中朗声道:“玲珑去赔罪那是作奴婢的眼皮子浅手上轻狂狗眼看人低了;大不了挨骂挨打玲珑一人承担。主子若去便反叫人疑心是主子的指使此时巴巴赶过去瞧她的笑话呢!”

    听闻这样一番话沈青蔷心下猛然一动倒退一步复又落座。

    两人便这样对视着谁也不移开目光。许久青蔷缓缓道:“玲珑你可想过他日难保我也如她这般……那都是说不准的……”

    玲珑冷笑道:“纵他日主子和她的处境光景调换了过来主子难道以为她还能记得起主子今日的一杯茶?”

    青蔷不怒反笑道:“能踩人时便尽心踩人他日若挨人踩也是不冤——可是?”

    玲珑一怔随即还是笑了答道:“主子敏锐玲珑是望尘莫及的。”

    沈青蔷笑着一摆手吩咐:“你便去吧——你们都去吧叫我静一静。”

    玲珑亦笑着躬身答应这一次真的去了。

    待她走远点翠方怯生生站起身来估摸着青蔷的脸色踌躇良久方道:“主子咱们且到园子里逛逛去宽宽心如何?待回来地上也就干净了……”

    沈青蔷瞧了瞧脚下的一片狼藉笑道:“无妨待玲珑回来再说。”

    点翠咽了咽吐沫悄声道:“主子息怒。”

    青蔷转眼望着她点翠也有十五六岁模样并不见得比玲珑小多少却一脸嫩相双颊肉滚滚的上头点着几星小小麻子。

    “你几时进宫的?”青蔷问。

    “靖裕十一年上次征选时进来的。我、染蓝、玲珑姐姐我们一直在一处。”点翠答。

    “以前都在淑妃娘娘跟前?”

    “奴婢们哪有那个福气。起初跟的那个主子也是和我们一年进来的谁料……坏了事才跟了淑妃娘娘的。”

    青蔷闻言叹息道:“这宫墙里头原本人人不容易。”

    点翠听她口风渐渐松动忙道:“主子……玲珑姐姐忤了主子的意思自是她的万死只求主子看在她绝没有歹意的份儿上从宽吧……”

    青蔷道:“我并没怪她……罢了这件事谁都不必再提起。”

    点翠这才笑了舒一口气。

    沈青蔷见她姐妹情深也颇觉温暖便道:“你只私下里对玲珑说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着争什么宠何况与这样的可怜人争一日之短长有意思么?我不过为了……为了……”

    ——沈青蔷暗自叹息自己想要的那件东西似近似远似在心中又似不可捉摸依然不知道该当怎样说起才好。

    点翠见她忽然住口只当话有不便也不在意只道:“主子不是那一干俗人——我们早就知道了。玲珑姐姐也说过:人人都道‘争宠’‘争宠’难道那‘宠’是争便能争来的?谁不会争呢!可这宫里统共就那么几个娘娘在……”

    青蔷笑道:“你玲珑姐姐是个极有见识的。”

    从西边的锦粹宫到东边的昭华宫路途并不算近玲珑去了一个半时辰方才回来。点翠早耐不住一边和青蔷说话一边就将那些碎瓷细细扫了。玲珑回来时已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生过一般。

    可她却并未进门只隔着帘子朗声禀报:“回主子的话奴婢的差事办完了。”

    沈青蔷在屋内答道:“进来吧辛苦了。”

    玲珑并不动只道:“奴婢不敢冲撞主子这就去了。”说完竟自转身走了。

    帘内青蔷和点翠一并愕然。

    傍晚时分像只小兔子一般、可怜巴巴的染蓝进来回话道:“主子王美人那边遣了个人过来——”

    -【[12]杏儿】-

    王美人遣来的那个丫头修长身材色微黄沈青蔷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像。她垂着头缩着肩打了帘子进来下拜行礼对青蔷道:“我家主子问这边主子好谢主子的茶。天晚了不方便过来;改日必是亲至的。”

    青蔷道:“自家姐妹客气什么。”随口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客套话。见她迟迟不敢抬头那日天色又晚总觉得相似却也拿不定主意。

    那宫女接着道:“我家主子还说:‘我是个无福的不祥人也不敢贸然回送什么东西只怕过了身上的霉气倒是害了沈宝林。只能替她日日添香祝祷求神仙保佑宝林妹妹青云直上便是我的心了。这里有两匹缎子一根钗一瓶药膏不敢提“赐”是我“送”给玲珑姑娘的——姑娘竟如此实在叫我不安。’我们主子便是这般吩咐的叫杏儿一字不差转达给这边的主子。”

    她果然是杏儿青蔷忍不住微笑。伶牙俐齿能说会道怨不得王美人指了她来。

    “我知道了。王姐姐太客气不安的是我才对。”沈青蔷答。

    杏儿续道:“我家主子还要我看看玲珑姐姐的伤势……”

    “伤势?玲珑伤了?”青蔷反糊涂了怎会伤了?只顷刻便即醒悟过来怨不得适才她不肯进帘内来呢。

    不待她吩咐身边伺候的点翠早已转身出去去了许久才来回禀却道:“主子玲珑姐姐不在后面可不知哪里去了……”

    沈青蔷唯有摇头苦笑浑不知此时该说什么才好。

    “宝林娘娘容杏儿替我们主子分辩一句玲珑姐姐的伤可不是我们主子的责罚……”小宫女杏儿见如此已急了。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见了若有个三长两短一百张嘴也说不清的。

    青蔷反要安慰她:“你且莫慌玲珑该是去上药再或者去向淑妃娘娘回事儿了也未可知……”

    可一听“淑妃娘娘”四个字小丫头的脸越白了。

    杏儿更加按耐不住抢着道:“玲珑姐姐去的时候我家主子身子不适已歇下了并不是存心不见的。谁料她……谁料她竟跪在外厢自笞了十下子。我们那里不比娘娘这里只我和春梅姐姐两个顶事的春梅姐姐又去了胡昭仪那边拿药只我一个……我虽拼死拦了终是拦不住不怕宝林娘娘笑话我还吃了两下子呢!”

    她越说越是急切索性撸起袖子白白的手臂上果有两道红痕。

    青蔷走下来持起她的胳膊温言道:“先上了药吧。你莫急已叫人找去了。”

    杏儿哽咽着道谢终是忘记了上下尊卑抬起脸来直望向这个虽比自家主子低了两级却无疑风光得多的沈宝林——自然立时便呆住了。

    “姐、姐姐……”滔滔不绝的杏儿忽然结巴起来。

    沈青蔷一笑转脸对身边伺候的点翠吩咐:“染蓝已去了?那你再带人一并去找你玲珑姐姐身上有伤吹不得冷风的。”

    点翠答应了却迟疑:“那主子这里……”

    青蔷再一笑:“便叫杏儿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你还不放心么?你们快去快回罢天要晚了。”

    终于玲珑、点翠、染蓝都不在近旁屋子里只剩下那唤作杏儿的小丫头——她却不言不语只盯着沈青蔷瞧。

    “怎的不认识我了?”青蔷笑自走下来来到案几边给自己倒茶。

    “主子我来——”杏儿终于醒悟连忙来抢茶壶。

    青蔷早已倒好了一杯在手里对杏儿道:“打小我是没人伺候的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常常茶没喝到还要吃人一番冷言冷语——只是这几年他们说做这些事情折堕了自己的身份便懒了。”

    杏儿道:“宝林娘娘……您金玉一样的身子自然是不该做这些事情的。”

    沈青蔷走近两步低声道:“这里已没了别人我还认真爱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呢。”

    杏儿摇头道:“那是奴才不长眼有眼不识泰山!主子不要再提了。”

    青蔷握着那盏茶缓缓道:“什么主子奴才……不过是一件衣裳;是一个替人倒茶、等人倒茶的区别罢了。”

    杏儿摇头道:“纵使有人给杏儿倒茶杏儿一辈子也是奴才。”

    沈青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那天你说过我若想知道便去找你——是不是?如今我虽没去找你可你却自己来了……”

    杏儿望着她良久缓缓摇了摇头:“那话杏儿是对奴婢姐妹说的却不是对主子娘娘说的。”

    青蔷倒奇了:“主子和奴婢又有什么不同?”

    杏儿苦笑一声只是摇头。

    一来二去青蔷也不由急切起来便道:“你难道忘了?那日你是凭着‘白仙’娘娘了誓的——神明在上那誓言便不算了?”

    杏儿听闻此言浑身一个哆嗦连声哀求:“主子……您就不能放过杏儿么?”

    沈青蔷见她动摇索性收了笑冷了脸将手里的那杯茶喝干手指摩挲着杯口沉吟道:“你是现在说还是一会儿她们回来了再说——你自己选吧。”

    杏儿苦着脸悄声嘀咕:“方才您还说主子奴婢是一样呢……”

    青蔷忍着笑说道:“不一样你非说不可;若是一样那你更该说了。”

    杏儿听闻此言顿时语塞不说话了。

    许久她垂着头低声道:“我原不知道主子想问什么……”

    青蔷道:“我只问你第一个:那日你去做什么?第二个:‘郑姐姐’是怎么死的?”

    杏儿的声音更低些:“郑姐姐和我原是同一次征选上来的路上便谈得来了。进了宫她眼见有了福——更衣品级虽小到底是主子。谁料被‘白仙’娘娘看上夜里高热不去生生烧死了……主子真怪您这里的玲珑、点翠、染蓝都是当日跟我们一处的您不去问她们反来问我?”

    沈青蔷的脸色忽然一白一口气几乎喘不过强自忍耐着又问:“那‘白仙’娘娘到底是谁?”

    杏儿道:“谁知道呢?有人说是白狐有人说是花精也有人说是地仙……咱们皇上是个会修道炼丹的活神仙也要烧青折子给她呢。”

    “……你想知道这个不如来问我。”帘外突然有人说话倒把屋内的两个人唬了一跳。

    宝林只有六品依照宫规该有一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太监并几个粗使太监在近旁伺候的——这只是纸上的规矩。事实上得宠的妃嫔们多有喊人手不足的便只好从不得宠的主子那里调用这才有了堂堂四品的王美人身边却只有两个使唤人的咄咄怪事——沈青蔷倒是依着例的两个太监做些粗重活计三个丫头负责端茶倒水梳洗打扮针黹女红也足够使了。今日因着玲珑不在她又为了与杏儿私下说两句话更趁机支走了点翠跟染蓝这下子整个内堂便空空如也任人直闯而入竟连个报信的也没有。

    ——来人一边说着一边冷笑早有人替她打起帘子引她施施然进了屋——却正是方才分别不久住在侧殿的婕妤沈紫薇;而替她打帘子的那个人赫然竟是玲珑!

    沈青蔷所在的西偏宫锦粹宫正殿紫泉殿住着沈淑妃——她是一宫之主是有资格自称“本宫”的四妃之一;此时因后位悬置又代管着中宫印信可谓权倾一时。侧殿流珠殿住的便是婕妤沈紫薇;原还有个郑充媛的前年已故去了。后殿平澜殿则住了宝林沈紫薇并张才人、安良娣等四五个低阶的妃嫔。

    若是寻常姊妹莫说互访就是互通有无也是该的但她们之间却实在有着难以索解的结。如果真的可以两个人也许都愿意当作对方不曾存在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相安不是不过命运往往就是那么轻佻而残忍。

    沈青蔷对无意中撞破的那件秘密对无意中招惹上的姐姐沈紫薇以及那个至今不知是人是鬼的精魅一般的人物一直怀着某种矛盾的心思。她并非不好奇她若不好奇也断不会对杏儿这般纠缠不放但她同时亦明白这秘密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危险。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究竟来做什么?为什么……身后还跟着那个“忽然不见”的玲珑?

    玲珑向沈青蔷躬身行礼道:“主子婕妤娘娘来了。”

    青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已换了一件宽大的衣裳左边衣袖下面隐隐露出臂上缠着的细纱布。

    “上药了么?”她问。

    玲珑答:“谢主子关心已没事了。”

    在她们对答的当口婕妤沈紫薇已大剌剌走到近前径直向上椅中一坐侧耳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答听到这里忽然出言讽刺:

    “关起门来打的时候不心疼在人前却知道心疼了?”

    青蔷一愣心道:“怎的?难道她竟以为是我打的不成?”忙转脸看向玲珑玲珑却深垂着头一言不。

    紫薇却只当自己说中了沈宝林的心事续道:“我从姑母那里出来本来好端端的在院子里逛呢谁知道这丫头竟跑到树根子后头哭去了。我问她怎的她却死也不肯说我便只有给你带回来了——怎么样‘宝林娘娘’便给我一分脸面饶了她如何?”

    沈青蔷知她说的九成九都是鬼话。沈婕妤绝不会有如此的闲情逸致不知道还有多少内情在其中呢。可一时之间却也不好戳破待听到后面心下更是一沉——她究竟已在帘外听了多久?

    果然只听得沈紫薇续道:“……不想你这里正热闹——喂小丫头你给你们‘宝林娘娘’说的那些事也说给我听听如何?”

    杏儿向后缩了缩死命只是摇头。

    沈紫薇慵慵懒懒倚在椅背上笑靥如花对杏儿道:“别躲啊乖孩子你来细细说给我听……”

    杏儿又猛向后缩了一下。

    紫薇冷笑一声突然纵起两步赶到杏儿跟前一把揪住杏儿的胳膊。顺手从上扯下一根簪子狠狠地扎向杏儿的手心。口中喊着:

    “死蹄子!反了不成?我看你说是不说!”

    这一下实在猝不及防满屋的人都呆了。好一会子青蔷和玲珑才反应过来急急上前拉开两人。沈紫薇随手理一理方才拔簪子带下来的碎笑道:

    “宝林娘娘我帮你问话呢你不谢我反拉我?怎的就那么怕被人知道?”

    沈青蔷也毫不相让冷冷道:“我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偶尔好奇罢了哪里谈的上‘怕被人得知’?杏儿若执意不肯说那也罢了——倒是婕妤娘娘您又何至于此?”

    杏儿的手心已被扎得冒了血她的性子终于被谁自己心里清楚!”

    -【[13]神木】-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却有意。杏儿此话一出连沈青蔷都是一惊。难道那日她也看到了什么?她在西边的废园里私祭断不是第一次了;而沈紫薇和那……又怎会是第一次?若真的是这样反倒不撞见才奇怪呢——沈青蔷不由越想越是心惊胆颤。

    这深宫内院是脂粉堆成的修罗场。而她、沈紫薇、还有沈淑妃无论内里如何互相提防面上必须一团和气只因着她们的姓氏便已注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一旦泄漏沈紫薇无论如何逃不过一死——此事若泄漏她会如何?淑妃娘娘又会如何?谁都不好说……但无论如何那个她入宫这么久以来一次也没在公开场合露面她去求见也避而不见的惠妃杨娘娘一定会非常开心快意吧……

    沈青蔷倒暗自担心沈紫薇却浑若不觉竟拍手道:“好好孩子!你这个脾性我喜欢你可愿意跟了我?”

    杏儿似乎也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闯了大祸登时气势便馁了下来摇头道:“谢婕妤主子的好意可我们主子统共就两个身边人了……”

    沈紫薇啧啧称赞:“如此忠心我更喜欢了。这个你放心我送两个人给你主子使断不叫她吃亏的。”

    杏儿张着嘴想说什么却终是说不出口。

    沈婕妤唤道:“玲珑我的丫头不在身边你便跑一趟吧。带这个小丫头去找前头管事的公公对他说我想拿我那边的露香、雪意换了她过来让公公们瞧着办吧”吩咐完转头又对青蔷一笑“我使你的丫头你可别恼。”

    青蔷自不会说什么玲珑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带着杏儿去了。

    ——只剩下姐妹二人面对面坐着也不说话。良久两个人突然一起笑出声来。

    “你放心我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什么也不会说。”沈青蔷笑道。

    “你觉得我会信你?”沈紫薇亦笑道。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统共我们都只是一颗棋子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是棋子我可不是!”沈婕妤厉声打断了她。

    沈青蔷只是笑面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嗔是恼。

    沈紫薇摊开手手心中放着的是她适才拔下来刺杏儿的金簪她缓缓道:“这簪子我有姑母有八年前去世的太后娘娘也有——你却没有吧?”

    沈青蔷细看那簪只是最不打眼的设计一朵攒金丝珐琅花托嵌一颗指尖大小的明珠瞧不出有什么特别。她的确是没有便摇摇头。

    紫薇一笑把簪子插回内又道:“你连‘白仙’娘娘是谁都不知道我进宫前的那天晚上姑母便遣了嬷嬷来把来龙去脉都和我一一说清楚了……”

    紫薇顿一顿见青蔷依旧不答嚼钉咬铁地重复:“所以你是棋子甚至只是‘弃子’——我却绝不是!”

    沈青蔷望着沈紫薇突然有些替她伤感。莫说她就是沈淑妃难道便不是一枚沈家的棋子么?纵沈淑妃是“帅”沈紫薇是“军”自己不过是一个不能回头的“卒”子可这依然改变不了大家同为棋子的命运——她连这个都不明白么?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婕妤沈紫薇却全不知她此时的心思见她沉默还道自己已占了上风便悠然道:“你不是想知道‘白仙’娘娘么?想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在那里吧?你也不必旁敲侧击问旁人我都可以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纵沈青蔷再驽钝也清楚紫薇的这番话定有蹊跷。她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儿时的柴房蹲在偷来的半截燃烧的蜡烛旁边——明知道必定会灼伤必定会很痛却依然不可自拔地被那摇曳的美丽所迷惑忍不住伸出手去。

    “当然”她说“即使是弃子也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不是么?”

    ——姐妹二人又一次顶着赫然不同的笑容、一并笑起来。

    “走吧且出去园子里走走”紫薇道“谁知道你这里的门背后长着谁的耳朵呢。”

    青蔷微一迟疑便跟了她站起身来才出院子就见着兰香领了两个小丫头正急急向这边过来。

    兰香见了青蔷一愣想见礼又觉得不好最终还是当作没有看见只对沈紫薇道:“主子珊瑚姑姑叫我出来找主子说天要晚了莫叫淑妃娘娘惦念。”

    紫薇冷笑道:“只她是个孝顺的!你且回去传我的话就说我的事情容不得她罗嗦有本事去姑母面前告我好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兰香愕然踌躇着总算答应了一声却不肯挪步。

    “怎的你也和珊瑚那小贱人学会了?”沈紫薇斜睨她。

    兰香连忙摆手:“奴婢不敢的!只不过……只不过主子身边不跟个人总不大好……”

    沈紫薇“哼”了一声一摆手吩咐道:“那好先叫那两个回去传话你远远跟着好了可别呱噪我们……”

    兰香连忙答应。紫薇再也懒得理她当先快步而行一行人曲曲折折已到了御苑之中。

    走了不远沈青蔷便隐隐觉得不对。紫薇在前引的道路煞是奇怪并不走那诸人行惯的水磨石铺就的路面只在花树间左一转、右一折越行越见荒僻。起初还能看见毗邻的宫殿房舍扬起的飞檐能推算出大概的方位后来亭台建筑渐渐稀疏人已不知身在何处。

    沈青蔷心下暗惊不知道沈婕妤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一面左右四顾一面暗记路径可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终于按耐不住站定轻声喊道:“等等!”

    沈紫薇闻言回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层如梦似幻的霞彩笑道:“怎的?沈宝林真是弱不胜衣我见犹怜这点路便走累了?”

    青蔷无意听她的冷嘲热讽冷着脸道:“此处已经十分荒僻婕妤娘娘有些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紫薇笑而不答忽向远处一指对青蔷说:“你看!”

    青蔷望了半天只见隐隐绰绰几层树影再无别的便皱眉。

    紫薇续道:“你不是想问‘白仙’娘娘么?那便是了。”

    沈紫薇再不解释转过身去愈加快了脚步;这一下青蔷虽满腹狐疑却不得不追上去。两个人在一片假山之间穿来穿去终于来到了树影近前。这一下便看得清楚明白那些古木之间赫然有一颗极高极大的桂树时近中秋正开了满树素白的花朵。馥郁的香气随着晚风阵阵飘来中人欲醉。

    沈紫薇笑道:“看清楚了?这便是‘白仙’。”

    “你没有想到吧?‘白仙’不过是一棵树这宫里的人便是把这样一棵树奉作神明……”沈紫薇冷笑着缓缓说道“淑妃娘娘待你倒真的不错今日这种场合也不忘叫了你来。只不过也亏得她还要掰出一个子虚乌有的‘蓬莱仙人’来方才在那紫泉殿上看她装神弄鬼看你一脸蠢相真真笑死我——其实又何止她南边那个杨妃也是一样;方才你若去庆熹宫保证也能撞见同样的好戏……对这棵树日夜膜拜祈求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

    “……便真能有求必应么?”青蔷问。

    “谁知道呢?”紫薇笑道“不过我求的的确成了真。”

    沈青蔷转过头望着她但见紫薇脸上正挂着一种极轻的、莫可名状的笑容沈青蔷从未见她这样笑过整个人似乎便要淡入这在满天满地的香气之中。

    不知为何她突觉哀伤突然想问一句:“姐姐你那日为何要与那白衣人儿在一处你可知他、你可知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姐姐”两个字已生生堵住她的喉咙。

    姊妹二人再次缄默都不说话青蔷心中纷乱一时间也理会不清。突然那桂树浓密的枝叶间似有什么东西一闪吸引了她的目光。

    青蔷凝神去看却只见满眼绿叶白花摇曳不定什么也瞧不清于是她便问紫薇:“那闪闪亮的是什么?”

    等了许久沈紫薇只仿佛呆住了不见回答。

    青蔷虽疑惑却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沈婕妤本就有些古怪今日更是出奇的难以捉摸。正索作罢突听得紫薇道:“咱们走近些去看看你便知道了——你什么都会明白的。”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语态慵懒仿佛浑不着力;那份闲定淡然似极了她们的姑母:淑妃娘娘。

    二人此时所在之处距离那棵据说是“白仙”的桂花树不过十几二十丈远近之间隔着一片密密的花圃道路已然断绝。若是寻常的千金小姐自是珍惜脚上那一双绣鞋青蔷却不在意径直穿过花圃走到树下。

    香气越浓郁几乎令人无法喘息。青蔷此时便看得清楚明白那闪闪光的原来是繁枝茂叶间悬着的一面面小木牌木牌上涂有青漆是以阳光照上便一闪一闪的晃眼——牌子上隐隐用朱砂笔写着什么只是大多挂得太高无法分辨。

    沈青蔷大感兴味绕着树转了半匝想找一面挂得稍低些的……果让她找到了她微微踮起脚借着枝叶间投下的日光读那上面的朱砂字迹:

    什么“威然后惩恒情之必至;救而不弃大道之曲成……”什么“出入两州因循十稔岂微劳之可录?徒多罪之与俱……”都是些骈四骊六、曲折拗口的辞句纵青蔷在女流之中断断算是个能文的也颇觉似懂非懂、索然无味。又不甘心直寻了面才寻到一块上面写着一七言古风的:

    “……风萧萧兮月惨惨玉符委地无人管。明朝但请凭栏望一夜落红满秋千……”

    词虽粗疏她却能看懂了正感得意。忽然一阵风吹来将那青牌吹得旋转起来。青蔷还未及看完便伸出手去想将那牌子扶稳。可牌子挂在高处她已竭尽全力指尖却只能堪堪触及——几下拨弄牌子更荡得远了。

    青蔷当即玩心大起脚下用力微微一纵已将牌子抓在手中——青牌上端系着的那条丝线堪堪断绝!一时间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满树突然响起“铃铃”的声音。起初还细微夹在风声里尚且分辨不清后来竟越传越远越来越响最后汇成嗡嗡的一片。

    ——只片刻便听见远处有个非男非女的嗓音尖声呼叫:

    “青铃响了!显灵了!‘白仙’娘娘显灵了!”

    此时靖裕帝正在碧玄宫内打醮;而沈淑妃正在紫泉殿上指挥着琼琳将祭祀之物收拾妥当;杨惠妃正闲闲听着黄婕妤和韩美人为一件无聊小事争辩;王美人则和衣睡在帐里春梅替她揉着脚两旁伺候着新来的露香、雪意……只数刻工夫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深宫的每一处角落。

    靖裕帝身穿青色道装头戴亲手编织的五叶冠身后随着邵天师、崔真人以及一干侍卫太监急急向御苑而去。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山石后、树丛间跃出跪在一旁每一次靖裕帝都问道:“可有人来?”而那人便回答道:“禀陛下并不见人。”

    ——每对答一番靖裕帝脸上的喜色便多了一分。

    终于来到了神木之下那铃声依然在响。

    靖裕帝愣了许久突然怒道:“仙人呢?”

    身边早有一个内监颤巍巍答:“回皇上方才……方才老奴大胆张望了一眼还见着一个影子来的……”

    靖裕帝血脉忿张用手指着业已空空如也的树下喝道:“那现在呢?人呢?”

    那内监再也不敢答话只是磕头有如捣蒜。

    靖裕帝不再理他一伸手已将身后的邵天师抓到近前冲他怒吼:“你不是说你的招仙铃、锁仙阵管用么!”

    邵天师摆手不迭口中喊:“陛下此阵乃先师紫阳真人所传必万无一失的!现下……现下铃响却未见仙踪或者是有人冲撞再或者……再或者……是仙已降临却不肯现身而已……”

    靖裕帝一把将他甩开怒道:“此地五层关卡一百精甲埋伏便是个飞鸟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怎会有人冲撞?”

    说着挥退众人独自来到树下厉声喊道:“你既肯屈身降临为何却不现身?”又喊:“朕等你十年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么?”

    声声凄切直传九霄。

    ——铃声响个不绝却哪有什么回答?只银白色的花朵挟着无孔不入的浓香静静飘落而下。

    -【[14]罗网】-

    铃声一响起沈青蔷便知不妙她转身去寻紫薇一直盈盈站在不远处的沈婕妤却早已不见踪影。那内监的呼叫声还未散尽便听得远远近近传来数十声此起彼伏的应答——这棵“神木”的周遭竟似布满了天罗地网;而她便是那罗网中的一只鱼儿再也无处可逃。

    那些人声最近的也在二十丈之外彼此应答后确定方位幸好并不急于上前。沈青蔷缩身在“神木”附近的数棵古树之间远处望来料也瞧不真切但她心中明白自己再无可能安然穿过那一片无遮无挡的花圃循原路返回了。心下只求拖一刻是一刻这些人统统不要过来才好!

    ——可惜事不遂人愿再后来便有人山呼万岁人声渐行渐近。沈青蔷心下一凉几如坠入冰窟。

    便在此时突然从树后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按在她的口唇之上。她还未及反应已觉自己仿佛飞鸟一般凌空而起——若不是嘴被封住定已惊呼失声。

    下一刻沈青蔷便已高高藏身于一团浓密的枝叶之间而远处靖裕帝带着一干人等正急急而来——有人自背后紧紧揽着她贴着她的耳朵对她说:“你求我我便救你——如何?”那声音清冷戏谑熟悉得令人心惊肉跳!

    两人现下所在之处是神木旁的一棵古树树冠相连枝杈交错遮天蔽日。靖裕帝来到神木之下与青蔷近在咫尺。树叶繁稠望不见下面的情景但听得声声凄厉字字传入二人耳中。起初只是呼唤继而是质问再后来竟指神斥鬼垢天骂地喷吐诅咒般的言语……一个老内监哆哆嗦嗦蹭过来还未及话已被靖裕帝一脚踹翻在地。

    “滚!都给朕滚!没用东西!”

    ——那声音已嘶哑转至后来竟如呜咽。

    便在此时沈青蔷听得身后那人冷冷一笑似乎十分乘兴快意。

    “怎么样?”他俯在青蔷耳边带着冷笑轻声说“我现在一松手……你该明白自己会怎么样……”沈青蔷人在高处早被吓得浑身软、魂不附体听他如此说再也想不到什么骄傲矜持只是拼命摇头。那人越笑了起来。

    幸好铃声依然响个不绝高处稍有些动静也不会太过引人怀疑。那人一边低笑一边道:“想要我救你的话就点点头……”青蔷自然立刻点头不止。

    那人续道:“……可是我从不做没报酬的事情。”沈青蔷的身子一僵只片刻便又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将她环的更紧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只是笑——沈青蔷却觉得半边面孔都要燃烧起来了。

    她既害怕摔落又担心被人觉偏天上地下只剩下这一根救命稻草可以依赖此时根本无暇思考哪里顾得了理论什么轻薄不轻薄。脑中正乱成一团突听那人道:“小心可别掉下去了——”手在沈青蔷腰间一托已将她稳稳安置在两枝相交的树杈之间自己顺势借力转身已翩然飘落在地。

    树下的靖裕帝突觉眼前白影一闪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儿已站在自己面前。他此时青袍凌乱叶冠歪斜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斑痕;而那人一身白袍剑眉斜飞目如朗星头草草束起半披在肩上正冷冷望着他冷冷笑。

    十步外伺候的护殿甲士们见此变故纷纷刀剑出鞘纵身抢上便欲护驾。那白衣人屹立不动仿佛视若无睹——沈青蔷在树上望不见下面的情景但听得兵刃哐啷啷一阵响靖裕帝大声喝道:“住手——退下!统统退下!”

    然后便听到那个冷冷的声音道:“别装模作样了。你我都明白她再也不会回来——我可有说错父皇?”

    他这个“父皇”一出口沈青蔷在树上几乎惊呼失声。原来是他!人都道陛下的大皇子董天悟乃一微贱宫人所出自小病体支离送至离宫修养连祭祖祭天这样的大事也从不参与而今已近弱冠之年却没露过几次面——原来竟是他!

    那他和沈紫薇……岂不是……岂不是……

    靖裕帝哑然良久方轻声道:“你既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父皇?”

    董天悟道:“你有那么多妻儿承欢膝下哪里就少我一个?”

    靖裕帝长叹一声:“悟儿……”

    董天悟又是冷冷一笑却不回答。

    父子二人默默相对也不知过了多久靖裕帝忽然道:“原来是你……原来竟是你……朕还以为……”

    董天悟毫不客气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什么?你即便如何求仙问道扶乩卜卦;起再多的醮坛烧再多的青词她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你死心吧!”

    靖裕帝苦笑一声道:“虽不是她——但你回来了朕已觉得值得……”

    董天悟似乎全没料道他竟然会如此回答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他二人的对话声音很低又夹在铃声之中随风一飘就散掉了。沈青蔷人在树上心下无比忐忑不安自己的事情尚剖断不及难得顾得了其他?只零零散散听到了几句大多全未入耳。

    好容易董天悟跟着靖裕帝带了那一干人等逶迤去了。她方才轻吁一口气惊魂稍定却又丝毫不敢放下心来。莫说四下里很可能依然有侍卫留守就是这丈许高的大树她就莫可奈何。千思万想似乎只有等待董天悟归来一途。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柳梢那清冷明澈却分明灼人的光辉又一次遍洒人间。

    “……嗨上面的你睡着了么?”那人终于来了却不急不缓只站在树下倚着树干懒懒将问题向上抛。

    沈青蔷已在上面待了个把时辰浑身上下僵硬麻木全没了知觉。这一遭儿又惊、又恐、又惧、又怕几次三番折腾下来早飞了三魂走了六魄只剩下一丝儿精神在那里颤巍巍吊着。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救星复归却不肯接她落地反悠悠闲闲调侃起来。

    一时之间沈青蔷已说不出自己心中涌上来的是怎样一种滋味只觉得这一天的惊诧、游移、恐惧、疲累;被亲姐妹谋划设计的伤恸、身陷死地的绝望、临危得救的千钧一以及在树上困了这么久的担惊受怕……统统涌上心头。眼睛突然失去了控制泪水滚落两颊;嗓音也突然失去了自主竟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回答。

    树下那个悠悠闲闲、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变了:“喂!”他喊道“你还在吗?怎么了?”

    月影婆娑、树影婆娑董天悟白衣翩翩凌虚借力飞纵而上。

    “喂你在啊为什么不答我?喂?”

    冷不防树上那人突然甩手向他击去董天悟想也不想抬臂去隔沈青蔷那软绵绵的一掌自然落了空——却反被董天悟一带立时失去了平衡从树上直跌而下。

    董天悟的隔挡本是无意见她跌落一惊之下便伸手去抓——无奈下落之势太猛一个把持不住两个人一起从树上跌下重重落在地上。

    万幸是树根的泥土地又铺满了落叶残花沈青蔷和董天悟摔了个七荤八素一塌糊涂却只是疼并不曾伤筋动骨。

    沈青蔷只觉浑身疲乏之极又好气、又好笑、又哀伤莫名。董天悟从树上跌下眼见将砸到她的身子尚知道扭腰躲闪重重落在她身边……她心怀感还向人家脸上吐口水……她丢尽了我们家的脸父亲就把她关进柴房里不给她饭吃——你知道她怎么样?她自己去厨下偷来吃不光如此还把自己的鞋子丢进煮好的汤锅里……你还喜欢她么?”

    ——董天悟忽然笑了他说:“我小时候也常常去御厨里偷东西吃……”

    沈紫薇彻底怔住。

    董天悟转过来俯下身从怀里掏出条洁白的方帕似想替沈紫薇拭泪。可那只手甫举到了一半就又收了回去——他终于只是将帕子塞在沈紫薇手里。

    “好了别哭了”他说“从我们初见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我是没有心的——我不会为任何人伤心;我更不会为任何人心痛——眼泪对我没有用。”

    沈紫薇忽然昂起头厉声道:“我才没有哭我才没有流泪!”

    董天悟笑了笑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衫道:“那就好。”

    沈紫薇昂然望着他望了许久最后摇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竟是她?为什么她便可以随心所欲?为什么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她不想要也有人死乞白赖送到她手里?”

    “你知不知道从小我就恨她我非常非常恨她……为了做一个环珠垂髫我每天端坐在那里多半个时辰嬷嬷们用篦子死命拽着我的头我痛得想哭——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着……”

    “……我天天都要学琴数九寒天把手指浸在冰水里一日都不能休息……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弹琴一点都不喜欢——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从早到晚在园子里东游西逛……”

    “……我从五岁开始学女红我能织十色流光锦我绣的凤凰栩栩如生——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恨她:她从我父亲的书房偷歪书来读叫我那心怀鬼胎的两个哥哥互相怀疑几乎大打出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总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我却不可以?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

    “在入宫前的那一天我其实很害怕我很想逃走……可是我最终什么都没做——一想到这个我就恨她她只是对姑母说了两句话竟然就成了我的‘妹妹’?!那我从小必须做个名门闺秀从小学画学琴从小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从小没过过一天自由自在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紫薇突然笑了:“不过……还是有好事的我遇上了你……我对自己说这都是命中注定这都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安排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自己决定一件事:我决定爱你……”

    董天悟道:“那时候我便告诉你在这个宫墙之内最可笑便是‘爱’之一字——我不爱你你不爱我这样最好。”

    沈紫薇紧咬银牙森森冷笑道:“所以正是我犯贱!是我自讨没趣!是我给殿下添了麻烦!这都是我的报应!”

    ——她用手一指指向门外喝道:“你走现在就走!我会一生恨你正如我一生恨她!你们都是那样自私无情那样自以为是那样冷着眼看人——她从未叫过我一次‘姐姐’她根本就瞧不起我!而你呢?我不过是你报复你父皇的一件玩意儿!滚!现在就给我滚!”

    帘子又一响。沈紫薇终是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沈青蔷缓缓睁开双眼屋内一灯如豆。她仔细辨认了好久终于现这里是平澜殿自己的居处她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而今夜生的所有一切——手足相残的惨剧九死一生的危局月光下不住凋零的银色的花朵还是那香气中矗立着、的白衣人儿……仿佛都是场梦而已。

    可是……终究不是梦的……枕畔分明放着一块小小的青色木牌上面挥洒着如血的字迹……这是开启她命运之扉的钥匙原来她带了回来……

    ——是他……送她回来的么?

    ——手上、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过衣裳也已换了新的这又是谁?玲珑么?玲珑是否看见了他他又是……怎样说的?

    许是……哭过的缘故吧眼睛干涩怀中却似开解了许多。眼泪便是有这样的奇效仿佛可以洗涤一切悲苦仿佛可以……让人脱胎换骨。

    ——多少年了?多少年自己不曾大声哭过?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墙上的窗纸已了白。借着清晨微渺的曦光沈青蔷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相连的藻井间剥落的颜色。皇宫的富足是自然的可是在这富足之光的阴影下多的是腐朽的气息;在她闭目的黑暗里不住传来白蚁啃蚀雕梁的嚓嚓声。

    无论再怎样闭目塞听再怎样装聋作哑这一切她都看得见这一切她都听得见。

    是的原来一切并无改变。

    当她的生命还静止于遥远的童年一切便已然是这样了。恃宠而骄的贱婢欺软怕硬的刁奴有如夏日群蝇般从众跟风的庸人……主子、奴才、有权的、失势的、会做人的、不会做人的你起我落你悲我乐你升我降你得我失……这样的故事反反复复在她身边不断上演。却惟有她一人从未进入角色。

    ——她一直站在这些乱糟糟的故事之外冷冷地看着一再上演的故事一再导向相同的、毫无新意的结局去。

    不可逆转、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众人乐在其中醉在其中苦在其中死在其中——惟有她心怀胆怯、心怀不屑、置身事外、目下无尘。

    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她只是一个叛逆、一个异端。她自以为明了所以不愿搅入那永无休止、永无胜者、永远互相伤害的混战中去。

    ——可是她真的“明了”吗?

    ——可是她真的可以永远做一个局外人、守身自好么?

    原来她确实太过无知天真。

    她姓沈是沈淑妃的侄女儿是沈紫薇的妹妹……是这宫闱深处无数女人的死敌……无论你愿或不愿这出戏你已有规定角色;即使不明白情亦不明白爱你依然要受情爱折磨。

    ——这便是代价你的“不甘”的代价。落子无回即使你的姐姐恨到想杀你即使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要这局棋落下第一颗子只要这个故事写下第一个字你就必须洗去你一切的幼稚幻想披甲持戈战到至死方休!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命轻贱鬼怪纵横——在那里什么都可能生也什么都可能实现……你若肯用命去赌说不定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愿不愿意去?”那一天淑妃娘娘这样说过。

    “……赌一赌么?”在凄婉的晨风中沈青蔷坐起身来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真的要抛开一切、抛开你的纯真你的善良你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幻想来赌一赌吗?

    从棋子做起一步步、一步步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牺牲什么不管做多少不愿意做的事不管多么伤心痛苦也决不埋怨决不后悔——真的要赌一赌吗?

    沈青蔷独坐帐中这样苦苦思索的时候一轮红日正从平澜殿后灿烂无比地升起来。

    -【[16]蝴蝶】-

    靖裕十三年的秋天生了许多事:于外有北面的鞑靼人犯边连下三城七地劫掠牛羊生口数万;于内则是翰林院大学士、内阁辅言大人告老还乡次辅李裼继任、主掌朝政而有一个妹妹及两个女儿伴驾的吏部尚书沈恪终于夙愿得偿正式进入内阁开始被尊称为“沈阁老”……另外还有一件说来重要又似乎不很重要的事那便是靖裕帝庶出的长子、大皇子董天悟自北地的离宫养病归来。

    说此事重要是因为靖裕帝尚未立储虽有无数臣工上表奏请却通通被留中不最后都不了了之。而大皇子董天悟归来之后即赐住建章宫这座宫室虽不是东宫却只在内廷外围离太极宫最近历来都是受宠的皇子皇女在成年前的住所。

    而说此事又不重要则是因为大皇子的生母出身贱籍且还杂有异族血统实在不值一提。说起来这也是本朝的异数了靖裕帝本非先帝之子而是藩王即位那大皇子的生母便是他尚为藩王之时身边宠爱的姬人。自古良贱不婚这是连皇帝都无法改变的事即使已育有一子靖裕帝当年欲立她为妃时依然受到了朝野内外一致的反对之声。果然没有两年那女子便获罪而死身为贱籍却玷污龙榻是天理所不能容的——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位在宗庙中连名姓也没有留下的女人才会折了自己的寿数早早香销玉殒吧。

    母以子贵同时子亦因母而荣除大皇子外靖裕帝尚有三个儿子。二皇子本是嫡出三皇子四皇子的母亲沈妃和杨妃也都是名门闺秀且距离皇后宝座又只有一步。是以这位年纪最长的皇子怎样看都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的命数罢了。

    与上述那些震动朝野的大事相比内宫中两个低阶妃嫔的变化就远没有如此令人瞩目。虽然若干年后她们在史书中的名字将变为“昭慈”与“昭敏”并居“靖裕五后”之列但那都是后话——此时她们依然是婕妤和宝林是靖裕帝四宫十二殿无数女人之一仅仅在各色佳丽中较他人稍美些、稍得宠些罢了。

    沈婕妤在变沈宝林也在变——婕妤沈紫薇本就十分高挑现在越消瘦下颌尖尖、腰盈一握。因为瘦两个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异常美丽只是那双眼有时候明明望着你你却觉得她的目光总汇不在一处而是涣散着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让人心下隐隐寒。她那本就十分骄傲的性子似乎也越的变本加厉起来对下人动辄呵斥打骂闹得鸡犬不宁;对其他的嫔妃哪怕位份高过自己虽说不上当面冒犯也绝没有半分好颜色相与——当然除了在淑妃娘娘跟前之外。

    沈青蔷似乎也瘦了却与沈婕妤的清减赫然不同。紫薇越瘦越醒目、越锋利整个人像把越磨越快、也越磨越薄的刀一方面光芒四射无有可匹一方面却是再也无法安居在鞘内不能伤人便要伤己——而沈青蔷则越瘦越是淡漠她似乎更沉静似乎总在生病愈加深居简出。便有如一张影子不说什么亦不做什么更不大见什么人。每每有内事局的公公过来传什么话或是颁下赏赐都只见宝林沈氏持一卷书坐在窗下安静的仿佛并不存在。

    “……主子”玲珑进来道“‘宵行’的轿子抬到侧殿了。”

    侧殿便是流珠殿这个意思自然是说今夜依然还是婕妤沈紫薇侍寝——靖裕帝似乎真的颇看重她对她的恩赏越高于旁人。

    沈青蔷头也未抬只微微点了点示意知道。玲珑便不多说什么回到外间埋在花架子上刺绣。

    自那日风波过后主仆二人虽都不曾挑明但确已起了芥蒂。沈青蔷始终未曾开口问过当日玲珑“失踪”之后为何却和紫薇一道回来?而玲珑也从未提及那日青蔷一去不归入夜后却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内室的床榻上一身都是伤?

    以往若有什么事青蔷必先唤玲珑如今却宁愿叫两个小丫头点翠、染蓝或者干脆觉得罗嗦索性自己动手。

    “……主子快放着我来”点翠早抢进来几乎是从青蔷手上夺过紫砂壶往桌上的茶盏里注满水。青蔷笑着站在一旁看她忙碌突然问道:“点翠若是让你许个愿你会许什么?”

    点翠也不答笑吟吟拉着她坐下回道:“主子这个话上次便问过我了。不只我染蓝、小乔子、小梁子……咱们这里的人除了玲珑姐姐各个都问过了一遭——怎么主子倒忘了?”

    青蔷一呆笑道:“我的确是忘了。”

    点翠又道:“主子若想问那我把玲珑姐姐叫进来一次问个圆满也是干净利落如何?”

    青蔷忽觉颇为尴尬便笑骂她:“这些日子不管你你越淘气……”如此便算混了过去终是不提玲珑。

    ——她想信她却无法信她。正如同她想信他却……绝不敢轻易放开这颗心。在这深宫之中没有爱只有恨;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沈青蔷手里握着茶盏正暗自沉吟突见染蓝风急火燎的冲了进来。三个丫头之中数她年纪最小又最是胆怯等闲时候都在外间伺候做些杂事并不常进来的如此这般急切的样子更是少见。她一进门气还没喘足已开口喊道:

    “姐姐们快给主子着装皇上要来了!”

    这话说出来连青蔷都是一愣。靖裕帝但凡有闲总在皇宫北侧的碧玄宫修丹打醮只夜间于甘露殿召嫔妃侍寝极难得到后宫来的。沈青蔷已“病”了这许久怕是早被忘在脑后了纵她在夜里梦怕也不会梦见皇上来探自己。见染蓝急得脸都白了却只笑道:

    “说我听听到底是哪家的姐姐胡乱逗你的你便信了?”

    染蓝愈加急切只是不住跺脚叫道:

    “才不是玩笑话!皇上真的要来便要到这锦粹宫来据说……据说前头的婕妤娘娘有了身子现在各殿的主子们都巴巴赶了去呢——只瞒着咱们!”

    沈青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似不可置信地问:“她……有了身孕?那孩子……孩子……”

    “……自然是万岁爷的皇子公主了。”稳稳接着她的话讲下去的却是玲珑。

    不知何时玲珑已放下了绣活进来她见青蔷依然呆坐也不理睬只对点翠、染蓝吩咐:“去打些水再捧了梳妆匣子过来手脚灵便些!”两个小宫女急忙忙去了片刻便各自回来。玲珑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替青蔷净面上了淡粉又将她头上随便挽的常髻散开早有点翠在一旁送上梳篦玲珑取了来飞快地替青蔷梳妆。

    依这一对沈家姐妹的情义侧殿那边的消息必是不瞒到最后一刻不肯透露过来的此时御驾大约已将至了除了青蔷之外别的宫妃怕也已到了七七八八。玲珑此刻下手如飞再也顾不得替主子保养青丝一下一下紧拉硬扯疼得青蔷不住皱眉……她果然是梳髻的巧手不一时便盘出一个齐整的望仙髻来。染蓝早候在一旁捧过专盛饰钗环的描金雕漆江山锦绣匣子请青蔷挑选。

    沈青蔷慢条斯理伸出手去在匣中轻拨了几下。染蓝咬着嘴唇捧着匣子两个眼睛骨碌碌地转。青蔷对她笑了笑终拈起一根缠金绕银“喜上眉梢”的横钗。

    染蓝急忙道:“主子眼光好这个吉庆惹眼。”

    青蔷听闻此言又丢了回去。

    染蓝眼巴巴望着她的主子似有话想说终只是咽了口吐沫下去。

    青蔷又东选西拣取了一支嵌蓝宝石的金蝴蝶簪拿在手里说道:“便戴这个吧。”

    玲珑踌躇了一下道:“主子按理鸳鸯、蝴蝶必是成对的才可以戴单则大不吉。这个髻子又定是要一边宫花一边钗釧、相称又不相同的才好看。主子喜欢这个蝴蝶明日梳个带双簪双钗的髻子再戴吧。”

    青蔷一笑:“无妨你拆了这个另绾个可以带一对蝴蝶的样式就好了。”

    点翠和染蓝齐刷刷望着玲珑玲珑苦笑一下却也不再坚持到底拆了望仙髻从头再来。

    这一下已知定然来不及索性也就不赶了玲珑细细给青蔷通了头方绾起来才做了一半便听得前面一阵吵闹想是御辇业已驾临。

    青蔷一手拈着那支簪一手在盒中又一番挑拣果找出了相配的一支却是个翠玉的蝴蝶。青蔷将两支并起看了半晌口中赞:“果真好蝴蝶、鸳鸯原是要戴一对的……”又顿了片刻方续道:“我在家时总想着有这样一对簪子戴呢。”

    玲珑目不斜视手下翻飞点翠和染蓝互望一眼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接话。

    她们正犹豫沈青蔷自己倒先笑了。待梳好头对着菱花镜将那一对蝴蝶簪上令它们相对而舞翩翩欲飞。

    ——沈紫薇竟有了孕?这也寻常……她承宠的时日原比别人多的只是……只是……为什么自己忽然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生了似的。

    沈青蔷阖上镜匣站起身来轻声道:

    “走吧咱们去给婕妤娘娘道喜。”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躲不过便不如握紧双拳准备一战。

    -【[17]稚儿】-

    待赶到流珠殿外已见满院黑压压的都是人。点翠嘴快一看这光景便掩口笑道:“哎呀真热闹怕是连个蝇子都飞不进去了。”青蔷笑啐她:“你要想做蝇子自做可别带累旁人。”

    说着已来到近前四下一望都是些宫女内监三三两两站着窃窃私语不休。间或杂着几名更衣、良娣等低位份的嫔御各个颦眉顿足满脸怒色。沈青蔷不声不响走过去那些人见是她纷纷投来或嫉恨或畏惧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来。

    刚进了第一重院门便见庭院里垂手立着一个小宫女遥见了她来抢上前两步忽又停住却是杏儿。青蔷大感亲切忙道:“原来是你可……还好?”杏儿一撇嘴答道:“回宝林娘娘的话可好得很!”

    宫内皆知沈婕妤御下极严杏儿的日子恐怕并不好过。她之所以被紫薇要来九成原因定要算到青蔷头上。沈青蔷暗自叹息却也无奈想说什么又实在无话可说。便只好满怀歉意地笑一笑继续向前去。

    谁料杏儿却从后面追上来叫道:“姐姐……不不主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沈青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杏儿还未及回答已听见内里哐啷啷一阵响似有什么东西打翻的样子——然后便听见了努力压抑的哭声。

    不一时一个穿浅芸色宫装的女人捂着脸哭跑出来鬓散乱钗褪钏滑口中不住咬牙骂着:“沈家的狐狸精统统不得好死——”

    还未骂完一转头却正和沈青蔷面对面倒把自己唬了一跳——却是南宫的那位“病西施”韩美人。

    青蔷笑对她不动声色她愣了片刻转头向地下狠狠啐了一口急急去了。

    “万幸我们来的晚了”玲珑在身后幽幽说道“主子果然敏捷。”

    沈婕妤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一个尚算有宠的四品美人娘娘折腾得如此狼狈。今日这件大事众位宫妃一并急急赶来名为贺喜其实不过是为了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令皇上多看自己两眼也好多沾些雨露罢了——但似韩美人这样也的确是能“印象深刻”的只可惜这种“印象”怕只会起了反效果。

    沈紫薇的确是沈紫薇她若挖空心思想害你你断然是防不胜防的。

    青蔷摇头苦笑:“我哪有什么‘敏捷’?不过懒待见她罢了……”

    既如此反倒真不该进去了。青蔷转身欲走又想到外面双双眼睛看着呢。正踌躇间突然听见一个鲜鲜嫩嫩的声音喊:“青蔷!青蔷!”

    ——姑母只叫她青儿下人们叫她“主子”董天悟叫她“喂”沈紫薇连个“喂”字都不屑喊——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的名字。沈青蔷乍听之下一时倒怔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已有一个小小身影“忽”的一下飞奔过来直扑进她怀里。

    “……二……殿下?”她恍惚道。

    “天启!我叫董天启!”他纠正她。

    沈青蔷只有点头。这小人儿虽玲珑可爱却也足有十岁分量绝不算轻这样挂在她身上实在有些吃不消。她勉强挺着腰撑着笑说道:“二殿下陛下在屋里呢。”

    小皇子不依不饶搂定她的脖子撒娇道:“青蔷抱我!”

    沈青蔷暗自叫苦心道这龙子龙孙也未免太过娇纵。可她却实在不能说什么只好咬紧牙关将董天启抱起来——向内殿走去。

    谁料小皇子用手一指门外命令道:“不是那边我们去你的住处。”

    青蔷奇了问:“殿下不是来看婕妤娘娘的?她便要给殿下生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了。”

    小皇子道:“天启!董天启!我叫你青蔷你叫我天启!可不要再叫错了——我才不希罕什么弟弟妹妹能不能生下来也还不一定呢。”

    沈青蔷手上一软差点把董天启扔在地上。

    “哎呀我掉下去啦!”小皇子大呼小叫“你们女人就是力气小!”说着从青蔷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地上。

    沈青蔷勉强笑道:“殿下别乱说啊这话叫你父皇听见该多生气呢……”

    小皇子笑起来童颜灿烂头摇得拨浪鼓一样:“父皇才不管我我这个月还没见过他呢……”言下之意似乎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青蔷听着却不禁心下恻然。

    “走吧青蔷带我去你那儿玩儿——我早就想去了可他们总是管东管西的”董天启拽着她的手就向门外拉。沈青蔷正想寻个因头离了这是非之地自然乐意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宝贝殿下替自己解围便转脸对点翠吩咐:“去找找伺候二殿下的人告诉他们皇子在咱们屋里……”

    她话没说完董天启已喊道:“晚点儿再告诉等我玩够了!”

    沈青蔷笑着瞟了他一眼对点翠道:“就听殿下的——不过伶俐些别给旁人抓住话柄。”

    青蔷吩咐着董天启则拼命对点翠扮鬼脸;小丫头不服气又不敢扮回去便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董天启便一路拉着青蔷出了沈婕妤所在的流珠殿一见外头人多他立时便没那么粘人了昂阔步端端正正向前走果然有几分皇子的威仪——可一走到那没人处又嚷着脚疼叫人抱;而你才伸出手去他却当先两步就没影儿了。

    沈青蔷本不爱带太监出门染蓝又被打了去便只剩下她和玲珑、染蓝追着这个小祖宗乱跑。好容易回到平澜殿自己的院子里二殿下还有劲上窜下跳她们三个已给累得惨了。

    “没用!真没用!”董天启嘻嘻笑着得意万分。

    青蔷也笑:“现在确是没用了小时候我比你还匪呢。”

    董天启立时来了兴致紧凑过来在沈青蔷身上蹭来蹭去不迭地问:“那你会抽猴不会?蹴鞠呢?空竹呢?”

    他说的都是孩子们喜爱的游戏。例如“抽猴”便是用一条皮鞭抽动一块硬木刻成的陀螺令其飞旋转起来——富人家的孩子玩的“猴儿”往往手工精巧设计独具匠心不但能声、还能变色……可无论是抽猴还是蹴鞠抑或是空竹青蔷通通不会她只是远远见沈家的少爷们玩过从没有人刻过“猴儿”给她。

    ——于是便摇了摇头。

    二殿下十分扫兴嘟着嘴道:“那你会什么?”

    青蔷只是笑任这个宝贝皇子纠缠不休就是不肯给他一个爽利答案。

    待染蓝端了茶进来之时二殿下已然着了恼正怒道:“骗人你骗人!你是大骗子!”

    沈青蔷依然不理她接了茶盏故意慢慢品着半晌方吩咐道:“染蓝去把我箱子里的那个丝绣荷包拿来。”

    染蓝抿着嘴只是笑答应了董天启却“哧溜”一下滑下椅子早抢在她前面喊着:“我去拿我去拿!”便向内室而去。

    染蓝忙拦了劝道:“殿下主子的住处……住处……您可不能进去。”

    “为什么?”二皇子怒道“你敢拦我我叫张淮拉你去打板子!”

    这个张淮原是伺候上官皇后的公公后又贴身服侍了二皇子。他年纪很老资历极高几个管事的大公公都是他的晚辈见了面都要颠颠跟着伺候的——染蓝果然怕了。

    青蔷见了笑道:“他说要娶我做贵妃的你便让他去吧——小孩子呢怕什么。”

    董天启乐陶陶的进去了不一时内里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以及染蓝想劝却又不敢尽劝的低语。

    “果是小孩儿……”青蔷想暗暗笑。

    好一会儿二殿下才“得胜班师”手中拎一个天青色平绣云水纹的荷包——后头跟着垂头丧气的“败军之将”染蓝。

    董天启一定没少折腾小脸上已见了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他往青蔷身边一坐顺手从几上端起青蔷喝了一半的茶盏咕嘟咕嘟便灌了下去。青蔷一惊刚要拦董天启已喝了个精光笑道:“我就喜欢喝你喝的茶!”

    沈青蔷心下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微微一笑将桌上的茶壶茶盏等杂物移开从荷包中掏出五六金银小馃子洒在上面道:“你看好了!”董天启果然睁大双眼眨也不敢眨。

    ——但见沈青蔷素手纤纤翻转如意几个馃子一个接一个被她抛向空中又分别用手掌、手指、手背的各个地方去接、去夹、去磕……那些馃子划出一道道金光银弧眼花缭乱却一个都不曾掉落。

    莫说董天启连一旁伺候的染蓝都看呆了。待沈青蔷将所有的馃子一并抛向空中手掌一翻又全数捞回手心里笑吟吟的收进荷包……他们才反应过来:染蓝全然忘了礼仪大声叫好;董天启则顿时不依不饶起来。

    “不行!快教我!”他喝道。

    沈青蔷着意逗他只道:“你学不会的这是个仙人教我的仙法。”

    “仙人?”二皇子的眼睛忽闪忽闪。

    沈青蔷忍着笑继续掰道:“我在家时也有你这么大有一日在园子里逛呢突然看到一个仙人……他说我是有缘人便教了我……”

    “他长什么样子……”

    “他啊……他啊……长得挺好看的……似乎很年轻可那表情又不那么年轻……穿一件白色袍子风一吹就好似要飞——”

    “飞?飞什么?”董天启追问。

    沈青蔷手里捏着那些馃子沉默不语仿佛失神。良久才反应过来勉强笑道:“算了我们不说仙人了……这是要时时无事练出来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二皇子道:“我不管!我要学!”

    沈青蔷只好由他便真的手把手教了些简单的法门叫他自己练习。末了还将那些馃子连同荷包一起送给董天启终是连哄带劝将这个小祖宗请出了门。

    他前脚方走玲珑便跟着进来回禀道:“适才太医院的唐太医来请了脉婕妤娘娘果有了一个月的身子……”顿一顿又道“请主子尽早准备婕妤娘娘不能侍寝‘宵行’的轿子也许便要抬过来了。”

    那一晚“宵行”的轿子却没有来靖裕帝并未招幸任何一位妃嫔他只在流珠殿待了不足一个时辰便因这突如其来的喜事又回到碧玄宫里去告谢苍天了。满殿丽人多少欢喜都白白蹉跎掉了未免个个垂头丧气。

    第二日沈青蔷去紫泉殿例行省定之时沈淑妃的心情果然极好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末了却叹口气:“紫儿断断是个有福的……只求她做了娘性子能定下来切莫任性惹事了。”

    青蔷连忙赔笑又说了几句宽心体慰的话;临别时沈淑妃若无心、若有意地说道:

    “青儿这若是你的孩子便好了……”

    从紫泉殿告辞出来沈青蔷总觉得淑妃娘娘似乎话中有话弦外有音。在这宫中待得越久她越是无法相信别人;同样的与姑母相处得越是协和融洽她却越是胆战心惊。

    玲珑也说沈淑妃急切想要一个小皇子急切到将下在侄女儿侍寝时所着的罗衣之上瞧着娘娘如今的欢喜样子这一点看来是确凿无疑的。那么她自己的儿子呢?三殿下董天旒据说身子骨不好总是病着虽养在沈淑妃膝下就连青蔷也从没有见过……看来传言也有八成是真的……

    倘若这个孩子生下来倘若……是个皇子那么……她一定想亲自抚养吧?也许还想认作自己的儿子——可沈紫薇那“任性惹事”的沈紫薇她肯拱手让人善罢甘休吗?

    沈青蔷不由得摇摇头叹息一声——若将这整个皇宫比作一口架在火上的油锅那么此时底部的油已经开始沸腾了吧?

    -【[18]仙法】-

    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是当今圣上的三十五岁寿诞。

    三十五虽不是个整生日到底有些不同又恰逢皇子回归、宫妃有娠等喜事恩赦、寿筵、赏赐等等均比往年多费了许多心思。才入十月碧玄宫就率先做起了贺寿祈福通天道场皇宫北苑里整日烟云缭绕、钟磬萧鼓声不绝于耳;邵天师、崔真人又各献金丹十枚愿吾皇万寿无疆。朝中大臣和宫内嫔妃少不得挖空心思但求在寿礼上出尽风头压倒他人;各处太监、内侍、宫女等也奉了各自主子的命令四处钻营打探勾心斗角——其中纷纷乱乱不可尽数。

    在如此繁华纷忙到不堪的境地里沈青蔷却空闲。沈淑妃早已将她们姑侄三人的寿礼安排的停停当当轮不到她操心;而沈紫薇自有娠以来性子越偏狭有事也闹无事也闹天翻地覆只差拆了锦粹宫——但她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步步躲着那位婕妤娘娘走倒也至今安然无事。只那个二殿下董天启自从见识了她小时一人无聊玩石子练就的把戏之后竟缠了上来每次来淑妃娘娘处问安都不忘去她的住处逛一逛拉着她说着说那央她教自己。

    ……坐她的椅子;在她的茶盏里喝茶;她咬过的银丝桂花糕皇子殿下随手拿起来就丢在自己口中——到后来竟混出了一种不分彼此不分男女不分尊卑的熟捻无论沈青蔷怎样规劝一见到董天启那玉雪可爱的样子那天真无垢的笑脸那信任依恋的表情最后都只能一败涂地摇头叹息而已。

    ——只是本来漫长得几乎静止的时光被这小祖宗一闹竟忽然过得快了;在寒冷的初冬时间这平澜殿中倒似添了个小小的、热气腾腾的暖炉忽然春风洋溢起来。

    好容易到了正日子依例午前靖裕帝在崇文殿接受百官朝贺外臣们用毕赐饭便尽皆告退以沈杨二妃为的后宫佳丽这才翩然上场。

    后妃叩拜万寿;皇子皇女叩拜万寿;近支宗室叩拜万寿……不一而足而这一切的无疑便是入夜后御园里大排的“家宴”。四宫十二殿所有品级的嫔妃济济一堂共演一出四海清平合家欢喜的戏文。

    沈青蔷的品级还只是宝林“八十一御妻”之一她也就是个小小的侍妾连个妾都算不上论理差不多要坐到距离龙椅最远的角落里去的。只不过既然是“家宴”倒也有各种各样可通融之处——何况她一进来为此次大宴特意修建的“万寿阁”里倒有一半人听见了一个小小孩童的清亮嗓音在唤:“青蔷青蔷!”

    董天启急急向她跑来后面跟着极老的、走路一拐一拐的老太监张淮。来到近前二殿下先向他名义上的养母沈淑妃马马虎虎问了安便拉住沈青蔷的手对她说:“青蔷青蔷你今日真好看!”

    无数道目光顿时从各个角落向她投射而来沈青蔷心下叹息却又无奈只得劝道:“殿子……”董天启的小嘴噘了起来他犹有不甘地改口道:“沈宝林沈宝林!这总好了吧?”

    沈青蔷望着他点点头笑了。

    有这小人儿在断容不得沈青蔷再坐回末席去。看见二殿下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早有精乖的太监不等吩咐便在沈淑妃一席上多添了一张椅子。再加上有孕在身需要“特别关照”的沈紫薇她们姑侄三人终是坐在了一起——便在御座的左手边毫无疑问最为醒目的位置上。

    “淑妃娘娘怎么没有看到天旒弟弟?”董天启东张西望“我想叫他也看看青……不看看沈宝林的‘仙法’。”

    沈淑妃笑道:“他吃了药便来随你们闹去。”

    在沈家一席的对面御座的右手边第一张桌子坐的自然是庆熹宫的杨惠妃她的两侧是八岁的大公主和由嬷嬷抱着的两岁的四皇子有儿女们跟在身边的母亲连坐着的时候脊梁骨都比别人笔直几分。

    “万寿阁”不大两席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她听到董天启说“仙法”云云忽然开口道:“是么?原来沈宝林还有如此不凡之处啊。”

    这是沈青蔷第一次见到这位鲜少履足锦粹宫的惠妃娘娘。杨惠妃比沈淑妃小一岁体态微丰端的是肤如凝脂眼似秋波她是后宫中唯一儿女双全的这个福气连淑妃娘娘也比不上。两个月前查出沈紫薇有喜的那一天因御驾降临把庆熹宫的黄婕妤韩美人都引了去——韩美人还为此在御前大大出了丑但她依然并未出现。

    见她说话沈青蔷不敢有半丝轻忽连忙上前叩见行了礼:“回娘娘的话不过是一点点小孩子的玩意儿不值一提的。”

    杨惠妃笑道:“不过是一点子小玩意儿罢了既然二皇子看得三皇子看得本宫这里的四殿下也该看得沈宝林你说是不是?”

    这话竟似暗指沈青蔷不尊皇嗣厚此薄彼实在说得极重万寿阁里立时静了下来满屋子的主子奴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神情注视着这两席的好戏。

    沈青蔷只有道:“娘娘教训的是。”

    杨惠妃依然笑:“既是你便过来演给我看。”

    沈淑妃忽插言道:“青儿今夜是皇上万寿的好日子你的那点子不入眼的小手段惠妃娘娘既喜欢你明日里去庆熹宫亲演给娘娘及四殿下看好了。”这便是替青蔷铺了路给她台阶下。

    青蔷连忙答应却冷不妨一旁的婕妤沈紫薇笑道:“皇上还有好一阵子才来呢。古人尚有彩衣娱亲沈宝林既有手段不如使出来大家乐一乐……来人哪抬个小几到中间去莫叫沈宝林挪不开手脚也让我们开开眼。”

    当真便有人抬了个小几案置于场中对沈青蔷道:“宝林娘娘您请。”

    沈青蔷实在无奈看一眼董天启心下暗道:“今日你可害了我了。”可这二殿下毕竟年幼却似毫不明白其间关窍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从怀里掏出沈青蔷送他的荷包递在她手中还趴在她耳边小声怂恿:“青蔷、青蔷叫她们见识见识嘻嘻!”

    沈青蔷真的只有苦笑而已。

    她从荷包中倒出金银小馃子捏在手心里走到场中对杨妃一席行礼道:“请娘娘、殿下恕奴婢笨拙若出了岔子便算大家醒脾罢了。”

    双手一翻几道金光银线腾空飞起。

    她那一日穿的是件天青色潇湘水云宫裙配月白色比甲戴的是一排垂珠流绦的鸾钗虽位份有限不比上位嫔妃的华丽繁复却已觉举手投足之间颇多拘碍。这般“弹子翻飞”的把戏要得就是一个拿捏力道的功夫她虽自小闲来无事便琢磨早已熟极而流、信手拈来可这样的境地里当众表演实在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当下只得随便演了几道聊尽其意敷衍了事罢了。

    尽管如此满座的人已然看得呆了沈青蔷趁机走回沈淑妃那席只二殿下满脸不愉接过馃子低声抱怨道:“你偷懒哪青蔷!这两下子我都会!”

    沈青蔷摸摸他的头依然只有苦笑。

    沈青蔷只道已过了这关却不料杨妃突然道:“二殿下您实在不该在这么多娘娘面前随口扯谎啊。”

    小孩子都是经不住阴冷森然似笑非笑。他面对靖裕帝跪下叩行礼口呼:“儿臣祝父皇万寿——”那“万寿”二字语音拖得极长听上去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他那身不吉利的白衫在灯影下亮得刺眼没人敢在皇城中穿这样代表卑贱、预示死亡的颜色他竟穿着这样的颜色来给他的父皇恭贺圣寿!

    场面一时间仿佛冻结面对这样的变故所有人猝不及防。

    坐中人大多数并不识得大皇子真容但听他口呼“儿臣”也就明白了此人的身份。人尽皆知董天悟虽生母身份低微却颇受靖裕帝偏爱谁料他竟然大闹寿筵……如此行径实令人瞠目结舌。

    果然靖裕帝龙颜大怒劈手夺过一只酒樽丢向他的长子。骂道:“孽障!你……你不气死朕便不甘心么?!”

    在场的上至妃嫔、下至奴才从未见过皇上如此震怒。当下各个心知大事不妙唯恐将这势比雷霆的“天子之怒”引到自己身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哪里还敢出言劝解?

    董天悟却依然故我那酒樽堪堪擦着他的鬓边飞过落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他则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脸上还是不变的莫可名状的笑容。

    ——举众噤声、鸦雀不闻之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便显得无比清脆可爱。

    小小的二皇子董天启从淑妃娘娘的怀中跳起来甜甜招呼:“皇兄来和我们一处坐!”

    对应这万万没人能料到的变故在后宫诡斗中安身立命多年的这一干主子奴才们想的太多怕的太多顾忌的太多便都及不上一个孩子了。

    董天悟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脸上讥诮的笑容早已消失干净。而董天启则兀自兴高采烈地向他招着手娇嫩的脸蛋红扑扑的:

    “皇兄你这个样子真好看就像是青蔷给我讲的神仙——你是来扮神仙给父皇祝寿的吗?”

    董天悟的眼飞一般地扫过左边第一席沈淑妃正将天启娇娇嫩嫩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呵疼呵爱笑靥如花。

    这个母狐狸今夜一改往日富贵奢华气派只穿了件浅玫色的素净宫装头简单挽起;反倒是身旁的沈婕妤、沈宝林姐妹二人一着红一着青光华灿烂不可逼视。

    ——那两个女人一个目光盈盈的盯着他仿佛满含眼泪;另一个则垂头不语手里拈着一角糕饼已然捏得粉碎却犹自恍然不觉。

    董天悟向天启道:“方才你说什么?”

    二皇子又是嘻嘻一笑:“神仙不就是皇兄你这般打扮吗?父皇最喜欢神仙了他看到神仙来祝寿不知道多高兴呢!”说着转头对靖裕帝娇声道“父皇你说是不是?”

    面对如此娇儿纵是龙心似铁也要软化了。靖裕帝的面色虽依然不霁却也不再作。他怜惜地望着天启的笑脸又望了望似有些茫然的天悟终于点了点头。

    董天启拍手笑道:“你看!你看!父皇也说是呢!皇兄快来和我坐我好想你!”

    坚冰上一旦凿出个窟窿下剩的事情便容易许多再不长眼色的奴才也懂得该当怎么做了。御前总管王公公撇着腿招呼小太监们又抬来一张椅子放在淑妃娘娘席上——就放在二殿下的身旁。

    董天悟走过去落座。

    《庆皇恩》的御乐又奏了起来旋即把一切都盖住了严严实实地仿佛从未生过一样。

    -【[20]画皮】-

    二皇子董天启仿佛极开心的样子早离了沈淑妃的怀抱只拉着他的长兄叽叽喳喳的闹。董天悟却也是出奇的好态度和颜悦色侧耳倾听时不时还伸出手去抚爱兄弟的头顶。

    兄长爱让、弟弟敬悌更何况还有一个不断给两兄弟添茶添水、嘘寒问暖将桂花糕、松子糖、鹅油卷一样一样亲自挪到他们眼前的“慈母”沈淑妃——最后连靖裕帝也恢复了笑容。

    这满堂的热闹原来只这一席是真热闹其余全成了陪衬热闹的暗色底子统统不值一提了。

    自然有大把的人脸色愈来愈难看就比如坐在沈淑妃对面的庆熹宫惠妃杨氏。她也有儿子还有一位公主;她比沈淑妃年轻今夜更是妆扮得美奂绝伦宛如仙子下凡……可是那个贱妇的儿子一顿胡闹却莫名其妙成全了对面的女人?自己再怎么机关算尽竟全然落了空彻底成了他人欢乐的背景——她如何不恨?

    自靖裕帝继位以来这二位妃子便结下了不解之缘。同是靖裕帝登基时入宫同样受宠封妃同有整个家族的财势为后盾又各生了一个皇子。局内局外人人都说若沈杨二妃只得一个怕是早已登上了后位;正因为靖裕帝自己都难以取舍决断是以故上官皇后薨了七八年了局势却依然那样僵着那辉煌壮丽的两仪宫承光殿依然空到如今。

    杨惠妃无论如何都不甘心。论相貌她自认生得风姿绰约有母仪天下之相沈家女人的狐狸眼水蛇腰怎能相比?论家世杨家随太祖起兵代代公卿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攀龙附凤的沈氏更是望尘莫及;论子女当年她二人同时怀上皇嗣可惜天不垂怜她肚子里的竟是个公主——可公主又如何?不过略施小计放出话去只说是皇子那女人果然急了自己胡乱吃药以求提前生产……结果呢?三殿下生来就是一副蠢笨样子虽说是个男孩儿却连个女儿都不如;何况那女人自此之后再也没能怀上孩子而自己两年前分明才生下了活泼可爱的四殿下……

    ——斗了十多年眼见着沈狐狸渐渐落了后可谁料竟会有这样的变故?存心拿捏那个小丫头失手在先疯癫的大皇子闹场在后末了竟误打误撞替沈淑妃变出一张王牌来三步两步又抢在自己身前。

    恨哪!如何不恨?自己简直已经恨透了这场宴会恨透了这合家欢乐的画皮甚至恨透了那天上的月亮——这该死的月亮为何依然流连不去?为什么现在不索性雷鸣电闪、下一场倾盆大雨?她的脸早已因假笑而隐隐生痛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她想走她早就想寻个借口抽身退场、一走了之了。可是杨惠妃心里明白此时此刻皇上是难得的开心快意——她怎能败了他的兴致?

    所以也只有拼命的咬紧牙关;拼命的笑着笑到心中滴血。

    歌儿一曲接着一曲好一个福寿双全地人家帝王家。

    杨妃是个聪明人却不见得满座的妃嫔各个都是聪明人黄婕妤和韩美人早已按捺不住藉故退席了。靖裕帝倒也没有在意她们本不是舞台上的主角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太监宫女们也没有在意现下讨好得宠的还来不及呢!更有几个本与杨妃走得颇近的妃嫔也顾不得什么了早悄悄地将座位移到了沈妃这边凑在人堆中讪讪地想搭话沾一沾光彩却又迟疑着不敢开口。

    ——这一切沈青蔷都看在眼里却莫名倍感孤独。

    她走到沈淑妃身后等了许久方寻到一个机会小声对姑母禀道:“娘娘青蔷不惯饮这酒总觉得头有些沉……”

    沈淑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温言笑道:“你今日也着实辛苦既有了酒便该叫奴才们抬张花桌在廊下敞快敞快也好只小心莫着了风。”

    这是赴宴之前淑妃娘娘便早已叮嘱好的对答:靖裕帝素来喜欢在盛筵进行到一半时离席而去独自逛一逛的;据说前些年就有这么一位前生修福的宫女因此而得了宠——无孔不入的淑妃娘娘又怎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沈青蔷勉强一笑假意推辞道:“这双双眼睛望着呢怕是太轻狂了吧?”

    淑妃娘娘眼内光华流转漫声道:“轻狂怕什么?便要那醉后轻狂的样子呢——你可懂么?”

    青蔷的脸突然一红。

    沈淑妃望着她笑:“既明白了便快去吧。”言毕微点一下头又转过去伺候天启天旒两个宝贝了。

    沈青蔷心下一百个不愿犹犹豫豫一回身正对上董天悟含讥带讽的目光她急忙瞥过脸去这一下连耳后都是一片燥热。

    仿佛想逃避什么似的再也不及踌躇一咬牙便出了万寿阁。

    门外的月色正好。

    这样规格的御宴都有统一规置为防手脚妃嫔们是不能带着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入内伺候的。此时各宫各殿的奴婢们有头脸的便歇在万寿阁左右的两侧耳房内余下都侍立在屋檐下面。见她出来服色鲜明便知道是主子早有个守着的小太监迎上来躬身问:“主子要唤人么?”

    十月将尽的夜风已极凛冽了刮在脸上生疼。青蔷的热身子被冷风一要甩给我?”

    吴统领忽然缄默一言不挥手摒退左右从怀中掏出一物恭敬呈上——董天悟接过来吴统领亲持了灯替他照着却是一只内造的细金丝缠枝镯子。

    太医院的当值太医提着药箱抢入万寿阁之时二皇子董天启早已止了哭声坐在一张椅上小脸儿也擦干净了再不见泪痕——只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巴巴望着更觉可爱可怜。一个小宫女垂捧着金盆侍立于侧李嬷嬷两袖高高挽起就着那香汤温水正绞一条半旧的巾帕——神色犹自愤愤口中念念有辞。见了太医来忙丢了巾子迎上去招呼:

    “供奉快请——”

    那太医拱手为礼径来到董天启跟前一躬身问道:“殿下安好觉得怎样了?”

    天启还未回答李嬷嬷已喋喋不休道:“能怎样?现下的奴才们真是越来越不长眼色!我们殿下是嫡出的皇子正统的金枝玉叶却给那来历不明的爬到了头上去——没尊没卑、没天没地的成了什么话?”

    太医满脸尴尬又不能接口又不好打断只得点头敷衍道:“这位奶奶说的是……下官……下官听说殿下是受了惊?”

    李嬷嬷恨恨道:“自然是受了惊!你连这个都诊不出要你何用?”

    胡太医全没料到一来便蒙上如此不白之冤当即张口结舌。

    还是天启替他解了围:“我没事的就是……就是给唬了一跳这会儿还觉得心口疼呢……”

    李嬷嬷又接口道:“我都说了那起子杀才整日里只会背着万岁裁减苛扣良心都给猪狗吃了!不过看着我们娘娘不在了——不在又怎样?殿下年纪虽还小不过几年……”

    “不过几年”便要长大了的董天启低声唤:“嬷嬷……”

    李嬷嬷的声音突然截断许久哑声道:“奴才老背晦了供奉莫怪……”言毕移开两步背转身子用衣袖揩了揩眼睛。

    那太医忽然便有些慨叹。但在这宫内生存不该听的话便一句都不能听不该管的事想都不要想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当下只是诺诺蒙混过去不提。望了望天启的面色轻声道一句:“请赐下官脉息——”

    说着便持过天启的藕臂略搭了搭暗自沉吟微微点头。

    “怎样?”李嬷嬷抢着问。

    “略受了惊并不妨事的。依下官看倒不用吃药只开一副‘代茶饮’养气补神平日里煎着喝喝便好。”

    李嬷嬷忙催:“既如此那你快些开来!”

    那太医连声道:“是、是下官告退——”正要抽身却突然僵住眼睛只盯着董天启的头脸瞧连声音都变了“二殿下请恕下官无礼……”

    说着伸出手去拉开天启穿的锦缎小袄的衣领——那雪白的颈子上赫然有两道深深的血痕就像是……就像是用尖利的指甲抠出来的一般!

    董天启垂下头去缄默不语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垂落下来。

    ——两只小手藏在袖中紧紧握着个女人们套在指尖上的金镶玉护甲。

    董天悟坐在万寿阁东耳房内听着当值太医战战兢兢、一五一十的奏报缄默不言手里只把玩着那只金镯。良久一摆手那太医终于如释重负躬身告退。

    待他走远耳房内安静了下来坐在皇子下的御前侍卫统领吴良佐忽然恨声道:“这样待一个小孩子也忒……狠毒了些……”

    董天悟的脸上滑过一道如冰的笑容将镯子揣在怀里低声沉吟:“无论是怎样的人在这个宫墙内总会变的……又有什么稀奇?”言毕一笑道“你也在里头摸爬滚打许多年了连这个都瞧不透么?”

    吴良佐叹息一声:“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不愧是姓‘沈’……”

    董天悟忽然问:“方才……我是说方才我们在那边遇见二殿下的时候你可看到了他颈子上的血痕?”

    吴良佐一愕仰面思索了良久缓缓摇摇头。却又道:“可是那样一个小孩子总不至于……”

    董天悟轻声沉吟:“启儿……他还小是不至于如此的……不过是我胡思乱想罢了——吴统领这样的小事还难不倒你你自然明白该当怎样的……天悟少陪了。”

    吴良佐双目圆睁急道:“殿下你……”

    董天悟一笑起身早已出得门去遥遥抛下一句话: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桥;你巡你的防我抓我的鬼——”

    吴统领跺脚不休。

    想当年他与大皇子初相识时董天悟也不过五六岁大与今日的二殿下一般的伶俐活泼。那时候靖裕帝不过是一个远在北地的一个寻常藩王膝下也只有他一个孩子——正如当年的吴良佐断然也不会料到自己将成为了御前侍卫统领一样当年的靖裕帝恐怕也料不到不过半载之后他便将南下京都入主龙庭。

    ——而当日那个无瑕的娇儿今日已变成如此模样。

    吴良佐长叹一声心中顿觉百味陈杂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走到耳房外招来属下从人吩咐将今夜二殿下“遇鬼”一事暂且压下之后谁也不准胡乱提起……在这皇宫之中每一个人都要将自己变作毒蛇平素里无论有多大的风波都要蛰伏不动;而一旦出手但求一击致命——沈家如今荣宠正盛还不到时候。

    皇上既已离了席这盛筵便渐渐散了那道“血痕”也没有人再提起……但这个夜晚却已注定不会平静才过了个把时辰另一名侍卫又已东摇西倒的跑了回来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吴统领便知必不是什么好事当即心中暗骂起娘老子怎的这么多麻烦竟集中在一起?可骂归骂骂又有什么用?只得咬牙问道:

    “又怎么了?”

    那侍卫偷眼望了望见统领大人须皆张、状如钟馗心下栗六咽着吐沫答道:“一个小宫女触柱了——似是万岁在园中游玩时偶遇的……就在……就在皇上眼前。”

    -【[22]白仙】-

    董天悟离了万寿阁耳房只身向园内而行。早有内监侍卫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怯生生的想要跟过去却冷不防触及他随意横过来的眼芒终是畏缩不前。

    他们都怕他董天悟明白——害怕他的身份更害怕他身上那刺目的白。

    ——他父皇的臣下、他父皇的侧妻们甚至他父皇本人都怕他只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他从来都没有叫他们看明白过。

    ——他知道他们面具下隐隐的恐惧知道他们的心里统统住着一个鬼。

    ——你若想捉鬼便一定要先化身厉鬼不是吗?

    在暗夜之中白色的衣衫委实很美宛若翅膀上着磷光的美丽蝴蝶在交叠的漆黑树影之间徘徊飘飞——许多年前曾有一个白色蝴蝶般的女人死在这个深宫里惨白的躯体悬吊在盛开的桂树之下;银色的桂花开的正好每一朵都像在哀悼着她的死亡……从那天起他便把她的死穿在身上时时刻刻警醒自己更警醒依然活着的人们把他们心口的那道疤一次又一次撕裂一次又一次欣赏那些鲜血淋漓。

    “娘……”董天悟低声自语“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人我会让她的血染红我的手染红我身上的白衣——你的儿子一定为你报仇雪恨纵死无悔!”

    寒风凛冽冷月如刀董天悟只是凭着一股郁气埋头奔走竟不由自主的又回到了西花园的“神木”之下——每当他心潮翻覆无法自抑的时候每当他孤单寂寞茫然悔恨的时候只有这里是属于他的。

    自那日之后“招仙铃”、“锁仙阵”都已废弃靖裕帝似乎也不再迷恋“招魂”的把戏改而开始烧丹炼汞以求长生。“神木”周遭依然留有戒备却早已稀松不堪。今日是万寿节这里的人手又被抽空补去其他要紧的所在董天悟循正路而来一名守卫都没有遇见。

    没了那些人世界终于又是他的世界了。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几乎已不复记忆之前那时候他便是他爹爹便是爹爹娘便是娘;那时候没有殿下、没有父皇、亦没有畏罪投缳的白宫人……当年娘死的时候他不过二弟那么大吧?自尽的宫人依例不过一张破席裹尸扔到城外的荒坟岗上去的父皇却破例“赐”下了一口薄棺草草收敛——那便是他最后的夫妻情谊了。

    “天悟!去告诉你父皇我没有落蛊!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最后的那一夜娘声嘶力竭地喊着一边喊一边被两个粗鲁蛮横的近侍架出门去;另有一个侍卫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用力踩住他的肩膀。

    ——有什么用呢?她的夫君、他的父亲不肯相信自己曾经心爱、伴在身边多年的女子不肯相信自己长子的母亲却宁肯听凭他人的话语摆布。

    ——有什么用呢?他被绑在床上嚎哭了一夜哭到最后嗓子里都是血……

    ——有什么用呢?

    ——这世界他们都无能为力。

    很多年后当董天悟终于下定决心回到这伤心之地断肠之地却现这里赫然正上演着让人哭笑不得的滑稽戏。当年他心如铁石盼着她死看着她死逼着她死因她的死而如释重负。可现在呢?十年过去了他却为她盖了一座碧玄宫;将她的画像悬于楼上;为她遍访传说中的“返魂香”;令后宫女眷日夜焚香叩拜将她奉为神灵称她作“白仙”娘娘……

    “悟儿你知道么?你娘她已成了仙了……”

    那一日他时隔多年之后又一次出现在父皇面前那个只有三十五岁却背脊佝偻如同老叟的九五之尊这样对他说双目晶亮。

    “……我着人挖开你娘的坟想将她移葬在皇陵里你知道生了什么吗?她的坟是空的呢!挖墓人开了棺从寿材里面飞出一大片银光闪闪的蝴蝶棺木中除了衣裳的碎片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吗?悟儿?你娘根本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她变成蝴蝶飞到天上去了我在等着她回来……”

    靖裕帝如孩子般嘤嘤哭泣反反复复说着:“我在等她回来——”

    董天悟冷冷地望着面前这个据说是自己父亲的人胸中毫无同情甚至只有一种残忍的快意他冷冷地开口:

    “当年是你杀了她所以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你会变老一天比一天更老变成一个鸡皮鹤的老人衰弱、痛苦、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