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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无依;而她则永远年轻美丽她会忘记你——”
靖裕帝真的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哭了起来董天悟则拂袖而去。他明白自己的心真的已经死了。
——在这个皇宫中已没有什么人知道那一天本是宫人白氏的忌辰;而董天悟在十年前生母身死之处遇见了沈青蔷。
她也是庶出;她也是被遗弃之子;她被人设计身陷死地;她睚眦必报又与世无争;她像绽放在无垠苍空下的炽烈红花般长大骄傲且毫无畏惧;她即使哭即使害怕得止不住颤抖眼睛也依然那样熊熊的烧着像两簇小小火苗。
只可惜在这个鬼蜮盘踞的地方无论是多么沉静骄傲的女人无论是多么纯洁无瑕的心也很快会改变变成一个戴着温柔面具向稚子下毒手的恶鬼——你不改变便只有死。
董天悟又忍不住将手伸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那环被他的体温暖热了的金丝镯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
突然桂树后慢慢转出一个人来娇娇怯怯、颤颤巍巍风儿一吹便有凌空欲飞之姿。刹那间董天悟简直以为自己着了魔他望着那个身影心里装着的一个名字几欲脱口而出。
那人微侧着头俯下身去点亮手里的琉璃灯笼——却是沈紫薇。
“我一直在等你。”她说。
“你怎么……”董天悟一惊。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这里?”沈紫薇替他说完了下剩的话随即凄然一笑“我怎会知道?只不过若想独自见你也就是在这里而已——今夜已是第二十七夜终于让我等到了你。”
董天悟默然对沈紫薇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愧意的。毕竟他利用了她来探知锦粹宫的里里外外那沈淑妃和庆熹宫的杨惠妃当年都只是初入宫的少女虽不见得真的知道些什么但也总是个难得的线索。
虽然从未有过山盟海誓虽然他从第一刻起就表明了意图虽然她是他父亲的女人——但毕竟是他负了她没有什么好讲。
“你找我有什么事?”于是董天悟道。
“没有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沈紫薇静静回答。
董天悟笑了:“你在说谎。”
沈紫薇微微摇着头轻声说:“我从不在你面前说谎。”
两个人相对而立缄默不语。只风吹着琉璃灯缓缓旋转把斑驳的光影投向四周将董天悟与沈紫薇网在其中。
许久董天悟道:“你说吧我听着。”
沈紫薇似一笑轻声道:“我买通了太医唐豢叫他将两个月说成是一个月……而那时候我打定主意只和你一个好。虽也受召但老头子早就不行了换个样子伺候他他反而喜欢……董天悟我怀的是你的孩子我很明白的。”
两人再次沉默头顶的白花早已落尽只听得满树的枯枝残叶“唰啦啦”的响。
董天悟默默听着对面的沈紫薇波澜不兴地说着那番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沈紫薇早已不是他第一个女人更不是唯一一个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有孩子!
他知道人有了子嗣该是开心的但他竟赫然只有惶恐他无法想象一个稚嫩的、脆弱的、完全洁白的生命来到这个世上竟是因为他?自十年之前的那个落花之夜开始他对自己人生所有的幻想便全告破灭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疑问和不甘。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沈紫薇终于脱了那似乎云淡风情的调子急急问道。
董天悟张口良久却最终只苦笑道:“我和你的孩子?那一定是个怪物……”
沈紫薇的面容突然一暗她紧咬牙道:“不!我的孩子将是下一位帝皇!他将君临天下将一切握在手中!他的母亲做不到的事他都会做到;他的母亲一辈子的耻辱他一定会报偿……一定会!”
董天悟沉默着一言不。
“……而你会帮我——会帮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沈紫薇问道。
许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董天悟终于长叹一口气轻声说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沈紫薇这次真的笑了是那种心满意足甜蜜而娇俏的笑她并不急于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臂将那盏琉璃灯举到自己眼前“噗”的一声吹灭——
“帮我杀了沈莲心——在她杀掉我之前。”
婕妤沈紫薇在蜡烛的青烟袅袅盘旋过的黑暗中如此说道。
“莲心”是沈淑妃的闺名当她年少无忧无虑的在沈家花园游戏时你若这样叫她她一定会极甜美的笑着穿过洒落的阳光向你走来——而现在即使你当面呼唤她也许都要回忆许久才会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情冷淡地回答。
这后宫所有的女子都一样在君王心里有的永远只是她们的姓氏——她是沈氏、沈淑妃、沈阁老的妹妹是沈家的根基所在;而那个寓意纯洁、寓意美好、寓意出污泥而不染的、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中根本毫无价值。
——所以若另一个沈姓女人取代了这一个沈姓女人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吧?
沈紫薇站在黑暗里琉璃灯的光芒突然消失董天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听见那动听的声音在缓缓倾注死亡:
“她已经知道我怀的不是老头子的孩子了虽然她并不知道你——我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我独自出去了三次还知道我听你的话偷入紫泉殿的内室知道我半夜审问她派给我的那些宫女……整个锦粹宫都是她的耳目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那也没什么我照样有办法一个人来这里因为我也知道她的秘密。”
沈紫薇“嗤”的一声轻笑似乎颇为得意。
“……你不明白你们男人哪里明白?她要我的孩子她已经没有办法生孩子了而她唯一的那个儿子又……呵呵。何况她现下早已有了更乖巧更听话的棋子她早就想杀了我了——叫我听她的像她那样不如叫我死!”
沈婕妤突然幽幽长叹一声那一瞬间仿佛没有丝毫的深心密计、骄横跋扈有的只是无限的说不出口的恳求和祈怜:
“我爱你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你——你可以不爱我但你绝不能背叛我;即使你没有心可以给人我也决不放弃!”
-【[23]披风】-
沈青蔷望着二殿下董天启痛哭失声的脸孔刹那间几乎便要无法思考。他哭得可有多么伤心撕心裂肺、如丧考妣——那样的眼泪竟也会是假的?那样的伤恸竟也能伪装出来?她只觉脑中纷乱一片甚至便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真的是一个想要掐死小孩子的恶鬼?
她木然立在当地眼看着李嬷嬷尖声叫喊着跑远才猛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又已身在局中。若有人过来察看现了她她要如何解释呢?赏月?醒酒?沈青蔷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微微苦笑——她总不能自承是来此“蒙恩”的吧?那倒也的确是事实但这样的事实自己实在羞于启齿。
其实无论她如何解释都抵不过董天启的眼泪——一个年方十岁的嫡亲皇子和一个出身微末的低阶嫔妃在她们之间你会更相信谁呢?
若她还是七个月之前的沈青蔷此时定然早已手足无措说不定还会存着天真的念头以为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但她毕竟已不同往日在鬼蜮中挣扎求生你自然也会慢慢长出尖角和獠牙——当得了消息的侍卫过来巡查时长廊上赫然只剩下一张花案、一张椅、一盘点心、一壶喝了一半的酒——早已冷透。
毕竟董天启口中说的是“遇鬼”、而决非“遇刺”并不是绝无办法可想——莫如依然像对付惠妃娘娘之前难那般咬定牙关死地求生。毕竟在这皇宫中找出一个鬼来自然比什么都难;但“说”出一个鬼来却又比什么都容易。沈青蔷只惶恐了片刻便即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沿着长廊反向而行趁人不在意从另一边绕回了万寿阁。心下打定主意若有人问便一切推说不知——命人准备桌椅酒菜的是鬼等在那里居心叵测的也是鬼惊吓了二殿下的更是鬼——若她是人她怎会在盛宴正好、风光无限的时候突然避席?若她是人她又怎会在天寒露重之时只穿一件单衫坐在风里?
寻思至此沈青蔷已不由的摇头叹息这番说辞实在是荒诞无稽、漏洞百出莫说别人只怕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但除此之外又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许突然间昏厥于地醒来一问三不知更为妥当?
沈青蔷赫然觉自己竟已有了心思戏谑竟然在调侃着自己此时的困境。只可惜她并不是二殿下断没有那么哭哭笑笑、炉火纯青的功力。
——想到董天启沈青蔷的心里又是一痛。
她从没有怀疑过亦从没有提防过这世上从没有人叫过她“青蔷”——他是第一个。名字这东西可有多么玄妙:若她是“沈宝林”她便是深宫里一个低眉垂面目模糊的女人是皇上的侍妾是淑妃娘娘的侄女是是沈婕妤的妹妹是其他女人的仇敌;而若她是“青蔷”她便仿佛只属于她自己。
——她是“青蔷”他是“天启”;那一瞬间仿佛他们只属于他们自己。
沈青蔷贴着长廊的阴影走了许久果然转到了万寿阁的另一侧。原来方才在她未察觉时寿筵便已散了皇上也已离去而各宫妃嫔们正三三两两、七嘴八舌的向外走。不远处落着一溜软轿等待主子们乘坐跟在轿旁的奴才们微侧过身去偷偷打着哈欠。沈青蔷一见这番景象更后悔早该去找玲珑。若她此时整束停当、宫女在侧趁人不在意混在这些离去的妃嫔之中料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路便回去了。可自己现下这样打扮贸然撞上谁岂不反而更引人注目?
一想到玲珑她不禁又添了一层担心不知道那三个丫头寻不见她会不会四处张扬?该当是不会的她们定然先去回了淑妃娘娘而娘娘自然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自然会处置妥当……
正在她犹豫之时又有几个妃嫔出得万寿阁来她壮着胆子张望一眼已认出其中的王美人另外三两名却只是依稀眼熟。看她们装扮平常恐怕都是没有什么宠爱、整日里闲居度日的;又不似王美人般总是出来走动四处钻营是以人人识得。
此时各宫各殿的娘娘们差不多都已散尽这几个妃嫔却似并不着急反站在园子里闲话起来。
“……哎呀今日的酒是喝得太沉了这会子心里还怦怦乱跳呢!”其中一人说道嗓音敞亮十分动听。
“胡姐姐这张脸红得真好看呢内造的上好胭脂也没有这么水润光彩——要是皇上看到定是要爱死了。”又是这一套沈青蔷不禁莞尔不用看她也知道这是王美人无疑。
那胡姓女子却轻声一笑冷冷道:“皇上?谁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呢。指望他垂怜不如指望手里这杯酒埋愁。反正这一辈子混了个昭仪做死了能有三尺黄土埋骨也足够了。”
沈青蔷突然想起这女子该是东偏宫昭华宫的胡昭仪。靖裕帝只有两个妃子是以东、北二宫的正殿都空着昭华宫便由偏殿的胡昭仪主事。这女子既是九嫔之的昭仪娘娘那便是这深宫内仅次于沈、杨二妃的第三高位平素深居简出又妆扮得如此不打眼她一时间竟没有认出。
但听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你们不知道皇上此刻在哪里我自然也不知——但我却知道今儿晚上‘得手’的是谁。”
其余诸人尽皆惊讶纷纷问道:“你怎会知道?在哪里?说来听听?”
只胡昭仪道:“小打嘴现世的没羞没臊你这么清楚怎么不也‘得手’去?”
那女子似急了抢白道:“昭仪娘娘您是这宫里‘举世皆浊独我清’的高人喝您的酒做您的诗您有气度自是与众不同的。可我是个肉眼凡胎的总也气不平。瞧今天晚上‘西边’的张狂样子还有那些没骨头谄媚的丑态哼!私下里动的那些手脚能瞒得过我的眼去?”
胡昭仪懒懒答道:“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罢?赤口白牙的可莫唐突了古人。你人是极聪明的却太也轻佻了这样做人做事还未出头已给人掐了尖去了。”
那女子果然不再说话了。
沈青蔷听得这一番话心知已隐隐预感是说到了自己早暗叫了千百次“糟糕”却实在莫呼奈何。
只听王美人又开口道:“胡姐姐……不昭仪娘娘邓宝林也不过在咱们姐妹跟前说说罢了断没事的。”
胡昭仪一笑:“我又不是存心责骂于她……芳儿你且说看到什么了?只当个笑话来听听过大家便都忘了吧。”
那名叫“芳儿”的邓宝林当即又得意起来说道:“你们没注意么?宴会开到一半西边的那个小沈就离了席了可再也没回来。方才大家在外头跪送万岁时我头抬的高了些便见她躲在一旁趁人不备早循着追过去了——只身上那件湖绿的羽缎披风太显眼来时我不是还给王姐姐指过的?否则我怎知是她?”
胡昭仪道:“竟是她?难怪了看来咱们淑妃娘娘不止智计了得做事情也足够‘周到’的丝毫机会都不肯轻易放过。”
王美人则接口道:“沈宝林本就是极有心机的只不过平素里藏得好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一瞬间沈青蔷全然糊涂了。中途离席的自然是她但那裹着湖绿披风扮作是她尾随靖裕帝而去的人又是谁?难不成适才自己那番强词夺理的借口反倒是事实的真相?真有鬼魅化作了她的形状意图不轨?
事态的进展竟如此诡异可笑沈青蔷却实在是笑不出来。自己赫然已坐实了“玩弄伎俩、极有心机、自贱身份”的名声但“遇鬼”事件的形势却无疑因此而逆转:既然那件湖绿披风“太显眼”邓宝林能看见其他嫔妃奴才们也不可能全无察觉只不过碍于淑妃娘娘的权势不敢多言罢了——但问若干人证的眼睛和一个十岁小孩子的话两者之间你会相信谁?
董天启已不再是麻烦现在的麻烦变成了那假扮她的人。那究竟是谁?又意欲何为?难道是杨妃的人因今夜受挫便要冒她的名犯些错事来栽赃陷害不成?可是那件湖绿披风……湖绿披风……
——玲——珑!
若玲珑是沈紫薇的心腹那么她假扮她做一些手脚可再容易不过!也再危险不过!
想到这里青蔷再也顾不得什么隐匿什么躲藏把安然混回平澜殿的计划彻底抛诸脑后她只想尽快找到玲珑——无论是她做的还是另有其人;只有找到玲珑才能解答这个迷题。
沈青蔷当机立断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径向数丈外停着的软轿而去。那几个正说长道短津津有味的妃嫔突见她现身都给唬了一跳。邓宝林王美人等更是想起自己方才还编排过这位沈宝林一番登时连脸色都变了。只胡昭仪在人群中冷笑一声清晰可辨。
可沈青蔷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她们?她来到停着的一排软轿旁边借着软轿前点着的灯笼寻找自己来时坐过的那一乘。她此时心慌意乱无论如何耐下心去终于还是随便上了一乘看起来规制较低的对轿前伺候的太监吩咐:“回我的平澜殿。”
太监们见是她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
——只可惜沈青蔷并没有看到身后邓宝林那恨极欲狂的目光。
若不是玲珑她只要从淑妃娘娘那里得知自己去“承恩”了定然会回平澜殿去;换而言之若她不在平澜殿便定然脱不了干息。
软轿又快又稳抬轿的太监健步如飞。青蔷人在轿内心中火烧火燎。忽然轿子急停只听得轿外有人喝道:“站住!对面是谁!”
俄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公公们安好我是流珠殿沈婕妤跟前的宫女因把娘娘的手帕子丢在万寿阁里了怕娘娘明日起来责罚是以偷偷去拿回来……我万万不是有意冲撞主子的还请主子恕罪。”
沈青蔷把轿帘一掀望了出去果然是杏儿。
青蔷连忙吩咐落轿将杏儿唤到身边低声问她“你可见到了我身边的玲珑姑姑?她跟你们一道回去了么?”
杏儿似有些慌乱两颗眼珠子不住转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青蔷急道:“到底见了不曾?”
杏儿左顾右盼良久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本是在一处的。可是快散了时玲珑姐姐抱了您的披风手炉独自出去我们只当她去接您……再后来点翠染蓝却怎么也找不着她好一番忙乱呢所以……”
沈青蔷的一颗心已凉了半截难道果然是玲珑?
杏儿忽抬起头来仿佛瞬间下定了重要决心似的对沈青蔷道:“宝林娘娘不如这样我这就去替您把玲珑姐姐找回来——可好?”
沈青蔷颇为感动却摇了摇头:“宫门便要下匙深夜不得随意走动你怎么找?算了吧即使现在找到只怕也已晚了……”
杏儿却笑了两个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我有办法。”
——玲珑夜半时分便无声无息的回来了但沈青蔷却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杏儿。第二日清晨外头便纷纷在传说昨天夜里有一个小宫女在园中偶遇到了靖裕帝皇上意欲召幸这原是她祖宗有灵门楣光耀的喜事谁料她竟鬼迷心窍抵死不从竟然触柱而死……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的“万寿节”终于以血结束。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惊讶有之嗔怪有之疑惑有之兔死狐悲亦有之。皇上特别施恩不必依例追究自尽宫女的家人九族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那宫女的尸体自然依旧是芦席一卷随意抛到城外的乱坟岗去。
很快的内务府又拨来了一个小丫头给沈紫薇使依然是叫做杏儿。而曾经那个圆脸的极有骨气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不久便被彻底遗忘——她的命运她的悲剧她的坚持与执着便如一片细小的雪花落入苍茫大地转瞬就消逝了无声无息。
寒冬已至。
-【[24]金镯】-
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日的那一夜许是沈青蔷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一个夜晚——但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命运因这一夜而赫然改变的却绝不只她一人。
玲珑裹着那件湖绿色的羽缎披风捧着香炭早已烧尽的手炉抬起袖子半掩着脸回到了平澜殿。虽合称是锦粹宫但紫泉、流珠、平澜三殿其实分而居之中间隔有水榭花池等草木景观彼此间有飞桥相通。她此时便缩身在一弯飞桥之下的死角里拼命捂着嘴眼泪一滴一滴的无声落下。两位巡更的内侍从咫尺之外经过昏昏欲睡地径直向前走去根本没有向她这边投来一眼。
鸡人远离玲珑却并未立即起身她的眼泪反而落得更凶了眉头紧蹙浑身微微颤抖……好一会才缓缓走出来仿佛浑身失去了气力一般扶着墙拖着脚慢慢转到了平澜殿南院侧厢的一扇小门前。
门没有落锁玲珑一推即开她闪身而入合上两扉迅从里面将门插好反靠在门板上喘气。那眼中的泪依然没有止却簌簌的、持续流淌。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居所的正门前高高悬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值夜的太监小乔子趴在灯下的一张矮桌上睡得正香。玲珑胡乱擦一把眼泪努力稳定心神正想无声无息地绕去后门冷不防小宫女点翠端着一盆残水出来看到小乔子跺脚骂道:“这偷懒鬼!”一转头便看见了玲珑。
“哎呀姐姐——”点翠一句话没有说完已被赶上前来的玲珑死死捂住嘴。
“别响!”她低声道“主子呢?”
“回来多半个时辰了还问起你呢非要等你。我们好说歹说才刚伺候着梳洗完这不——”点翠小声回答努努嘴示意玲珑看自己手里。
“主子……说什么了?”玲珑哑声问。
“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啊!只说要等你……哎呀姐姐你怎么把主子的衣裳穿去啦?”门外灯光昏暗点翠这才看清顿时一惊一乍的。
玲珑还未回答已见染蓝又从房内出来了脆生生道:
“主子问是玲珑姐姐回来了吗?叫你进去哪!”
沈青蔷已卸了妆饰散了髻只穿一件家常的月白中衣披着绣有寒梅闹雪图案的缎面夹衣倚着床栏坐着;染蓝方才正为她梳满把的青丝便如流水一般披泻一侧——人在那里一言不只是冷冷望着。
玲珑亦不动声色躬身施礼道:“玲珑回来了主子万福。”
青蔷吩咐点翠、染蓝:“你们两个下去吧不用伺候了这里有你们的‘玲珑姐姐’……”又转头对玲珑道“你这样穿很标致过来我瞧。”
玲珑略一犹豫便走了过去。沈青蔷看得分明她便挽着那日曾梳给自己的“望仙髻”丝微有些散乱右鬓戴一朵半谢的秋海棠左边髻尾则飞着一只嵌金绿玉蝴蝶——正是她的蝴蝶对簪之一不知何时竟也被玲珑拿了去。
青蔷明明有满腹的话要问、要说一时间却一句也问不出、说不清。她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乎无法自制——她一把从玲珑鬓边拔下那只蝴蝶簪狠狠地摔在地上口中道:“你难道就从未对我讲过一句真话?!”
簪子落地蝴蝶身上的大块翠玉都要骗我;你说她的话我能信么?”
点翠咽了口吐沫慢慢说道:“主子这事……玲珑姐姐没有骗人的。在我们家乡那边是有这个风俗只带一只蝴蝶那是……那是未出阁就……去世的姑娘们惯常的殡妆……”
沈青蔷望着点翠彻底怔然。
点翠等了片刻见青蔷一言不一动不动叹口气便转身告退带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炬突然一亮出滋滋的声响转瞬便熄灭飞起一段青烟原来是烧尽了。
黑暗终于降临。
……沈青蔷独坐于黑暗里风吹着窗纸刷刷作响。当阴影密布眼前的世界熄灭这金壁辉煌的宫廷另一张面孔赫然便清晰起来。无论是如花娇颜也无论是璀璨珠玉是绮罗丝绣还是金锦织帛在这绝对的无尽的黑暗中全都毫无意义——而正是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充斥了宫墙围定的四方天空;若扫净这天空下所有的文过饰非、纸醉金迷还能剩下些什么?
——有没有人能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温暖的手给她?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只是互相依偎静静地分享那片刻的温暖和静谧……若有这样的可能存在她几乎肯用一切去换。
忽然糊了厚绵纸的格窗哗啦一响一道黯淡的幽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径直投泻而入在地面上划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惨白色斑痕。斑痕里隐约有谁的削薄影子一闪即逝。青蔷还未及反应那窗子却又落了下去“咔嗒”一声屋内再次寂静如死。
青蔷猛然起身因动作急促而一阵眩晕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了高声唤着:“来人!快来人!”
外堂一阵骚动只片刻间点翠来了、染蓝来了都披着衣裳跻着鞋眼睛虽大睁却目光朦胧——甚至玲珑也来了浑身齐整定如山岳站在两个小丫头的身后冷冷望着。
她们带来了灯盏明烛带来了照亮四周的光芒纷纷问:“怎么了?主子魇住了么?”
青蔷呆若木石良久一挥手道:“没什么……都下去吧……留一盏灯。”
点翠和染蓝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样开口;玲珑却一言不转身便掀了帘子去了两个小的见她如此也只有跟着依次出门。
待她们尽皆离去屋内又只剩下青蔷一人。她便起身连鞋也不穿赤着足、无声无息地奔到方才那扇窗前。窗前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了香灰胎的素身汝宫窑瓷瓶釉色似玉纯润可爱——而就在那瓷瓶的旁边赫然放着一件她戴了众目睽睽下去赴万寿宴却在宴会开到一半时随手赏人即而抛诸脑后的小玩意儿。
二皇子的变故令她错愕玲珑的诡异令她迷惑这两件事情全然占据了她的心思她之前并没有想到若真有谁存心针对她只要在这东西上添一点二皇子的眼泪再加上三两个小宫人的“供词”就足以把这混乱复杂的一夜做成大文章轻易置她于百口莫辩的万死之地。
——可这只内造细金丝缠枝镯子却在靖裕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的三更刚过被某个仙灵或者鬼怪送了回来。
-【[25]兴废】-
甫过了三十五岁寿诞的靖裕帝其实并非先皇正熙帝的皇子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实。先皇在英年时因堕水惊风而亡身后并未留下皇嗣。时任的内阁辅、吏部尚书上官廷在近支宗室中千挑万选最终选定了二十二岁的靖裕帝来继承大统。
其实二十二岁这个年纪对于独立治理朝政来说早已足够上官廷之所以不选择其他更年幼、更好控制的人选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其一自然是因为靖裕帝与正熙帝拥有同一个祖父他的血统十分接近皇室的嫡系血脉;而更重要的一点则是因为靖裕帝的父亲早丧且他是所有条件相当的藩王子嗣中唯一没有正式娶妻的他若即位不会出现“皇帝的父亲是位藩王”的尴尬也不会将新的政治势力带入朝堂。
于是在正熙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二十二岁的靖裕帝从偏远的北地壅州来到繁华富庶的宫廷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君临天下他将第二年改元为“靖裕”并决定在靖裕元年的新年之时迎娶上官廷的长孙女上官氏为皇后同时纳沈太后的内侄女沈氏与镇远大将军之女杨氏为婕妤——有“外戚”沈家、“功勋”杨家、以及天朝数一数二的士族“公卿”上官家三足鼎立终于消弭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撑起了靖裕朝安定的天下。
靖裕帝在承袭皇位之前身边曾有一位出身极低微的侍妾她为靖裕帝育有一个儿子。若当年正熙帝没有突然生出了垂钓的雅兴并随后在乘船时翻入水里这位儿子有一天也许会继承他的父亲在遥远的北方荒凉的藩地成为一位不怎么富裕却衣食无忧逍遥自在的闲散王侯。但命运依然是命运你根本无法主宰只能被它无情调弄这个小小的孩童只知道从某一天起他从王爷的儿子变成了皇上的儿子;但也正是从那一天起他的母亲就脱去了红衣改穿素服终日以泪洗面。他们赶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京城有人替他穿上繁琐的朝服戴上沉重的金冠令他立在玉阶丹陛整整一天——他很累很想撒撒娇脾气但他的母亲却对他说“今天是你父皇的好日子你一定要乖乖的……”从那天起除了“娘”之外他又有了一位“母后”;那女人很年轻很美但看向他的目光却总像是带着钩子。
三年之后的元宵节上官皇后为靖裕帝生下了第二个儿子。从二皇子董天启降生的那一日起各方各地各府各道便开始不断上奏恳求皇上立这个嫡子为太子“以固皇统”。内阁辅、定国公上官廷家里更是为这个孩子的降生大摆筵席十日、披红挂绿百天……但无论百官如何鼎沸、市井多少议论靖裕帝对此一直避而不谈未几宫内突“巫蛊”奇案白妃因受牵连而被贬为庶人罚入洗染坊为婢……在靖裕三年的秋天她的尸体被人现悬吊在御苑中的桂树上银色的桂花落满了一地。
白宫人自尽之后不久宫内便突然传起了无名热症各宫嫔妃多有染上的其中数上官皇后病势最为凶险。这个一生下就被当作皇后培养的高贵女子整日里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四肢麻痹口角流涎她很快被靖裕帝下令关入两仪宫深处派数名身强力壮的太监看守着。皇后的疯癫不过是上官家衰败的开始自此之后仿佛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朝野中突然冒出了如雪片般的弹劾书上官廷“功忠体国、栋梁之材”的八字御评言犹在耳却突然间变成了“欺君罔上、蠹国害民”的一代权奸。
半年之后上官氏一门七百四十三口尽皆弃市寸草不留光华耀眼的七世能臣、两朝宰辅之家自此风流云散。深宫中疯癫的上官皇后被免却一死她一直在无人理睬的状况下活到了靖裕六年才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因罹患伤寒而亡故。
而只差一步便要坐上太子之位的二皇子董天启因着上官家的因罪伏诛以及母后的死而不得不将仅仅是妃位的沈淑妃认作母亲从此在这个宫廷深处独自生存下来。
与薄命的上官皇后不同当时均为九嫔的“外戚”之女沈氏与“功勋”之女杨氏虽没有逃脱那热症的魔爪却都挣扎着痊愈最终活了下来。早在上官皇后染病时便有人说这连太医都查不出的毛病根本不是什么恶疾而是死去的白宫人的鬼魂在作祟。宫女太监们信誓旦旦纷纷谣传在那棵白宫人自缢的桂树下常看到人影绰绰、忽有忽无……这样的传言终于在上官廷失势后靖裕帝欲将白宫人移葬时达到——从坟冢中起出的白木薄棺内里空无一物。
靖裕帝从此开始笃信神道遍求仙丹灵药寻访隐士高人。在皇宫北苑起了一座覆满碧绿色琉璃瓦的道观命名为“碧玄宫”每日白天除了与内阁议事外便躲在碧玄宫内烧丹打醮、扶乩请神;天黑后才回到内苑甘露殿点召妃嫔侍寝。
靖裕五年沈昭容与杨昭媛同时有孕沈氏生下三皇子天旒杨氏则生下大公主瑾芬。靖裕帝将此二人同封为妃却似乎并不打算择立其一为皇后。与之相对的沈淑妃的母兄与杨惠妃的父亲在朝中地位也是与日俱增、声势欲隆但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夕时上官家一门独大、权倾朝野的情势。
这样的僵局一直持续到靖裕十一年这一年春天杨妃再次得娠岁末时诞下了四皇子天庆——“普天同庆”御赐如此一个吉利不凡、若有所指的名字令世人几乎以为对峙数年之久的“二宫之争”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但直到两年后的靖裕十三年四殿下也依然只是四殿下锦粹宫却又住进了两位沈氏女子其中一个甚至还怀上了皇嗣……无论是中宫皇后凤位还是东宫太子宝座一切依然扑朔迷离。
靖裕十三年的万寿节之后京师的天气一直极好。群青色的天空剔透而深邃更蓝更高;只是湛到极处便隐隐有种摇摇欲坠的味道仿佛随时欲将仰望的人儿吞没似的。苍空之下九重宫阙内赫然也有一种乎寻常的平静;沈青蔷裹着昭君兜立在御园莲花池边的小桥上望着远处粗使太监们泼着滚水用铁钩铁耙将冻结的冰面一块一块剖开露出下面黑绿粘稠的湖水来。
——那场盛宴以及盛宴之后的袅袅余音有如在一泓死水深处生成的小小漩涡乍看之下端倪丝毫不露但是假以时日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道注定会搅出轩然大波来吧?
“……那我呢?我该如何?”青蔷反复自问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也许她会从最初的那时起便选择循规蹈矩、随波逐流选择闭心塞意、颐神自守不管外界如何亦不管他人如何浑浑噩噩入宫浑浑噩噩得宠浑浑噩噩地媚上欺下、浑浑噩噩地将日子过下去……若有一天浑浑噩噩地死去也只会诅咒命运与苍天将自己最后的哀痛和愤恨化作一息不散的怨灵徘徊于这深宫之内继续戮害依然活着的那些有罪或无辜的女子们。
——这便是黄瓦红墙、雕梁画栋之间无数青春红颜注定的道路那她呢?难道真的要循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吗?
沈青蔷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用心留成的染着七里香的纤甲沾上了一抹灰尘身边的点翠一边嚷着:“主子——”一边从怀中急急掏出绢帕来。青蔷回头对她一笑撸袖拔臂将那块石子远远地抛向湖心石子破空而飞划过氤氲渺渺、碎冰离离的湖面遥遥落在远处出轻微的响声。沈青蔷抬起手吹了吹指尖笑盈盈道:“真是大不如前了……等天热了冰化了我在昆明湖上打‘漂儿’给你们看玩那个我是最拿手的……”
点翠手里捏着绢子忽觉递也不是不递更不是只茫然眨着眼睛望着她的主子。沈青蔷昂站在桥上头顶无限的青空砸下她伫立良久一甩袖对点翠说:
“走吧我们不能让娘娘久等——”
是姑母将她从尚书府的四方天井里带出来又是姑母将她送来这皇宫的四方天空之内。她安排她入宫安排她得宠她从未争过什么自有人代她去争争到了放在她的手心——她虽径直收下却也并不觉得欢喜。
她不会以沈家在朝中势力的蒸蒸日上为荣亦不会因后宫佳丽们的艳慕、妒忌和谄媚而觉得喜悦欣然——也许自己并不适合这个宫廷也许自己本不够资格成为一枚“棋子”。即使自己现下连想要什么、追求什么都依然懵懂不明但有一个念头却是她笃定的已在她心里深深扎了根——当紫薇将她骗至死地的时候;当董天启哭叫着跑远的时候;当玲珑对她说“没有我你早已死了”的时候……这个信念便愈加鲜明起来:
“我要活着决不死在任何人的手上;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董天悟刚要开口忽听得不远处“咚”的一声轻响。他斜倚着水阁的雕花栏杆望过去只见浮着碎冰的墨绿色湖面上有一朵涟漪正在盈盈漾开。
“……殿下?”吴良佐微耸着肩全身戒备问道“可有……异状?”
董天悟遥遥望去只看到一片雾气蒸腾;间或有杂役太监撑着船从白雾中穿梭而过。
“没什么”于是他摇摇头轻声回答。
方才的谈话被这小小的变故打断了水阁中的两人顿时沉默下来。
吴良佐似有话说张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良久终于咬咬牙将手中木匣微微举起轻声道:“微臣……敢问殿下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董天悟不声不响只是垂头看水。
吴良佐的声音更低:“殿下恕微臣多嘴如此……伎俩恐非天家气度、帝王之相殿下还请三思。”
董天悟“哧”的一笑回过头来说道:“吴大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帝王’在这‘天家’之中我不过是个畸零人罢了……”
吴良佐的脸上立时现出几分不忍抢道:“殿下!您……万万不可如此想陛下对您的爱重绝非他人可比他日……他日也不是没有可能……”
董天悟笑着打断了他:“……没有可能?没有‘什么’可能?”
这个答案即使再心知肚明又怎么能说出口?吴良佐默然。
大殿下缓缓走过去走到吴统领身边轻声道:“吴叔多谢你的好意……只不过那并非我心中所愿给我做我也做不好的……”
吴良佐猛然间听到这个称呼虎躯一阵几乎把持不定竟似连声音都哽咽了:“殿下切莫如此……折杀……折杀微臣了。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才是……”
董天悟一摆手说道:“不必了我心意已绝只要了断了当年之事我便辞别父皇回北地去。我生来是个江湖人的性子梦里也想着呼啸的风沙——京师的牡丹还是留给别人赏玩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笑。
吴良佐望着董天悟风神秀逸的面容记忆里的另一张脸孔猝不及防地浮现而出……
——他连忙低下头去摩挲着手中那只小小木匣好一会儿才将胸口涌动的热流强自压抑下去。
“吴大人”董天悟道“我今日交给你的这东西也是受人所托——若无事便罢万一有事……你便拿给她看到时候是非曲直自然分明。”
吴良佐双眼晶亮定定望着董天悟心中忽然一动问道:“殿下您是受……某位……所托……不成?”
董天悟缄口不言似乎全然没有听见……忽然一阵微风平地而起将湖上的雾气吹得四散分离。
-【[26]鸩毒】-
十一月初一是靖裕帝依制临朝之日。得到这个消息之时状元及第、当朝笔力第一的内阁辅李裼李阁老正拄着御赐的扶拐立于朝堂之上侃侃而谈;而吏部天官、内阁次辅沈恪则垂手侍立一旁暗自咬牙切齿。
靖裕帝双目微闭、对这一切都似听非听。李阁老正口沫横飞讲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云云突然一个面无人色的年轻太监连滚带爬地奔进了崇文殿。满殿文武群臣本都在瞧着“李大嘴”明目张胆指桑骂槐的好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了一跳摸不准到底是生了怎样的祸事又会牵连到谁人的脑袋。
——各自心怀鬼胎忐忑不安之时御座上的靖裕帝突然睁开双眼精光立见。
那太监五体投地趴伏在玉阶前浑身抖如筛糠语不成句:
“启……禀陛下大事不妙!二殿下……遭……遭……遭鸩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靖裕帝身子一颤哑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太监早吓得几欲昏厥口唇翕动却硬是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御前总管王善善见状忙抢上前去飞起一脚便将踢翻在地尖着嗓子骂道:
“小作死的御前失仪活够了么?”
那小内监倒滚出去手足僵硬半晌才爬起身来却总算出了声音:
“二殿下在锦粹宫……遭鸩眼见是……不好了!”
朝堂上突然寂静无声。靖裕帝再不停留拂袖抽身大步流星便向内退去。王总管三步并作两步赶在后面尚不忘草草口呼:“百官退朝——”
满殿当即鼎沸议论纷纷。但见其中颓然坐倒一人简直如那报信的小太监一般失魂落魄面色犹如槁木死灰。站在他上的李裼突然冷冷一笑将手中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道:
“沈大人老夫尝闻自古有‘小人惑国而圣主遭舛’之难却不想应在今朝——您以为如何呢?”
十一月初一原也是后宫嫔妃们齐聚的日子。因沈太后早逝上官皇后亦已薨了七年整个皇宫内便以沈、杨二妃为尊。自杨惠妃于靖裕十一年怀娠之后为着一句“妹妹当保重玉体、看顾皇嗣莫要劳心劳力”的话本分交二宫“共掌”的中宫印信便自此留在了淑妃的锦粹宫。虽无任何名头可言但每月初一各宫各殿有宠无宠的妃嫔们共聚紫泉殿却已成了惯例——自然若是你有病、或托病也并不是非来不可的至少沈青蔷初入宫时便经常缺席而杨惠妃则从来未曾履足。
这一次却算来得齐的十停里足有个七七八八。淑妃娘娘依例带领众姊妹遥叩了远在封地的二位太妃又在笼着一层碧纱的“白仙”画像前敬了香方转回正堂按品级次序一一落座照例说些无聊闲话亲昵嬉笑表面文章而已。
——将进午膳时忽有内监进来传报:“禀娘娘二殿下驾到!”
这本不是内书房下学的时候沈淑妃不禁有些诧异转瞬却笑了眉眼开解口角生春:“这小祖宗凭地磨人不见我这里一屋子人坐着呢么?”
在后宫生存座中诸人哪里会听不懂话中有话当即便有精乖的道:“殿下与娘娘是母子之亲哪有孩子不缠母亲的?”还有的道:“婢妾们本也该走了二殿下倒来得巧……”如此七嘴八舌不一而足;言毕统统站起身来便欲一并告辞。
沈淑妃却似还欲挽留出言道:“姊妹们一并用了膳再去不迟可别让人笑话我们锦粹宫连顿粗茶淡饭都供不起了。”
众妃嫔知她绝无此意不过说说罢了纷纷摇头摆手口称:“每次都讨扰娘娘的哪有这样的话?”终于还是鱼贯而去。
——不一时满殿中便只剩下沈淑妃及紫薇、青蔷三个人。
沈紫薇自有孕后便一直与淑妃娘娘同席用膳的;而青蔷本独自坐在厅角众人散时才跟了要走却不料沈淑妃隔着人群遥遥对她喊:“沈宝林二殿下最喜欢你的你也留下好了。”
沈青蔷只有恭身答应心内一声叹息。自万寿节那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董天启无论如何这一次淑妃娘娘必定料错那位宝贝二殿下早已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
然而当穿着对襟小袄戴一顶结着东珠的貂皮小帽蹦蹦跳跳进来的董天启看到她时竟然对她甜甜微笑嘴里说道:“青蔷!你想我不想?”
淑妃娘娘指着他笑:“小没良心的只知道你的‘青蔷’眼里可没了我了?”
董天启一头扑进她怀中扭来扭去撒娇道:“莲心!莲心!我也叫你你别恼了好不好?”
淑妃娘娘用未留指甲的食指点着他的额角笑骂:“一年大二年小了个个指名道姓的可像什么话?你看沈宝林都在笑你呢!”
——的确除了笑在沈青蔷脸上再也扮不出其他神情来。
因着董天启的到来锦粹宫小厨房又另加了多道菜金盘银盏摆满整张桌子。淑妃娘娘缓缓牵着二殿下走到主位落座略带埋怨地说道:“你可有半年多没陪我用膳了吧?怎么今日又想到过来?”
董天启娇声道:“你这里的饭好吃么我想到了就饿。”
淑妃娘娘笑道:“好、好你既爱吃便多吃些。我吩咐厨下作了鲜嫩嫩的豆腐元子、八宝甜羹一点都不腻人可比御膳房做的那几品好些。”
董天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迫不及待地在桌上左顾右盼忽用手一指点中一碗酒糟鹌鹑喊道:“我要吃那个!”
淑妃转头问一边伺候的供奉:“那个是酒糟的吧?小孩子可吃得?”
那供奉答:“回娘娘不妨事。这是个把月大的鹌鹑拌了酒糟、醋、盐、好党参、并各种香料用今年的新箬叶封严了方才腌成的只带点酒香罢了。益中续气实骨耐寒是好东西呢。”
淑妃娘娘一点头早有人切下一小块那供奉亲自试了;方端了过来就放在董天启跟前。
那供奉又讨好道:“殿下请举箸炖得烂烂的呢!”
谁料董天启嘴一嘟手中的筷子向前一推喝道:“好讨人厌你在旁边啰哩叭嗦的我怎么吃得下?”
那供奉平白惹来一顿排揎脸上顿时尴尬万分。打横的沈紫薇却“噗哧”一声笑出来道:“你这一个小人儿还倒满肚子挑剔呢!”
这本是一句顽话谁料董天启却一反常态双眉竖起小脸通红怒道:“要你管!你凭什么管我?”
沈紫薇在家便骄横惯了入了宫又有姑母扶持况且现下还怀了皇嗣从来只有人让她绝没有她让人的道理。此时却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硬生生顶了回来顿时满面煞气。
“我是你的长辈自然管得了你”沈紫薇暗自压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反口。
董天启颇为不屑:“长辈?你连个妃子都不是呢!”
此言一出沈婕妤满脸厉色简直便要跳了起来。
董天启说的是事实他乃皇后嫡子如今是因为落魄才无奈认了庶位的沈淑妃为母——即使如此他也从未喊过一句“母妃”的。而沈紫薇这样“连妃子都不是”的女人对他这个嫡子来说根本只好比是家中稍有些头脸的奴婢——无论沈婕妤多么受宠多么心比天高即使她生了儿子她的儿子和董天启在身份上也有着天渊之别。
沈紫薇虽怒极却也只有紧咬下唇僵在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目睹了这一切坐在下的沈青蔷不禁深觉怪诧今日这个二皇子实在是事事出乎意料。他的突然到来、他的主动留膳、他的喜怒无常、他的傲慢跋扈……委实难以索解。若沈青蔷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十岁小娃儿那倒也罢了被惯坏了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但青蔷分明知道面前这个小鬼是怎样的谨慎小心又是怎样的敏捷机变。他总能说别人爱听的话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甚至只用眼泪和嚎哭就险些将自己推入了一场危局。无论怎样看二殿下今日的举止行为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沈淑妃道:“你这个小偏心眼儿之前不也是很喜欢紫儿的么?怎么?和你父皇一样见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沈青蔷心里咯噔一声这哪里是和小孩子说的话?难不成……淑妃娘娘她也觉了什么不成?
谁料董天启径直道:“她是坏女人整日里只说谎骗人我才不喜欢她哩!”
沈婕妤直气得脸都黑了。
沈淑妃却笑道:“你不能因着人家管你就说人家坏啊?青儿不也常管你么?”
董天启转过头去对沈青蔷粹然一笑说道:“青蔷心好她对我最好了我明白呢!”
——他这一笑实在令沈青蔷不寒而栗。
二殿下最终乐陶陶的独霸了那一整只鹌鹑又随意吃了些别的什么才满足地咂咂嘴。沈淑妃笑吟吟在一旁看着不断劝着:“吃慢些、别噎着!”“喝一口甜汤吧?”“小心衣裳……”等等等等只象征性的动两筷子罢了。而沈紫薇一肚子火气沈青蔷一肚子疑虑基本上都只是陪着坐了什么都没吃下去。
饭毕沈紫薇自然早早告退沈青蔷欲走却被董天启拽住衣角双眼盈盈低声道:“青蔷你怎的不喜欢我了?”可怜兮兮的样子谁能忍心?
只可惜青蔷早已视他如洪水猛兽当下只觉头大如斗惟恐避之不及讪讪道:“殿下我……我还有些事情便要回去了……”
董天启一下子扑过来用手搂住沈青蔷的颈子撒娇道:“不要!我不要!”
淑妃娘娘笑道:“有什么呢?你便陪陪二殿下嘛。他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
董天启紧紧搂定沈青蔷的脖子把小小的头埋在她的颈后急瞬了瞬眼睛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道:“你还没告诉沈淑妃是不是?”
沈青蔷浑身一僵他到底想做什么?那只手悬在天启背上好一会儿才落下去轻轻抚着他。
董天启忽然嘻嘻笑起来咬着沈青蔷的耳朵用最开心不过的语调说道:“那天晚上的事你没有告诉她是不是?”
沈淑妃忽然道:“你们也真是的当着我的面咬起耳朵来了——二殿下我可是要妒嫉的……”
沈青蔷忙道:“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淑妃娘娘笑了啐道:“青丫头我不过说句顽话瞧你吓的——少顽一顽也好可莫积了食。”
青蔷苦笑。耳中却清楚听见天启的声音:“我说呢我说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原来你并没有告诉她真好……真好……青蔷我该信你的你是真待我好。”
沈淑妃端起茶盏一面闲闲品着一面望着他们笑。就好似最慈祥不过的母亲望着自己心爱的儿女。
沈青蔷坐在椅中怀里贴着这样一个软软香香的宝贝心中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孩子今天……实在是太怪太……令人暗暗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听到二皇子用极低微、极低微的声音对她说:“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我只能靠你了……”
沈青蔷愕然忍不住问道:“殿下怎么了?”
——二皇子董天启的一双手臂无力地从沈青蔷的颈上滑下呼吸渐急心跳渐缓玉一般的小脸上赫然浮现出一层青气。
-【[27]波澜】-
偌大一个锦粹宫只仿佛顷刻之间就挤满了人。各宫各殿大小妃嫔各处宫女内监的头领以前跟着这些人而来的下人们将紫泉殿前围了个水泄不通。这阵势就连数月前断出沈婕妤身结珠胎之时也浑不能比。沈淑妃早已吩咐下去命人将今日小厨房内所有当值的人一并锁拿连同排席上菜时经过手的每一位奴才个个不放过全数关在一间大屋内内外着孔武有力的太监严加看守。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医正当先赶来未几已过杖乡之年的太医令领着其他的医正们一并到了一群黑胡子、白胡子、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将二殿下团团围定。
董天启早已被人灌了一副温煎的人参卢下去吐出了半盆秽物此时正平躺在内堂的暖阁中全身瘫软涣散嘴里只是模模糊糊喊疼。
太医令持了二殿下的左手诊片刻擦擦头上的汗又转过去诊右手;其余的太医们依次如法炮制个个面色严峻。软塌后垂有珠帘沈青蔷便立于帘后心急如焚。却见这些太医们各自诊了一番又全体退了下去将孩子丢在这里不管了。不多时外堂便传来不绝于耳的嘈扰声。起初还很克制后来声音渐大简直便犹如在互相谩骂一般。青蔷侧耳去听原来却是几位太医对病情见解不同是以在外堂争论不休。
——而躺在那里的董天启忽然手足抽搐痛苦的唤出声来。
两厢侍立的宫女太监还在犹豫青蔷却再也顾不得什么当下便一掀帘子冲了出来不敢挪动董天启的身子只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轻声唤:“殿下怎么了?”又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外喊:“太医!太医!”
二殿下神志倒似清明睁开眼睛木然地望着她口中嗫嚅:“青蔷……我疼……”
——她不是没有踌躇的即便在方才也依然忍不住怀疑二殿下是不是又在做戏。但眼见怀里小小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本来渐缓的脉息突然急促她握着他的小手甚至能听见他体内的血液汩汩的声音那颗小小的心正怦怦狂跳……沈青蔷只觉脑中乱成一团。
便在此时外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夹着咒骂和嚎叫顿时盖住了太医们的争吵。顷刻间二皇子身边的李嬷嬷便风一般奔了进来。
她进了屋子一把将青蔷推在一旁。口中哭道:“殿下啊!您早上明明还好好的怎会变成了这副模样?”一边哭一边搂住董天启不住摇晃。
沈青蔷急忙制止她:“李奶奶快停手御医们吩咐要静躺的。”
不料李嬷嬷转过脸来就是一口唾沫直啐到青蔷脸上恨恨骂:“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小蹄子你们害了二殿下还会反过来扮好人了?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今儿个死在这里也不叫你们沈家的人再靠近一步!”说着便要抱起天启向外奔去。
李嬷嬷虽是二殿下的奶妈到底是个奴才罢了此时竟敢唾到主子脸上显然是真的已经无惧生死。也难怪二殿下本是她从小奶大的只怕比亲生儿子还要亲些眼见危急早失了神智迷了心窍。
沈青蔷一咬牙也顾不得揩去脸上的唾沫星子两步抢过去便拦住他们抬手在李嬷嬷的那张老脸上重重打了一耳光直将她打了一个趔趄险些坐倒——趁她怔然之际已顺势将董天启抢回怀中紧紧抱着二殿下方才森然道:
“你若以为是我害的那也随你;但殿下此刻性命垂危断容不得你在一旁啰噪”说着朝两厢伺候的太监宫女断喝一声“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快扶李奶奶出去定定心?”
早吓傻了的一群奴才们这才缓过神来上前拽臂的拽臂拉手的拉手软硬兼施终于是将哭天喊地的李嬷嬷撮了去。
沈青蔷在宫内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不言不语、不怒不恼任人揉捏的和顺人物此时护犊之心乍起竟然也有了雷霆之威这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待小心翼翼扶了董天启躺下才觉自己早已满手都是冷汗心中突突乱跳却也有三分畅快之意。
冷不防身后有人击掌而笑曼声道:“不错嘛总算有点沈家人的样子了。”
——却是沈紫薇。
沈婕妤此时已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子体形稍显也略胖了些被后宫女子们在背后讥为“狐狸眼”的那一对凤目斜斜挑着湛若秋水冷若寒霜。大宫女兰香自一侧扶着她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她来到董天启身前先搭了搭脉又对身边的兰香使了个眼色那丫头娴熟地拨开二皇子的眼皮瞳仁已散。沈婕妤笑了。
青蔷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忙问:“殿下怎样了?”
紫薇笑道:“我又不是太医我怎知道?看不出来你待他倒真好呢!”
青蔷急道:“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你总不能眼见一个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吧!”
紫薇只是笑一边笑一边缓缓摇头照样卷着香风径直从青蔷身侧走过去到纱帐之后了。而青蔷只听得她用耳语般的声音在说:“你安心吧他早就没救了……”
沈青蔷只觉心如刀割咬牙道:“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她再无顾忌胸中一热昂便出了内堂。外间一屋子太医及跟着的吏目、药使等正闹得不可开交突见里面转出一位娘娘来登时全都住了口。
太医院里的人都是惯常在内廷行走的只一怔便从青蔷的服饰衣着上认出这不过是位品级不高的主子也就不怎么上心了。还有个别酸气较重的见她竟然贸然抛头露面脸上更显出鄙夷的神色来。
这一切青蔷统统看在眼中却全然顾不得了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唤道:“德安何在?!”
德安是锦粹宫内的管事公公此时正站在廊前喝鸡骂狗不住跳脚。青蔷直唤了两声他才听见。转进来见竟是素来沉默的沈宝林倒迟疑了许久才跪下行礼。
青蔷手一挥问道:“淑妃娘娘呢?”
德安一皱眉答道:“娘娘去迎圣驾就在路上了。”
青蔷凛然道:“淑妃娘娘不在你们便都没王法了?”
德安当即硬着脖子答:“奴才们绝不敢!”
沈青蔷紧咬银牙用手向内堂一指一字一顿声如磬石:“二殿下躺在里头将近半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无人理睬一副方子不给下一口水不给喝淑妃娘娘在时你敢如此么?”
她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齐齐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太医令侯宜的一把白胡子直给气得不住抖动立时便站起身来颤巍巍道:“回这位主子的话二殿下是金枝玉叶怎能马虎?我等医者自当辨别清楚方好下药。”
沈青蔷心中火烧一般几乎便要哭了出来:“殿下在内里连气都喘不上了哪里能等你们在这边慢慢‘辨别’?”
侯宜昂道:“老夫自五岁学医、十七岁上随先师问诊至今已然四十有五载矣。蒙先帝不弃入宫替主子们瞧病也逾三十年了。不敢说什么妙手国手轻重缓急还是懂得的。殿下所中之毒关碍之处不大待查明了种类便易解了。所谓先贤语云曰:‘医者意也合阴阳消长之机’便是如此道理。”
沈青蔷听他在那里大话炎炎早已怒极恨声说道:“我只听过‘医者父母心’若你的儿子中了毒你还能在这里给我说什么‘阴阳消长’么?”
太医令还待跳脚突听内里一声尖叫:“哎呀!殿下背过去了!”
这句话仿佛一声霹雳击在沈青蔷脑中整颗心顿时冷了半截转身便抢进屋内。果见榻上的董天启一张小脸紫胀竟似真的没了呼吸雪白的颈项僵硬着简直宛若木石——而被太监们“请”入侧厢的李嬷嬷想是也听见了这个噩耗顿时疯癫一般哭嚎起来隔着两道门也听见她在那边又砸又打闹得沸反盈天。
见到如此变故太医们自然也纷纷跟着沈青蔷鱼贯而入又列着队诊过了左手诊右手可这一次个个面色死灰难看之极。
“谁又给殿下吃了什么?”有几个见事快的供奉早已纷纷取来银针艾草对着小孩子又扎又刺又熏又蒸……太医令犹自纠缠可那副老骨头显已是摇摇欲坠。
内堂的太监宫女少数也有十几二十人此时各个噤若寒蝉只是拼命摇头。
太医令的声音也哑了急道:“不可能!断不可能的!方才根本没有如此凶险……”
纱帘内一直沉默的沈紫薇却突然开口道:“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殿下连口水都咽不下去还能吃什么呢?供奉不是‘妙手国手’么?”
太医令的身子顿时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许久榻上的董天启总算“哼”了一声呼出一口气活转过来。
一旁站着的沈青蔷双膝一软眼见要倒幸被点翠从后面扶住。点翠道:“主子进入歇歇吧皇上就来了……主子站在这里怕是不雅的。”
青蔷又深深望了天启两眼但见他的一张小脸上直插了七八根银针紫青的颜色却似褪了些。方点点头步入帘后。帘内沈婕妤正含笑对她用手指一指身边早有兰香搬来一张矮凳青蔷便顺势坐了。
沈紫薇侧过头去在青蔷耳边轻笑道:“这个侯老鬼可死定了。不过活该谁叫他是‘南边’养的狗呢……”青蔷心念甫动却听沈婕妤续道:
“还有……方才我原是骗你的……不过现下说不定真的没救了——你也真够笨的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叫他离开你的眼睛?”
-【[28]储君】-
靖裕帝的御辇方走到半程之时御前侍卫总管吴良佐已在道边等候了。车辇旁跟着的王善善连忙吩咐止步靖裕帝猛一掀御帘喝问:“怎么回事?”
吴总管上前两步跪伏辇下叩不绝。
靖裕帝见是他语音稍和但道:“吴爱卿起来回话。”
吴良佐却并不起身反道:“请皇上恕臣万死——方才淑妃娘娘欲离开锦粹宫来迎陛下已被微臣的人在路上截住了。娘娘……动了怒他们又是些粗人……”
靖裕帝怒道:“淑妃要来迎朕?朕的皇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鸩了她不好好留在锦粹宫待罪还要来‘迎朕’?”说着顿了顿不耐烦地一摇手“朕知你是忠心不二的朕不信你还能信谁?卿无罪快起来吧!”
吴良佐仍不起身又深深叩下去沉吟良久方道:“臣斗胆请陛下禀退左右。”
靖裕帝的面色瞬时变了。
御前伺候的哪有蠢人只片刻便都远远避开。吴统领刚要开口靖裕帝忽然一笑开口道:“吴爱卿你该不是想说淑妃的行止……并不是从今日才开始‘古怪’的吧?”
吴良佐大骇忍不住直起身来颤声问:“陛下……您知道?微臣……微臣尚只是臆测而已。”
靖裕帝冷冷道:“朕原来也只是‘臆测’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朕还不信……没想到这才几天启儿就遭此横祸——启儿现下如何?”
吴良佐道:“微臣离开时太医已赶去了。就微臣看二殿下神志清楚中毒不深该当无碍的。”
靖裕帝颔深深唏嘘一声。
吴良佐续道:“微臣已看管了锦粹宫内外一干人等又……矫了淑妃娘娘的令叫内里各位主子全都候在紫泉殿上……”
靖裕帝道:“正该如此恕你矫旨之罪便是。此事由你主手定要彻查清楚。”
吴良佐似还有些犹豫重复道:“陛下是说……‘彻查’?”
靖裕帝眼如寒星冷然回答:“无论是谁一查到底——内闱之事你不好过问朕派个帮手给你。记住:‘无论是谁’!这宫里的人太多眼太杂口角横飞朕也明白她们的毛病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没想到倒真张狂起来……是时候该当好好扫一扫了。”
语毕拂衣弹冠登辇而去。
吴统领在急忙跟上细细品味着万岁话中之意总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在怀中鼓噪不休。
当靖裕帝一路冷笑着赶往紫泉殿之时他的嫡子董天启正在生死关头。
却也许痛到了极处那痛觉便淡了反而渐渐勾结在一起成了一张晦钝的壳。小小的二殿下便感觉自己被关在了这样的牢笼之内——周遭生的一切明明全都听入耳中;他甚至都能感觉到沈青蔷的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那样滚荡的温度……他拼命地擂着那层关着自己的死黑色的茧拼命的呼喊。无边的焦躁和苦痛却如怒涛般一波一波涌上去又一波一波倒卷回来在怀中出轰鸣回响。
“……我要死了”董天启忽然想。
这决不是他第一次遭遇危险却是第一次让他真正感觉到冰冷的死亡已近在咫尺。青蔷在哭着唤他的名字他却不能回应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那样的小事也无能为力。他很想笑一笑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已经不疼了只仿佛自己轻飘飘的、躺在云朵上;他想对她说:“青蔷你快些带我走吧我很害怕……”
——当这世上的一切统统消失只有她还在。
他知道她就在身边他能闻到那温暖的、甜甜的香气;她始终握着他的手始终在哭……他不该怀疑她的;原来她不一样和他们都不一样……
那天夜里当沈青蔷在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时候董天启只觉得一瞬间天空开裂大地崩塌心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忽然破成了碎片——他到她身边来本来不过是寻找一个新的盾牌去替他挡住飞来的利箭却不成想竟然堕入了一个如此美好的梦境;实在是……太过甜美太过快活以至于他做着做着、就渐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渐渐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只用撒娇就可以快乐的度过每一天的幸福小鬼……
呵他才不是个小鬼……他什么都明白。他知道大人们都在说谎都在欺骗他;他明白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里统统住着怪物。
——那个美梦突兀地破掉巨大的恐惧紧紧合拢将董天启包裹其中。真傻自己真是傻……
“为什么要逃呢?”天启想“若我能活下去若是……若是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会走过去对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那是我们的秘密”——可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真的对自己好啊!他并不知道她会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会为自己流眼泪啊……
——他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这样的人么?
靖裕帝步入内堂之时太医、宫女和内监们纷纷跪满一地唯见一名小小女子跪在儿子的榻边只是持手相望泪眼盈盈;竟全然未曾觉他的到来。靖裕帝立了半晌也不说什么转身便回到外堂。坐定后方以一种再平淡不过的语气问道:“适才那是?”
侍立一旁的王总管极是见事立时答:“回万岁是沈宝林;淑妃娘娘的侄女婕妤娘娘的妹子;她和二殿下极投缘的。”
靖裕帝道:“原来是她朕倒忘了……记下——沈宝林纯善有德、恪谨用心着升一级吧。”
王善善躬身答:“领旨!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靖裕帝忽一笑一摆手:“那也不忙等这件事结束再说;等她活到那时候再说——只要活着永远都不晚。”
一干太医早在一旁侍立良久其中尤属太医令侯宜为甚。自靖裕帝到来之时起他便不住心中打鼓暗自准备应对的辞令。果然靖裕帝开口问道:“太医令启儿所中何毒又该当何解你可查出来了?”
侯宜先行了深深一礼方答道:“殿下所中之毒乃是乌头所幸微臣等救治及时已无大碍。请万岁宽心为是。”
靖裕帝还未说话忽太医令身后站着的一班医正中走出一个人来白面长须颇为飒爽大声道:“禀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绝非乌头!侯医令若非故意隐瞒便是并未查出却在此巧言令色请陛下治他欺君之罪!”
侯宜定睛望去却见来人乃是太医院后一辈中的翘楚名唤唐豢。年纪不大最是恃才傲物不尊师长的一个狂徒。偏偏他生得好些颇得内廷中渚位娘娘的青眼——比如就是他诊出了沈婕妤的龙胎立下了大功——候医令当即忍耐不住冲那人喝道:“唐豢你怎能血口喷人?”
那唐供奉面无惧色并不看他只缓缓对靖裕帝道:“陛下微臣所言句句是实且微臣已知此毒是如何投下的了——请陛下千万容微臣一言!”
靖裕帝眉锋一条果然颔道:“既如此你且说来一听。”
唐絭的那张温文的脸上顿时隐有得色朗声禀道:“回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实非乌头。虽的确腹痛、气窒、脉息起初缓而弱;但次诊之时二殿下分明颈项僵直、四肢抽搐且脉息突然急而滑这都与乌头中毒之状迥然不同——所以微臣断言绝非乌头!”
侯宜顿时哑口无言他虽也觉得略有差异但毒物向来因人而异本就经常出现特别的症状故此并未放在心上。此时听他侃侃而谈一横心索性道:“那依唐供奉所言此毒当是什么?”
唐絭一笑却不直接回答而是续道:“淑妃娘娘宫中的饮食都是专人打理的每一道菜都由当日的茶厨供奉先试吃为何偏偏二殿下就中了毒?微臣倒想请问侯医令这一点您想过没有?这毒究竟又因何而来?”
见侯宜语塞只是等着眼睛气喘吁吁唐絭一笑又续道:“微臣适才私下问了侍卫们据他们从宫人之口中得到的消息二殿下午膳时于席上吃了一只糟鹌鹑。微臣便登时想起当年游学时先师曾提起过的一件奇事:南疆有一种草生长在深山之中样子很像黄精。却剧毒无比入口口裂著肉肉溃名曰钩吻食之即死。相传上古时神农帝所食之‘断肠草’便是此草别名。既然如斯奇毒百禽百兽自然遇之绕行唯有小小的鹌鹑以其果实为食。鹌鹑食此钩吻果虽安好无恙但人若吃了这样的鹌鹑却依然会中毒的;只是毒性更隐、作更缓不至令人肠穿肚烂……但想来用此方法对付一个小孩子也已足够了——不知此事侯太医可知晓?”
侯宜怒道:“无稽之谈而已何足凭信?”
唐絭冷笑道:“先师当年分明留下笔记中钩吻之毒者胸喉间僵硬如木气息艰难脉象颠倒错乱现下一一应在殿下身上!侯医正既然不知又怎能在万岁面前口出妄言?”
侯宜处处受制唐絭步步进逼既已到如此地步靖裕帝终于话:“唐太医尊师可有留下医案钩吻之毒当如何解救?”
唐絭恭敬答道:“以三黄汤煎服催吐导泻;令其自愈即可。”
靖裕帝又问:“你可有把握?”唐絭微有踌躇并未立时回答。靖裕帝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问道:“你可知内堂里躺的是谁?”
唐絭一愕答:“回万岁内堂的病患是陛下的二皇子二殿下。”
靖裕帝缓缓道:“朕告诉你内里躺的是当朝太子殿下是储君;待朕百年飞升之后他便是这天朝的皇帝!若他活了朕便升你为太医正;若他活不成朕先送你去地下伺候太子——你可有这个胆量么?”
——此言一出满室轰然。
御前总管王善善犹豫再四方上前一步小声道:“陛下这……”
靖裕帝冷笑一声:“怎的?启儿是朕的嫡子天资聪颖心地纯善懂得孝敬父皇尊敬兄长爱护幼弟他不够资格做太子么?”
王总管急道:“当然不是只是未免——”
靖裕帝一拍桌案喝道:“王善善!”
王总管双膝一软顿时跪倒在地。口呼万岁不绝。
靖裕帝厉声道:“太祖遗令刁奴欺主者该当何罪?阉竖妄议朝政者又该当何罪?”
御前总管大人以头顿地几乎哭出声来口中只重复:“老奴不敢万岁饶命!”
靖裕帝冷冷吩咐左右:“叉出去廷杖二十。”
在万岁面前的第一红人、整个后宫的大总管王公公的哭声中无论是谁都再也不敢多说半句话了。
许久靖裕帝转过头来问道:“唐太医你还没有回答朕呢。”
唐絭垂敛容毕恭毕敬答:“微臣无复他言惟当死而后已!”
靖裕帝漠然道:“很好朕期待着太子殿下就交给你了……朕现在去碧玄宫为皇儿祈福一会儿自然有人过来你们听吩咐办事便好。”
皇上离了内堂沈紫薇盈盈起身出得帘来站在青蔷身边轻声说道:“好了别哭了人都走了。我最见不得这种样子再假惺惺不过。”
沈青蔷猛然转过头来死瞪着沈婕妤;紫薇闲闲笑道:“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下的毒。”
青蔷恨恨道:“你见死不救又与帮凶有什么区别?”
沈紫薇嘻嘻笑:“喂沈宝林你且莫要血口喷人啊!”
沈青蔷心中早已恨极了她打定主意再不搭理。
沈紫薇满面带笑转到床榻的另一边抬起手来伸向二殿下的颈侧……青蔷一惊忙抬手去隔将将碰到紫薇的手指时沈婕妤却将白玉般的柔荑收了回来笑得更加欢畅:
“哎呀紧张什么我不过看二殿下扎了那些针这会儿总该好多了吧?不知道能不能喝些参汤蜜水什么的这么小的孩子可饿不得!”
这话却提醒了沈青蔷:董天启狠吐了一阵又了一次病两次三番折腾下来总该少少进些蜜水要不然他怎么挨得过去?忙问左右早有宫女答:“回主子已备上了总有样子都端上来么?”
青蔷忙点头转念一想却又隐约觉得不对迟疑道:“还是请一句供奉的话才妥当吧。”那小宫女站在门口偷眼张了一张回来禀报:“供奉们在回万岁话呢。”
青蔷反惊讶问:“万岁?陛下来了?
满堂的宫女太监点头也不好摇头更不是个个满面尴尬。沈紫薇望着青蔷又重重冷笑一声转身进了纱帐。
-【[29]青丸】-
御前侍卫统领吴良佐终还是随了陛下来到锦粹宫自己便立在御阶前心中一团乱麻。还未及拆理清楚忽又见手下侍卫齐黑子急急跑了过来。吴统领暗骂:“一群报忧不报喜的东西!”却也无奈总之事情是交付在自己手上了只有打点精神应对一途。
果然齐黑子道:“吴爷咱们兄弟快撑不住了您好歹给想想办法娘娘闹得厉害呢!”
吴良佐与这般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当下也不避讳小声恨恨骂道:“连个娘们儿都搞不定要你们吃白饭啊?”却也不敢怠慢随着齐黑子向淑妃娘娘凤驾所在之处而去。
一个半时辰之前沈莲心见董天启中毒倒地急忙赶到二殿下身边推开惊急慌乱的青蔷俯下身看时满眼恐惧。淑妃娘娘难得在人前失仪此时竟然毫不顾忌地尖声呼叫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门外候着的人还未及回答沈淑妃已回过头来一把揪住青蔷的衣襟对她喝道:“快说!你搞的什么鬼?”
沈青蔷奋力挣扎怒道:“我怎会害他!”
沈淑妃松了手后退两步坐倒在一张紫檀木椅中右手的三只带了玳瑁雕花甲套的手指不住磕着椅子的扶手“叩叩”有声。
“不是你不是……”她不断自言自语“怎会呢?绝不可能这样的……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忽然淑妃娘娘猛一抬眼口中不可置信地吐出两个字:“……紫儿?”
沈淑妃再次从椅中立起喊道:“琼琳!琼琳!”
她的贴身宫女急忙忙从外间进来忙问:“娘娘何事吩咐?”
沈淑妃道:“紫儿人呢?”琼琳回禀:“婕妤娘娘说要午寐早已回流珠殿去了。”
淑妃又问:“可有人跟着?”琼琳低声回答:“与往日一样的。”
淑妃静立片刻道:“你遣个人……不你亲去一次流珠殿即刻把珊瑚叫来我有话问她——莫惊动紫儿。还有出去时把德安叫进来快点!太医传去了么?再派人催!”
琼琳连忙一一答应小跑着出去了不多时锦粹宫总管德安便进了殿。
“哎呀!小主子怎的……”德安一进门便哭天喊地起来。
淑妃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他立时便止住了声音尴尬道:“娘娘有何吩咐?”
淑妃道:“你带人到后厨下将今天午膳时伺候的一干人都锁拿起来等我问话莫要等前头的不怀好意的人来了那就晚了。”
张德安谄媚着不住点头答应去了。
种种布置结束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淑妃又跌坐回椅内垂沉思。忽然转过头对沈青蔷道:“青儿你可知道什么?”
沈青蔷忽想起那日月光下董天启受伤幼兽般的眼睛便沉着地摇了摇头。
淑妃仍不死心追问道:“青儿你若知道什么千万不要瞒着姑母。你可知道毒害皇嗣之事非同小可弄不好我们沈家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这一劫了!”
青蔷见她方才吩咐琼琳的话已知她确实在自己姐妹身边安插了耳目那玲珑所言“若不是我替你隐瞒”云云或者业是真的……垂头见天启痛苦模样再听她此时依然不忘提到“沈家基业”胸口一阵气窒愤然道:
“沈家又与我何干?”
——这话她实在已憋了太久此时脱口而出只觉说不出的痛快。而淑妃娘娘听闻立时柳眉倒竖险些咬碎银牙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手一甩就要向青蔷脸上打来。
所幸沈青蔷见事快躲开了姑母饱含怒气的一掌。这一下愈加隔绝沈莲心坐在那里沉寂如死静到不可思议。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她问道:“……是么?”
吴统领答:“千真万确。”
沈淑妃笑了——若此时青蔷也在听到她的如此笑声也许会立时想起沈紫薇:“一个都不知道活不活的下去的小鬼竟然是什么‘太子殿下’?太也荒诞了吧!”
吴统领脸色一变正色道:“太子殿下自然洪福齐天请娘娘言语谨慎!”
沈淑妃“哗”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挥开翟扇两步走到吴良佐跟前大声道:“谨慎?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本宫指手画脚?本宫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你二殿下遭奸人鸩杀与本宫无关!本宫方才是想去迎接陛下禀报一切本宫做错了么?”
吴良佐深深垂着头唯恐目光与沈莲心的身子相触。适才自己带人将淑妃娘娘硬“请”到这里其间也生了数次的“变故”以至于沈淑妃此时云鬓撒乱宫花凋萎水红色的阔袖上更扯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终于吴统领将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只小小木匣高举过头顶问道:
“微臣请问淑妃娘娘可认得此物?”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小粒青色药丸。
沈淑妃的脸色刹那间变了几乎死白一片。她竟然伸出手去想要抢夺匣中之物。但吴良佐早有防备手略一抖便将匣子收回怀内。
“这是微臣……的属下在锦粹宫的后厨房内找到的看来娘娘是识得了。据说娘娘还有更多同样的药况且总是随身携带……”
沈淑妃向后退了两步喝道:“吴良佐你想做什么?”
吴统领再拜恭顺答道:“微臣不敢。万岁已下令‘彻查’待御使前来之后自有分教……”
他的话音还没落门外便有人接上是个温柔娇媚的女音语尾稍稍上扬万分动听:
“劳姐姐久等本宫已来了!”
——杨惠妃到了。
吴良佐一见是她心下便一凛登时明了。皇上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竟似已认定了沈淑妃的死罪——否则为何特意将她的对头遣了来主审?莫说淑妃娘娘的确有很大的嫌疑就是她完全清白无辜在这位出奇伶俐敏锐的南偏宫惠妃娘娘的“问询”下只怕也会立时生出千万条罪状来。
“吴统领辛苦了。”杨惠妃对他一笑“万岁已遣了本宫来此地便交卸给本宫吧。”
吴良佐只有躬身答应。刚要告退冷不妨却又被沈淑妃叫住。他本来猜测淑妃娘娘恐怕是请自己不要离开或托自己向皇上求情谁料沈莲心却道:
“慢着吴统领你不是说从本宫的小厨房内找到了一丸药么?怎么不一并交予惠妃娘娘?”
吴良佐完全愣住怎会如此?看沈淑妃方才的急切表情这青丸中定然有古怪的。她为什么当着杨惠妃的面提起难道还嫌自己此时的处境不够险恶不成?
果然惠妃娘娘问:“什么丸药哪里得来的?拿给本宫一看。”
吴良佐只有回答道:“是微臣的属下在锦粹宫小厨房内找到的……”说着从怀中拿出那个木匣。
惠妃又问:“你的属下?究竟姓甚名谁报予本宫听听?又是在小厨房的何处寻得?”
吴良佐语塞他根本无法回答因为这青丸并不是来自侍卫的搜查而是来自大皇子董天悟!
-【[30]往事】-
吴良佐告退杨惠妃更遣散众人手中握着那个木匣施施然坐在淑妃娘娘适才所坐的位置上。沈莲心只有站立一旁便有如惠妃娘娘的侍女一般。
杨惠妃将那木盒打开、细细端详内里的青丸又将盒盖合拢——片刻后再一次打开……竟似在故意戏弄。淑妃娘娘死盯着那开开合合的匣子眼中放出恨极欲狂的晶芒来。
只有片刻那锋利的目光便逐渐黯淡下来沈莲心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
“舜华我们可多少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惠妃“杨舜华”将纤纤玉手一翻那盒盖“啪嗒”合拢她似也满怀感慨地唏嘘一声回答道:
“怕有十年了吧?”
沈莲心一笑:“你还没有老记性还不算差。的确已经十年了——自从上官皇后‘染病’之后整整十年!”
杨惠妃也轻轻一笑:“十年前我们可谁都没有料到这场赌上身家性命、赌上九族满门的豪赌到现在也没有分出胜负……”
沈淑妃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十年前的那一夜我们就对天盟誓从此之后彼此之间只是仇敌不死不休!你还记得么?”
杨惠妃点头:“自然记得所以我们现在也是仇敌——沈莲心你不要以为我会帮你。”
靖裕元年元日当靖裕帝在两仪宫举行大婚典礼的时候;当上官家的小姐、当朝的皇后上官蕊头戴六龙三凤冠身穿深青色织有一百四十八对翟鸟的翟衣礼服手里握着金谷圭的时候;当仅有妃名却连个封号也无的白妃搂着她的儿子暗自垂泪的时候——在这宫墙内还有两位出身高贵的少女在怀着复杂的情感仰望那连鸟也无法飞过去的皇宫的天空。
她们都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进入宫廷的说不定那时在她们心中也有着不能说出口的檀郎也有着注定夭折的爱情……但这已注定永远都是秘密因为不久之后她们就将慢慢遗忘当初的自己——以至于终于有一天即使在夜半无人时忽然惊醒也再不会想起曾经的少女时光;直到有一天她们将生命变成一株爬在宫墙上的藤蔓无限延伸下去却再也无法独立生长彻底成为这皇城的一部分。
上官蕊并不是一个心肠恶毒的女人她很美丽并且非常聪明。她的祖父上官廷让她读男孩子读的书让她自由自在的长大送她去做皇后成为女人中的女人……但也许她并不适合这个宫廷因为她从不懂得暗处的毒箭才是致命的杀手。上官皇后治下的内宫诸多规矩严苛异常动辄打杀宫妃们一味谨小慎微奴才们更是提心吊胆。她对靖裕帝绝对谈不上爱情也就更谈不上妒忌她严厉却不得不说相当公平的平衡着各方势力无限迷信她自幼便学会的权势的威力但她却从来都不曾懂得人心。
靖裕三年上官皇后诞下二皇子不久之后“巫蛊案”。其实这是再熟悉不过的桥段从古到今的宫廷中反复上演过无数次这一次矛头顺理成章的指向了大皇子的母亲:白妃。没人知道这到底是谁人的陷害也许是上官皇后要除去对手的招数?又也许是其他妃子一石二鸟的毒计?谁知道呢?明白真相的人也许早就统统离开了这个人世将这个秘密带入地下去了。
——但白妃投缳之后有一件事满宫的人都已看得分明了:靖裕帝对执法如山、狠辣刻薄的上官皇后极度不满上官家的盛宴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也正在这个时候在后宫深处有一段三年来始终同甘共苦的姐妹之情终于要走到尽头。对权势的畏惧、艳慕和渴望对上官皇后的嫉妒、恐惧和恨让她们想到了一个胆大包天却又极度巧妙的主意。“胆大包天”是因为她们的目的竟然是合谋弑后;而“极度巧妙”则是因为她们想到可以把这份弥天大罪推给一个死人推给白妃的鬼!
十九岁的沈莲心抖着手从髻上拔下一支毫不起眼的珐琅珠簪缓缓地、缓缓地将那颗珠子旋下来倒出空心的簪体内褐黄色的粉末:
“这是前朝三保太监下西洋时带回来的希罕药粉我父亲千辛万苦才弄回来这样的东西天朝是没有的太医应该不会查出来……”
十八岁的杨舜华的声音也在抖:“就是现点什么也没关系太医正候宜是我父亲荐上来的他会压下去的什么都不说……”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哆嗦着讲完面对面愣住过了很久很久其中一个恍恍惚惚地问另一个:“……真的……要么?”
“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皇上现在恨不得她死只不过苦无把柄罢了;这样的机会若是错过绝不会有第二次!”
“是啊……是啊……你说的是……”这一个回答。
于是沈莲心和杨舜华便将那药粉化在玫瑰豆沙馅儿里亲手制成一枚一枚的冬至吃的梅花银丝饼。将有毒的和无毒的分作记号混着放在一起再把药粉份量最多的一块儿放在一叠的最上面。
“好吧我们下定决心……”沈莲心道“只要挑毒药少些的饼吃了并不会死。”
“是从现在开始无论人前人后我们便是死敌了——没人会想到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竟然会是同谋……”杨舜华道。
“从天亮之后开始我们便是敌人了……”
两人忽又同时沉默。后来还是沈莲心手忙脚乱地将一块黄绫子盖在那叠梅花银丝饼上;而杨舜华则把脸瞥了过去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
——即使我们共同度过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在人前小心翼翼地掩护着对方也掩饰着自己我们一起咀嚼深宫中那些让人疯狂的寂寞并且一起寂寞地成长——但我们的命运也许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靖裕三年的冬至过去不久全宫一多半的嫔妃都病倒了其中就包括了上官皇后、沈婕妤和杨婕妤……后来上官皇后疯了沈、杨二位则病愈晋升而“白仙”娘娘的传说从此更加甚嚣尘上。
“……不你会的!”沈淑妃道“你并不笨——这一次遭人垢陷我虽难逃一死但死前见一次陛下总也不难做到。只要让我见到他让我有机会对他说出十年前的原委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么?”
杨惠妃哈哈一笑花枝乱颤:“沈莲心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你以为当日的事情他便一点都不知道么?……我就不信你丝毫没有怀疑过只不过你不敢这么想罢了……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思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虽大半时间都在烧丹拜神但朝政却始终牢牢握着不放。当年的内阁辅上官廷——还是扶他登位的功臣呢下场如何?满门丧尽一个不留;继任的内阁辅言渊辅政十年眼见势大便被他毫不留情赶回老家去了;现在的那个李裼不过是个只会写青词、喝酒骂人的酸臭老鬼……外间如此宫内呢?我们斗了十年、争了十年可斗出了什么?争出了什么?两仪宫从七年前一直空到如今……”
沈淑妃忽接口道:“——他已立了太子。”
杨惠妃的面色顿时大变一直是温柔不过的女子顷刻间犹如罗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淑妃面上沉静无波续道:“吴良佐说适才皇上在锦粹宫立了老二做太子。”
杨舜华忍不住喊道:“他疯了么?!竟然立老二?他杀了上官家满门将上官蕊闭锁两仪宫活活冻死在雪地里现在却说要立老二?”
沈莲心的脸上浮出一道轻飘飘的笑意:“所以你非帮我不可。”
杨惠妃沉默了以手抚胸叹口气问道:“……这次不是你做的吧?”
沈淑妃惨笑:“若是我做的又怎会给人可趁之机?结果把我自己也陷了进去?”
杨惠妃斜睨她讽刺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老了。”
沈淑妃苦笑道:“是我是老了没想到自己养的狗竟反咬了自己一口。”
杨惠妃莞尔:“原来如此。却不知是那只紫的还是青的?……唔我看青的虽有时聪明但似乎笨的时候更多些;怕是那条紫的吧?”
沈淑妃道:“若青儿能有这样的深心密计还能这么久来一丝不露那我在宫里的这十年可算白熬了。至于紫儿……怕就是她了只有她能将这青丸偷出来;也只有她可以在宴上对老二下毒……但她是如何瞒过我的耳目和吴良佐勾搭上的呢我就实在想不通了难道……难道……”
杨惠妃立时追问道:“难道如何?这青丸又是什么?”
沈淑妃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暗色轻声道:“我觉得我会说么?”
两个人突然都停了口长久的沉默横亘仿佛塞着彼此的喉咙。终于杨惠妃道:“好吧我帮你。但我们把话说在前面我只帮你过‘青丸’这一关后面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活莫谢我死莫怪我——帮了这次我们始终还是仇敌。”
沈淑妃立刻道:“好!我沈莲心对天誓即使身死也决不吐露半句十年前相约之事。若有业报我沈莲心一人承担!”
惠妃娘娘笑了却满面戚容:“你不用誓的只在此刻我们是姊妹姊妹说的话我信;至于业报——多这一报不多少这一报不少随它去!”
她说着将匣中的青丸取出来随手丢进墙角烧的炭盆中。那东西不一时便熊熊燃烧化作飞灰随风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31]良佐】-
惠妃娘娘的那个问题吴良佐踌躇再三实在无法回答也只有敷衍道:“事态纷乱来时惶急待微臣去彻查清楚再向娘娘回报。”使一个缓兵之计暂时将事情拖了下来。待一得空离开便派人满皇宫去找大皇子董天悟。
可这大殿下却是宫中第一神出鬼没的人物关于他的谣言多数也掺着一些精怪灵魅的成分加之惯常穿一件显眼的白衫态度倨傲是以奴才们一向避之唯恐不及。想找谁都容易可找他便难了。打的侍卫去了不多时便一一来回禀均说并不见人。就连紫泉殿前伺候的人也说无论是想卖好的还是想看热闹的这宫内几乎所有的主子都来过了只大皇子和昭华宫的胡昭仪始终未曾露面。
正焦急间去建章宫寻人的侍卫也回来了他带来的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消息:那边的人说并不知道殿下在不在宫内。
“什么叫做‘并不知道’?”吴良佐愤然“这职是怎么当的?”
那侍卫表情古怪:“守门的太监说殿下自住进建章宫之后正殿不开寝殿不住只窝在旧朝建的一栋藏书楼里连使唤人都全数赶开非召不得入内。谁也不知道殿下在楼中到底做什么自然更不敢有人乱问。那边的人还说殿下今天似乎并没有出去——但他有时明明未出门却又忽然从外面回来了所以那也说不定……”
吴良佐怔然听着摇头不绝道:“算了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建章宫虽名义上属于外廷但距离太极宫最近距离西偏宫也不算远不一时便到了宫门前。守门的内监见是统领大人驾到早颠颠凑了上来添油加醋又待编排一番吴良佐却早打断了他的饶舌板着脸道:“爷奉着敕令办事不爱听你呱噪。去通报省得爷动马鞭子。”
那太监皱眉缩眼犹豫好久才道:“要不……吴大人您自己进去试试?您不知道我们殿下的脾气连万岁的帐都不买呢……”
吴良佐心下塞着事情再不愿和他计较狠瞪他一眼喝道:“当先带路!”两人一前一后便进了建章宫。
这里本是“准东宫”历朝所居之皇子除却早夭的大多后来都成了太子;甚至三代之前曾有过皇帝御驾亲征、成年太子监国的形势那时候的太子殿下便住在建章宫里批阅奏折接见百官。整个宫室的格局也与太极宫并无二致只是屋顶上用着蓝色琉璃瓦规模小了许多而已。
——步入建章宫忽有一个问题窜进了吴统领的脑海令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瞧皇上的样子似乎早已决定了要立二殿下为太子那又为何特赐大殿下入住建章宫令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否则便是祸乱之相。虽说……虽说已跟在万岁身边十五年但他实在揣摩不出皇上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太监一直将他带到藏书搂下缩着脖子道:“就是这里我是不敢您老倒可以喊喊看上头能听见的……”吴良佐一抬头只见是一座普通的三层小楼砖石砌成四面墙壁都开着窗子的确有股阴森之气。刚要开口却忽然看见大殿下无声无息在窗前出现正俯视自己反而唬了一跳。
“殿下……微臣有急事失仪了。”他仰头喊道。
董天悟模糊一笑:“屋里有酒上来吧……”
身子便在窗口消失。
吴良佐叫其他从人候在门外自己噔噔噔转上楼去。已是寒冬楼内更是特别的冷四壁都是书架却均已搬空一本书也未曾看见。这空荡荡的室内只烧着一尊红泥小火炉上面烫着酒吊子醇香四溢。董天悟便坐在炉边的椅上似乎穿的很是单薄还是那一身素白。
“殿下……”吴统领依制行礼还未开口已被董天启摆手止住他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青瓷酒杯温言笑道:“吴叔来坐。”
吴良佐忽觉心事翻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长叹道:“殿下时势不同切莫如此了……”
董天悟一笑抬起头来:“我幼时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董天悟不言不语将酒吊子取下来倾了一杯在手中一仰头便灌了下去方才轻声道:“这里虽冷却有一样好处谁也听不到我们说话——你直说吧她动手了是不是?”
那一瞬间吴良佐忽然有些恍惚这大殿下所说的那个“她”真的是沈淑妃么?但现下却不是踌躇的时候他只有点头道:“二殿下性命垂危那青丸她虽没认却脸色大变怕是没错的。”
董天悟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表情八风不动看不出半点波澜。
吴良佐定一定心神便将今日之事一一相告待说到靖裕帝已事先得到了关于沈淑妃的密报之时董天悟终于动容却没说什么只是怔了片刻叹一口气。
吴良佐沉吟半晌终于道:“殿下皇上已立二殿下为太子了。”
董天悟的头立时便转了回来厉声道:“什么?”
吴良佐只当他终于起了逐鹿的心思连忙趁热打铁说道:“殿下您此刻应当立时往紫泉殿一行随机应变才是。”
谁料董天悟却苦笑一声摇摇头:“吴叔你想错了我只是奇怪父皇……难道不怕害死天启么?”
吴良佐一愣登时醒悟。是啊难怪自己觉得什么地方隐隐不对果然奇怪!陛下明明知道二殿下正是此次阴谋的目标不想方设法守护周全反而……反而将这个儿子推到更明显、更让人不得不下手的地方去。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为饵来掉出深宫幽潭里潜伏的那条“大鱼”?
不……会吧……
董天悟手一紧将酒杯用力握住片刻方轻声自语:“竟会这样……那她怎还能让他活着……”
吴良佐再也按捺不住大声道:“殿下此事攸关太子殿下的生死陛下敕令微臣彻查还望殿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董天悟“嗤”的一笑:“你不用拿敕令来压我我只告诉你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与我无关。”
吴统领凛然道:“怎会无关?早就有人要预谋危害二殿下——万寿节那晚不就闹出了‘鬼怪’么?即使真有鬼可难道鬼怪也能在人的脖子上掐出痕迹来?而那个叫小晖子的太监明明交上来一只宫眷们戴的镯子可殿下拿了去之后却再无下文;我去找您讨要您却反而交给我那装着青丸的木盒——微臣敢问殿下真的与您无关么?”
董天悟的眼睛一直望着吴良佐这个本不大善于言辞的铁血男儿在那厢侃侃而谈满脸的正义凛然满脸的嫉恶如仇;自己幼时曾坐在他肩上去看花灯……
董天悟缓缓摇头:“什么金镯?我并不知道。”
吴良佐登时语塞。
良久良久之后吴良佐道:“殿下……这件事关乎您亲弟弟的性命……您可知道那金镯的主人现下便时时刻刻守在二殿下身边二殿下吃的药、喝的水都要经她的手——二殿下的命便在她手里您置之不理于心何忍?”
董天悟的脸上却忽然现出了喜色:“是么?她在……”
吴良佐急道:“殿下!您怎能——”
董天悟淡然截断他的话:“吴叔你只要看你该看的说你该说的便好了。”
吴统领愤然而起怒戟张大声道:“殿下!我吴良佐虽是个草莽出身、没读过书的粗人但自问还算一条汉子懂得人命关天不可轻忽!虽然……虽然用种种纠葛但毕竟事关一个孩子的生死我今日即使拼却了这脸面情分断不能让您随便敷衍下去。”
董天悟骤然面色如铁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吴良佐!你既然自问是条汉子你既然自问懂得‘人命关天’那你便告诉我——我母亲的尸究竟在哪里?她还活着是不是?”
满室死寂——只听“喀啦”一声原来是大皇子手中的瓷杯碎成了几片。
许久之后董天悟仿佛才知道疼他茫然摊开手殷红的血划着两条细线顺着手腕向下流淌。他看着自己被鲜血濡湿的掌纹缓缓道:
“谁都有不愿意说给人听的秘密亦谁都有不顾一切想要做的事——虽然那也许不过是件傻事……吴叔你一定懂得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条染着斑斑血迹的雪白鲛帕覆在伤口上攥住、裹紧。
吴良佐垂黯然。
“……青丸既已给了惠妃娘娘想来这次沈家那母狐狸是跑不掉的……你只要秉公办理他人绝不会看出端倪——启儿他会没事的。”
“但是殿下淑妃娘娘她……”
“不错此事并非她所做但你以为她就是清白无辜的么?你可知那青丸是什么?那其实不过是寻常药物所制服下之后便会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还会生些昏眩咳嗽的小疾日日缠绵病榻倒并不算什么毒药……但她之所以配了来之所以无时无刻随身带着只是为了天天亲手喂着自己的儿子吃下!”
吴良佐的身子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道:“您说……三殿下?!”
“没错那孩子据说有些……痴愚的迹象早上学的东西晚上便忘记若不是因为身子不好早该去内书房了——可若去了那还瞒得住谁?”
“怎会……”
“是虎毒尚不食子——这样的女人难道不该死么?”
——吴良佐静立半晌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口称:“殿下良佐明白了。此次鸩案乃沈淑妃一人所为与殿下及……锦粹宫其他的娘娘并无相干……但良佐依然有一句话要说:杀人者恒杀之谁是谁非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殿下金尊玉贵请千万自矜身份三思而后行!”
言毕起身背转过去似乎便要走了。忽又停步也不回头低声道:
“殿下娘娘确实已经故去了请您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还有臣相信当日是非曲折终有一天当您真正登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必定会知道的——臣衷心期待着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32]分崩】-
唐豢的方子果然有效半个时辰之后天启僵直的身子渐渐松弛了下来又过了一刻昏厥了半日的新任太子殿下终于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太子醒了太子醒了!”太监宫女们奔走相告。这大好消息在顷刻之间便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紫泉殿上至被扣在内堂的诸位娘娘下至一众下人奴婢们各个暗自额手相庆感谢老天有眼总算庇佑自己逃过了这一劫。
董天启张开口似想要说些什么可嗓子早已不听使唤半晌也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来。内监们围着他猜了良久各个抓耳挠腮着急上火弄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只沈青蔷泪盈于睫握着他的小手轻声道:“你放心吧有我在。一应药物吃食都会先进我的口……”
——董天启果然笑了这一笑脸上的病容立减仿佛又成了当日那个纯净少年。
沈紫薇坐在帘后朱唇贝齿紧咬着丝帕的一角无比嫌恶地盯着在外厢忙乱不堪的沈青蔷。她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怀里的那颗心正不断冒出丝丝恨意——每看她一眼那恨意便加深一分。她恨她的愚蠢恨她的假惺惺恨她极度的自以为是恨她不顾一切的护犊竟护到如斯地步;自己明明千算万算自谓绝无遗策谁成想……谁成想……
沈紫薇真的不懂了他们明明已经分道扬镳在宴席之上沈青蔷那样手足无措的样子断然不是假的。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维护他?难道只因为他还是个“孩子”不成?
孩子?孩子又怎么样?难道这个皇宫中还分什么大人孩子不成?这里有的只是利益只是同伙和仇敌你不踩着别人的头向上爬就只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谈什么心存仁善?为什么就从没有人心存仁善对她?
沈紫薇将口中咬着的丝帕扯下来转过头去轻咳一声帘外侍立的一位小宫女轻轻颔转身便出去了;不一时又进来手中已捧定一碗参汤跪禀道:
“宝林娘娘这是太医院吩咐下的外面已试过三次了断无碍。”
沈青蔷点点头接了过来宫女又递上银勺她搅了搅舀起一勺放进口里不由得一皱眉:“怎么都凉了?”
那小宫女从容应对朗声答:“回主子的话外头天太冷小厨房又关着这还是屋檐下头现起的风炉煎的呢只不过……”她虽未说完但言下之意人人清楚这一番变故闹下来奴才们自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谨慎为要一碗汤不知道要过多少道关卡等呈上来自然早就没了热气。
果然沈青蔷一点头再不怀疑只道:“既如此那好吧。”
目睹这一切帘内沈紫薇的唇角忽然隐隐上勾简直便要笑出声来——她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唐豢在她的流珠殿里袖中揣着一串南海奇珠谄媚道:“娘娘这钩吻之毒还有一样奇处不能见冷不能见腥——否则毒性必然猝几无解救之法……”
唐豢……那条色胆包天的狗他看着她的目光就仿佛她是一块上好的肥肉。不过狗也有狗的好处只要喂了他一次第二次你不用再说什么他自己就会凑上来的——太医院里那些夸夸其谈的老头子们他早已不耐烦了吧?
钩吻忌凉这实在是个大“妙处”。方才沈青蔷转出去时她便安排小宫女喂殿下喝了两口蜜水果然本来稳定的病象当即剧烈起来——只要天气够冷只要这一碗药在外头三番五次耽搁在一双一双手中传来传去只要拿进来的时候稍微晚了那么一会……任凭什么灵丹妙药任凭你有通天手段一碗接一碗灌下去只能引起一次又一次的作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还用说么?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总是无法平静下来;总是觉得无名愤怒;总是想要看到别人受苦才能排解自己的心中那难以抑制的剧痛呢?
沈青蔷牢牢捧着那碗参汤她哪里知道在她手中的其实是太子殿下的性命。她使个眼色示意宫女们将董天启扶坐起来伸出银勺放在汤碗中一舀……
“……哎呀这个笨奴才真是没有脑子那便去端一盆炭火进来放在屋里好歹热热嘛。这冷冰冰的可让人怎么喝——”帘内突然有人开口道沈紫薇猛然转过头去两道剑一样的冷光直落在和沈青蔷同住平澜殿的张才人脸上。
这女人惯常一副胆小如鼠的样子此时怎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难道……
“啊……婕妤娘娘是不是……是不是婢妾……讲错了什么?婢妾多嘴!婢妾该死!”那张才人的头猛然低下浑身一颤。
沈紫薇冷哼一声:“张才人殿下金尊玉贵的身子怎么禁得起炭气你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啊?”
张才人连忙摆手不迭几乎便要哭了:“婕妤娘娘婢妾真的只是信口胡说而已真的没有旁的意思求娘娘宽宥啊!”
沈紫薇不再理她任她在那里兀自絮絮不清径直转过头纠紧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已觉得汗流浃背——还好看来不过是歪打正着料蠢笨如她也瞧不出其中关窍。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防备身边的每一个人开始将身边的每一个人当作假想的敌人?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突然间只有仇恨只有恶意只有你死我活的看不见的刀光呢?
张才人此话一出沈青蔷手中的银勺子却忽然顿了顿又取了出来。她虽还未开口却已看得出满脸都是犹豫不决。
沈紫薇忽然心念一动轻声道:“张才人说的其实也不算错她还是花了些心思的我看不如这样吧:就在外厢起一个风炉殿下要服的药、要喝的汤水若有些凉了便在那里先热过再呈进来——不知诸位姐妹觉得如何?”
满座的人愣愣望着她生怕再触什么霉头既不敢附和更不敢反对仿佛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帘外的沈青蔷一愣心中虽也觉得妥当却实在不放心由婕妤娘娘口中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断然摇头说道:“不必了!真的不必麻烦!”
沈紫薇“哦”了一声言下之意似乎颇为遗憾缓缓道:“既然沈宝林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也由你。”
说着忍不住以袖掩脸掩住那难以阻挡的笑意却在袖底装模作样的深深叹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得了手明明顺了心遂了意可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恨意却依然翻涌不息。不不能想……不能再想了……现在只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就是了其他都不要再想……只要董天启死了沈莲心死了沈青蔷死了一切都会好的……只要这世上恨我的人、阻我的人、对不住我的人统统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紫薇的那声叹息还幽幽悬在空中未及落地耳中便忽然听见外厢有人朗声道:“微臣唐絭求见。”
帘外的青蔷听了连忙掀了帘子进来;沈紫薇的笑脸却在袖底忽然凝结碎成千片万片零落满地。座中诸人众嫔妃都是锦粹宫内的主子淑妃娘娘不在便以侧殿的沈婕妤为尊人人望着她却见她呆若木鸡一般似乎全无应答之意各个不禁心下狐疑——可她不话终究是谁也不能开口让太医进来的。
片刻之后外面忽然又传来唐豢的声音:“各位娘娘微臣奉旨关照殿下之疾诸多不便之处不得不从权了。”口中说着竟不待吩咐昂然而入。
沈紫薇脸上挡着的衣袖忽然跌落她忽然道:“唐供奉……”
唐豢不卑不亢深深一礼毕恭毕敬道:“微臣请娘娘示下。”
沈紫薇默然。
唐豢不再理她径直踱到榻前用手一触搁在案上的药碗毫不迟疑便吩咐道:“撤下去换热的来。”
那端碗进来的小宫女刚要开口唐豢已打断了她的话:“若是天寒便在外厢支一个风炉我自看着他们熬药。”
帘内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唐豢仿佛充耳不闻先替二殿下试了脉仔细看过面色眼底方点一点头对帘内诸妃嫔道:“殿下洪福齐天适才万岁已下旨加封为东宫太子了并嘱臣照顾殿下的贵体。请诸位娘娘放心臣在担保殿下无恙的。”
沈紫薇只听得身边的青蔷“啊”的一声低呼自己好不容易便要完成的画卷竟突然给人扯成碎片——怎会如此?唐豢到底想做什么?他……难道是在对自己说有了皇上做靠山便要一脚踢掉自己么?哪有那么容易!
她忽仰朗声道:“原来如此那可要恭喜‘太子殿下’了——还要恭喜唐供奉得了一份好差使真是飞上枝头了——若殿下病愈您只怕便要高升了吧?”
唐豢的话音微微一滞转瞬便恢复如常口中道:“谢娘娘吉言那都是托娘娘的福还请娘娘看在微臣一片‘赤胆忠心’的份上多多‘照拂’为是——请娘娘放心娘娘的提拔之恩唐豢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不过……现下万岁既已将太子殿下交给微臣那微臣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沈紫薇只觉口中一片苦涩混着一缕咸腥的滋味她不知何时已咬破了嘴唇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唐豢……唐豢竟然靠不住了!这杀才原来他也有着自己的算盘原来她利用他他也在利用她……那些在自己面前如猪如狗痴傻的样子都是特地装给她看得么?厉害!真是厉害!
她许给他怎样的高官厚禄也远不如做太子殿下——做未来皇帝的救命恩人更有吸引力吧。太子……太子……竟封他作太子?这却是自己不曾料到的。
不过也罢……太子便太子吧太子也要先活得下来再说……一定会有办法的将局势翻转过来的妙手一定会有!
不要急千万不要急这只是一场游戏只是一个棋局——只要淑妃娘娘还被吴良佐扣着依吴统领嫉恶如仇的性子依自己求“他”送过去的青丸一切就依然还在自己掌握之中。
不用着急很快、很快她就将找到某个关键的“眼”填下一子令局面豁然开朗很快……
——便在此时外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来报:“惠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
沈紫薇听得“淑妃娘娘”这几个字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就连唐豢垂手告辞她都未曾觉。
-【[33]邓芳】-
内堂本不甚宽敞又以纱帐隔成了两进嫔妃们在内枯坐外厢躺着一个董天启并一干太监宫女随侍。杨妃和淑妃这一行却又有前呼后拥一大片人跟着的此番鱼贯而入屋内立时拥挤不堪。
“哎呀众位妹妹们守在太子殿下身边可辛苦了。本宫必当禀明万岁断不叫你们白担了劳累。”惠妃娘娘一进门便施施然如此说道。满殿的人各怀异色望着她瞧揣摩这话中有话的一番说辞究竟是怎样的含义是吉、还是凶呢?。
——只有沈紫薇的眼睛丝毫也没有离开跟在杨惠妃身旁的淑妃娘娘。
沈莲心依然穿着那件袖子上扯开长长一道裂口的水红色罗裙头却已重新拢过另取了一朵纱堆牡丹宫花簪在上面颤颤巍巍的花叶便刚巧盖住了那根十三年来从没离过身的珐琅珠簪。她品级本较杨舜华为高现下却让惠妃娘娘先行自己略落后半步手里亲捧着一只青玉釉卷足荷叶盘——盘上盖着明黄御缎里面似盛着什么缎面上耸出一个圆圆的凸起。
她那双明眸忽而一扫却正对上沈紫薇的眼两个人的目光碰撞空气中顿时铿锵作响。沈淑妃温然望着毫不动容;沈婕妤却似越来越无法忍受那脉脉眼波一般终于是倒吸口凉气猛然别过头去。
淑妃娘娘一笑便垂下眼。
杨惠妃已走到天启跟前绕着太子殿下转了一圈口中道:“适才我们姐妹去了一趟碧玄宫万岁已召了邵天师崔真人共开了“去祟祈福”道场;特赐九霄万灵符水一盏与太子祛除病魔祝殿下玉体康健……”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已换成一副慈母口吻“怪可怜见的哪个丧尽天良的奴才做的如此祸事?可诊治了么?有大碍否?太医又说什么?”絮絮问个不休自然有伶俐太监一一禀报……末了她方转头对沈淑妃道“姐姐不如我们出去吧这么多人围着太子殿下怎能好好歇息?”
沈淑妃已将手中符水亲自供在一侧壁龛上忽听杨妃相询便回答:“正该如此还是妹妹见事敏捷。”
众人已在这内堂窝了数个时辰早就烦腻要不是唯恐引人注目招来不必要的怀疑怕是早就吵着闹着要走了听杨、沈二妃如此一说各个脸上都有喜色——只紫薇神情呆滞而青蔷心急如焚。
可众人的喜色还未显露青蔷还未开口恳求杨妃脸上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便赫然不见刹那间换上了另一副罗刹面孔满殿顿时刮起刺骨寒风——只听惠妃娘娘厉喝一声:
“本宫禀敕令行事如有违者以欺君罪论处!左右将婕妤沈氏以下锦粹宫嫔御九人统统收押听候落!”
杨惠妃身后随着的十数名精壮太监异口同声答应:“遵旨!”齐齐冲出有条不紊地奔到各自的目标跟前躬身行礼均道:“奉御旨请主子起驾——”众嫔妾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都给吓得呆了更有人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娘娘啊婢妾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婢妾冤枉!求娘娘饶命啊!”
杨妃瞬间又换回那张和煦面孔轻声安慰:“张才人本宫也知道你惯常是个最贤良淑德不过的但敕令如此本宫也只能奉旨行事还请莫要怪责……你也不用怕这株连九族的祸事只要不是你做的本宫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从在场的每一位主子娘娘脸上滑过最后转回身边和沈淑妃的眼波汇在一处。
“——姐姐您说是不是?”
沈莲心依然垂着眼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罪的该死的断然逃不掉!”
两位妃子当先开道后面浩浩荡荡十几个太监拥着九位主子逶迤而来这一行人只在锦粹宫内晃了一遭各种消息已瞬时传遍了宫闱上下。而御前侍卫吴良佐方从建章宫董天悟处归来冷不防和这些人迎头撞上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统领大人您来的真巧本宫还遣人去找您呢!”杨妃巧笑倩兮。
吴良佐连忙行礼还未及起身便已听得沈妃接着道:“统领大人本宫已吩咐扫了一间宽敞的大殿也派人去请东边和北边主事的妹妹了。大人这便一起去吧您也是敕使该当将这一切向皇上好好禀报才是。”
杨惠妃点头:“果然姐姐仔细本宫自叹弗如。吴统领还跪着做什么?快请起大人何必如此多礼?”
吴良佐连忙答应心下却不住打鼓搞不懂怎会横生枝节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沈淑妃为何一副事不干己的态度?难道杨妃对自己献上去的“青丸”并不识得?或者根本未曾联想到三殿下?不会……断然不会以惠妃娘娘的敏捷断不会如此——这淑妃娘娘究竟搞了什么鬼?眼见陷入绝地竟还能毫无损、安然脱身?
可狐疑归狐疑自己总不能当面责问也只好随着这一行人从紫泉殿转到侧殿流珠殿中一座久旷的宫室内这里便是会审的所在了。
依然是隔着帘子众妃嫔在内吴良佐在外。不一时便有人回报说北偏宫的蔡修仪病着来不了了只带话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