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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悼淑皇后”的亲侄女爱屋及乌之心人皆有之。沈皇后之死几令靖裕帝痛不欲生甚至不惜为一点丧仪礼节的小过错而迁怒于先皇后的亲族令偌大一个沈家毁于一旦。原吏部尚书、内阁次辅沈恪闭门一年之后复归却已无声无息迁至礼部四品郎中的闲职加之两个儿子一死一徙令他仿佛一年之内老了十岁。整日里精神恍惚、答非所问一有个风声鹤唳便犹如惊弓之鸟。

    “……陛下丝毫不提当日之事……是不是……也觉得罚的重了?”

    “……唉谁叫沈家的儿子那样不争气正触在逆鳞上还能有什么好?”

    “……这沈家以色侍君以色荣宠又因色而亡——倒似天数。”

    “……嘘……沈家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在宫里么?儿子虽然靠不住了但还难说……”

    如此这般朝堂上各位股肱之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总能有些似无意似有心的只言片语传入沈恪的耳中;他却依然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即使被人当面调侃也茫然瞪着一双眼仿佛全然听不懂一般。

    ——笑吧!尽管笑吧!总有一天你们也会成为他人的笑柄总有一天你们会连我都不如!

    ——皇上已经疯了早就疯了;你们却还做什么公侯万代、青史扬名的春秋大梦么?

    靖裕十七年七月初五黄昏沈青蔷带着两名宫女步出了锦粹宫平澜殿穿过扶疏的草木、曲折的回廊径直向毗邻的流珠殿而去。同样是住着沈氏女子同样无法离开这座牢笼一般的宫苑但在一干外人眼里这两处的境遇有如天壤之别:论起装饰器具的奇巧精致整个内苑数流珠殿第一;就连各类吃穿玩物也都是先送来此间挑过才分付到各处去的;亭台布置因靖欲帝的屡屡莅临更是年年修葺岁岁翻新——当沈青蔷穿一件素衣不加妆饰翩然而来时;仅仅是廊柱斗拱间密密匝匝新贴的金叶子就已映得她眼花缭乱。

    还未到殿门前已有人迎了上来两个慎邢司的内监并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将青蔷主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那嬷嬷微一躬身算是行了礼便熟捻地招呼道:“沈才人您又来了啊。”

    沈青蔷微微点头说一声:“来给昭媛娘娘送些玩物可又要麻烦您了。”

    那嬷嬷道:“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奴统共就伺候这一个差事罢了。只是规矩依然一样您是明白人自然不需要老奴在这里多嘴呱噪。”

    青蔷轻笑答:“那是自然。”说着向玲珑淡淡一瞥玲珑早已将手中提着的竹篮揭开里面不过放着几件粗木雕琢的小玩意儿作鸡犬等各类动物形状手工甚拙平平无奇。

    两个内监劈手将篮子夺去里里外外仔细翻找了一遍方还给玲珑。沈青蔷向他们微一颔算作招呼便欲抽身向前——谁料那嬷嬷却不避让反而伸开手臂拦住青蔷的去路。

    青蔷一挑眉点翠已抢先道:“嬷嬷已查过了并无禁物的您还待怎的?”

    那嬷嬷哈哈一笑却道:“才人娘娘现下不比以前了。前些天吴大人特地遣人来吩咐过从今以后您要进流珠殿可非要‘仔细盘查’不可了。”

    点翠寸土不让怒瞪回去喝道:“我们主子是什么身份?你倒蹬鼻子上脸不成?”

    那嬷嬷面色一寒眼中凶光立现怒道:“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了和你老娘我斗嘴不成?别说是你就是一个半个灰头土脸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样?”

    点翠气结当即就要跳脚青蔷却冷冷道:“嬷嬷您是吴大人跟前的红人如今的青蔷自然不能把您怎么样——您想查那便查好了;要怎么个查法?您开口就是。”

    吴良佐传下严令倒也不假但那嬷嬷的本意却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背着人讹些好处罢了当即喜笑颜开便道:“请娘娘恕老奴冒犯老奴想看看娘娘的‘随身’所携之物。”说着微一侧身示意青蔷随她来。

    青蔷却站定不动缓缓道:“那你便看吧。”

    那嬷嬷一愣青蔷又笑艳若桃李朗然道:“我既清清白白便不怕人看不怕人查。青天白日之下正好行事——要看要查都在这里便好该怎样请嬷嬷吩咐吧。”

    ——那嬷嬷一呆沈才人说的似也在理但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绝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名宫妃解衣露怀;顿时万分尴尬张口结舌立在当地竟成了骑虎难下之势。

    沈青蔷冷冷斜睨她再不搭理径直便向殿门而去袍袖挥舞行走如风。那嬷嬷身子一动似还欲造次却终于作罢。玲珑埋随行点翠则狠狠瞪那嬷嬷一眼抓着竹篮便急急跟在后面见主子满面严峻全无半分暖色这样的神情是极少见的便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

    殿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巡视的人殿内却冷清只一个面色惨白的宫女站在珍珠帘下向青蔷见了礼口中道:“二小姐您来了……”

    青蔷停下脚步轻轻叹一口气道:“兰香你可越瘦得厉害。”

    兰香凄然一笑摇了摇头却道:“小姐在里面今日可醒的早脾气倒也还好——二小姐随我来吧。”说着当先带路左腿蹒跚右腿却似没了知觉一样在地上拖着向前走。

    点翠鼻中一酸实在是不忍再看;就连玲珑也缓缓别过脸;青蔷却只咬了咬下唇便即跟了上去。

    又穿过两重帘子转过一道刻着江山万里的玉石屏风便来到流珠殿的内室。这里原本四壁都是书画古玩此时却已全然搬空。只墙角架着一张朱色床榻其余的地方均铺上了厚厚的波斯地毯。

    ——而这后宫之中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昭媛娘娘沈紫薇此时便仰面躺在地毯上手中举着一只粗拙的木块挥舞嘴唇翕动口中念念有辞。

    兰香折过去勉强曲了左腿半跪在毡毯上用极轻柔、极轻柔的声音哄道:“小姐乖啊快起来吧——您看看谁来了?”

    沈紫薇躺在那里身子不动只向上撑起的一双手臂猛然僵住头极慢极慢地转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终于落在沈青蔷身上。

    青蔷向前走了两步俯下身望着她轻声道:“紫薇我来了。”

    沈紫薇一挥臂将手中抓着的木块抛了出去远远丢在一边突然对着青蔷璨然一笑——那笑容便如鲜花绽放说不出的美丽娇艳——她道:“你又来瞧我啦?天悟呢?他什么时候来?”

    兰香脸色一变忙道:“小姐!万万不可!”

    沈青蔷却伸出手去将紫薇扶着坐起身来。沈昭媛便如没有骨头一般搂着青蔷的颈子把自身的重量全数压在她身上口中依然缠夹不清地重复着:“天悟怎么不来?天悟到哪里去了?”

    玲珑点翠忙过来帮忙合数人之力一番忙乱方令她坐直了。沈紫薇只是嘻嘻笑一边宫装散开露出半片如雪的胸口犹自恍然不觉。

    沈青蔷叹口气亲自伸手过去替她将衣裳掩好轻声道:“紫薇记住啊那个名字是不能跟别人说的这是我们两个玩的游戏你一说出来可就输了——天悟一生气可就不会来瞧你了。”

    沈紫薇忙不迭摇头喊道:“紫薇谁都没告诉!紫薇什么都没说!你输了是你输了!你快叫天悟来见我!”

    青蔷紧咬着牙狠狠一点头哄道:“好、好……紫薇乖乖的谁都不说。青蔷这就叫天悟来瞧你你说好不好?”

    紫薇茫然盯着青蔷的脸良久方拍手道:“好!紫薇等着。你给天悟说紫薇在这里乖乖的等着他来!”言毕又是嘻嘻一笑“我最乖了!你说是不是?紫薇谁都不说谁都不说……”

    青蔷伸出手去摸了摸沈紫薇的脸极温柔地道:“是紫薇最乖了。”说着替她将纷乱的头收拢理顺披在脑后轻声哄着:“青蔷给你带东西来了我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点翠忙将篮子里几件木头削成的玩意儿递过来一一指给沈昭媛:“这个是小狗这个是小马……”

    沈紫薇两眼放光突然一伸手将那些木块儿全数环在臂间惶急地喊:“我的!都是我的!谁都不准抢走!”

    点翠忙一缩手道:“是你的都给你都是你的。”

    沈紫薇眼神涣散地点着头终于又嘻嘻笑了起来。

    青蔷怔然望着紫薇坐在地上和点翠争抢时而欢喜时而突然暴怒将手中的木块儿向点翠砸去口中嗬嗬有声那张美丽的面孔扭曲起来变得无限狰狞可怖。她忍不住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爬在花园的树上遥遥望着沈家大小姐穿戴一新坐在高楼内心中想:“她怎么会是自己的姐姐?”她们就象是云和泥像是华丽的珠钗和路边的野草。

    ——沈青蔷站起身来静静出了内堂;兰香拖着那条僵直的右腿默默随在身后。

    走到外厢她转头吩咐玲珑道:“你在前殿守着有什么变故快些来通报。”玲珑一点头便去了。青蔷带着兰香又转过两道回廊来到一间空屋青蔷侧身在一席帘幕后面确定四下无人方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纸包轻声道:“兰香这是你上次要的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份量够不够但统共不多了……总之听天由命吧。”

    兰香抖着手接过颤声道:“二小姐兰香替我们小姐谢谢您了。”

    沈青蔷的脸上挂着苦笑自嘲道:“这本也是她的不过被我‘借’了来……”

    这话倒将兰香说得一阵糊涂茫然道:“您说什么?”

    青蔷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骗董天启她确实是将那根从沈紫薇上拔下来的珠簪悄悄沉入了昆明湖但珠簪内的黄色药粉她却已事先取了出来。只不过……只不过大半都下在那杯致淑妃娘娘于死地的符水之中了余下的只剩这些兰香既然求她带毒药进来便正好完璧归赵。

    沈青蔷叹道:“……你竟为着毒药谢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兰香黯然哑声道:“二小姐我的苦您是不会懂的……死了才是解脱呢……”

    青蔷心中一惊忙问:“怎的?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不成?”

    兰香惨然一笑回答:“怎么会!若知道了恐怕这殿内殿外所有的奴才如今早已化成飞灰了吧?皇上他……待小姐实在是好呢简直再好也没有了!你看看这个流珠殿多么富贵华丽!你还没有看到他赐给小姐的饰衣服呢那么多那么美我做梦都梦不到!这还不算好么?反正小姐她……现在这个样子可又知道什么?还以为是有人和她玩儿呢——每一晚……每一晚我候在外头都听见小姐在内里不住咯咯笑!她笑他也笑我从没有听过那样可怕的笑声笑得我头皮紧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二小姐你告诉我皇上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也疯了么?

    -【[45]莲影】-

    兰香惨然一笑答道:“怎么会!若知道了恐怕这殿内殿外所有的奴才如今早已化成飞灰了吧?皇上他……待小姐实在是好呢简直再好也没有了!你看看这个流珠殿多么富贵华丽!你还没有看到他赐给小姐的饰衣服呢那么多那么美我做梦都梦不到!这还不算好么?反正小姐她……现在这个样子可又知道什么?还以为是有人和她玩儿呢——每一晚……每一晚我候在外头都听见小姐在内里不住咯咯笑!她笑他也笑我从没有听过那样可怕的笑声笑得我头皮紧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二小姐你告诉我皇上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也疯了么?

    沈青蔷心中一恸只觉有什么东西填满胸口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哑声道:

    “……疯子?这宫里也许早就是疯子的世界了。”

    兰香忽然也笑了说道:“是啊……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呢。甚至都想要不然干脆径直讲出来径直一死……算了。日日夜夜这样担惊受怕总觉得明天、甚至下一刻小姐就会笑着很开心地在皇上面前讲出那个名字来——好多次我都想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煎熬……”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已被青蔷打断:“此刻便求死你甘心么?”

    兰香缓缓眨眨眼摇了摇头:“自然不甘心——我若甘心不会等这四年。可是你不甘心又能怎样?”

    沈青蔷望定兰香突然问:“那你恨吗?”

    兰香似一愣反问道:“恨什么?”

    青蔷道:“恨淑妃娘娘恨大殿下恨皇上恨把你的腿打折的奴才们甚至……恨我?”

    兰香又一笑微侧过头去轻声答:“我怎会恨二小姐您?不、不兰香是个口拙心笨的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但也明白若不是您我家小姐早就死在淑妃娘娘手上了。唉其实淑妃娘娘、大殿下、皇上……这些人我统统都不恨我只恨自己怎么就是个女人怎么便进了这种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恨又有什么用?这就是我的命。天生贱命能怨得了谁?”

    青蔷轻叹一声:“兰香你记得吗?小时候我给郑厨子关在柴房里你半夜送吃的给我我却骂你还把你赶了出去……”

    兰香垂眉思索终于一笑:“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那时候我哭得可有多么伤心您可不知道罢……”

    青蔷笑道:“后来我也哭了我也哭得很伤心……兰香你那句话是错的真的是错的。”

    兰香疑惑方要开口询问青蔷已道:“那时候你便说我们人穷命贱所以我们要认命——那时候我便不信所以才骂你、赶你;现在我更加不信了绝对不相信!兰香你家小姐是你救回来的是你跪在碧玄宫门外鸣冤用这条腿换回来的你忘了吗?所以这不是命绝对不是命——你四年前没有放弃难道四年后却要放弃不成?”

    兰香望着沈青蔷泪盈于睫终于是狠狠地摇了摇头。

    青蔷缓缓道:“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你也一定不能放弃——我给你那药是到绝对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的万一……万一皇上动了真怒你要替你家小姐解掉那些痛苦折磨是为了这个才给你的——你明白么?”

    兰香抬起袖子不住揩着眼中滑落的眼泪重重点头;忽然又破涕一笑说道:“二小姐你真的变了好多小时候你的性子可有多么古怪。而现在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淑妃娘娘……不、不我不是说手段心肠你是好人淑妃娘娘却……不过娘娘她总是很沉静总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她想做什么也是绝对要做到底的——二小姐真的你现在和她很像。”

    青蔷一愕转瞬间也笑了道:“是么?也许吧……”

    兰香的眼睛忽然一亮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青蔷的手腕她的力量那样大令青蔷着实吃了一惊。只听兰香道:

    “二小姐不如这样你去做皇后吧至少做个妃子——就像淑妃娘娘那样!我家小姐始终为情所苦一步错、步步错终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可你不一样你一定能做到的。去试一试让万岁爱上你、迷上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然后便没有人能欺负你所有人都会争着对你好——就像淑妃娘娘那样。”

    沈青蔷猛然从她手中抽回纤腕轻声道:“你以为皇上真的那么喜欢淑妃娘娘么?皇上……也许喜欢过什么人但那绝对不是她。”

    ——沈青蔷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在一个银色桂花寂静飘落的秋天她遇见的人以及她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那一天靖裕帝分明声声泣血、声声断肠地喊着:“朕等你十年到头来终是一场空么?”

    “……兰香即使真的当上了妃子甚至当上了皇后又能如何?还不是说废黜便废黜?让一个活人在这个宫中莫名其妙的死去再容易不过了……为什么女人必须寻找一个男人的宠爱并且凭借这份爱才能生存下去?为什么呢?”

    兰香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不解愣愣望着沈青蔷:“二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女人自然是……自然是要男人怜惜的……你从没有爱过谁么?你爱上他便不曾想过要依靠他吗?”

    沈青蔷望了望兰香垂下头去腕上的金镯在手臂上缓缓滑动戴得太久了成色已经隐隐暗不再像初时那般灿亮鲜明几乎已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爱情么?爱情……就像这戴在手上的镯子不是么?

    “也许吧……也许我也曾经动过心、爱过人的。我总是觉得有个人虽然不见面但他始终在我身边在我独自度过漫漫长夜的时候他给我温暖——这也许就是爱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他;我所能依靠的永远只是自己而已——兰香我不想变成沈紫薇你明白吗?”

    兰香凝神思索了很久终于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

    青蔷笑了:“没关系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你不明白也无妨的。”

    沈青蔷回到内堂点翠依然还在哄着沈昭媛玩耍。青蔷凑过去微笑着说道:“紫薇我们该走了。”

    沈紫薇浑身一僵半晌才扭过头来定定望着青蔷口齿不清地说:“走你走紫薇也走。”

    兰香连忙上前尽力半跪下去故意扳着脸说道:“紫薇不能走!紫薇走了天悟来了怎么找得到你?”

    沈昭媛斜仰着一张小脸似乎想了许久方才答应:“好紫薇不走紫薇等天悟。紫薇乖乖的谁也不告诉……不告诉嘻嘻……”说着低下头自己摆弄起满地的木块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外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都是一惊兰香连忙起身却因腿脚不便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点翠急忙去扶兰香沈青蔷却缓缓站起来目视门外素来稳健的玲珑却满脸慌乱正快步而来。

    内堂诸人还未开口玲珑已抢先道:“快替昭媛娘娘预备皇上的御驾都进了锦粹宫了!”

    兰香愕然连忙在点翠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惶急问道:“怎么会?我们怎么没得了信儿?该不是弄错了吧?”

    玲珑脸色铁青跺脚道:“怎么会弄错?咱们今日进来可算把外头那只母狗给得罪了我方才出去才知道皇上早已遣人过来吩咐了只她寻衅报复故意瞒着还说什么今日不必调用外头的人手里头早都预备好了。”

    兰香几乎便要哭了出来不住喊道:“怎么会!这可怎么好?小姐都没来得及喝‘安神汤’呢一会要是起疯来我们都是一个死了!”

    沈青蔷心下已然洞若烛照方才为了怕被那嬷嬷查出自己身怀毒药不得已当面冲撞没想到她竟然睚眦必报——反正内殿里不过一个疯子一个瘸子便给你信口雌黄又怕什么?总之你这“慢待御驾”的罪责定然是逃不过了——真真好歹毒的心!

    如今麻烦迫在眉睫兰香竟还在那里无谓啰嗦青蔷当即喝道:“够了!废话有用么?还不快去端过来?‘慢待御驾’既已坐实更不能让昭媛娘娘在御前失仪了!”

    兰香恍然大悟忙道:“是是!我亲自去端!”拖着腿急急转向后头去。点翠没有半点主意只是一个劲儿的问青蔷:“主子我们该怎么办?”

    玲珑却目送着兰香的身影远去忽然开口:“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青蔷的身子一抖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玲珑的一双眼猛然抬起精光四射口中道:“如今绝无后路可退退便是死路一条——该来的总会来的。主子你什么都不用管只想办法给我一个近身的机会他虽是皇帝不过也是凡胎不过依然是个‘人’罢了我就不信……”

    点翠已给吓得傻了哆哆嗦嗦道:“玲珑……姐姐你是说……你是说……你想要……”

    玲珑淡淡瞟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沈青蔷却道:“玲珑这就是一直以来的‘打算’么?”

    玲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冷冷望着青蔷缄口不言。

    “不行!”沈青蔷断然道“绝对不行!你这不是在赌你一个人的性命你是在害我们大家的命;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这流珠殿里里外外上百人一个都活不成——你就有那么大的冤屈那么大的愤怒对这些人命统统不管不顾了么?”

    玲珑依旧无言。

    ——殿外已遥遥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圣驾已至。

    -【[46]黄庭】-

    靖裕帝方步入流珠殿内堂便吃了一惊。斗室内赫然竟有五个人在三名宫女分跪两侧捧着药碗、妆奁以及镜匣。沈昭媛坐在当中垂专心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而她那头又黑又密的青丝却正被另一个女人握在手中用一把玳瑁梳细细梳理着——皇上明明已进了殿可她们几个人竟仿佛视若无睹一般。

    “怎么是你?”靖裕帝的目光落在那梳女子的脸上破碎的记忆忽然浮出水面拼凑在一起他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朕记得曾给过你谕旨叫你‘闭门思过’的——怎么朕的旨意你也敢违抗不成?”

    沈青蔷缓缓将目光抬起来直视着靖裕帝的脸;忽然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梳子放在点翠捧着的镜匣上。跪伏于地无懈可击地向靖裕帝三叩九拜——礼毕方起身回答道:“启禀万岁婢妾是接过谕旨命婢妾不得私出锦粹宫不得与锦粹宫外之人相见不得私相授受任何东西——却从未接过不准婢妾来探望昭媛娘娘的谕旨婢妾驽钝望陛下明示。”

    靖裕帝望定她一字一顿道:“你自恃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青蔷立时敛眉答道:“婢妾不敢。”

    靖裕帝冷笑一声:“不敢?你们沈家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的?杀了朕你敢不敢?夺了朕的天下你敢不敢?”

    ——跪在青蔷身侧捧着妆奁的玲珑的面色立时变了。

    沈青蔷沉声答:“婢妾的确不敢——但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有不灭之身;故此……陛下还请您三思。”

    靖裕帝身子一僵咬牙道:“好很好……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在朕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到青蔷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住青蔷的下颌将她的脸慢慢抬起来——沈青蔷的眼睛毫不避让灿若星辰直直地望着他。靖裕帝忽而一笑竟俯下身去在青蔷的唇上印下冷冷一吻冷冷说道:

    “你变漂亮了呢变得……越来越像她了……真可惜若朕在十年之前遇见你一定会欣赏你今日的布置应答欣赏你的胆大包天你的毫不畏死;就像当日朕非常欣赏沈莲心一样……不过……现在朕已经累了、烦了朕不想再和你们玩儿了懂么?为什么你们不能都像昭媛这般做个乖孩子:朕给什么她都高兴;朕不给什么她就径直哭闹——不会骗朕更不会害朕甚至连朕说的话都听不明白——这样可有多好!”

    沈青蔷撇过头去躲开靖裕帝的手指轻声道:“若皇上真的认为婢妾做错了什么便赐婢妾一死那也无妨。”

    靖裕帝轻轻一笑声音竟然十分快活:“你真的想死么?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又怎会有你这样的眼睛?你这种以退求进的花招儿便真以为朕瞧不出来么?莫要口是心非了这一点上比起沈莲心你还差得远呢!”

    沈青蔷神色不变头却垂了下去。靖裕帝唇边挂着笑直起身来微眯着眼淡淡说道:“朕富有四海不怕多养几个人;朕也不是暴戾之君不爱让这后宫见血——何况若你能长点眼色朕也不是不能容忍你偶尔玩个小把戏的明白么?”

    ……言毕再也不看沈青蔷径直走到紫薇身前盘膝坐在她身边轻声唤道:“昭媛看看我还认得我么?”

    沈紫薇服了“安神汤”之后整个人便沉静下来反应似乎也更迟钝了。靖裕帝唤了好几声她才转过头去报之一笑笑靥如花;却不说话。

    靖裕帝亦对她展颜一笑无限温柔地道:“是我你想我了没有?来乖乖躺在我腿上我读《黄庭经》给你听好不好?”

    沈紫薇整个人便似一个美丽玩偶任人摆布果然安安静静躺在靖裕帝怀中——靖裕帝笑着如慈父般抚爱着沈紫薇披散的长真的自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一边翻一边说道:“这是仙书读了之后会变成仙人的——等我成了仙昭媛便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沈紫薇极乖巧、温顺地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阖上竟似要睡着了——忽然她又把眼睛睁开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不我不和你去!天悟来了会找不到的。”

    兰香的手臂突然一软手上端着的翡翠盘和盘内原本盛“安神汤”的药碗便一古脑滑落在地出一声巨大的响动。她脸色蜡黄无声无息委顿下去简直就像是周身的血液被瞬间抽干了一般。

    沈青蔷则颤抖着站起身来只觉得有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正攀着自己的背脊慢慢向上爬。

    靖裕帝的表情万分沉静甚至连眼睛都不曾多眨半下。他还正值盛年还不到四十岁年轻时也曾有过举袖临风、温润如玉的韶光——纵然此时业已两鬓星星眉间眼角沟壑丛生但在那浑身上下一片金黄的重重围困里在他青白的面容之上依然还能窥出几分旧时的风采。天悟和天启这两个儿子其实都像他一双剑眉都长得飞扬挺拔眼睛又黑又亮……

    ——靖裕帝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张“慈父”的面具挂在脸上无限温柔地对紫薇道:“没关系天悟也一起去的……我们一起飞到天上去做仙人去找天悟的娘昭媛你说好不好?”

    沈紫薇那双如同蒙尘的琉璃珠子一般的美目缓缓转动长长的眼睫不住开合嘴角浮现出一个极艳丽又极渺然的笑容她缓缓点了点头似乎十分快活地回答:“好……紫薇跟你去紫薇一定跟你去!”

    靖裕帝抚着她的背脸上笑着幽幽叹息。

    面如死灰的兰香忽然挣扎而起尖声道:“陛下!陛下!不是这样不是——”

    靖裕帝身子不动手还抚在紫薇背上脸却猛然转了过来对兰香怒目而视;兰香对上这样的一双眼只仿佛咽喉被人死死锁住张着嘴却只是不住颤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靖裕帝又垂下眼去缓缓转回头来目光停在沈紫薇雪白的颈项之间;那股不折不扣的戾气渐渐隐没。

    “……没规矩的奴才”他的语气依然如故听不出半分波澜起伏“吓着了你的主子可怎么好?”

    ——对这一切变故沈紫薇统统恍若不觉她伏在靖裕帝曲起的腿上身子蜷成一团便像只极乖的小猫。起初把玩着皇上龙袍坠脚的流苏忽又觉得无聊便从靖裕帝手中把那卷书抢了过来。也不看只是不断刷刷翻动书页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越翻越快口中不住嘻嘻痴笑仿佛那是世上最快乐不过的游戏。

    靖裕帝一抬手将那本《黄庭经》从沈昭媛手中猛然抽走喝道:“不要玩了你该睡了——往日都是乖乖的今日怎么凭地胡闹?我可要生气了。”

    紫薇正玩得兴起忽然手中一空整个人勃然变色;但见靖裕帝将那本书珍而重之地合起收回怀中眼中当即凶光大作便伸出手去想要抢夺。

    靖裕帝冷冷望着她一把扭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甩向一旁口中道:“昭媛你再没有规矩便要吃点苦头了。”

    沈紫薇伏在地上急急喘气纤纤玉腕上赫然现出几个鲜红的指印。她却似不怕疼更仿佛完全听不懂皇上在说什么顶着一头纷乱的乌挣扎着又要起身——却忽然被另一双手拦住:

    沈青蔷扶起她从一旁的梳妆匣子里随手拿出一面菱花小镜递在紫薇手中轻声哄道:“紫薇乖不要闹。给你这个玩好不好?”

    ——沈紫薇愣愣望着镜中那披头散的陌生女人似乎呆住双手握着镜子突然哀哀嚎哭起来。

    沈青蔷转头吩咐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抓着妆奁不放、直抓到指节泛白的玲珑:“你跟着兰香去把昭媛娘娘的‘安神汤’再端一碗来要煎地酽酽的懂么?”

    玲珑恍若无闻。

    青蔷咬牙喝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玲珑你、还不快去!”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长玲珑终于将手中的妆奁缓缓放在一边对靖裕帝叩拜站起身来步履稳健地走过去将兰香搀起扶着她向外间去了。

    ……沈青蔷一直悬着那颗信心总算略松了些。她转头望着靖裕帝;当今天子赫然也在望着她满眼若有所思的目光。

    沈青蔷猛然将头别了过去。

    ——沈紫薇依然在哭。一边哭一边还笑着口中喃喃自语不休。

    “……陛下早就知道了?”沈青蔷突然开口问道。

    靖裕帝依然望着她终于点点头:“昭媛只要睡着了便会叫悟儿的名字朕再猜不出就是傻子了——你们不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么?”

    沈青蔷轻轻一笑再也不说什么。

    靖裕帝倒颇感诧异似的问她:“你难道不想问朕为什么不怪罪昭媛?”

    沈青蔷缓缓摇了摇头轻声回答:“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否则皇上也绝不会是皇上了。”

    靖裕帝一愕轻哼一声:“你倒似真有几分聪明的。”

    沈青蔷依然淡淡一笑答道:“谢皇上缪赞。婢妾斗胆还请皇上移驾。何况……何况昭媛娘娘喝了药今日怕是无法侍君了。”

    靖裕帝微眯着眼慢声吩咐:“过来扶朕起身。”

    青蔷还未回答早已呆若木鸡的点翠却忽然醒悟过来连忙道:“是奴婢这就……”

    靖裕帝断喝一声:“滚出去!”

    点翠身子摇晃几乎跌倒。

    青蔷叹息一声点头道:“点翠不用了你出去吧……”

    点翠颤抖着哆哆嗦嗦爬起身来东倒西歪地出了门。

    ——殿内只剩下沈紫薇的哭声笑声剩下她旁若无人的低语声以及摇曳的烛火。

    沈青蔷慢慢走了过去躬身扶万岁起身——却冷不防靖裕帝忽然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自己怀中。

    “你叫什么?告诉朕——沈家的女人”靖裕帝一手钳着青蔷的肩另一只手紧贴着她的面颊探入她盘叠的乌深处将她的整张脸扭过来朝向自己。

    沈青蔷只觉被一股大力拗住头颈疼得她几乎流出眼泪来。勉强维持着沉静态度轻声答:“婢妾青蔷。”

    靖裕帝笑了笑容如铁像夏日里咬着碎冰粒般反复斟酌这个名字:“青蔷、青蔷……朕记住你了你是个难得的聪明女人——朕喜欢你……青蔷你有想要的东西么?绸缎?珠玉?还是想当朕的妃子?朕今天心情很好你可不要丢掉这个机会。”

    ——沈青蔷垂下眼轻声道:“若可以请皇上放婢妾出宫吧……”

    靖裕帝的一双瞳仁突然紧缩指上加力几乎陷进青蔷的肌肤里他哑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青蔷强忍着痛不卑不亢回答:“婢妾幼时身不由己、懵懂愚钝;入宫绝非婢妾本意。皇上若真愿意赏赐婢妾便请赐还婢妾一个自由之身吧。”

    靖裕帝死盯着沈青蔷满脸惊骇交加的神情简直把青蔷看成了一个阴曹地府里窜出来的鬼怪而绝不是个活生生的美人。他粗声喘着气面孔痉挛身子簌簌抖……终于咬定了一口森森白牙厉声喝道:

    “朕不准!朕绝不准!你们都想抛下朕抛下朕一个在这鬼地方朕绝不会叫你们称心快意!无论你活着还是你死你这一辈子都注定留在这宫里朕不会放你去任何地方!”

    ——说完将青蔷猛然从怀里推开径自站起身来大踏步而去。

    待他的脚步声走远待外厢太监宫女们的喧嚣越来越浅淡下去沈青蔷终于喘出一口气仰面躺倒在红毡上;只觉浑身的力气都已用尽一丝也提不起来了。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这一劫……似乎是度过了只是……只是……方才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滚荡的水点儿那究竟……是什么呢?

    ——珍珠帘子掀开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将她从波斯地毯上扶起来却是玲珑。

    “主子……”她说声音哽咽。

    “别哭”青蔷笑道“若连你都哭了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都活着都还活着所以还不到哭的时候……走吧搀我回去……”

    -【[47]乞巧】-

    未几便是七夕。无论是天上的仙女还是世间的佳丽对女人而言这许是最重要不过的节日了。各宫各殿早早便抬出香案供奉名贵香料及时鲜瓜果——自然更少不了那装在华丽针匣里的乞巧针。

    时近黄昏却忽然下起了蒙蒙细雨点翠连忙指挥着小乔子和小梁子将香案又抬了回来站在屋檐下望天兴叹道:“七夕节的相思泪啊他们该是见到了吧?虽然一年一次但总是能相见的……”

    被雨浇了一背的小梁子忝着脸凑了过来笑嘻嘻问道:“点翠姐姐你想和谁相见啊?”

    点翠脸一红啐他:“小皮猴子贫嘴呱哒舌的可讨打!”

    小梁子一心玩闹当即大呼小叫起来。

    忽然帘子一动玲珑从屋内出来冷着脸道:“主子在休息你们还这般不省心真的是无法无天了不成?”点翠一吐舌头连忙跑向后厢口中道:“我这就去预备‘巧果’……”小梁子则更是精乖一见玲珑出来早已溜得不见人影儿了。

    玲珑依然冷着脸一转身掀了帘子进屋去对屋内坐着看书的沈青蔷回禀道:“主子外头下相思雨了。”

    沈青蔷的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微一点头淡淡道:“是么?七夕的雨原来还有着这样的名字啊……”

    玲珑迟疑片刻轻声道:“那主子……今夜……”

    青蔷抬过头来对她一笑:“今夜是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人都要出来乞巧的我可说得没有错吧?”

    玲珑眼睛一瞟正瞧见窗口悬着的那盏莲花灯窗子开着这温暖的、粉色的光辉透过纷乱的雨丝却不知会照进了谁人的心中。

    玲珑垂道:“奴婢愿织女娘娘庇佑主子乞巧得巧万事顺遂”顿了顿又道“……便如灯节那日一般。”

    青蔷望定她笑了说道:“玲珑那可有劳你了。”

    “相思雨”下了并不久酉末入戌的时候便停了。香案又被挪了出来这一次更是密密堆满了各色物件从胭脂水粉到红枣桂圆统统衬以红绸点翠亲手整治的面炸的“巧果”也端了出来上面抹着黄澄澄一层蜜糖显得格外诱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上层叠的云影豁然洞开如镜的幽蓝夜幕高高悬于众人头顶。点翠站在香案边一直抬着头向天上望着——河汉灿烂那牛女真的在空中相会了吗?

    香案摆在距平澜殿有一段路程的凉亭之上四年前锦粹宫尚未没落时这里曾是各处妃嫔娘娘们赏景玩月的绝佳妙处每到佳节免不了无数争风吃醋的好戏——如今却只便宜了她们几个将这霁月光风堪堪独占。

    点翠站在亭外翘企盼良久终于见到玲珑手捧针匣引了青蔷姗姗而来。为讨彩头宫内乞巧的针都是特制的针孔宽大十分易穿。沈青蔷来到香案前先称赞了点翠炸的“巧果”又和两个小太监说了一番闲话这才跪拜下去默默祝祷最后对天焚香叩三声便算全了礼。玲珑早已捻着七根排好的“乞巧针”送到她手里另一边点翠则递上极韧的一根丝线青蔷笑着接过来趁着璀璨星光将七枚针尾轻松穿过。

    点翠忙拍手笑道:“主子是心巧手巧的!”

    青蔷也笑道:“可不如你嘴巧……”说着站起身来“你们也来拜拜吧讨个吉利罢了不白折腾这一场。”

    点翠巴不得答应了一声却又反应过来问道:“主子怎的?您这就要回去了不成?”

    沈青蔷点点头:“拜也拜了巧也乞过了我想去看看昭媛娘娘——总也不大不小是个节日那边怕是冷清得紧。”

    点翠早一手排针一手捻线口中道:“那主子您等等我我眨眼就好了的。”

    可毕竟是分心二用失了求祷的诚挚手上一颤那针只穿过去六枚正巧卡在第七枚中功亏一篑了。

    点翠跪在那里几乎都要哭了。还是玲珑过去另排了针线给她说道:“方才那次算是你替我乞的我这就陪主子过去你在这里虔诚拜过再好好乞自己的吧。”

    点翠急急起身忙道:“那怎么成?”可玲珑早扶了沈青蔷远远去了。

    点翠怔怔望着她们的背影终是复又跪下口中嘟嘟囔囔不休。旁边站着的小梁子忽然一笑打趣道:“点翠姐姐这个再穿砸了也无妨就当是替我穿的也是一样……哈哈……”

    点翠怒瞪他口中喝道:“你还笑?你再笑小心我用针扎你!信不信?”

    小梁子忙摆手道:“我信的我自然信的……哈哈……只是点翠姐姐你还是用心穿吧可小心没扎到我反扎到了你自己——到时候你那个念念不忘的人怕是要心疼的吧……”

    点翠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口中却半句狠话也讲不出来了。

    这一边几个人不住顽闹娇声笑语远远传开;那一边玲珑手上提着一盏纸灯当先引路主仆二人默默走在荒草蔓生的小径之中。

    眼见离了平澜殿转过一道花墙玲珑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主子”她开口道。

    “怎么了?”黑暗中沈青蔷的一双眼灿若星辰。

    玲珑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您……真的要去流珠殿吗?”

    青蔷忽然笑了:“自然……不是”她说用一种分不清是严肃还是戏谑的口吻“你有你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此而已。”

    “那您怎么……怎么……”玲珑竟有些无措一时之间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好。

    青蔷笑着替她将想说的话说完:“那我怎么不瞒着你了?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能瞒住你的我的那些‘秘密’对你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吧……”

    玲珑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斟酌良久回答道:“我知道是有这样一个人在的……去年冬天实在冷不过的时候您就出去过一次……第二日便有人送了新炭来的。”

    青蔷又是一笑叹口气:“果然还是瞒不过你……说实话我今日之所以对你不加隐瞒只不过因为我们平静的好时日怕是要到头了;若彼此之间还不开诚布公再遇到前日那样的状况迟早要出事……玲珑我从没把你、把点翠……或者把死去的杏儿和染蓝当成奴婢我想你也明白的。”

    玲珑又点了点头口中道:“玲珑明白。”

    青蔷续道:“若可以其实我也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想知道你的‘秘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怕将自己的‘秘密’剜腹剖心给你看你明白么?”

    玲珑似乎一愕终于还是执拗地摇了摇头——只是摇头并不回答。

    沈青蔷叹息一声笑了挥了挥手:“……那也罢了当我没有说过就好。”

    玲珑驻足良久脸色惨白忽然开口道:“主子今夜之事实在突然玲珑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您。”

    青蔷微笑:“那是自然无论结果如何给我一个答案——我在等着。”

    玲珑也笑了点了点头:

    “主子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给您一个回答的一定会。”

    ……盘桓良久两个人至此分道扬镳:玲珑独自向流朱殿而去青蔷则四下张望一转眼便离了正路折到一处荒废的偏殿背后侧身在飞檐的阴影下。

    方才玲珑想将纸灯留下来青蔷却笑着说不必:纯粹的黑暗有什么可怕?可怕的其实是那些日光下裸的人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咫尺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语:“你来了果然是出了事……”

    沈青蔷回过头去但见有个白衣的影儿正无声无息立在檐下。天淡星河垂地两个人之间也宛若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夜的洪流——沈青蔷怔然望了半晌又回过头来侧对他轻声道:“若没有大事我自然也不会点灯找你;这件事……但看你拿什么来交换了。”

    那白衣人儿微笑着——这一笑瞒过了二人身畔绮丽的夜色、瞒过了天上的皎皎牛女静静潜入青蔷心里悄无声息:

    “今儿个早上南边御沟里捞出一个人来死了几天了都泡得身子鼓涨面目烂。内司报上来只说是失足落水的寻常内监怕传疫病急急拉去化了;不过沈娘娘我这里得到的消息却说他死前走的最后一趟差事是去了你那边送月例……”

    ——暗影低垂只见沈青蔷的身子微微一颤;那人续道:“如何?这个消息换你的消息可换得了?”

    青蔷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白衣人儿眉间一动竟也突然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说道:“是么?果然……”

    沈青蔷垂着头忽然冷冷一笑:“你果然敏锐。”

    那白影轻声道:“你前日夜里亥子之交时挑出灯来一个时辰后消息就传到了我那里;只要打听一下你之前去了哪里遇见了谁——既然是‘大事’那也并不难猜的。”

    青蔷微微仰起头星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竟仿佛尊玉石雕像般凛然、冷硬、毫无生气。她思索片刻方才慢慢开口轻叹道:“果然不愧是诏卫——果然不愧是……王爷您啊……”

    -【[48]夜半】-

    董天悟站在那里望着沈青蔷恍然间便想起了若干年之前他和她初见时的模样。那时候的沈青蔷赫然是鲜明而生动的脸上有流转的活生生的光彩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他想起月夜中闪烁的刀光想起秋日里飘洒的银色桂花想起初冬的第一场肆无忌惮的雪……变了真的变了——就如同曾经在花树下笑得天真无邪的沈紫薇后来变成了一个冷血的女鬼变成这后宫中的疯子;就像是曾经有着安宁和幸福的自己后来变成了一个无心无泪、只留存一息执念的“假人”一样。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一去不回。

    ——他的“执念”是母亲的死;天启的“执念”则是上官皇后的遗愿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沈淑妃的“执念”是沈家的荣耀和风光;沈紫薇的“执念”……也许是她以为自己曾经得到过、后来却又失去的所谓“爱情”吧……

    ——那么青蔷呢?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四年之前的“鸩毒之乱”最终以一种再古怪不过的方式结束。皇太子董天启乃是“误食”毒物而病;太子殿下名义上的“养母”淑妃沈莲心则因为自责过度而吞金自尽不幸香消玉殒;紫泉殿内外以大宫女琼琳为的一干太监宫女全数“自愿”为“悼淑皇后”殉葬如此轻生重义主仆情深更是传为一时美谈。

    “悼淑皇后”沈莲心的死带来了一系列追封、昭告、丧仪、祭悼、停灵、下葬、守制、护陵的琐事这些事情还未忙完紧接着沈家又突然间败落了下去——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人想起尚怀着龙裔的沈紫薇当加封昭媛、恩养待产的御旨颁下来的时候敕使看到的就已经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女人了。

    他曾去看过她趁着漆黑的夜幕趁着削薄的东南风站在流珠殿外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看见她穿一身九嫔规制的繁丽宫裙披着乱脸上涂得噩白只口唇间一点刺目猩红。她光着脚站在渡殿上对着月亮跳舞……那许是跳舞吧或是说更像是一个喝醉酒的人从这边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子不住神经质地咯咯娇笑——身后自然追着那不良于行、满面焦急的宫女兰香。

    “不怜不恕”“无心无泪”……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睛——他看见了沈青蔷。

    “你后悔么?”那一天她问他。那无情的声音就像是站在他心上说话——就像是他曾经问过她一样。

    ——他摇摇头一言不。

    “你是不需要后悔你又没做错什么是不是?花自迷蝶蝶自恋花自取其祸花有何罪是不是?不过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是不是?你根本就什么都没做过是不是?”

    ——他还是摇摇头不说话。

    沈青蔷忽然惨笑一声那笑容冷彻心肺仿佛令人回到了那个满天蝶舞的雪夜:“也许你真的不会后悔……不过……不过你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就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样……即使我们没有做错即使我们别无选择即使假若时光倒转我们还是会走上这条注定的道路——我……或者你我们依旧谁也忘不了……姐姐她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董天悟敛眉一笑终于开口:“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沈娘娘’……你的确是她的姐妹若她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应该就是她想要说的话。”

    渡殿上的沈紫薇似乎终于唱累了、舞累了兰香哄着她正慢慢向内殿而去。远远的隔着穿不透的夜色赫然能听见她的笑声听见她对兰香说:“紫薇的舞跳得最好看了——他说的他说的呢你知道吗?”直把兰香吓得左顾右盼不断敷衍道:“是是是小姐的舞跳得最好;小姐人也最乖快乖乖和兰香回去吧可别给人听了去……”

    ——即使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永远被这份记忆啃噬;即使你我之间已永远的刻上了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

    ——后悔?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又怎能后悔?

    ——如有悔者必因悔而亡。

    风变冷了夜已深沈青蔷忽然微咳一声轻轻道:“我虽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我的确从没有谢过你……总是因为你我才能活到现在的。”

    董天悟似乎一愣良久方道:“归根到底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我未必安什么好心所以你也不必谢我的。”

    沈青蔷垂沉吟终于道:“好很好……”说着转身便要离去才走了两步忽听背后董天悟的声音:“青……请……留步。”

    沈青蔷的身子果然一顿却没有转过头来依然背对他微颤着声音问道:“有什么事直说吧……我欠你两次相救之恩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董天悟却道:“你不必谢也不必还;只是……有一句话你愿意听么?”

    沈青蔷点了点头无比客气亦无比客套地答道:“殿下但讲无妨。”

    “如果——我是说如果娘娘在内里得到什么消息的话可否传个信儿给我?”

    “消息?殿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

    “以娘娘的聪慧自然知道什么消息是紧要的什么消息是无碍的不是么?”

    “呵……殿下恐怕太过高看婢妾了婢妾实在是受宠若惊呢。”

    “是娘娘太过自谦了吧……沈莲心死了沈紫薇疯了娘娘您却自保有余这难道不是凭据?小王不会看错人的。”

    ——“殿下”、“婢妾”、“娘娘”、“小王”……

    ——这便是……你想对我说的话么?

    ——这真的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么?

    沈青蔷轻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那是曾经的沈莲心的笑亦是曾经的沈紫薇的笑笑容可以掩盖一切埋葬一切——如同黑夜或者骤雪或者死亡。

    “殿下如此看得起婢妾婢妾若再推诿可就太过失礼了。但请殿下放心便是婢妾若有消息相告必在窗前点一盏彻夜不息的烛台或是灯笼——以殿下的耳目神通自然明白婢妾的意思。点灯之后第三日亥时便在此地相见如何?”

    “娘娘快人快语小王佩服便依娘娘之言。”

    ——你若找我的话就在窗外悬一盏彻夜不息的灯;我一定会看见一定会来的。

    沈青蔷忽然动容张开口似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缓缓闭合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感慨和柔软化作一声唇齿间溢出的叹息:

    “且慢……婢妾还有一句话说。”

    “娘娘但讲无妨。”

    “既然方才殿下说了‘不必谢’、‘不必还’那婢妾也不好推辞了省得辜负了殿下的一番雅量盛情倒是婢妾的罪过。可殿下要明白婢妾是领了‘闭门思过’的旨意羁留于此的现下这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婢妾各怀鬼胎、恨不得立时便陷婢妾于死地呢——婢妾既然甘冒这天大风险替殿下在内里传递消息有些小小要求也不过分是么?”

    “那是自然小王当为娘娘尽绵薄之力这是份内之事……”

    “好!那不如便这样罢: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便也告诉我一件事——公平合理两不相欠如何?”

    董天悟的一双眼在月光下微微眯起他沉吟良久方小心翼翼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是……”

    沈青蔷不待他问完已断然接口道:“你问我的意思?好吧我便告诉你——我再也不会浑浑噩噩度日再也不会做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任你们利用玩弄任你们随心所欲。我要明白究竟生了什么正在生什么将来又会怎样;我有我的打算有我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你听明白了么殿下?”

    董天悟怀中一颤好容易才勉强抑止咬牙道:“好我明白了……该当如此。我想知道的和你想知道的……公平合理两不相欠。”

    沈青蔷终于笑了笑得眼中闪亮一片——这一笑赫然又有了些许旧时光辉。

    于是董天悟也笑他为什么不笑呢?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满意么?

    “你……真的信我么?”分别的时候这句话他却还是问出了口。

    “……不信当然不信……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但那又怎样?我依然可以相信‘利益’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么?”沈青蔷昂回答。

    “是该当如此……”董天悟轻声道。

    袍袖翻飞猎猎作响人已不见——只那最后一句话落在风里辗转回旋宛如叹息。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是七夕是在这连天上的牛郎织女都能鹊桥相会的节日里;可私语的却绝不会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沈娘娘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董天悟道“但凡我所知道的事情但凡诏卫能得到的消息尽管问吧知无不尽就是。”

    “那好那你告诉我在桂花树下死去的那个人——那个皇上一直再等的人‘白仙’娘娘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和紫薇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我们此时此刻在这里所说的话全都逃不出他的耳朵那也说不定呢……天子、天子苍天之子——人真的能斗得过天么?”

    沈青蔷忽然一笑月朗风清四下洞明:

    “即使斗不过又怎样?即使会死在这里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的。”

    -【[49]佳音】-

    夜愈深了点翠手里捧着针匣站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点翠姐姐咱们先收拾了香案回去吧主子和玲珑姐姐不见咱们自然会径直回平澜殿的说不定这会儿都已经在路上了呢。”小乔子揉了揉眼嘟囔道。

    点翠看了看天色斗柄已转过了一角主子和玲珑姐姐该去了有近一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见回转?玲珑姐姐……她可还没有‘乞巧’呢。

    她垂看向怀中的针匣里头插着整整齐齐两把七夕针都是“七七成喜”针尾结在一处丝线上系着红绸。一家有几个女儿便要供几副乞巧针在神龛里的这样织女娘娘才能保佑这些个女儿人人心灵手巧人人诸事顺遂。

    于是她咬咬牙说道:“继续等——主子没吩咐咱们就是不该随意离开的。”

    两个小内监对望一眼也只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小梁子答:“姐姐说的是那便再等等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忽见远处花丛背后竟然透出明明灭灭的火光来小梁子眼尖已急道:“姐姐快看。主子回来了!”点翠定睛一望果然像是宫眷们行夜路时提着的气死风灯不禁心头一喜向前迎上两步。

    ——脚一迈出心下却又转为疑惑那方向绝非流珠殿倒似从锦粹宫外而来的。

    怎么会呢?四年之前这里明明已下了如山禁令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的……点翠正狐疑那点点灯光已到了跟前果真不是青蔷和玲珑却也不是流珠殿的一干宫女太监分明是一位带了四位从人、盛装华服的主子娘娘!点翠凝神望了很久突然恍然大悟:那人竟是久未谋面的杨惠妃!

    点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当即怔住呆若木鸡。她心中转过的第一个念头赫然便是——该不会万岁突然变了主意叫惠妃娘娘来颁赐死的敕令吧?陛下要掩盖昭媛娘娘的丑事所以……所以……终于要叫这锦粹宫上上下下的“余孽”像多年前的染蓝那样全数“殉主”去了么?

    一念及此心中都冷了半截。也不见礼更不叩拜只是愣愣站着。

    自“悼淑皇后”去世惠妃杨舜华便已是后宫独大。但她却仿佛全然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的骄横性子深居简出只是在庆熹宫内守着自己的儿子宁静度日。短短四载光阴倒似削减掉一半的胭脂色此时也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脸上却已满布疲态眼神黯淡竟真似个人老珠黄的妇人了。

    她见点翠只是呆立着却也不怪罪只是轻叹一声说道:“这里本宫也四年没进来了呢!倒似荒芜了不少……”

    点翠这才反应过来忙带了两个太监跪倒口呼“娘娘千岁恕罪”。

    杨惠妃道:“起来吧……你们是沈昭媛的身边人?还是沈才人那里的?也在乞巧啊?”

    点翠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们是跟着沈才人的;主子此刻去流珠殿探望昭媛娘娘了只留奴婢们在这里守着。”

    杨惠妃忽而一笑云淡风轻道:“去看她姐姐了么?有个姐妹可以常常见面、说说话哪怕斗斗嘴置置气呢……可也是种大福气……”

    虽已过了四年可点翠的那一份口舌便给却丝毫不减连忙答道:“娘娘说的是……”可心中却大不以为然:没疯之前恨不得趁你病、取你命疯了之后更是惹了天大麻烦这样的“姐妹”也能算是福气么?

    点翠跪在那里心中担惊受怕、惴惴不安惟恐那双薄薄的口唇开合立刻就吐出“诏曰:赐一众自裁”之类的话来;杨妃倒似真的颇为怀念环视四周唏嘘再三迟迟不肯切入正题平澜殿跪着的三人自然更不敢问了。

    许久惠妃娘娘仿佛终于醒悟抚掌笑道:“哎呀本宫触景生情几乎要忘了宣旨的正事。你们主子既去了沈昭媛那里也好倒替本宫省了事的”说着回吩咐左右“咱们也去流珠殿。”

    点翠再也按捺不住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一把扯住杨惠妃的裙摆口中道:“娘娘留步!奴婢斗胆请问娘娘真的是来宣御旨的么?”

    杨妃正待走却脚下一绊当即双眉急挑怒道:“大胆贱婢!你难道是想说本宫到这里来专程为了消遣你们不成?”

    点翠一听这话更是笃定杨舜华此行来意不善可她心中一团乱麻御旨又大于天条还能怎么办?只是凭着一股意气竟是生生扯住了杨惠妃毫不退缩。

    杨妃大怒喝道:“小贱婢作什么死!”身边从人连忙赶过来好歹将点翠拉开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她口中犹叫道:“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的只求娘娘在万岁面前替我们主子说上一句半句好话奴婢下辈子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德。”

    一旁的小乔子小梁子已吓坏了早在一旁叩不绝连称“饶命”惠妃娘娘本来忿忿喝骂不休待听到她的话倒怔住嘴角一扯浮出半弯冷笑却道:“你主子?你主子怕不需要我来说‘好话’吧?我倒是认真想着叫她也替我说两句‘好话’呢。”

    点翠错愕莫名半晌才支吾道:“那……那娘娘来宣御旨却是为了……”

    杨惠妃脸上戾气陡盛喝道:“万岁的旨意也能随便宣给旁人得知?你到底还懂不懂规矩?——候在这里等你主子的恩赏吧。”

    点翠一面挣扎一面大声喊道:“娘娘留步!娘娘留步——”

    可杨惠妃却只是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早已走得远了。

    七夕佳节宫内依前朝故事排有各色歌舞皇上、各处妃嫔并膝下未成年的皇子公主们齐聚一堂也算是个阖家欢乐的大场面了。

    大殿下临阳王已开府供职不方便再出入内闱自然未至;而皇太子董天启虽只有十四岁但因他身份特殊又已临朝听政是以也未列席;而三殿下天旒自淑妃去世后便由胡昭仪教养可是却病得越严重了据说难得起床下地便也没来;四殿下平庸;五殿下还小——虽还有几个公主在毕竟不受宠早缺了大半的热闹。

    席间靖裕帝犹如满怀心事一般始终郁郁不乐众人自四年前那变故之后早知万岁城府深邃喜怒无常绝非常人所能预料当下只是各怀惴惴不敢多言。这喜宴便渐渐无趣起来。

    御乐司精心排演的《胡旋舞》演到一半靖裕帝忽然挥手乐声便立时停顿下来数十个舞女僵在当地面如土色鱼贯而退。满座的妃嫔娘娘各自屏息噤声垂眉低头眼睛却不约而同瞟向御座的方向。

    只见靖裕帝转过头去对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杨惠妃淡淡吩咐了句什么惠妃娘娘顿时脸色大变却终于勉强忍住恭敬答道:“臣妾遵旨;臣妾告退。”当下起身便离席去了。

    ——靖裕帝的那句话不光杨惠妃听到了;这满殿的妃嫔中倒有一多半也听到了她们却多数没有杨舜华的涵养其中有几个就险些忍不住叫出声来……

    只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胡昭仪不动声色倒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

    便在此时外厢传报太子殿下求见。

    七夕宴上第一次靖裕帝展颜笑了吩咐道:“快请殿下进来。”

    众人只见董天启满面喜色大步而入口呼:“父皇儿臣来给父皇贺喜了!”

    靖裕帝无限和颜悦色与适才索然无味的表情大相径庭说道:“启儿这么晚了你怎么又进来了?”

    太子殿下朗声回禀:“父皇一个半时辰之前荆州刺史王敬芝进献的白鹿已入了京了。儿臣亲自去验看过果然是通体雪白竟似仙品——又想到今日乃是佳节便斗胆觐见了。”

    靖裕帝一心求仙一听真得了祥瑞果然高兴大笑道:“好!好!来得好!”

    董天启立时凑趣道:“趁此佳节得此佳物恭喜父皇了。”

    ——他话音方落便听得身旁一个酥酥软软的女音徐徐答:“殿下今日不光有佳节佳物还有‘佳音’乃是三喜临门呢!”

    董天启微觉诧异循声望去便看见御案右手第一位坐着的胡昭仪斜斜倚着几案手中端定一只琉璃杯正旁若无人自斟自饮;见他望她还对他笑。太子殿下满腹狐疑便又回过头来却正对上靖裕帝似笑非笑的面容。

    只听靖裕帝道:“朕已下旨令惠妃去‘请’锦粹宫中之人并来赴宴了——替先皇后‘守孝’这么久可也苦了她们。”

    董天启的眼中顿时一亮喜不自胜道:“好!我这就告诉青蔷去!”

    胡昭仪在天启背后“扑哧”一笑手拈酒杯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靖裕帝的目光则凝在这个儿子脸上似有些疑问又似有些警惕他缓缓道:“一时惠妃便带她们来了你可急什么?”

    董天启脸色忽变似也醒悟忙道:“父皇沈才人于儿臣有救命之恩所以……所以儿臣甫一听到未加思索便出口孟浪了——还请父皇责罚。”

    靖裕帝却笑了这一笑莫测高深两只瞳仁中有种异样的光彩闪烁不定:“有什么呢?你若真想去便去也无妨。知恩重情之事为人君者也该当做个表率的——去宣吴统领天也晚了叫他多带人陪太子殿下走一趟吧。”

    董天启一愣脑中转得飞快一边是心中所愿另一边却是利益交关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决断究竟是该答应还是该推辞?

    却忽听胡昭仪道:“万岁这样热闹连臣妾都想去了——要不然便这样吧臣妾记得锦粹宫那边倒有好些景致的不如万岁领了我们一路逛过去不比窝在这里瞧这些死气沉沉的歌舞有趣得多么?”

    董天启脚下加劲步履如飞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欲跃出喉咙。一方面是喜他倒是真的觉得欢喜的;一方面却是疑惑似乎还有些隐隐不安的预感。

    直奔到平澜殿外却是一愣倒奇了灯火俱灭、门户闭锁竟然一个人都不见。跟着来的吴良佐眉头一皱劝道:“殿下便在此稍候吧属下命人四处去找。”

    董天启毫不迟疑摇头道:“不我也去。”不待吴良佐出言阻拦便当先而去吴统领却也只有由他。

    数名御前侍卫点着三、五盏灯笼跟在二人身后一行人走了并不远便忽见前方不远处树影晃动一个穿着淡淡素衫的纤丽身影出现在路边旁人还未反应董天启却早已认了出来当即抢上满怀无限喜悦呼唤道:“青蔷青蔷!是我我来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沈青蔷急急转过身来却是满脸错愕仿佛见到了青面獠牙的厉鬼。

    “天……不……太子殿下?”她颤声道“您怎么……”

    “青蔷青蔷!”董天启道:“父皇说要放你出去了特遣我来告诉你呢!你开不开心?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了!”

    沈青蔷似乎还未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犹犹豫豫道:“皇上?皇上……想要我去哪里?”

    董天启笑了起来:“青蔷你可高兴得傻了呢……”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身后的吴良佐一声断喝:“是谁?滚出来!”董天启大惊一把扯过沈青蔷自己张开并不强健的双臂将她挡在身后。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稀疏的树影间似有个浅色的影子一闪疏忽便不见了。吴良佐抛下一句“保护殿下”自己已蹂身上扑早追了过去。

    风声簌簌暗影萧萧董天启抓着沈青蔷的那只手却越攥越紧;他站在她身前她望着他削薄的背影——董天启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那人是谁?”

    青蔷缄默;天启猛然转过身来狠狠地、狠狠地扭着青蔷的手臂叫道:“我问你那人是谁?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沈青蔷狠咬着下唇就是一言不。

    太子殿下森森一笑甩脱了青蔷的袖子咬牙道:“好得很真是是好得很……”忽然又拔高了嗓子尖声喊道“有人行刺!快来人哪!抓刺客了!”

    -【[50]刺客】-

    锦粹宫一带本就草木扶疏此地距流珠殿又远久未打理。七月初七日天上只有半月夜色朦胧当先那人却似十分熟悉此地形势只在花树山石间一转一折竟将身后追着的吴统领渐抛渐远了。吴良佐心下焦急唯恐被他就此逃逸更恐他沿此路过去冲撞了圣驾——此时皇上正领着诸妃自园中过来一个不慎怕是要出大事了。

    当机立断吴良佐脚下不敢稍停手却从怀中掏出一支陈旧的竹哨凑在唇边用力吹响。这哨唤作“响镝”却是宫禁内代代相传之物。响镝一鸣必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遇见了十万火急之事。吴良佐尽力一吹那声音猛然迸裂既尖且利直插云霄。宫内散布的各司各处所有侍卫和慎刑、掌案两司内监只要人在这哨音所及之处听到了都必须即刻抛却手中之事循声集结。

    果不其然“响镝”鸣到第二响左右两方已隐隐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吴良佐以长啸相呼四下里次第传来回应。啸声此起彼伏远得几不可闻近得却只在数十丈外一时间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巨网已成合围之势。前面奔行那人自然也已洞明局势骤变果然迟疑了一下不由自主便放缓了脚步。

    吴良佐心头大喜此时天罗地网业已布就不怕那贼人不束手就缚——沈才人纵你一世聪明在人前摆出那幅韬光养晦的样子也总有百密一疏总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今日只要坐实了这“勾交外贼、秽乱宫闱”的死罪必能将他心中这深埋已久的大钉子拔了去——想到这里吴良佐更不敢轻忽连忙加紧脚步;而当前那人却突然停了下来原地静立片刻却抽身折返径直向吴良佐扑来。

    吴良佐在胸中暗赞一声好决断!既知绝无幸理不如放手一搏这不知身份的刺客倒也似个人才。可这个念头刚在他胸中滋生转瞬却消失了荡然无存:那人已愈来愈近近到他猛然间认出了那张脸认出了那身黯淡的白衣——此念一生仿佛有人一下子抽空了吴大人胸中那股欣喜期盼之意将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狠打了一个飞纵到吴良佐身前一拍他的肩膀低声喝一声:“走!”

    吴良佐心中纵有一百个不愿纵有一百种愤怒失落质疑伤怀却终是不能开口说出半个“不”字;只有双眼赤红满脸虬髯根根如铁扭头随着董天悟循原路而回。

    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侍卫们听闻那响镝声忽然断绝各个大惊失色。这些人大多是长年跟着吴良佐的知道这位统领大人武艺颇高京城内罕有敌手无论遇到怎样的变故也不该突然就无声无息消失了。少了关键一人居中策应指点赶来的人手越来越多却犹如一盘散沙似的只是成群在周遭茫然搜寻却一不知要搜寻什么二不知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吴良佐却已跟着董天悟绕过这些提着灯盏四下逡巡的侍卫们向锦粹宫的方向折返。奔了不多时便双双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荒僻宫室之中。

    董天悟终于停下脚步吴良佐却已怒极他猛然挥出一掌直击向董天悟身侧。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气端的是虎虎生风来势凌厉;董天悟却不避不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那一掌擦着他的手臂击在他背倚着的一堵砖墙之上只听静谧中“嗤”的一声轻响——吴良佐收回手去墙上簌簌落下厚厚一层砖粉。

    “殿下您……”吴良佐咬牙吐出这三个字来却再也无法继续语竟哽咽。

    天悟满脸惭色倒像是个闯下祸端的孩子轻声道:“吴叔今日的事是我不慎……”

    吴良佐望定董天悟只觉心中有满腹的话要对他说却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他想告诉董天悟自己对他寄予了多么大的希望;想告诉他自己活着也不过是为了完成当日的誓言罢了……好容易他长大成人好容易他建功立业;如今在这再好也不过的位置上在这风云际会的微妙时候又怎能被一个淫邪妖女迷惑以身犯险反断送了这大好前程?

    那女人自身根本不值一提却总是出现在胶着之处;站在形势的中心不动声色一举一动总掀起滔天巨浪——吴良佐越想越恨越想越怒心中恨不得将沈青蔷生生劈为两半才好。他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一次绝不能再度姑息放过。

    ——是她定是她!只要那女人一死一切定能恢复原状;大殿下英才天纵绝不会再度误入歧途毁了已逝的白娘娘……和自己的一番心血期望。

    心念一定吴良佐的脸色立时霁和许多他径直对董天悟道:“此时情势千钧一殿下当离开皇宫为是。太子殿下心思剔透恐怕已起了疑心……”

    董天悟道:“我已事先做了准备外围早有接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求……只求吴叔多多担待青……不、不担待沈才人她……”

    不待他说完吴良佐已断然道:“殿下放心微臣自有计较——定然会想个办法‘担待’一下沈娘娘的还请殿下放心……总之此事殿下须避嫌疑能远远躲开最好。”

    董天悟点头答应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吴叔今夜之事实非如你所想;总之……总之是我心神不宁才未能尽早觉事先预备……我这就出宫去布置妥当再与你互通消息吧。”

    吴良佐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层笑意颔道:“没错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去——您……‘尽管放心’吧!”

    董天启扯开嗓子尖声一喊立时四下震动。吴良佐留下的数名从人满面狐疑纷纷道:“殿下这……”董天启断然道:“有人谋图不轨行刺于我难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不成?还不快些护送我与沈才人到亮处去?若刺客还有同党谁能担待?”

    事突然几名御前侍卫本就稀里糊涂听他言之凿凿、声色俱厉哪还有功夫寻思方才那人是否真的意图“行刺”还是另有隐情?见现下一团纷乱、局势未明自然以保护太子殿下与后宫贵人为要目的当下不敢迟疑分前后左右面朝四方站立将董、沈二人护在当中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向平澜殿退去。

    一路上董天启不顾青蔷躲闪紧紧攥住她的手扯着她逶迤前行。青蔷只觉那削瘦的十指沁凉如冰掌心却似火一般滚烫。

    回到平澜殿前依然还是不见半个人影儿董天启毫不迟疑开口吩咐:“砸门!”

    随行侍卫略一犹豫当即禀旨办事三两下砸破门上悬着的铜锁入室点灯燃烛四下里巡查一番见并无异状这才迎了太子殿下和沈才人入内。

    董天启扯着沈青蔷踏阶入殿来到外堂自己向当中椅内一坐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外头候着去!”

    随行诸侍卫口中答应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抽身离开。

    董天启大怒眼中几要喷出火来当下便要作;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蔷却忽然轻叹一声把手按在他肩上说道:“太子殿下稍安勿躁。诸位大人今夜之事牵连复杂恐怕……恐怕难免横生枝节大人们留在这里也好也算替我作个见证……”

    听她如此“提点”诸侍卫脸色都是一变。的确无论是“刺客”还是其他什么牵扯到内闱秘事恐怕都是一场大祸断乎是听得越多、死得越快——各种关键一想明白各个只觉背脊上冷汗直冒再也无人愿意在殿内多耽搁一刻。这个道:“微臣立时去禀报万岁。那刺客歹毒千万莫要冲犯御驾……”那个则道:“当先来的杨娘娘此时不见踪影微臣这就去流珠殿看一看也好照应彼处的安危……”余下三四个见实在走不脱的则纷纷自陈:“请太子殿下和才人娘娘安坐属下们去门外巡视以备不测……”

    如此这般不过片刻光景七、八个人早已走得一干二净。

    董天启回过头去狠狠瞪着沈青蔷那目光乖戾异常满是煞气——可不过顷刻之间忽又软化满眼戚色简直犹如乞怜一般……青蔷心中一揪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眼神也只有微微垂下眼帘。

    董天启忽然干笑两声说道:“青蔷你可真是厉害——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觉呢?三言两语便退去众人实在比我高明得多了……”

    沈青蔷撇过头去轻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便不‘厉害’么?好一声‘刺客’如此急智婢妾甘拜下风。”

    董天启登时恚怒低喝道:“够了!若不是为了你的性命我何必撒谎?若不说是‘刺客’今天晚上的事情传扬出去你还能有活路?你……你怎么能做出……做出……‘那样’的事来?”太子殿下的声音越嘶哑脸上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别的什么竟已涨得通红。

    青蔷慢慢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董天启愈气愤直道:“你难道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随便哄哄便相信了?你既然光明正大无不可对人言那你告诉我那人是谁——你说啊?我若不能叫他千刀万剐我这个太子也不用当了!”

    青蔷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董天启咬牙道:“青蔷告诉我那是谁……杀人……灭口一了百了!尽早决断我才能尽我之力助你度过难关——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你明白么?”

    青蔷缄口不言还是摇了摇头。

    董天启还要开口却只觉怀中陡然生出一股炽烈的火焰几乎令他无法喘息。他心中满怀愤怒而比那愤怒更多、更茂盛的却无疑是巨大的伤恸与妒恨。他相信她这世上只相信她一个;他相信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自己这边决不会背叛——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却要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她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的人对自己摇头对自己隐瞒一切?

    那个人究竟是谁?

    武艺高强、神出鬼没、熟悉宫内布局形势……究竟是谁?沈家的人么?不、不该不会的沈恪早已给吓破了胆子任两个女儿自生自灭了;那会是谁……难不成某个侍卫么?

    ——猛然间董天启想起了方才树影下一闪即逝的那条影子;虽然光线昏暗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人似乎穿着身颜色极浅的衣衫……这样的颜色……会穿这样颜色的‘夜行人’……从来……只有一个!

    刹那间仿佛醍醐灌顶一般董天启立时想到自己提起董天悟时沈青蔷的态度;想到自己提起五皇子身世传闻时沈青蔷的回应;想到自己才一离开建章宫临阳王却已得了消息过去;想到他和沈紫薇之间若有若无的传闻;想到他一贯的装神弄鬼、行踪诡异、居心叵测……这所有难解的谜团仿佛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而他似乎已找到了那根能全数串起来的唯一正确的丝线——

    董天启顿时只觉有人正拿着刀子狠命戳着他的胸口直戳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来。绝不是痛疼痛早已消失那只是一种空空荡荡——无所依托无所慰藉;没人关心没人在乎……

    “连青蔷都是假的!”脑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呼叫。

    “连她都是别人的耳目别人的奸细!”

    “连她都不是真的对你好!”

    “你还能相信谁?你究竟还能相信谁?”

    母后早殇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已不复记忆;父皇严峻他甚至从没有抱过他一次;几番九死一生多少强敌环伺;太子之位名不副实、岌岌可危;而现在赫然连青蔷都是假的……

    ——董天启你曾经得到过什么?你又究竟剩下些什么呢?

    ——董天启难道这就是你的命运么?

    -【[51]成虎】-

    靖裕帝本带了诸妃兴致勃勃地穿花渡柳直向锦粹宫而来谁料才走到半路里便遥遥听见西方传来一阵刺耳笛音。妃嫔中倒有大半全未听过如许声响面面相觑互相摇头。只胡昭仪、王美人几个入宫极早的乍闻此声脸上立时变色争先恐后地向靖裕帝望去。

    靖裕帝停住脚步负手侧耳静听良久忽一笑说道:“怎的?真有人想谋逆么?朕倒要看个清楚明白。”说完竟不避退反移步向前径朝笛音响处而去。

    四周从人给这变故吓得傻了待反应过来却见皇上已要轻身赴险——这哪里能容得他随心所欲?几个见事快的随行侍卫连忙拦住去路御前总管王善善更是“扑通”跪下紧紧抱住靖裕帝的双膝哭道:“万岁!万万不可!求您给老奴留条活路吧!”

    靖裕帝冷眼看他道:“朕给你留活路却不知谁给朕留活路呢!”话虽如此说却也不再坚持转而吩咐左右“去锦粹宫。”

    随行的嫔妃们原本欢欢乐乐来度这七夕之夜却忽然间风起云涌卷入了莫名其妙的变故。个个心中都不愿淌这混水可此时却也由不得她们——难不成你想背一个“畏罪而逃”的罪名不成?只有硬着头皮亦步亦趋跟定万岁噤若寒蝉默默而行。

    走了没有十步杨惠妃的使者便到了。

    那使者跪倒在地开口道:“启禀陛下惠妃娘娘已到了锦粹宫。可是……可是情势颇有些怪异之处娘娘不敢擅专特来请万岁的旨意。”

    靖裕帝缓声道:“怪异?那到底怪在何处?又异在何处?”

    那使者似有些踌躇犹豫片刻方道:“惠妃娘娘先到了沈才人处却只见到沈才人手下的奴才们据他们说沈才人已去了流珠殿。可当惠妃娘娘赶到沈昭媛处却没有看到沈才人而那里的奴才竟然说才人娘娘她……她……”话到此处努力咽了口吐沫抬头偷眼去望万岁的表情。

    待见靖裕帝眉锋一抖似要作那使者连忙续道:“可是那里的奴才们却说才人娘娘本来在的只是……只是忽然便不见了。”

    这话一出口满宫妃嫔尽皆愕然这理由实在荒唐无稽那是一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蜜蜂蝴蝶还能插上翅膀飞走不成?

    果然靖裕帝冷冷道:“她倒高明的紧——怎的?难不成朕的皇宫中竟又要多出一位羽化成仙的娘娘不成?”

    那使者连忙道:“启禀陛下奴才只是传惠妃娘娘吩咐的话。若有……若有什么忌讳之处还请万岁千万恕罪!”

    靖裕帝冷笑道:“忌讳?她也配谈到‘忌讳’么?”语毕也不理那使者任他伏跪在青石地上瑟瑟抖移步继续向前。

    此时“响镝”声早已停歇不时有埋头乱找的侍卫撞到御驾所在之处来。这些人统统满面茫然只回答听到了声音便赶来了却没有一个能说清楚究竟生了什么事。靖裕帝听了三、四次千篇一律的话语早已不耐烦了喝道:“吴良佐呢?他办的这究竟算什么事?没头没尾一塌糊涂!传朕的话下去只要还没死叫他来见朕!”

    底下人连忙答应四下寻找只差没把这皇宫翻个底朝天了。

    吴良佐终究是自己回来的样貌无比狼狈宽大的官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露出里头的一身玄色劲装——号称京城武艺数一数二的吴大人此时面色惨青冷汗直冒赫然连脚步都走不稳了。靖裕帝见他如此模样眉头早已深深皱起摆手道:“莫见礼了快说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怎会弄成这样?”

    吴良佐却依然挣扎着跪倒垂哑声回禀道:“属下无能羞见陛下但此事……确实有古怪。”

    靖裕帝倒奇了忙追问:“怎的你也说有古怪?”

    吴良佐惊道:“陛下难不成您已经知道了?”

    靖裕帝双眼微眯吩咐道:“你莫管别的朕要听你说。”

    吴良佐紧咬牙轻声道:“陛下不是微臣有意抗旨实在是……实在是……此事最好不要对外人言道……”

    靖裕帝又笑:“奇了真是奇了。无论牵连到谁她能做得你便能说得朕恕你无罪就是——亏你是条汉子啰哩啰嗦做什么?”

    吴良佐似还想出言申辩终于忍住用极低的声音回答:“陛下微臣随太子殿下一并到了锦粹宫沈才人处却见那里门扉紧锁空无一人。太子殿下与微臣尽皆疑惑便一路寻过去谁知……谁知却正巧撞见了沈才人从一荒僻阴暗之处出来……”

    他话说到这里一众宫妃少说有大半立时倒吸口冷气。这话的意思简直无异于在说沈才人于暗地里做了什么苟且之事——那可是绝无幸理的死罪!吴良佐素来谨慎今日怎会如此?

    却见靖裕帝面无波澜一言不而吴良佐续道:“……彼时微臣在远处树丛之中隐约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一闪而逝还以为是潜入宫禁的宵小之辈自然是不能放过的……微臣便纵身追赶可谁料那影子奔行疾微臣羞愧竟越追越远——百般无奈之际方出此下策动用了‘响镝’召集侍卫相助……”

    靖裕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善:“朕不愿听你那些枝细末节的废话你只说那人抓到了没有?”

    吴统领却忽然沉默无论靖裕帝怎样催促就是不肯开口;待万岁终于无法忍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吴良佐你要欺君罔上不成?”

    吴良佐忙一顿朗声道:“微臣万死不敢!只是……那并非人类而恐是妖物!他……他竟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在微臣眼前在微臣臂上印了一掌。微臣都未曾分辨清那妖物的形体便已觉臂骨欲碎几乎将微臣疼得昏了过去……陛下请恕臣君前失仪之罪——”

    说着右手使力“嗤”的一声将左边袖子扯出一道长长裂口。这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见内里虬结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半个惨碧的掌印诡异莫名!

    见到此情此景莫说妃嫔奴才们纷纷惊呼失声就连镇定犹如靖裕帝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如果说“私合苟且”只是累及一身一命的话;那么如此这般“勾连妖物”何止沈青蔷本人就是沈紫薇甚至他们沈家也通通难逃一死!历朝历代对待鬼怪巫咒之事即使子虚乌有也往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从来都是株连甚广的第一杀人利器。

    果然靖裕帝咬牙道:“吴良佐你可知你若有半句虚言会有什么下场?”

    吴统领似微有迟疑却立时道:“陛下良佐之心日月可鉴!”语毕自怀中掏出一物口称:“这是侍卫们自沈才人适才藏身之处寻出来的——”

    原来那是将两根松枝用树皮绑缚绞缠而成的木块略具人形;上面绑着一根长长的头半黑半白!

    靖裕帝面如土死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头上的髻;整条胳膊抖个不休仿佛每挪动一寸一分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一般。

    “好……好……真好”他哑声道“朕饶她一命她却自己作孽求死!都在逼朕……都在逼朕赶尽杀绝!是不是?”

    ——四下哪里有人敢接话?却忽听前头传报:“太子殿下驾到。”

    吴良佐脸色微变连忙起身侧立一旁转瞬即恢复了一副重伤模样几乎要难以支持了。只见董天启已大踏步而来眼中微红脸色煞白。

    还未走到近前董天启已大声道:“父皇那刺客可曾惊了御驾?儿臣来迟了!”

    靖裕帝眼中余愤未消猛然瞪向董天启厉声喝道:“你怎么来了?沈青蔷呢?”

    董天启仿佛狠吃了一惊忙道:“父皇您说什么?沈才人她正在平澜殿压惊儿臣已遣了侍卫随侍佑护了……”

    靖裕帝桀桀一笑道:“压惊?她已把朕的皇宫闹得天翻地覆了她还‘压’什么‘惊’?”

    天启望着靖裕帝的面孔狐疑万分:怎会如此?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回头却望见了吴良佐心下顿时明了。想是那吴胡子说了什么吧?真是和恨。

    主意一定便道:“父皇儿臣与吴大人方才在锦粹宫僻路上忽然遇到了一名刺客沈才人受了惊吓儿臣忙命侍卫安置了她又惟恐那刺客来搅扰父皇是以……”

    靖裕帝倒一愕问道:“……刺客?”

    董天启连忙点头不叠:“是啊应是刺客无疑。儿臣眼尖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似还看到那兵刃的冷光闪烁来着!”

    ——靖裕帝望了望儿子又望了望心腹重臣那尖刻的目光直射进二人的心内去;可无论是吴良佐还是董天启都是一副确信无疑的样子面上瞧不出半点古怪。

    吴良佐道:“陛下微臣亲自追赶又吃了如此大的苦头——那暗影绝非肉身无疑!”

    董天启则道:“父皇那肯定是名身着白衣、武艺高强的刺客!吴大人您技不如人让刺客逃脱所以才编出如此谎言欺瞒陛下么?”

    吴良佐怒道:“太子殿下您怎么如此臆断?冤枉微臣?”

    董天启则道:“吴大人明明是刺客您却说是妖物——清风朗月哪有那么多妖物?难不成您和那刺客有私或者根本就是刺客的同党?”

    吴良佐本不擅言辞而董天启却是个心思敏捷、牙尖嘴利的两个人御前斗口吴统领哪里是太子殿下的对手?又碍于身份无法妄加猜测只能尽力防守却无法逼近半步不过三两回合吴良佐已被气得满面紫胀连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都犹如活的一般不住抖动起来。

    突然间靖裕帝断喝一声:“够了!都给朕住口!不管是妖物还是刺客总之是跑了争又有什么用?吴良佐朕罚你薪俸一年你可心服?”

    御前侍卫统领吴大人连忙跪倒口称:“微臣得免死罪拜谢万岁隆恩。”

    靖裕帝冷哼了一声说道:“你给朕记住:朕免你的死罪是因你还算竭力尽忠。无论是‘妖物作祟’抑或是‘技不如人’你总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吴良佐忙又叩几乎泪流满面道:“微臣必将万死以报陛下!”

    靖裕帝道:“你死了对朕有什么好处?还是活着替朕办事吧……”说完却转头向董天启道“启儿你领父皇的口谕去替父皇办一件事。”

    董天启忙道:“儿臣遵旨请父皇尽管吩咐便是!”

    靖裕帝冷笑一声吩咐:“你传旨去锦粹宫平澜殿就说悼淑皇后在九泉之下十分孤独托梦予朕朕念及皇后昔年之德之行万分感怀。特旨曰:晋平澜殿才人沈青蔷为婕妤赐其去泉下陪伴皇后以代朕躬解朕之忧愁。”

    ——上一个瞬间董天启看着吴良佐受罚依然还是满面得色;可现在他却已木然怔在当地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

    -【[52]必死】-

    “父皇!不要!”董天启猛然间双膝跪倒冲口而出。

    靖裕帝冷冷道:“启儿皇令如天朕要她死说什么都没有用——去!”

    天启急忙分辩:“父皇青蔷并未做错什么啊?她险些被那白衣刺客刺死呢——您可不能这样做!”

    靖裕帝冷笑一声道:“刺客?便算是刺客好了。瓜田李下之嫌不知避忌她也只能怨自己。你还不快去?”

    董天启已额头见汗却仍不死心只道:“父皇青蔷……青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实在是……”

    靖裕帝勃然色变断喝道:“够了!太子你在朕面前屡次直呼庶母之名毫无谨慎之心如此无规无矩恣意放肆朕怎能放心将江山社稷交托于你?”

    董天启仿佛被人瞬间扼住脖颈一般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靖裕帝森森一笑趋近一步俯身轻声道:“启儿你是朕的爱子是这天朝的储君;你亦将是这天下之主是亿万臣民的君父。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你的喜好便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身为帝皇心中有了一个天下就再也不能容下任何东西了你懂么?”

    董天启勉强哽咽道:“父皇……”

    靖裕帝慈和地抚了抚他的头顶温言道:“太子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感势未定娘娘请于殿内安坐。”

    青蔷微微摇道:“劳烦各位大人送我去流珠殿走一趟吧。”

    那侍卫脸色一寒毕恭毕敬道:“娘娘太子殿下临去时吩咐只命臣等把守四方佑护娘娘并无其他——故此还恕微臣无法从命。”

    青蔷微一沉吟似满脸愤愤道:“原来如此那也说的是。可是……可是那些奴才们说去找我可到如今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遇事统统不见踪影真真该打!劳烦大人替我去寻一寻若真寻不到便也顺路去流珠殿昭媛娘娘处借几个人来使唤。否则我想换一件衣裳想喝一口茶难道还要自己动手不成?”

    那侍卫听闻此言脸上立时便显出鄙夷之色来心道:果然是娇生惯养的无知妇人惹出了这泼天大事却只顾计较身边有没有人伺候——既如此想便也难免脱卸了几分戒备心思只道:“娘娘所言甚是微臣实在思虑不周。不过请娘娘放心微臣这就遣人去问责此事并调几个从人过来伺候也就是了。”

    沈青蔷的脸色立时和霁简直笑靥如花:“既如此那多谢大人了。”

    言毕一转身施施然便复向殿内去了。

    ——玲珑、点翠若你们能平安归来那么此时形势断还有生路可寻;但若……你们也遭人拘押无法回转彼此之间连个面都见不上话都无法传到那么……那么我也的确该作“别样打算”了。

    ——戏已开场观者将至生死成败在此一举只求彼此谨慎行事心有灵犀;千万莫要轻举妄动才是。

    在董天启犹疑不决、兀自哀哭的时候在沈青蔷心念未定、犹豫不决的时候平澜殿的一干奴才们正齐聚于不远处的流珠殿齐刷刷跪在地上;而上当中椅内坐着惠妃娘娘正轻声笑道:

    “有趣真是有趣你们以为这些胡话本宫会相信么?皇上会相信么?”

    玲珑不卑不亢道:“回娘娘奴婢绝不敢妄言的。事实的确如此不管娘娘问多少次都是一样。”

    杨惠妃怒道:“大胆刁奴还敢嘴硬?本宫面前断容不得尔等放肆什么‘羽飞而去’?又什么‘众人皆见’?你敢再说一次本宫立时判你一个欺君之罪拉下去杖毙!”

    玲珑敛容道:“回娘娘奴婢的确与我们主子一同到了流珠殿主子和沈昭媛说话奴婢和兰香在外头伺候谁料不一刻只听里面的昭媛娘娘突然大哭起来我们赶进去才现主子不见了就留下了一条披帛——奴婢宁可身遭杖毙断也不敢信口雌黄的——娘娘去问昭媛娘娘便知。”

    杨惠妃暗自咬牙这丫头竟是软硬不吃的一席话倒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还想到煞有其事的拉沈紫薇作人证——谁不知道她是个疯子?口齿心智和四、五岁小孩儿一般她说的话又怎能作数?却也无可奈何便吩咐道:“去请昭媛娘娘来。”

    不一时便听见内殿中传来一声凄厉哭喊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着披头散衣衫不整的沈昭媛沈紫薇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突然咬在其中一名太监腕上直疼得他哇哇大叫。

    兰香本也是证人之一跪在玲珑身后听审此时见到这番光景连忙爬起身来喊道:“住手!快住手!小姐莫哭兰香在这里没事的!”拖着腿一瘸一拐地便冲了过去。

    沈紫薇见了兰香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大力奋力一挣只听“哧”的一声一条宫装薄袖连着半幅衣襟一同扯落竟露出了贴身小衣连着整条玉臂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都暴露于外。殿中原有十数名太监并两三侍卫忽见此景各个大吃一惊连忙把脸扭转过去唯恐避之不及心中却也忍不住怦怦乱跳。

    杨惠妃眼睁睁看着这荒唐场面越难以收拾直急得跳脚忙喝道:“还不退下!你们这些作死的贱奴成什么话了!”

    ——自己方才刚遣了人去回话若此时皇上亲自过来正撞上这种场面自己岂不是大触霉头?

    一念及此更是心惊肉跳一边喝斥左右一边亲自起身走到沈紫薇面前劝道:“昭媛妹妹本宫只是想问一句话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你切莫再哭了。”

    沈紫薇却充耳不闻照样嚎哭不休。

    四年前沈淑妃莫名其妙殒身又得了个莫名其妙的后事无关之人看来已然如堕五里雾中何况她这个局内人?她明明算准了沈紫薇必死沈莲心全胜却谁料一夕之间天翻地覆……这四年来杨惠妃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思索当日之事可想来想去总是难以索解。人道“疑心生暗鬼”她永远忘不了当初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在靖裕帝面前提及此事时陛下向自己投来的那如刀的眼神直让她在睡梦中也能满身冷汗的惊醒!这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担惊受怕时时疑心自己与淑妃的谋划早已为人知悉;一味韬光养晦小心谨慎只求自保谁料到头来人算不如天算竟又将自己卷入这沈家女人搅起的浑水之中。

    ——杨惠妃自认已吓破了胆她一心认定当年之事是沈紫薇一手所为所以她才能在大劫之后宠爱日隆、经久不衰。人人都说沈紫薇“疯癫”可唯有她从未真正相信过反而笃定了那一定是沈家女人固宠的手段能为人之所不能。惠妃娘娘根本是色厉内荏对这位“昭媛妹妹”她实在是心怀忐忑甚至心怀畏惧的无异于惊弓之鸟。

    于是她口风立时转软甚至帮着兰香替沈紫薇整装慰藉道:“昭媛妹妹莫哭我叫人打死那些狗奴才们!”

    沈紫薇猛然间回过头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杨惠妃心中不由一震却见紫薇又慢慢把头移了过去口中颠三倒四兀自念念有辞。

    一直毕恭毕敬跪着样子再沉默老实不过的点翠忽道:“惠妃娘娘奴婢还是进去替昭媛娘娘取件衣服遮蔽吧。”

    杨惠妃冷眼望她说道:“不必了本宫的话还未问完你若心里没鬼逃什么?——凌波你去。”

    杨妃左右侍立一宫女模样的人立时躬身答应便要向内堂去。

    玲珑忽道:“娘娘不可!”

    杨惠妃断喝一声:“贱婢!你就这么和本宫说话?莫忘了你的身份!”

    玲珑丝毫不惧道:“奴婢不敢只是……昭媛娘娘的贴身之物怎能由她人随意翻捡万一翻出什么来那岂不是百口莫辩?”

    杨惠妃微眯着眼一字一顿道:“怎的你是说本宫有意栽赃陷害沈昭媛不成?”

    玲珑对答如流:“奴婢绝不敢只是昭媛娘娘乃是万岁所爱之人行事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

    杨舜华堂堂一位皇妃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娘娘却给这样一个小小宫女步步紧逼心中早已恨极。玲珑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沈紫薇宠冠六宫难免有人心怀妒恨趁机作文章你的人若随意踏入一步这个罪名便等于是你自己认下了。她早已不是四年前的杨舜华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杀伐气魄。一回头又看到沈紫薇那疯癫的眼斜睨她似闭非闭似看非看的样子更觉犹豫不决——执意而行她是绝不敢的;可若真叫她向一个奴婢低头莫说心中绝不肯面子上也抹不过去。

    满殿的人回避的回避捂脸的捂脸咬牙的咬牙暗自思忖的暗自思忖场面竟似僵住。正纷乱不堪间恰有人来报说平澜殿的沈才人已寻到了;且她说想要将伺候自己的奴才们领回去好使唤特来请惠妃娘娘的话。

    杨惠妃本在气头上听闻此言却忽然笑了。她对沈紫薇心存畏惧却从未将沈青蔷放在眼里适才玲珑的话简直便如醍醐灌顶一般:

    ——你不是说我‘栽赃陷害’么小丫头?那我便真的‘栽赃陷害’给你看看!

    ——你们主子的命可是你害的!

    杨舜华主意打定随即连点身边几名心腹亲信吩咐道:

    “你们这便去‘伺候’才人娘娘可要把人给本宫‘照料’好了。沈才人那可是会凌空羽化的‘神仙’呢!”

    -【[53]复仇】-

    沈紫薇一味浑浑噩噩所答非所问稍逼问急了她便骤然暴起又哭又叫又踢又咬直把杨惠妃搞了个焦头烂额。无奈她只有命人将青蔷身边的几名奴才们拘住暂时关入暴室待审;却叫兰香扶着昭媛娘娘在一旁休息;又遣了人去问靖裕帝的意思自己则在流珠殿外堂居中主持坐等御驾。

    ——可是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来。过了许久方有去打探之人回话说万岁已将全权交予太子自己则早回碧玄宫夜祈去了。

    杨惠妃自然知道天启与青蔷素来亲厚心下郁郁不乐正皱眉寻思:“难不成陛下有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笔带过不成?”

    谁料那打探之人续道:“……陛下临行有言赐沈才人去泉下相陪先皇后。”

    杨惠妃一惊忙问:“什么?真的么?”又问“有没有提到沈昭媛?”

    那人面有难色摇了摇头。

    杨惠妃“哦”了一声叹尽心中无端复杂的情绪问道:“那太子呢?太子现在何处?”

    那人似乎颇为尴尬迟疑许久方道:“太子……暂时来不了了他似是十分伤心还跪在那里哀哭不休呢……”

    杨惠妃冷笑一声:“原来一国储君也不过就这点能耐!”

    那人忽然相视左右刻意压低了声音对杨惠妃说道:“娘娘似乎皇上厉声吩咐了说明日日落之前要见到沈才人的尸身——此事已着落在太子身上而太子如今却……却……娘娘您看这机会……”

    杨惠妃起初尚且疑惑不解继而猛地恍然大悟立时笑出声来!她连忙呼唤身边从人目光炯炯吩咐道:“去平澜殿对凌波传本宫的话叫她无论如何看好沈才人的那条命本宫这就过去!”

    ——方要离去又瞥见兰香正哄着沈紫薇在偷眼望她。杨惠妃一笑道:“天太晚了还是叫昭媛娘娘回去休息吧本宫就不打扰了。”

    兰香终于得了赦忙扶起沈紫薇向内殿回转。杨妃则领着她带来的那些从人匆匆而去。偌大的流珠殿赫然又安静下来。只壁上烧着无数明烛静静垂下红泪一滴一滴诉尽前世今生。好容易将沈紫薇连拖带抱请入内堂兰香复去侧厢端了“安神汤”来喂主子服食安顿紫薇睡下自己又拖着那条残腿出了门方能长舒一口气。

    又是一个夜一个夜接着一个白天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形在这黑夜与白昼之间交错而过喧嚣、寂寞、纷乱以及无常。

    ——忽然描金廊上似有一阵风儿吹过吹得两厢悬挂的无数纱幔飘飞起来此起彼伏仿佛瑶池上氤氲的雾气。兰香伫立其间愣愣望了半晌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长身玉立衣白似雪。

    兰香愣住此身犹如已在梦中。有无数错杂的念头在怀中完结之后他日……他日若有可能我定会竭尽全力补偿你们主仆二人的……”

    兰香笑着不住摇头口中道:“不必……不必……小姐现在很好每天都笑嘻嘻的真的不必……殿下您既然来了请在侧厢小坐好歹喝杯茶、吃块点心吧。沈才人那边的事兰香并不曾听人说起但兰香却可以替您问一问还请您稍待片刻顺便……顺便看看小姐好么?”

    董天悟本可以听吴良佐的劝早离了宫禁的却无论如何放不下心来竟又偷偷回转。待要去寻沈青蔷却见平澜殿四处站满了侍卫守着自己如果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来流珠殿探问消息本是他无奈之下的最后选择听兰香如此一说心下也是不忍待要走又不甘心权衡再三便道:

    “那你去打听一下也好若没有消息也即刻来回话我便在此处候着去回吧。”

    兰香道:“是是。殿下此处恐有人经过还是到侧厢房来那里是专为小姐熬药的地方您也有一个歇脚处。”

    董天悟心下有愧实在不好再驳她的话便点头答应随兰香来到侧厢房。

    一入屋内已见她忙不迭的四下里翻找茶碗茶叶不是碰翻了花架就是把瓷杯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兰香却毫不理会只是忙乱不堪。天悟见她一层架子一层架子寻找略有不耐烦却又不好作。好容易兰香慌里慌张斟出一碗茶来并端来四、五块点心摆在临阳王面前满眼期盼地盯着他看。

    青蔷此时生死不知董天悟心中如火炙一般却也只能努力压下性子摆出和颜悦色的样子说道:“兰香我不吃茶了你快些替我出去问问吧。”

    兰香忙不迭答:“好好……殿下好的——可是您……可是您真的不去看看小姐么?一眼就好!”

    董天悟沉默。

    兰香端着茶碗的那双手瑟瑟抖几乎就要把持不住眼中险些又要流出泪来。董天悟实在无奈长叹一声接过茶盏一口饮尽。

    “好了我喝了你快去吧。”他说道。也不知是否是怀中郁结的缘故只觉满口苦涩毫无茶叶的香气。

    兰香怔然望着她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去啊!”董天悟道。

    兰香如梦方醒连道:“是是……”终于是跌跌撞撞出了门。

    董天悟又长叹一声在椅内坐定闭目沉思:

    终于还是回到这里了……可笑自己却再也没有面目去见……故人。

    兰香脑中乱作一团疯也似的奔出门去却不出殿寻人打探消息而是一个转折便到了沈紫薇睡着的内殿中。屋内点着一只蜡烛经夜不息那里因为昭媛娘娘倘若半夜醒来看到一片黑暗的话定然会又哭又闹半个时辰也哄不回来。

    兰香拖着半边残废的腿只仿佛背后有鬼追着进了内殿来到沈紫薇榻前身子忽然软倒便瘫在那块血红色的波斯毯上呜呜哭着裂肺撕心。

    沈紫薇似乎睡得很沉帐内一直听不见响动连个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兰香哭了一阵忽然又笑了起来哑声道:“小姐兰香给你报仇了!他就要死了害你的人就要死了!你高兴吧?”

    ——她一边哭笑一边痉挛着摊开手心里面攥着一张沾了药粉的薄纸已被汗水浸透。她向青蔷要这毒药时本只想着预防万一到了那生不如死的时候好干净的离开这个人世。她全然没有想到、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将这药用在今天用在这个地方——甚至直到他一口饮了下去她也觉得恍若梦中……

    可是真的很开心或者……并不是开心快活而是一种巨大的释然。就仿佛从古早之前起便一直压在肩上的重物忽然间消失无踪了——那样一种令人几乎难以承受的“释然”感。

    自从小姐遇见了他爱上了他离开了他;自从小姐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一切的苦痛一切有口难言的煎熬仿佛在瞬间统统释放掉了。她的身体抖个不住但背转身子假装抓茶叶将那魔鬼的粉末撒进杯中的时候手却稳定的不可思议仿佛那只手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她现在根本无法站起身来似乎连头脑都停止了转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即便从今而后长睡不醒甚至死在梦里也不要紧……明天明天就会有人在流珠殿里现临阳王的尸体就会有人来责问她究竟生了什么。那时候她该怎么说?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罢……

    ——杀了我好了我早已是个残废人生无可恋死无所苦杀了我让我的身体化为飞灰让我离开这个皇宫去往无拘无碍的天空去吧!

    ——结束了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便在此时在兰香身后在那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突然有人幽幽长叹。那叹息哀怨绵长不像是人声倒似是传说中暗夜里的鬼哭。沈紫薇披着一件血一般颜色的长袍赤着脚从黑暗中姗姗走来——她走到兰香身边揽住她因惊讶、恐惧、不解、欢喜而僵硬的肩膀轻声说道:

    “何必呢?为了我……你这又是何必呢?我并不想要他死的他若死了——他欠我的又怎么才能还给我?”

    -【[54]曦光】-

    董天悟坐在侧厢房内等了许久。不知何处有风吹来兰香留下的那截残烛烧着小小的火苗在这斗室之中努力摇曳着几番垂死挣扎终于还是熄灭了只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曲折的灰线。久远之前的往事顷刻间填满了临阳王的身躯;他竟一时失神坐在那里怔然倾听着虚空里光阴流逝的细碎声响……

    ——兰香去了那么久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大殿下渐渐便觉得有些焦躁了胸中的那颗心似乎越跳越快。

    董天悟暗暗笑:“有什么呢?想了、念了、后悔了便能回到过去吗?”一边想着一边运气调息意图将胸口的那股躁意强压下去——可谁成想不运气还好一运气竟忽然经脉滞涩心跳越来越快简直便欲破胸而出了。

    他明白大事不妙伸出手去拿放在几上的那只茶盏却觉连手指都已颤抖着不听使唤了。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瓷杯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探出手去在杯底一抹果然指尖上沾着一层湿辘辘的药粉还未尽数融化。

    董天悟从怀中勉力掏出一条丝帕将那药粉抹在帕上包好收回怀中。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自己明明一个极小的动作使出力来却也惹得那颗心狂跳不休。他试了两次便再也不敢乱动先强自运气封住心脉周遭数处要穴心跳果然渐缓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可才走两步使力稍猛一张口“哇”的一声呕出一块紫汪汪的血块。

    董天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擦擦嘴角惨笑一声只觉得浑身抽不出半点力气气滞胸闷头疼欲裂心跳却似没有方才那般急促了。

    无论如何不能留在此地必须尽管出宫去尽快赶回临阳王府再想办法医治——可是……青蔷、青蔷……他若走了她怎么办?

    董天悟扶着墙壁挣扎着步出厢房夜风穿过回廊吹在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廊上站着一位红衣女子长袍阔袖青丝如云已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原来如此”董天悟想“原来她并没有疯;她为了求生而装疯为了复仇而指示宫女向我下毒……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不知怎的竟笑了起来。肩上一轻怀中的痛苦倒似不那么难以承受了。

    “……你想我了么天悟?”沈紫薇问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条理清楚地讲过话了行文咬字总有些生硬怪异。

    董天悟不答。

    沈紫薇又道:“我很想你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么?”

    董天悟忽觉躁意上涌喉头一甜满口又腥又苦。

    沈紫薇的面容依然美艳无双似乎就连岁月也在她琉璃一般的面具下面静止住了;或许就连“衰老”面对她的执拗与坚忍也要退避三舍吧?

    “你见过你的儿子了么?他又聪明、又伶俐可长的真好看呢……只可惜我是个疯子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沈紫薇说道话语中赫然有森森寒气。

    董天悟勉强止住怀内狂跳的心毒入喉管嗓子业已嘶哑难听却仍勉强咬牙回答道:“你既然不疯就实在不必……不必如此……”

    沈紫薇轻轻一笑那笑声落在地上似乎还能弹起来溅出无数回音:“我若不疯我早已死了怎还能活到今天?我对那老头子讲到你可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要让我们的儿子当皇帝呢做一个随心所欲、心想事成、谁也不能约束、谁也无法阻挡的‘天下第一人’——他想给你的不能给你的都会给我们的孩子等他长大……只等他长大——你高兴么?”

    董天悟忽然躬下身去爆出一阵强自压抑的咳嗽直咳出一手鲜艳的血花好容易喘息稍止惨然笑道:“当皇帝有什么好?你难道没有问他他便真的能随心所欲、心想事成么?我母亲……我母亲……咳咳……”

    沈紫薇笑得神情缥缈、鬼气森森贝齿轻叩缓缓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每夜每夜都讲给我听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你母亲背叛了他和野男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是不是?”

    董天悟怒道:“你——”只说出一个“你”字却又被剧烈的咳声打断肺部出咝咝的声响仿佛一架漏气的风箱。

    沈紫薇悠然道:“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白仙’娘娘的事么?老头子都对我说了什么都说了——这么多年以来从没有人能听他讲这些话他一定忍了很久很久了吧。”

    说着兀自一笑缓缓走到董天悟身前雪白的裸足踏在地上脚步轻如雪片。沈紫薇缓缓张开双臂将临阳王拥在怀中将自己美丽的头颅倚在他肩上梦呓般说道:“回来吧天悟……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努力让我们的儿子登上那至尊宝座——好不好?我爱你这世上我只爱你一个人我说过到死也不放开你绝不把你让给别人你还记得么?难道……难道你就真的从未爱过我么?那么喜欢呢?怜惜呢?内疚呢?同情呢?什么都好……什么都好真的!你若回到我身边来我就告诉你过去的秘密告诉你那个你已经寻找了很久很久的答案——你说好不好?”

    董天悟紧咬着唇却忽然挥手将她推开自己后退一步捂着心口轻咳着笑道:“我欠你的沈紫薇欠你的我一定会还——我什么都能给你只除了这颗心。至于……儿子假如那真的是我的儿子的话我也不希望由你来设定他的人生就如同冥冥中有人早已设定了我的人生一样——那委实是……太过痛苦的一件事了。”

    那样荆棘满途、遍体鳞伤的道路不要也罢。

    董天悟离了流珠殿脚步蹒跚心痛欲崩把沈紫薇一个人留在那皇宫中最华美、最疯狂、最黑暗、亦最悲哀的所在。他无法使动轻功只能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前挪步嘴角、衣襟、手心满是呕出来的殷殷紫血。兰香所下之毒虽颇猛烈却所幸未在杯中完全融化他一点点运功以血气将毒质裹住次第呕出——虽明知此法不免大损身体但此时此地断乎已容不得半点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情势展已全然出乎自己所料他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不亲眼去看一看青蔷究竟如何她是不是已脱了险境实在难以安心。

    ——傻吧董天悟你就傻吧!可是这世上“永远聪明”之人又有几个呢?

    他一面行走一面默默运功驱毒脚步虚浮气息零乱现在的样子哪有半分“武状元”的风范?莫说普通高手了怕是连个粗壮些的宫女都敌不过。流珠殿到平澜殿这一段路不过一刻脚程可他才走到一半却已然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渐渐坚持不住几乎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要失去了只得将整个身子倚靠在道旁的一棵古树上稍作停歇——却猛然间听见不远处有人喝道:“谁?谁在那里?快给老子出来!”

    董天悟苦笑这已是他今夜第二次听到这样的问话——可遇见吴良佐时他尚有余裕逃离;而此时却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精壮汉子右手抽刀护身左手提着一盏纸灯小心翼翼靠了过来待灯晕将董天悟笼住那汉子看清面前这人的样貌却突然“啊”的一声收了刀叫道:“王爷?您怎么在这里?”

    ——那人却是三名副统领之一吴良佐的心腹兄弟齐黑子。

    董天悟勉强一笑原来自己的运道还不至于太坏。

    齐黑子也不是贵戚功勋出身在北地时便是吴良佐的臂膀最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草莽英雄。可如今见到董天悟这番光景却立如没脚鸡一般手足无措只是原地乱转问东问西。

    ——董天悟哪有精力一一回答又害怕多说多错只是摇头点头咳嗽微笑;谁知齐黑子却忽然一拍手自己想通了问道:

    “咱知道啦王爷您也是遇见了那只鬼么?”

    董天悟一愣却已听那齐黑子滔滔不绝道:“果然啊!咱们兄弟原说连吴大哥都斗不过的鬼这京城内也只有王爷能试一试了谁知您竟然……”

    董天悟的武艺本是由吴良佐启蒙可他十八岁之前僻居离宫另投名师此时已和吴统领不相上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侍卫们都是武人自然喜欢无聊时论断论断谁才是个中魁齐黑子此时见董天悟满身狼狈血色淋漓又想起吴良佐的模样虽也绝不能说齐整却总比临阳王像话些顿觉大感快慰——果然还是咱们统领更加厉害!

    董天悟却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已转到“比武论剑”上去了又不敢径直问只好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你快细细说来……我听。”

    齐黑子道:“王爷您问那鬼啊?这咱知道吴大哥一回来就说那是平澜殿的沈才人招来的。皇上已下旨处死了给王爷您和咱们统领报仇雪恨!”

    董天悟一惊那颗本就跳脱不定的心险些蹦了出来他哑声道:“怎……怎的?何时下的旨?人呢?”

    一提这个齐黑子的脸上立时显出不屑嘟囔道:“皇上想把这个功劳给那太子殿下说是明儿……不该说是今天日落时分的。”

    董天悟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有的救心下稍定忙吩咐道:“我受伤颇重你扶我去见父皇。”

    齐黑子哇哇怪叫:“殿下啊皇上在碧玄宫里头呢!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出不来的。咱还是先扶你去见太医治了伤再说……”

    董天悟忽然猛咳一阵又是一口血喷将出来几星血沫更是溅在了齐黑子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乎地擦了血望着齐黑子肃然道:“御前侍卫副统领齐黑子听宣:本王欲往碧玄宫面圣…………护送本王前去不得延误!”

    齐黑子一缩头忙答:“微臣谨遵吩咐。”再也不敢废话直唤来两个小侍卫一左一右持着灯自己则亲自搀上董天悟取道碧玄宫而去。

    ——此时天已微曦。距离御旨的最后期限还有不足七个时辰。

    沈青蔷站在平澜殿的窗前看到的也正是这一道曦光——那曦光从层叠的楼阙的缝隙间透过来没有丝毫温暖的颜色只是一味的惨青与冷白倒像是挂着的一层寂寞的霜。而杨惠妃正坐在她身后满面关切溢于言表。

    惠妃娘娘道:“沈才人本宫许久没有来看你了瞧你的样貌倒似出落得更美了些。”

    沈青蔷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轻声道:“娘娘缪赞了。”

    杨惠妃又道:“皇上已下旨锦粹宫的两位妹妹自今日起便不必为故‘悼淑皇后’守孝了内司近日会将妹妹的牌子复呈上去往后咱们还和当年一样亲亲热热的共同伺候皇上。”

    青蔷不动声色依然轻声道:“婢妾遵旨。”

    杨惠妃眉间一蹙心下不禁暗自嘀咕:这丫头怎么仿佛是块木头?这般难对付。自己好话说尽她却一味“礼貌周全”。难道是关得久了和她姐姐一样也变得疯疯癫癫了不成?惠妃娘娘本想迂回着先探探口风再做决断的可谁料七转八折连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却硬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如此下去断不是办法太子殿下随时都会驾临杨惠妃一咬牙还是决定单刀直入。便开口道:“沈才人本宫适才来时你并未在平澜殿却也不在流珠殿——你究竟哪里去了?”

    谁料沈青蔷依然是那幅淡然样子竟毫不犹豫地作答:“回娘娘婢妾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