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6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

    听到这种睁着眼睛说出来的瞎话惠妃娘娘涵养再好也不免有些恚怒。但恚怒归恚怒那不过是小小的喜恶而已——在这后宫之中没有人是单纯靠着“喜恶”来办事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才是唯一的准则。此刻的沈青蔷虽不过是一个失宠已久、且触了龙鳞的后宫女子她的命运比柳絮还要轻比一张棉纸还要薄可正是在这条不值一提的贱命上系着煌煌御旨系着靖裕帝的信任和太子殿下的前途——牵一而动全身;此奇货大可居也!

    ……所以不论沈青蔷的态度多么无礼杨惠妃都不会把那股愤怒表现在脸上;她要让她活着至少活过这个白天活过日落时分。也许……也许自己可以想个办法将她“控制”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不过是靠着亲族的力量才苟延残喘到今天的断乎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不是么?

    ——只要她活着时候一到那领了圣旨承担一切的天之骄子太子殿下该怎样向万岁交待呢?即使他力陈绝非自己所为以他和沈青蔷举众皆知的亲密举众皆知的前缘又有谁会相信?

    ——若……董天启失宠;而另一个“嫡子”、沈莲心的儿子天旒又是个体弱多病、蠢笨不堪的呆儿;再加上临阳王受生母所累帝位自然更是无份——那么又该轮到谁呢?

    ……杨惠妃的脸上忽然绽出了宛如春花的笑轻声道:“沈……妹妹你现在已大难临头了却还不自知么?”

    -【[55]妙计】-

    关心则乱沈青蔷立时动容似不可置信般望着杨惠妃仿佛没有听懂。杨舜华此时尚摸不清青蔷的真正心意便索性以静制动装出满脸神秘莫测的微笑待她自己剖白。

    果然沈青蔷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娘娘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总之我已是个死人了总之是……命不好又能怪得了谁?”

    杨惠妃听她口风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半丝不露只道:“妹妹何出此言?皇上只是一时气愤罢了。他对故‘悼淑皇后’如此爱重自然会爱屋及乌不会真的想把妹妹怎么样的。”

    沈青蔷苦笑一声:“娘娘您的好意青蔷心领了您并不知内情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唉……”

    杨惠妃刻意沉默片刻以显示自己并非十分迫切而是正犹豫不决随后方道:“妹妹若你不嫌弃姐姐能否告知事情的始末究竟如何?姐姐虽驽钝到底是这些年风里雨里熬过来的多少能帮你出点主意想个应对之策也好。”

    沈青蔷忽然抬起头来那目光定定落在杨惠妃脸上杨舜华虽神色如故却也免不了心头一颤。沈才人将惠妃娘娘那满脸关切之色仔仔细细端详良久自己又思量了片刻方才开了口:

    “娘娘真没想到……青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说一句难听的话连半点可资利用的地方都没有了却……却还有一个您肯慈悲垂怜青蔷实在是……实在是不敢置信……”说着似心潮澎湃难以自抑竟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论及虚情假意运筹布局杨惠妃也算是个中老手。她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只凭自己这赤口白牙的几句话便能真的令沈青蔷如她所言般确信无疑、感动莫名。沈家的女人从来不好对付疑心最重——当然杨舜华本人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更加明白:有疑心没什么关键看你如何利用这种“疑心”了。

    沈青蔷绝对是在做戏——正如同自己也是在做戏一般这一点惠妃娘娘心知肚明;她甚至相信对此沈才人的心里也很清楚……那也没什么自己的游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青蔷此时身陷的万死绝境。除非她真的甘心就死、引颈就戮否则断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余地无论她信不信自己无论她怎样权衡最终都非得死马当作活马医怀个侥幸之心与自己“合作”不可——据说那溺水之人哪怕一根稻草也绝不会放过沈才人现在的状况正相差仿佛。

    ——呵或许不该说是“稻草”假若沈青蔷是那沉浮于江上随时都有灭顶之灾的人的话那么她杨舜华无疑就是站在岸上、向水中丢下一条绳索的那个人。

    ——只要你伸出手抓住了这根绳子那么你的生死你从此的人生便不由己而由人了。

    杨惠妃心中雪亮便继续旁敲侧击:“妹妹切莫这样说。咱们都是女人虽位份不同名目有异可说到底还是一样的可怜虫罢了。锁在这深宫内苑里苦苦捱着——你看我我才三十出头可鬓上赫然已早生华……”

    青蔷低垂着头微摇了摇答道:“娘娘您不知道……并非青蔷不想分辩只是此事连青蔷自己都无法分辩说出去谁信呢?恐怕反要怪我妖言惑众治我的大罪了。”

    杨舜华“哦”了一声用眼尾扫着沈青蔷的表情但见她一脸无措迷惑便道:“妹妹人只有一死你如今在劫难逃还怕什么‘大罪’不成?你不肯说叫姐姐如何替你想个脱身之计?”

    沈青蔷惊道:“娘娘您是说……您的意思是说肯犯险救我?我还有救么?”

    杨惠妃忙道:“妹妹切莫着急你先说一说大家参详参详——毕竟姐姐能力有限只能‘尽力’罢了实在不敢‘保证’什么……”

    沈青蔷的脸上立时闪过一抹凄然却笑了缓缓续道:“有娘娘这句话青蔷已经很知足了……真的不是青蔷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我也不明白怎会如此。自从来了这深宫之后总有怪事生让人夜里每每不敢安睡。明明上一刻还在这里喝茶习字宛若常人;下一刻却忽然觉得困倦不起难以抑制地昏昏睡去——待一觉醒来又往往觉自己竟然身在他处至于如何去的为什么要去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那些奴婢们为我这个失魂之症百般遮掩可谓操碎了心了谁知道……谁知道……到头来依然逃不过这一劫。”

    杨惠妃见问来问去她竟又正儿八经地讲起这无稽之谈倒一怔。转念不由暗自冷笑:小丫头片子想唬弄谁呢?不过说句实话真亦无碍假也无妨随她信口雌黄说吧毕竟自己本意也并不在此。

    于是便顺着她的口风道:“妹妹此种奇症姐姐还是次听闻但……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可想。依姐姐之见妹妹当去面见皇上尽述此言请皇上为你主持公道才是。”

    青蔷苦笑道:“我在这里枯坐正是要等陛下驾临。谁知来的敕使却是娘娘也算是青蔷三生有幸了。”

    杨惠妃微有些尴尬跟着苦笑摇头道:“妹妹我虽确是敕使却无权过问你的事。姐姐对你实话实说皇上已下了御旨着妹妹……去相陪先皇后于地下呢。”

    ——听闻此言青蔷的脸色陡然死白一片良久方勉力镇定道:“是么?那还要……多谢娘娘专程来送我……”说着整个人紧咬银牙满眼泪水几欲站立不稳了。

    杨妃忙抢上去扶住假意作一副极关切的样子道:“妹妹不必如此实在不必如此咱们从长计议。总要想个法子叫妹妹见陛下一面有个分辩的机会才好……若……若妹妹相信姐姐的话姐姐倒有一计说不定能叫妹妹逃过此劫呢……”

    董天启回到建章宫之时天已放亮。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八这一日京师的天空晴朗无云蝉鸣阵阵朝阳还未升高却从清晨起便闷热不堪。嬷嬷李氏穿着洋红对襟小袄带着三四个宫女太监站在宫门外翘以盼终于看到了太子殿下的身形遥遥出现。

    “唉呀殿下……”李嬷嬷如往常一般立时嘈吵起来急急奔上前去“您怎么去了那么久?那些做死的奴才们个个是榆木脑袋连句话都说不清。老奴非诏不便进去可快要等杀了!”

    董天启听她絮絮说着脸上不动声色径直入内。身后随着一名侍卫手中捧定朱漆丹盘明黄的缎子上放着一只青云香囊。

    李嬷嬷连忙赶上去接过丹盘口中犹自喋喋不休只道:“殿下不知道您去了这一晚里头倒有各式各样的谣言传出来老奴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幸您总算是回来了。”

    董天启突然驻足目光老辣狠瞪在她脸上口中笑道:“嬷嬷您是这宫中消息一等一灵通之人事态紧急不必再乔张作致了有什么话径直说出来就好。”

    李嬷嬷话音一段脸上却立时换上了一副肃然神情垂敛容道:“既如此老奴明白了殿下先请入内吧——老奴也正有话要对殿下说呢。”

    董天启再不耽搁昂入殿李嬷嬷毕恭毕敬随在后头。直走过两层门来到一间净室之内只剩下彼此二人董天启便开门见山道:“嬷嬷你拿上我的令信遣人去宫内联络心腹之人暗将平澜殿四处岗哨换过我好行事。”

    李嬷嬷一愣犹豫着答应了却终是不动身反问道:“殿下……您究竟想怎样做?还请……明示老奴才好。”

    董天启冷然望她冷然说了四个字:“李代桃僵。”

    李嬷嬷闻言色变厉声道:“不可!绝对不可!万岁既已下旨自然不会任殿下胡闹。此事若咱们十数年的心血岂不是要被那个女人毁于一旦?”

    董天启咬牙道:“嬷嬷你可知道父皇为什么一定要处死青蔷?她今次本是与……与临阳王深夜相约的却不巧遭我撞破——她若死了此事定然会就此平息下去那岂不是正中临阳王的下怀?我怎能如他所愿?”

    李嬷嬷果然语塞怔然思忖良久方道:“殿下那也不能拿咱们的前程性命冒险……”

    董天启却毫不理会径直道:“嬷嬷你为什么不这样想:临阳王今日将她弃之不顾她能没有怨恨?我们若能救下青蔷她能不心存感?只片刻工夫便找了人开了锁启了封——沈青蔷踏入殿门但见蛛网弥漫秽土堆积猛然间想起当年的繁华盛景一切已宛如沧海浮云。

    沈莲心昔时所用之物四年前不是随葬便是烧化此时偌大一间宫殿内早已空空如也只有纵横弥漫的腐朽气息。

    幸好方位还依稀记得青蔷毫不犹豫几个转折已领了这些侍卫来到一间小小经堂——那里的东西倒还留着神龛中挂着一张积尘覆盖的画轴早已看不清上面画的是什么。

    沈青蔷走上前去取下画轴毫不吝惜地用自己阔大的织锦宫袖去轻轻擦拭画上的灰土那画中人的面目便渐渐显露了出来:却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宫装女子明目皓齿奇艳绝俗聘婷秀雅婀娜翩跹——只淡扫的娥眉间微微蹙着似怀中满蕴忧愁之事。

    沈青蔷含笑望着画中女子目光恬静如水望了许久许久。

    十名侍卫满腹狐疑可青蔷毕竟是“贵人”这又是“喜事”实在不好问询更不好打搅。却见沈娘娘擦完了画复挂回原位;又从香案上取来香炉将案上厚积的浮灰尽数扫在炉内尽力压实;最后从头上取下三只极细的金簪插在香炉中替代供奉的檀香。

    ——沈才人收敛神色整顿仪容伏跪于积尘秽土之中虔诚叩。复起身垂闭目嘴唇不住翕动众侍卫虽站得近却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些什么。

    终于沈青蔷站起身来对十名侍卫道:“各位大人请门外稍待半刻之后进来便是。”

    众人早已看清这经堂四四方方狭小昏暗窗子又从外扣起封住严严实实确是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的便道:“臣等遵命便在外恭送娘娘升天。”

    青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经堂的门缓缓阖上。一声闷响灰尘四飞。

    大约一刻之后众侍卫侧耳倾听不见内里有任何响动便小心翼翼打开门。

    室内依旧昏暗四壁依旧萧然甚至那三只金簪也依旧立在香炉之内——只墙上挂着的美人儿似乎在笑。

    ——只是沈青蔷仿佛在风里溶化一般消失了。

    谁能将命运握在手里?谁来斩断这不能自主的悲剧之线?谁将给这一切、画上一个真正的句点?

    “白仙娘娘……不白妃娘娘……许多年前我来到这里向您叩拜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祈求些什么……不过现在不会了……此时此刻我真心祝祷求您的在天之灵庇佑青蔷庇佑所在闭锁在这深宫之中垂死挣扎着向天空祈祷的女人们吧……”

    -【[57]桃僵】-

    侍卫穆谦的一张脸冷如寒铁手下侍立的十名侍卫各个面如土色。穆谦气急败坏地喝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么?十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娘们儿?”心中又惊又惧更将沈青蔷骂了不下千万遍。那女人实在精明非同一般原来她早有计较却摆出一幅顾全大局、甘心赴死的样子将自己赚入局中甘心替她铺路搭桥。这下倒好害得自己有口难辩有口难言。这场大祸可要怎样收场才好?

    他正寻思那些侍卫却哆嗦道:“不是的穆大哥沈娘娘不是跑了而是真的‘没了’!门窗紧锁我们就候在外头呢只片刻工夫人就没了!”

    穆谦恨声道:“叫你们用心伺候的怎能让她离了你们的眼睛?”

    众侍卫都面有不服之色却不敢再说什么捅下这么大的篓子还是快想方设法先收拾了保住这条命再说吧。

    穆谦心中也明白“闭门自裁”本是常理这件事情就是换了是自己也绝不会起疑的实在不能怪这些兄弟看护不周。

    ——若不是他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若不是沈才人亲口对他说过“那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请大人帮我”云云也许连他也不会怀疑;说不定连他也会相信那女人是真的“成仙”去了。

    ……忽有人带着哭音道:“穆大哥快去回禀太子讨个示下看看该当怎么办才是。”

    穆谦猛然醒悟当务之急的确是先做通太子那一关。否则殿下若以为自己和那沈才人东通设计私谋私纵岂不是冤枉?

    于是穆谦连忙叮咛众侍卫统一口径无论是谁问起都要严密封锁消息全照方才那样说以避大祸。而自己则连忙向殿中去去唤醒董天启。

    毕竟纸里包不住火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二刻光阴便有人来传报:“惠妃娘娘驾到。”

    杨舜华竟然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脱簪去环随意挽着头;属下宫女太监们均着素各捧定装裹、饰施施然而来了。

    未及殿门已见杨惠妃哀哀哭了起来身后跟着的七八个人见主子垂泪更是唯恐哭得不畅快尽情。一时间平澜殿前愁云惨雾倒像是到了灵堂里一般。

    早有侍卫满面尴尬地拦上去谁料杨惠妃竟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帕子抹抹眼泪哽咽道:“这位大人本宫与沈才人情同姐妹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本宫实在是心如刀割……只求大人们高抬贵手叫本宫进去送沈妹妹一程。”

    众侍卫越尴尬起来忙七嘴八舌道:“皇上有敕令此地由太子殿下调度太子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娘娘还是请回吧。”

    杨惠妃不依不饶道:“这位大人皇上是吩咐了由太子应对一切可并没有叫太子殿下不近人情吧?何况沈妹妹并非获罪而是代替皇上去泉下慰问先皇后的凭什么不许本宫进去?”

    那侍卫理屈辞穷但此事却关乎着项上人头只有咬牙支持硬是拦在惠妃娘娘身前。

    杨舜华但见此情此景知道自己的布局业已得手现在太子的人肯定是现沈才人丢了却还没有拿出对策只是一味封锁消息。如此大好机会不趁势闹开、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叫太子有口莫辩岂不是白费了她一番筹划布置?

    心下计议已定便毫不退让软硬兼施。一个拦着不让进另一个却非进去不可十数名侍卫与杨惠妃带来的一群太监宫女两方竟成对峙之势。

    正在这紧要关头忽听平澜殿内一声喝斥董天启缓缓步出殿门勉强笑道:“原来是惠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太子殿下仿佛气色不佳脸白如纸额上挂着密密的汗珠。他身后站着御前侍卫穆谦眼如刀光扫视着杨惠妃带来的一干人等。

    惠妃娘娘立时换上了一幅凄然绝然的神色说道:“太子殿下求您开恩让本宫替沈妹妹送行。”董天启咳嗽一声说道:“惠妃娘娘我有圣旨在身行事轻忽不得还请娘娘原恕;再者这虽是‘喜事’毕竟颇有关碍处娘娘当自珍自重才是……”

    杨惠妃越是见他不许自己入内心中的把握就越多了几分也越是不肯退让半步语气更强硬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却转瞬笑道:“太子殿下您和沈才人一向交好该不会是……该不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吧?”

    董天启果然脸色一变却也哑声笑道:“惠妃娘娘您对我要是有什么‘见解’大可直接禀告父皇咱们御前裁夺如何?”

    杨惠妃的脸上顿时转过一层嗔怒她久已失宠位份虽高可想见一次靖裕帝却实在是不容易的。心里有这个刺儿在便以为董天启是有意借机讽刺越不能咽下这口气了。

    杨惠妃便道:“太子殿下您若不肯放我进去那也容易。我便带着我的人候在这平澜殿外总之您领的圣旨是到今天日落之前的而现在已近未时——我等就是。”

    董天启的脸上顿时显出无限痛恨之意却只有咬牙道:“好既然如此惠妃娘娘您请吧!”

    杨惠妃已料定太子殿下定然不会让自己进去便打定主意守在外面密遣手下诸人严加勘查叫他定然做不得假充不了数。这样傍晚一到还怕太子不触上靖裕帝的逆鳞打落牙齿和血吞么?谁成想他竟然答应了!难道……难道……断然不会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断然不会的!沈青蔷此时应已在自己人手中在那里等着自己“雪中送炭”呢。

    ——是了定然是这样这个太子殿下断乎是在摆那“空城计”了——真可惜我杨舜华可不是司马懿!

    如此想来立时有了分教便道:“好那多谢太子了。本宫这就进去去替沈才人送行。”

    平澜殿内却没有点灯四处帘幕低垂光线颇暗显得阴森森的。董天启当先后面跟着杨惠妃和她的贴身宫女凌波侍卫穆谦断后。一行人步入了殿门径直步入内堂。

    ——但见内堂角落里一张雕花床床上幔帐低垂帐内依稀可见躺着一人半幅裙摆拖出帐子却是沈青蔷惯常穿的那件天青色半旧宫装。太子、杨妃、一名侍卫和一个宫女四人入内帐中人却一动不动。

    杨惠妃也从未见过真正的死人只觉胸中怦怦乱跳。从脚跟到头顶一股寒气直窜上来。就连满口贝齿都不听使唤在那里叩叩作响。

    董天启凄然道:“沈才人方才服了鸩酒此时已殡天了我正要去向父皇回禀——娘娘您要不要验看验看?”

    杨惠妃心下不甘向身边的凌波道:“你去看看!”

    凌波“啊”了一声浑身抖成一团几乎便要哭了。

    杨惠妃厉声道:“难道还要本宫亲自去看不成?”

    凌波拼命点头一点一点凑近床前拉开帐子一边不断哆嗦一边把头慢慢伸过去——慢慢张开紧闭的眼。

    ——忽然凌波爆出一声又细又微弱的尖叫仿佛白日见鬼摇摇晃晃地退了出来险些撞在杨惠妃身上。

    “怎么样?”杨惠妃问她声音也有些颤抖。

    “是……是……是……沈才人……好像七窍流血脸都……脸都……”凌波结结巴巴好容易讲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抖。

    侍卫穆谦道:“人刚去的时候是不大好看的;惊了娘娘的驾还请娘娘恕罪。”说着便要将床上的帐子拉拢。

    谁料杨惠妃忽然断喝一声说道:“且慢!”自己明明抖个不住却仍咬牙道:“且慢……待本宫亲自……亲自验看。”

    杨惠妃战战兢兢走过去心中不住念道:“沈青蔷这里若真的是你可千万莫要怪我没有相救。我的确遣人在紫泉殿经堂外接应你的你没能抽身出来么?到底是怎样的变故我可并不知道啊……并不干我的事……”

    一边想一边颤抖着伸出手去先搭在床上那人的手腕上;虽然触手尚温但果然已没了脉息看来的确是死了还是刚断气不久。

    杨惠妃深吸一口气刚要将头伸进帐中端详那死尸的容貌;董天启和穆谦的两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忽然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口中大声道:“娘娘!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这一嗓子只把杨惠妃吓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在死尸身上一颗心几乎都要停止跳动。好容易站稳脚跟转过身来已给气得满眼凶光。

    “喊什么?”她怒喝道“难道天还塌了不成?”

    那太监满头满身都是汗跑得气喘吁吁的被她当头一骂却不知害怕反而哇哇叫道:“娘娘真是急事呢!近一步说话!”

    杨妃满面狐疑略带犹豫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古怪的董天启和穆谦走开两步但听那太监用极低的声音附耳说道:“娘娘果真大事不好了!娘娘叫奴才去找小魏子看沈才人安顿好了没有;可奴才去了之后却见小魏子一个人倒在地上昏过去了背后插着一把刀子也不知还活不活得成呢——而那沈才人却……却……却……她却不见了!”

    “什么?”吴良佐厉声道“你探听清楚了么?怎会生这样的事?”他面上的青色已恢复如常只吊着左臂上了夹板外面披一件玄色大氅打眼看去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身边一人毕恭毕敬却是侍卫副统领齐黑子但听他道:“吴大哥断不会错的。早上太子殿下的人私下里调动了平澜殿附近的守卫咱便留了心安了人进去。方才传出消息来说那边生大事了。说是……说是……沈才人一个大活人在屋里凭空消失;还有的说是死了可是尸体却又不见了……总之那边乱成一团了呢!”

    吴良佐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连个影子也没有就敢乱说乱传?”

    齐黑子似乎颇为委屈答道:“不是一个人呢是满屋子的侍卫都看到的。惠妃娘娘当时就在场她是验过尸体的可后来尸体却又忽然消失无踪了。”

    吴良佐一听杨惠妃的名字倒留上了心疑惑道:“她去凑什么热闹?那‘大活人凭空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齐副统领回话道:“这……这咱也搞不懂了总之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大哥现在那边正闹呢全数乱了套都传得神乎其神的。有的说沈才人做了神仙有的说沈才人根本就是个妖精变的还有的说是……是什么鬼怪借尸还魂了个个都说得像自己亲眼见到的一样!”

    吴良佐咬牙道:“一味的怪力乱神成什么话!这些流言飞语可万万不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否则……那麻烦可就大了。”

    齐黑子连忙道:“这个咱省得只怕……只怕是拖得到初一拖不到十五这会儿日头都西斜了皇上给的期限也要到了……”

    吴良佐断然道:“既然是太子殿下担下了这件差事那便是‘他的期限’我们可不用操心。如今乱成这样倒也好咱们只要把王爷从中撇清叫杨妃和太子他们两边互相咬去怕什么——对了你说了这么多那沈才人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到底是生是死?可探出来了?”

    齐黑子满脸难色踌躇良久方道:“这事儿恐怕只有天知地知还有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沈才人自己知道了……”

    吴良佐冷笑道:“皇宫就这么大除非她能插上翅膀飞掉否则无论她是人是鬼总会找到的。暗地里吩咐弟兄们这就去找要隐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记住找到之后格杀勿论以绝后患——一切后果麻烦有我吴良佐担着!”

    齐黑子肃然道:“是!咱醒得了大哥放心!”

    吴良佐忽又叹息一声走到窗边轻声问道:“王爷呢?药可都喂下去了?”

    齐黑子道:“大哥放心保管叫他睡到明天。还有……方才黑子替王爷把穴解了他的身体……怕是吃不消的……”

    吴良佐转过身来拍拍齐黑子的肩膀赞道:“好兄弟!这一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中途拦下王爷还不定要闹出多大的乱子呢……”

    ——那女人那个总是唤来麻烦把所有事情都搅成一团的不祥的女人早该死了。

    -【[58]还魂】-

    碧玄宫内祥云缭绕贵比黄金的龙涎、水、都夷、沉光等各色奇香被人一屉一屉的倾入熏笼中蒸出满室的蔚然霞气令人窒息。靖裕帝身穿青绸道袍头戴五叶通天冠手中持着鹿尾拂尘来到乩盘旁。

    内廷总管王善善躬身立在一边手捧笔墨纸砚高高举过头顶。

    靖裕帝整理了一下头上戴着的道冠将拂尘递与一旁伺候的老道士崔真人。展开一张青色的纸笺转腕在纸上奋笔疾书。

    好一会终于写就又亲自将那青笺密密封好递与乩盘前披而立的邵天师说道:“天师朕前日又梦见了白仙娘娘唉……娘娘似有话要对朕说可惜朕总也听不清楚——今日还是替朕问问吧。”

    邵天师忙道:“陛下神仙入梦那便是已结了‘中缘’了;结‘中缘’者必然长命百岁、青春不老……只不过……只不过这扶乩通灵之事却是须结‘上缘’的……”

    靖裕帝点头道:“这些朕都知道自古修仙之路便如登天;不过朕并不畏什么艰难险阻。朕的一片诚心诚德日月可表天地可鉴绝不会改变的——你放心求祷便是。”

    邵天师感动莫名连声道:“陛下既有此心臣还有什么好说?自当向天帝立请尽力促成只企望陛下今日可以如愿以偿!”

    言毕邵天师捏着那密封的青笺先走到一旁的坛场中;旁边一名小道士早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箓并一口桃木剑递了过来。邵天师持了那桃木剑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辞;忽然大喝一声睁开眼来将那符箓在烛上烧了——如此往复三次最后方郑重焚了青笺便算“告禀”完毕。

    靖裕帝从崔真人手上接过拂尘满面紧张地望着他和邵天师二人一左一右去往乩盘边一人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乩笔所连之长竿上。旁边那小道士手持云板一敲朗声道:“请神来——”两名道人不约而同一个寒颤身子摇晃口中嗬嗬作响。不一时那桃木制成的“乩笔”便在沙盘上抖动起来。

    靖裕帝忙抢上两步聚精会神试图从沙盘上不断出现又不断被覆盖的痕迹中找出几个可以辨认的字迹来——可终究只是失望如之前无数次那般神仙终究还是没有降临。

    小道士又一敲云板喊道:“送神去——”邵天师、崔真人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渐渐恢复了神智。而靖裕帝脸上已隐约泛出灰白之色一拂袖片言不便离了乩殿而去内廷总管王公公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后面。

    “……你为何总是出现在朕梦里?你又为何从不回答朕的问题?难道真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么?还是你真的……真的……尚在人间?”

    ——靖裕帝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厌倦莫名他再也不愿在这碧玄宫内多逗留半刻:无论自己修建怎样华丽的宫室开怎样宏大的道场怎样至诚地向天上诸神祈祷……她还是不回来……还是不肯回来……为什么连一句话、连一个问题都不回答他?她真的恨他死也不肯原谅他吗?

    ——靖裕帝步出碧玄宫的时候抬起头正看到金乌业已西坠满眼夕阳灿烂。他突然想起来:是了对了现在那个沈家的女人用一双深澈看不见底的眸子望着他的女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碧玄宫建在皇宫的高处向下漫延着九十九级青石阶靖裕帝才走到一半便见吴良佐带了两三个侍卫向上急奔而来。

    靖裕帝今日心情颇差实在不愿意再听到什么坏消息了但见吴良佐如此这般风风火火的样子眉头一皱暗哼了一声心道:“这个吴胡子又在搞什么呢!”

    只片刻间吴良佐已奔到近前单膝跪地口称:“叩见万岁!”

    靖裕帝道:“吴爱卿伤势如何了?”

    吴良佐虎躯微震忙道:“臣谢陛下惦念早已无大碍。臣在宫外候了半个时辰了陛下内廷有变!”

    靖裕帝两眼疏忽睁大肃然道:“‘有变’?朕不过就闭关了半天怎会‘有变’?”

    吴良佐的身子俯得更低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奉旨处置之人午后忽然……忽然……不见了。”

    靖裕帝厉声道:“‘不见了’?这都是什么话?传太子来见朕!”

    吴良佐似乎颇为犹豫复又叩道:“陛下太子……正与惠妃娘娘争执怕是……”

    靖裕帝一呆却不怒反笑说道:“厉害!果真厉害!一个小小嫔人倒把朕的皇宫搅了个天翻地覆——你们这都当的什么差?传朕的话对太子说无论他搞什么鬼日落之前朕看不到沈青蔷的尸身唯他是问!”

    吴良佐眼中闪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喜色忙躬身答应了却还未及告退已听靖裕帝冷笑道:“看来你不必去了他已自己来了。”

    ——来的却并不只董天启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杨惠妃还有黑压压一大群侍卫太监宫女。这些人似乎一路上都在争吵不休将至御前还不住口犹自嘀嘀咕咕。

    见了靖裕帝杨惠妃当先哭道:“启禀陛下臣妾冤枉!”

    董天启也毫不示弱朗声道:“启禀父皇惠妃娘娘私纵沈才人逃走却来陷害儿臣请父皇明鉴!”

    靖裕帝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道:“叫喊什么?究竟怎样一个一个说!”

    杨惠妃忙道:“陛下臣妾念及当日与沈才人的交谊好心送她一程;谁料沈才人的尸体却不见了太子殿下便诬陷臣妾臣妾实在冤枉!”

    董天启则道:“父皇儿臣早对惠妃娘娘说过儿臣奉御旨行事请她不要置喙。谁料娘娘不听儿臣无法只好让她进去。那时沈才人刚刚辞世惠妃娘娘可是亲眼见到的可她忽然又说自己心痛旧疾作要回庆熹宫去。儿臣持礼送她到门外再回转时沈才人的尸身已然不见了不是她的调虎离山之计还是什么?”

    杨惠妃喊道:“没有啊皇上没有!臣妾见了那……那沈才人的样子心里害怕又伤心是真的犯了旧疾的。那尸体一定是太子殿下自己藏起来的臣妾提出要搜查平澜殿他却把臣妾赶了出来臣妾冤枉哪陛下!”

    靖裕帝一直冷冷听他们你来我往口沫横飞此时忽然插口道:“沈才人已死了?惠妃你可确定?”

    杨惠妃微一犹豫她其实也不笃定毕竟她并未看到那尸体的脸孔。但为今之计只有死死咬准一件事那就是“太子偷藏尸体然后嫁祸于她”咬定不放——否则干息众多七嘴八舌弄不好更把自己私自派人约好暗号偷开了紫泉殿经堂的窗户带沈青蔷逃走的事情扯了出来那便呜呼哀哉引火烧身了!盘算已定便咬牙道:“的确如此——臣妾要一个死尸可有什么用?太子是故意设计嫁祸臣妾请陛下明察!”

    靖裕帝如电的双眼转到董天启身上森然笑道:“太子惠妃娘娘问你呢你要个死尸可有什么用?”

    董天启似乎丝毫都没有听懂万岁的弦外之音答道:“启禀父皇儿臣确已据实回答一切概非儿臣所为儿臣俱不知晓。”

    靖裕帝冷笑道:“据你二人所说难不成那沈才人还能死而复活、借尸还魂自己逃走不成?”

    ——正各持一辞争论不休间却忽见青阶之下第三拨报信之人也赶来了;这一次却只有一个正是侍卫副统领齐黑子。

    但见这个粗豪汉子早已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向上奔险些左脚绊了右脚摔倒在石阶之上。

    吴良佐不禁大皱其眉心道:“黑子素来是个面粗心细豪气冲天的怎会如此一个狼狈样子?”

    却听他失魂落魄喊道:“陛下找到沈……沈才人了!她在……在……”

    吴良佐更为纳罕自己明明吩咐过“见之格杀勿论”的怎么又来回禀?

    靖裕帝亦皱眉道:“她在哪里?说啊!”

    齐黑子一双瞳光分崩离散结结巴巴道:“她在……西苑的那棵……‘神木’下头……已经……已经……”

    四下人等全然愣在当地。西苑神木那是后宫禁地向来戒备森严——怨不得侍卫们几乎将后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沈才人……可是可是她究竟是怎样绕过层层岗哨无声无息到彼间去的呢?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众人各怀鬼胎尚未从震惊中恢复却见靖裕帝一言不竟当先而去脚步如风。太监王公公跟在后面喊着:“万岁起、起驾——”

    ——竟然连他的声音都是颤抖而嘶哑的干涩而衰老远不比平日的宏亮清晰。

    沈青蔷站在桂花树下脸上涂着白粉用暗色胭脂将眼角眉梢画的斜斜挑起直飞入鬓。数丈远外她已遥遥看到人影绰绰是了——他们也该找来了。

    还只是七月还不到桂花盛放的时节只有些许枝子上打起了一簇一簇小小的花苞。而那些曾经悬挂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青牌在靖裕帝放弃了这“招仙铃”与“锁仙阵”后便早已被人弃之不顾。如今经过了这么些年的日晒雨淋剩下的寥寥无几且字迹也全都模糊不清了。

    ——这样的牌子沈青蔷也有一块上面用朱砂御笔写就了一七言古风……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穿了丝线戴在颈中作为护身之物珍而重之的收藏着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敢拿出来一个人抚牌唏嘘……也许这就是所谓“命运”或者某种预兆;就像是一盏烛光一样的东西隐隐探入丛生的黑暗之中给她一个方向——也许自从多年以前自从那满树青铃响起之时便已经注定了之后所有生过的、以及将要生的一切。

    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多年前沈紫薇带着她走过的那些隐蔽小径多年前她的亲姐姐为了陷她于死地而让她知晓的那些宫闱隐秘到了今天却成了沈青蔷唯一的凭依、唯一的盟友——这宫中没有一个活人可以相信没有一个势力可以依靠她所拥有的一切就是清醒的头脑就是自己掌握的那些秘密……以及一点点胆气。

    她便要靠着这些东西去争!去斗!去救自己的命!为了不再任人宰割为了不再朝不保夕她必须去赌赌上自己仅有的一切作垂死一搏——人的命运从来都是自神明手中偷来的、抢来的、赢来的难道不是么?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轻轻抚摸着桂树的枝干镇定心神。展开三尺白绫绕在自己颈上打了一个死结;又把满头青丝抓乱将那青牌紧紧攥在手中。

    来了就要来了——

    “……终于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天真幼稚的幻梦破碎的地方。许多许多年前当我依然怀抱着美好而不切实际的幻想当我仍然相信一切的时候就是在这里我不小心扯下了这块青牌选择了自己的命运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死劫’……从那一天起亲情已逝、恩情已逝、爱恋的晨光注定永生永世只能深埋心底……经过了那么长的岁月那么多的劫难那些个生生死死我竟然……又回到原地来了……”

    “我并不想害谁我所求本来无多我甚至不曾挡在任何人前面——但你们却不肯放过我你们依然不放过我!”

    “好吧……好吧……如今的沈青蔷早已不是当日的沈青蔷……既然如此我便在这人人装神弄鬼人人被生生逼成厉鬼的深宫中真正演一次鬼给你们看!真正唤来那些飘荡不去的幽魂;唤醒你们心底沉甸甸的恐惧;撕开你们心上血淋淋的伤口给你们看!”

    大幕当启观者如云;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靖裕帝赶来之时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正缓缓消亡下去北面的天空一角隐隐滚起了乌云。那棵十四年前临阳王的生母、白妃娘娘自缢而死的桂花树下此时赫然立着一个穿华丽锦衣、面白如雪的女子。

    靖裕帝忽然感觉有些恍惚那些十四年来自己不愿触及、更不敢触及拚命压抑的往事再也不由自主滚滚涌上心头。

    ——你回来了么?你终于回来了么?难道你一直在我身边么?

    那锦衣女子颈上绕着白绫乱披散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望着他轻声道:“你又杀了我一次你还是想让我死是么?”

    靖裕帝如遭电击木然立在当地。

    那女子鬼气森森长叹一声轻挥衣袖半遮面孔絮絮道:“当年你杀我今天你依然要杀我。你心里除了你的天下除了你的皇位还有什么?呵呵……呵呵……说什么海枯石烂说什么生生世世言犹在耳言犹在耳啊三郎!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杀我?你忘了翩翩么?你已经忘了翩翩么?”

    靖裕帝再也忍耐不住滚滚热泪滑落他枯瘦的面颊抽脚迈步便要奔向前去——却被吴良佐从身后死死抱住吴统领大声叫道:“陛下!事有蹊跷万万不可冒险!”

    靖裕帝怒道:“放手!你这狗奴才快放手!”可吴良佐打定主意咬紧牙关任靖裕帝喝骂挣扎就是不肯松开。两人但听那锦衣女子口中似飘出几声低笑靖裕帝心中怕极她就此化风飞去十数年的辛苦毁于一旦再也不顾天家威仪厉声喊道:

    “翩翩!翩翩!是你真的是你!朕没有一天不想你朕没有一天不后悔当日生的事朕错了朕真的错了!你肯原谅朕了么?求你原谅朕回到朕的身边来好么?朕是真的爱你的!你走了朕才知道没了你当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那女子双眉紧蹙又是一声轻笑笑声如泣如诉落入风中落入这渐渐昏暗的天光之中落入每个人心头……那笑声百转千回似将散尽;却又忽然从极低处凝成模糊难辨的哼唱似是一曲七言古风:

    “……风萧萧兮月惨惨玉符委地无人管……明朝但请凭栏望一夜落红满秋千……呵呵……呵呵……此心之痛痛如刻骨回得来么?三郎我真的回得来么?”

    靖裕帝急切喊道:“可以当然可以!翩翩、翩翩……朕是天子朕要留你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天边的乌云终于倒卷上来夜色骤然降临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是一片阴沉混沌。而在那遥远的天际在云层之外隐隐响起了一声炸雷。

    -【[59]雷霆】-

    甘露殿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殿内在靖裕帝平日里偶有独寝时所宿之处内廷总管、御前领太监王善善犹豫再四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您还是快换了衣裳吧龙体要紧哪!”

    靖裕帝依然还穿着那身青绸道袍却已被雨水浇得湿透;可他却毫不在意坐在椅中一双眼定定望着一旁御榻上所睡之人满脸都是焕的容光以及掩也掩不住的喜色。王公公跟了陛下这么多年素来知道靖裕帝是个喜怒不形于色、深藏不露的人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他如此开心快意竟然到无法自抑的程度。

    ——自然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然会亲自抱着一个昏厥的低阶嫔妾冒着狂风骤雨顶着电闪雷鸣在所有人惊骇莫名的目光之中大步流星穿过整个宫廷。

    王善善咽了口吐沫小声道:“陛下您还是先将衣裳换了吧;那个……娘娘已服了汤药睡下了太医说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

    靖裕帝猛然回过头去狠瞪王公公怒道:“你是在诅咒翩翩么?”

    王善善直给吓得失魂落魄连连摆手道:“不敢!奴才绝不敢!”

    靖裕帝“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脸望向躺在御榻之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蔷神色立时柔和下来。靖裕帝小心翼翼将青蔷的一只手持起暖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无限怜惜地道:“怎么会还这么冰呢?翩翩你可冷得厉害么?”

    王善善哭道:“万岁啊!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要是娘娘醒来见到您这样定然会伤心的!”

    靖裕帝怔然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朕明白了。快替朕梳头更衣等娘娘醒了可不能叫她看到朕这么一身狼狈的样子——翩翩会笑我的一定会笑我的……”

    王善善顿时喜上眉梢忙道:“是是……”却忍不住又道“陛下吴大人候在外头很久了万岁打算召见他么?”

    靖裕帝不耐烦道:“不见朕忙着么?真会添乱不见不见!”

    王善善战战兢兢道:“万岁吴大人说是……说是有关娘娘的事……要密报。”

    靖裕帝的动作忽然顿住许久方道:“好那你先替朕换过衣裳;若娘娘还没醒便叫吴良佐到这里来吧。”

    吴良佐站在甘露殿外的飞檐下衣衫也已透湿脸上更显出一股淡淡的青气。左臂上自击一掌的那处伤还在隐隐作痛。没想到真是没有想到多少人机谋巧算太子、杨妃、自己层层设陷层层布局……到最后竟还是让她逃脱——真没想到她竟然釜底抽薪使出这一招来……

    ——是王爷告诉了她当年之事的么?难道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在装傻?这个女人城府太深太深令人生畏;只可惜以后若想杀她怕是难了。

    一名小太监从甘露殿内转出来畏畏缩缩忘了忘头顶不断被光流撕破的暗色天空努力镇定心神说道:“吴大人万岁着您见驾。”

    吴良佐忙道:“有劳公公。”说着自怀中掏出小小一角银子塞在那人手中。

    那小太监讪笑着压低声音道:“吴大人您可当心些娘娘就在里头睡着呢皇上这会子怕是欢喜得有点糊涂了。”

    吴良佐微微一笑:“多承公公提点。”

    那小太监又道:“吴大人您一直照顾小的们小的自然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才王总管说话不小心带上了娘娘一星半点儿可险些给万岁打出去——现下哪真不同往日了。”

    吴良佐心下一沉暗道:“果然。”却忙点头答应了跟了那小太监便向内里去。

    靖裕帝已换了便袍依然守在御榻之侧太监王善善站在他身后替他小心翼翼梳理着满头华见吴良佐进来朝他努努嘴又以目光示意榻上躺着的沈青蔷微微摇了摇头。

    吴良佐知道王公公还是在提点他此时万万不可触及皇上的心头肉。便冲他点了点头示意知晓方开口道:“陛下臣吴良佐叩见。”

    靖裕帝“嗯”了一声目光依然不肯稍离沈青蔷的睡颜只道:“你说吧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吴良佐只觉万分为难踌躇半晌方回禀道:“陛下臣无能实在是……颇有难以索解之处……”

    靖裕帝忽一笑似有些神情恍惚说道:“当然了这是上天赐下的奇迹连朕也几乎不敢相信呢!没关系的朕恕你无罪查出多少便禀报多少无妨。”

    吴良佐道:“惠妃娘娘与太子殿下争执之事似……似全属虚妄。而据当时平澜殿外的侍卫们后来招认沈……沈才人乃是去紫泉殿叩拜之时便突然消失无踪的——至于她是如何去往西苑又怎会……怎会……则无人知晓。”

    靖裕帝冷笑道:“启儿这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惠妃看到的尸体也是他搞得鬼吧?”

    吴良佐低声道:“这个……属下还不敢确定。”

    靖裕帝道:“没关系朕就当不知道吧你也当不知道好了——归根到底这一次翩翩能回来启儿也算立了大功呢。”

    吴良佐至此实在忍耐不住再不顾王善善冲他呲牙咧嘴地使眼色咬牙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实在蹊跷陛下还是不要妄下决断的好!”

    靖裕帝的身子果然一震猛地回过头来脸色僵硬如铁一字一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吴良佐硬着头皮道:“臣以为白仙娘娘……既业已飞升该不会……该不会又回转尘世的。故……故此乃沈才人为求自保所演的大戏还请皇上明察!”

    靖裕帝脸上青筋暴起面目扭曲猛然站起身来。替他抓着尾正梳理的太监王善善来不及反应已拽痛了他。靖裕帝更是勃然大怒一脚踹开王善善冲吴良佐喝道:

    “你不要以为朕信任你视你为心腹就可以信口雌黄了!朕倒要问你翩翩思念朕她为什么就不能回来?起初几年朕扶乩之时还常能得到她只字片语的回答为什么现在却再也没有了?因为她回来了已回到朕身边来了只是朕一直不知道罢了!……若不是翩翩她怎会叫朕‘三郎’?若不是翩翩她怎会知道朕写给她的那四句诗?若不是翩翩她又怎会在夜半无人处沟通神鬼——这不是你亲口对朕说的么?若不是翩翩又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若不是翩翩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苑出现在到那桂花树下等朕?她一直在那里等着朕朕知道朕知道……她爱朕也恨朕杀了她;所以她无论对朕有多大的怨气无论想做什么朕都会原谅她都会补偿她朕再也不放她走了绝对不会放她走了!——吴良佐你说翩翩是假的翩翩没有回来那你将这一切统统解释给朕听啊!”

    吴良佐语塞他的确无法解释。他心中清楚明白白翩翩绝不会附于这个女人身上再次回到这个宫廷。她早已恨透了、心死了她绝不会回来的——但这样的解答他却实在不能讲给靖裕帝听。

    他怎能对陛下说“您所有的期盼和祈祷都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您这十几年的心血全都注定付之东流”呢?他更不能告诉靖裕帝自己“遇鬼被伤”的事情也是假的沈青蔷之所以知道那些隐秘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临阳王董天悟是她的同谋那就是……她与皇上的长子有私情……

    ——临阳王……天悟……无论如何只有天悟才是最重要的;只有看到大殿下登上皇位的那一日他才能死而瞑目死而不悔。

    ——终究是投鼠忌器终究是被那个贱人算计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难道……难道这就是“命数”不成?

    甘露殿外雷声滚滚霹雳纵横雨水瓢泼而下。有那么几声炸雷很低、很近似乎就在这皇宫的上空爆开。胆小的太监宫女们被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劈下的雷电吓得鬼哭神嚎瑟瑟抖。靖裕帝却在那雷霆声中悠然而立眼红似血笑着道:

    “……苍天这就是你全部的威势么?电闪雷鸣又能怎样?朕不怕你……朕就是要留下翩翩无论是谁来抢、来夺朕都绝不会再放手了!”

    吴良佐跪在那里一个念头突然窜入脑海令他不寒而栗:

    “难道陛下在十四年之前在白翩翩死去的那个夜晚——就已经疯了么?”

    靖裕十七年七月初十上令晋才人沈氏青蔷为贵妃赐住锦粹宫紫泉殿掌后宫印信……父礼部郎中沈恪加双俸恩养;兄沈敦免流徙赐归京师留观后效……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廿二章贵妃】-

    掺了龙涎的蜡烛在金凤盏上脉脉燃烧满室都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奇香靖裕帝紧闭着眼双唇冰凉而干燥不住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落在沈青蔷雪白的肌肤上——那不像是亲吻倒像是一连串的倾诉和叹息。

    “……翩翩……翩翩”他唤道呼吸之间隐隐有种腐朽的气息。沈青蔷只觉得有这么东西随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吻一起轻轻印在她的皮肤上沁凉一片。却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是痛悼还是怀念是往事成空还是失而复得靖裕帝竟然无声垂泣、泪流满面。

    沈青蔷莫名惊骇又忽然觉得无限哀伤她真的很想对他说:“我不是翩翩;不是那个宛若白色蝴蝶永远徘徊在你梦里、徘徊在这皇宫中的美丽而悲哀的女子……”那些带着泪的吻几乎令她窒息而面前这个流泪的男人也陌生的可怕——可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一定要活下去活着离开这里;为了活着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忍耐着、不再做自己。

    于是青蔷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靖裕帝干瘦的面颊缓缓摩挲着将他眼角的泪拭去。这天下的主宰、这世间的帝皇此时简直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甚至是一只无助的幼兽青蔷的手落在他脸上的一刹那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更多的泪自紧闭的双眼下涌了出来——沈青蔷叹息一声将靖裕帝揽在怀里用最轻最轻、渺然如同微风的声音说道: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我已回来……”

    皇上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吧?两鬓却已然花白一片了。他的泪渗入她薄薄的丝衣里打湿她的肩胛。沈青蔷忽然间便觉得有一阵恍惚袭来。

    这真地是皇上吗?真的是那个冷酷而残忍、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帝王?是那个拥有一切、掌握一切将他人地性命视若草芥的天子?

    帝王地眼泪。男人的眼泪爱情的眼泪——爱情……究竟是什么?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淑妃娘娘曾经问过她:“你有爱过男人么?……是么?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如今娘娘已经死了成为了史家笔下的墨点成为了太庙中的神位成为了皇陵里孤零零地描金凤椁——而沈青蔷即使不是直接的凶手。也是促成这一结果的罪魁之一。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曾为她打开命运之门的人的确是死在了她的手上……若这世上真的有业报的话若这世上真有恢恢天网到头来也许谁都逃不脱的。

    娘娘她……也曾经爱过什么人么?爱过……皇上?可能是这样可能不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她地秘密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了;但沈淑妃的爱情。一定像是流水而不是烈火是石缝里攀爬的绿色藤蔓而不是参天地树——也许靖裕帝是对的也许青蔷真地很像莲心;也许沈青蔷根本就是踩在沈莲心地影子上向前走着;所以走得越远。就越像她……

    当董天悟将跌伤的青蔷横抱在怀里趁着夜色和月色地掩映。在银色桂花的幻境中行走的时候;当沈青蔷在几近绝望之中。忽然看到案几上凭空出现的金镯的时候——她是真的动心了的——可是动心又能怎样?他是她“夫君”的儿子;是她姐姐的“负心人”在这处处鬼蜮、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更新最快他们只能做一对互相提防的盟友和对手。爱情这东西他不配给她也要不起。

    当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扑在她怀里乞求般望着她说:“青蔷别离开我”的时候;当依然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赌咒誓一般喊道:“青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死给你看”的时候;当她依然“背叛”天启却依然执意救她甚至想出那样的计策甚至因为她的“不领情”而悲愤交集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容的——可是动容又能怎样?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注定的世界却是她无比痛恨的世界她想要的是又高又蓝、无拘无碍的天空是可以安宁地生活在这样的天空下的静谧岁月他的世界不是她的世界。爱情他愿意给她她却不能接受——

    多年以前沈紫薇似乎也曾这样问过:“你……你不爱他么?你没和他在一起么?”而她似乎回答:“爱?在这宫里谈爱你就不觉得可笑?”

    如今沈紫薇也疯了。因爱而疯因爱痴狂说不定那也是种幸福呢。也许……姐姐才是真正有勇气的女子她真的可以牺牲一切不顾一切无论伤害了谁无论多么痛苦也要坚持到底——她不是沈紫薇她没有那样的勇气。

    ……怀中的人儿泪已流尽似乎便要睡着了沈青蔷只觉得肩上越来越沉她扶着靖裕帝慢慢躺倒就着烛光凝望他蜡黄色的面孔终于又叹息一声伸手抚开他眉间紧蹙的皱纹。自她“装神弄鬼”以来这已是第四个夜晚虽然夜夜同榻共眠却还未真正“侍寝”过。看来这一夜也该算是熬过去了沈青蔷苦笑一声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扮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也许靖裕帝实在已经期盼得太久那个愿望早已变成了执念由不得他人、甚至由不得自己对此有丝毫的诲慢和怀疑。即使她颇有些应对差池、言语模糊之处他也视若无睹、听若无闻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巨大的狂喜之中——归根到底她只不过是他的浮木她是谁、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他紧闭双眼吻着她的身体。汲取她的热气却在和自己无法改变亦无法挽回的过去交谈。有这样地一个人在证明他十数年的煎熬没有白费。证明白翩翩并没有恨他依然爱着他。这样……也许就足够了。

    沈青蔷缓缓起身理一下身上穿着的中衣取来外袍披好蹑手蹑脚下了地。夏季已近结束夜风沁凉。吹拂在身上仿佛有些冷了。这里是太极宫甘露殿却不是惯常宫妃侍寝之处而是靖裕帝独居地寝殿。笃信仙道之人向来崇尚幽玄境界以青色为尊这间寝殿内便满是青幔青帐连四面架上摆放的玩器也一色是千金难买地北宋汝官瓷。可是这样的颜色在夜里委实是太显冷了。有种阴森凄凉的味道幸好殿内四个角落中燃烧的灯烛还带着些微暖意总算让这殿内有了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太大了。在这宫苑深处每一间宫室都太过巨大。太过精美而死气沉沉。太过空旷并且寂寞荒凉。沈青蔷方走出第一层纱帐转过一道青石屏风。便看见十数名宫女太监分跪两侧屏息俯黑压压地一片。依制天子入寐当有从人十二为之守更;皇后从八妃从四九嫔从二沈青蔷第一次看到这种架势心下倒是一耸。

    见她出现当先两人连忙起身、迎上前来行动迅捷却毫无声响也不知经过多久的训练才能到达如此境界。待迎到身旁却并不说话只是把腰躬得更低。

    沈青蔷轻声道:“陛下睡了……”

    为的一名宫女年纪已不小了脸上隐有纹路丛生疑惑地望了沈青蔷一眼道:“贵妃娘娘万岁并未吩咐过您还是回去吧。”

    沈青蔷已三天没有出过太极宫后宫的一切消息对她而言已全然闭锁。玲珑点翠她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太子殿下究竟有没有做出傻事?杨妃娘娘……事情本是由她提起的此时应该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还有他……该当无恙?沈青蔷左思右想都觉得不能坐等至少要听到一些风声才好判断接下来该怎样做。按照她原本的计议靖裕帝见到这“返魂附身”的一幕定然惊疑不定纵然不怎么相信也必不会再有杀她之心先保住了性命再缓缓徐图后计可是没想到……没想到……的确是没有的性命之忧却一下子……一下子势如骑虎真地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现下每一步竟愈加如履薄冰了。再也不同往日现在她站在高处站在这后宫的顶峰却全无根基可言摇摇欲坠——若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怕不是单单一个“死”字就能勾销得了地。

    ……贵妃?沈贵妃?听上去多像一个莫大的笑话外面怕是已经闹翻天了吧沈青蔷镇定心神轻声道:“姑姑这里……似不是我该留宿地地方……”

    后宫妃嫔不是在自己地居处接驾便是如她当年一般在专门“招幸”之处侍寝即使贵为皇后怕也没在那张真正的龙床上睡过一晚吧?这个理由委实光明正大那宫女果然语塞顿了半晌方道:“贵妃娘娘请您先在外殿少歇奴婢去见王总管请一个示下来。”

    青蔷略一点头早有人引她去往侧厢那里锦被熏香、茶水细点尽数齐备是恐皇上偶有兴起欲临幸身边服侍之人特辟地下处。青蔷在椅上坐定打量众人择了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宫女似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宫女满眼惊恐地望着她狠命摇了摇头声如蚊呐:“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白……不、不贵妃娘娘饶命。”

    看来那场大戏早已传遍宫廷上下这小丫头见到自己倒真像见了鬼怪一般。青蔷轻挥一下手只得作罢那宫女如逢大赦一般暗自舒一口气侍立一旁动也不敢动一下。

    只片刻工夫那年长宫女便已回转身后却跟着一个半老的公公竟是御前大总管王善善亲自前来。

    “娘娘啊您怎么出来了!天这么晚了。快些回去吧。”王公公夸张地跺脚甩手拼命压低了声音叫道。

    “皇上已睡下了。我不过出来透一口气……王总管我不便在殿上留宿。麻烦替我准备一个就寝之处吧。”

    王善善道:“娘娘御旨是下了赐您入主紫泉殿掌后宫印信。可是紫泉殿那样子您也知道。总得天工夫收拾布置的您有什么喜好想要什么可要尽管跟老奴说年轻孩子手脚虽灵便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奴亲自去办怕还妥贴些。”——

    不愧是顶尖人物絮絮叨叨一大篇。竟然擦边带角生生将话题转到另一边去了。

    沈青蔷轻咬着唇道:“那好。这里的人我使不惯瞧着也不顺心。烦总管大人将我原先地使唤人一并调过来吧。她们倒明白我的心思。叫我省些力气。”

    那王善善却满脸难色只道:“娘娘。您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大这太极宫里地人断和外头的不一样等闲是拨不到御前伺候地。您要使人尽管吩咐她们就是断能办得好好的绝无差错。”

    沈青蔷听他竟然还是推托思忖着外头的风声一定有变心下不由一急。却依然不动声色只转过脸去慢声向方才那小宫女吩咐道:“你叫什么?给……本宫报上名来。”

    那宫女浑身一个哆嗦已跪倒在地颤声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奴婢露青蔷颔道:“好露儿去传香汤伺候本宫沐浴;王公公既然事务繁忙本宫今夜便在此间就寝便是。”

    露儿一愣还未回答王善善已急了叫道:“娘娘万万不可!您不回去万岁要是醒了怕是又要……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青蔷微微一笑道:“怎么王总管您对陛下似乎颇有微词啊?”善善的脸立时惨白一片连连摆手道:“没有绝没有!老奴怎么敢!”

    沈青蔷轻笑道:“此处是太极宫本宫自矜其位不愿越;您却处处设阻百般刁难既不是冲着陛下难道却是对本宫颇有微词不成?或者在您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成法规矩可言不足一晒?”

    这话说得更重王总管总不能自陈坏了“成法规矩”地是皇上本人他是因势利导、被逼无奈吧?百般权衡之下终于屈服苦着脸道:“娘娘您还是和十多年前一个样子唉凭您吩咐就是……老奴天一亮就去向惠妃娘娘要人去如何?求您看在老奴十多年前就伺候过您的份上给老奴留一条命在吧。”

    沈青蔷心下一惊玲珑她们果然陷在了杨惠妃那里;却又听他提到“十多年前”云云倒认真打量了这个老太监两眼唯恐是试探之计因此便不置可否只点头道:“王总管那可有劳你了。”

    王善善依然愁眉苦脸摇头道:“娘娘您快请回去吧!一切交给老奴你可以放

    沈青蔷无端觉得可笑却又不禁隐隐担忧。笑的是自己一步登天竟然真成了一个“号令六宫、莫敢不从”的人物;可忧的却是正因如此恐怕之后再无宁日。身居人下处处受制受气受苦断然是场劫难;可这样的劫难与此时相比又已不算什么。贵妃娘娘不比小小才人出入都有定数随扈如云说什么、做什么多少眼睛看着多少耳朵听着只要她犯下半个错处那些躲藏在暗夜里血红着双眼的恶鬼们定然一齐扑上咬住她的喉咙叫她万劫不复……——

    只求自保、不愿沉沦的自己却为何越陷越深到如今不可自拔?翱翔在遥远地湛蓝色苍空下、那美好的幻梦已注定……永远都只是一个梦了吗?

    -【廿三章惊梦】-

    甘露殿中御榻之上的靖裕帝忽然堕入了极幽深的梦境之中。依然还是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攫住了他梦里的白翩翩依然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还是那么骄傲还是那么美。已死的人儿是永远不会老去的青春永驻的她盈盈站在十四年前的桂花树下对着十四年后满头华、枯瘦衰老的自己笑着说道:

    “三郎我要走了我来和你道别……”——

    翩翩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咱们刚从外藩来到京师立足未稳全无根基。无论是朝堂还是宫闱处处都是敌人处处都是战场。朕知道你的苦知道上官蕊处处和你作对可是朕何尝不是如此?朕名义上是皇帝却连一件小事都不能自己决定;朕不过想为亡父追尊一个封号第二日就有数百人联名的“劝诫”折子递上来——朕能忍难道你就不能忍么?

    “三郎我累了真的累了……我总是想起以前想起你我还在北地的时候我们一起骑马扬鞭挥洒来去如风——只有你和我两个人。那时候的天可有多么蓝我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永远忘不了……”——

    翩翩答应朕留下来好不好?再等一年不、半年等朕的筹谋布置完成等那些老奸巨滑的家伙们自己落入网中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了我们还和当年一样扮成布衣夫妻同入同出你说好不好?你想骑马朕现在有千里名驹;你想看花灯。朕可以招来全天下最巧手的匠人你想做什么朕都答应朕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好不好?三郎你还不明白么?这里是你的世界。却不是我的……你想做皇帝我却不想做皇后……这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地日子到底有什么好?”——

    朕是不明白!有了天下便是有了一切这有什么不好?如今这种日子不会长久的。你再等半年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上官蕊今日的后位上官家从朕身上得到地一切好处他日定将十倍、百倍偿还——朕的东西谁都夺不走!翩翩朕把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对朕笑一下?依然还要离朕而去?难道当日那些海誓山盟你全都忘记了吗?

    “没有忘我一刻都没有忘!可是……三郎……不、不。陛下我还想问您呢您真地还记得吗?您的心里装着一个天下。怎么还能装得下我白翩翩?”——

    梦里翩翩美艳无双的眸子闪闪亮她在笑着。肝肠寸断地笑着。那表情、那笑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只要想起她的笑。就想起他们在一起时那样美好而温暖的时光;想起年轻地她和年轻的自己:他想起十六岁时的白翩翩那个视金珠如粪土、名动壅州的绝色舞姬;而十六岁的自己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初堕情网的少年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就为她着迷……他想起十八岁的白翩翩穿一身火红地锦缎衣裳肆无忌惮地笑着手里握着火红的马鞭仰着头对那些庸俗的贵妇们说道:“我是出身娼寮可那又怎样?我身上是留着胡人地血可那又怎样?你们这些只敢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吐口水地女人你们这些连骨头都没有地女人我一样瞧你们不起!”那样如火的气势、如火地骄傲可是那天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翩翩却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后来……后来似乎她的泪水便越来越多后来他们来到了京师……翩翩将所有火红色的衣裳全都付之一炬她越来越消瘦而沉静嘴角上带着恒久的冷笑那时候她已很难见到他很难见到他们的儿子……

    就像是奔涌不息的河水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怎样咆哮怎样欢快总会汇入无垠的海;他一想起白翩翩想起他们的岁月想起他曾经得到过的一切就会跟着想起他的失去想起没有她的日子想起她的死……她在那棵树下亲口对他说要离开要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深宫之中;以及继之而来的她不可避免的死亡……即使在白天他能够掌控天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思念和悔恨;但夜晚却终究是属于梦的梦境总是无比真实而残酷地不断重复着她的告别和她的死反反复复地拷问着他无止无休更新最快

    也许那虚假的梦境才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直抵内心无论你怎样精心掩饰一样能毫不留情地撕开你最不愿碰触的那道伤疤让它鲜血淋漓不可收拾——梦境里十四年前的白翩翩笑着衣袂当风、飘飘欲仙不见抬步却忽然越来越远无论梦境里的自己怎样拼命追赶怎样撕心裂肺地呐喊她的身影却总是越来越渺然……他伸出手去一声惊呼梦却醒了——

    靖裕帝躺在榻上气吁喘喘;茫然大睁着双眼业已汗重衣衫。身旁忽有人轻叹一声冰凉的声音冰凉的手用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询问:“怎么了?魇住了么?”

    靖裕帝怔然半晌恍惚笑了。她在的原来她在的;她已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往日种种似水流逝不过都是场梦而已。

    王善善果然办事利落次日近午玲珑、点翠二人便已跪在了甘露殿的御阶下全身上下装饰一新可依然掩不住面上一层憔悴之色。青蔷自内殿步出之时正见到王善善絮絮向她二人吩咐道:“此处不比别处你们又不是册子上正经的使唤人儿凡事更要谨慎小心莫要给你们娘娘丢了脸面……”

    玲珑低眉顺目只是答应了一个“是”字;点翠则仰起头来。甜甜笑道:“总管大人请放心咱们知道了断不会出差错的。不光给我们娘娘丢脸。也要害您担干息啊我们省的……”话才说到这里。已望见青蔷出来脸上顿时飞出一层非凡喜悦俯身下拜行了极正式的叩礼朗声道。“奴婢叩见贵妃娘娘给娘娘道喜了。”

    王善善忙转身顷刻间也换上了半张谄媚面孔青蔷对他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总管大人。”

    王总管连忙讪笑口称“不敢”犹豫再四却还是忍不住道:“娘娘其实……叫两位姑娘先去紫泉殿部署安排。也很妥当地反正不过这三四天了……”

    青蔷微微挑眉不置可否;那惯于察言观色的王公公。口气立时便馁了下来低声道:“那个……自然。老奴只是多口。娘娘勿怪。”

    沈青蔷对此人始终存着提防之心倒不能认真驳他的面子。便笑道:“总管大人虑地是很妥帖周全可本宫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在……不如这样吧玲珑你稳妥些便随着王公公去紫泉殿那边上上下下多要靠你你操心了;点翠没有你的仔细还是留在我身边吧……”言下之意两边兼顾两边不误。何况为防着谁在紫泉殿内动什么手脚没有一个心腹人在那边盯着青蔷思前想后依然还是不放心地。

    王公公道:“娘娘英明敏锐老奴是望尘莫及的。但凭娘娘作主便是。”

    沈青蔷心中苦笑什么“英明敏锐”明摆着话中有话话外有音。这老人精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鬼算盘呢!可如今确也没有旁的办法。心中如此盘衡了一番便吩咐玲珑道:“你当先去多经些心吧。不过三四日我便过去了。”

    只当玲珑定然如往日一样沉默顺从谁料她竟然背脊一挺高声答道:“娘娘玲珑笨口拙舌人又驽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倒也罢了这样的大事断乎是难负重任的……还请娘娘责罚奴婢沈青蔷吃惊不小见玲珑一脸面无表情而旁边地点翠则是无限茫然。论资历论能力轮平素的主见“难负重任”这四个人无论如何都到不了玲珑头上想来这也全然出乎了点翠的意料两个小宫女全都无话场面立时僵住。好半晌青蔷方笑道:“也没有什么责罚不责罚的……既然如此那你便跟着我;换点翠去紫泉殿那边照顾着也是一样可当心些再别只是贪玩了。”

    点翠犹自满面狐疑似也想开口说什么却终于还是闭了嘴口称:“奴婢遵旨。”

    王公公在一旁着意咳嗽一声道:“贵妃娘娘那老奴便告退了。先送这位姑娘过去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沈青蔷心中一动忽道:“总管大人当日本宫的居处是什么样子您可还记得?”

    王善善一愣迟疑道:“娘娘……您是说……是说……之前么?”

    沈青蔷颔笑道:“别有一番旧时风味不也很有趣么?”

    王善善又愣了许久方迟疑道:“是、是……老奴明白了老奴尽量……”

    青蔷笑道:“那便好……交给总管大人本宫便放心了。您这一步棋……实在高明。”入了内殿摒退众人素来沉默寡言的玲珑开口道。

    沈青蔷一笑:“再高明也高明不过你去……不是么?”

    玲珑脸色一变忙道:“娘娘说笑了玲珑断不敢当!”

    青蔷以手轻抚着自己的鬓角沉吟良久方道:“玲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心中觉得我究竟待你怎样?”

    玲珑肃然答道:“娘娘待玲珑恩重如山。”

    沈青蔷缓缓摇着头苦笑道:“你说错了吧?是你待我恩重如山才对——替甫入宫什么都不懂得我封锁消息是第一次大恩;你们被淑妃娘娘抓了去你挨了重责却依然叫点翠给我传话是第二次;这四年来。没有你处处替我掩饰我不知还会落下多少把柄在人家手里这是第三次;还有。这一次在杨妃那边。你们也在想尽心思替我圆谎吧……我样样都记得实在是该多谢你了。”

    玲珑也颇有些感动狠狠摇了摇头道:“娘娘言重了。玲珑斗胆说句逾越的话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地保住了您自然就保住了玲珑自己如此而已断不敢说一个恩字。”

    沈青蔷转过头去仔细端详玲珑的脸曼声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这话倒说得好。在这种地方相依为命咱们说是姐妹情深。也不过分了。所以……玲珑姐姐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做之前千万要多想想我和点翠。想想我们这些人地身家性命好么?”

    玲珑眼中惊惧莫名。结结巴巴道:“娘娘……您……您说什么!”

    青蔷满面正色。语气却依然柔和:“你其实也不用瞒我地……只听方才那些话像是你说的么?你为何一心一意非要留下来。我多少能猜出一个影子……”

    见玲珑只是咬着唇缄口不言沈青蔷便也垂不语许久方道:“咱们这样子说话反惹人嫌疑。不如这样你替我重新梳个头吧还真是想念你地手艺呢……”

    贵妃娘娘旧时惯用地饰妆奁都在锦粹宫甘露殿上预备地都是新进上来地比原本那些华贵何止百倍。只通头用的象牙梳子就是大小四五把梳脊上一色刻着游龙戏凤刀刀恰到好处龙凤栩栩如生。至于那满匣的各式珍珠宝玉更是琳琅满目一眼望过去只觉五色陈杂七彩绚烂毋庸赘述。玲珑捻起一柄牙梳思忖片刻低声道:“娘娘我替您做一个旧式的倭堕髻如何?便是斜斜侧盘一髻也叫堕马妆地尽可以左带步摇右带花胜额前再点颗朱砂梅花……”

    沈青蔷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问:“你可能见过挂在紫泉殿侧厢的那轴画像么?可是画中人那样的?”

    玲珑缓缓摇了摇头道:“奴婢并没见过。不过……不过很多年前奴婢曾替人梳过此种略带胡风的古早式当时陛下……陛下似乎颇喜欢的……”

    青蔷叹一声轻声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玲珑一厢替沈青蔷梳着一厢低声告诉她自己听来的若干消息。原来那一夜杨妃回去竟然面如死灰特意将玲珑等一干人等提出来再审自然还是审不出任何东西。不过也正因如此玲珑、点翠诸人才知道青蔷已脱了险安然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后来听说杨妃便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总之早上王总管去提人的时候杨妃身边的宫女什么都没说便老老实实放行。

    倒没听到太子殿下地消息应当是回去建章宫了。皇上并未置评更未加罪似乎有意将此事揭过去不愿再提的。

    至于……临阳王那边的动静玲珑丝毫不曾听闻对此一无所知。

    她絮絮说沈青蔷一一听着;玲珑说完住了口青蔷却依然沉默不动声色。终于她缓缓开口道:“玲珑我现下虽然成了什么贵妃可你该知道前路之艰险远非昔时可比。咱们既然是一条绳上地蚂蚱就真的必须交心交底了……那个你替她梳过、得了陛下喜爱地女子她地事你便告诉我吧好么?”

    玲珑忙碌的手猛然一顿沉声道:“娘娘这并没什么好说地。那是玲珑以前的主子她的人早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青蔷听她依然如此作答心下更是洞若烛照再不愿打这么谜语径直便道:“多年以前在我初入宫廷的时候有一日曾偶尔撞见一个小宫女给她的郑姐姐烧纸钱……那个小宫女名字叫做杏儿——玲珑杏儿究竟是怎么死的?难道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你还是不信我么?”

    -【廿四章礼物】-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六年之前的靖裕十一年正是上元佳节时候皇上与诸妃嫔们历来是要开一场“家宴”的自然是不可尽数的天家气度不提也罢。便是在这一日有几个甫入宫不足半年的闲职宫女偷偷聚在御苑中远望那紫宸阁外的数十株火树银花。她们都是各府各道征选进来的五品以下官吏及普通乡绅富户之女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灿烂的新鲜玩意儿虽然明知道身在险地一面担惊受怕着唯恐给巡更的大人们抓了去另一面却也各个欢喜雀跃、不亦乐乎。

    她们的年纪都极小兴趣脾性也相投虽来自四方各地却已在这短短数个月的宫廷生活中亲如姐妹手足了。

    “……当娘娘真是好能常常看见这么漂亮的东西。”说话的郑盏儿那时候不过十五岁是一行人中年纪最长的一双大眼忽闪闪的话语中不无艳慕之意。

    “哎呀!我们的盏儿姐姐春心动了哈哈……”身边的姐妹们登时起了哄不住调侃于她倒把这小姑娘臊了个满脸通红连声啐道:“瞎说!你们都瞎说!我不过随口讲讲罢了我才不要做娘娘做了娘娘可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我们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盏儿姐姐真的……没能活着离开这里……”玲珑絮絮讲着这个故事声音很低。

    也许真的是一语成谶接下来的情节便急转直下。总是喜欢在极尽热闹的时候孤身离去的靖裕帝在园中漫步之时偶然邂逅了一名穿着红色衣衫、扮了“堕马妆”地小小宫女……也许是清风皓月令人心旷神怡。又也许是那个宫女让他想起了谁靖裕十一年的上元夜宫女郑盏儿受召入了甘露殿。摇身一变成了“郑更衣”。

    “……郑姐姐那时候得的宠爱。便像是前些时日地昭媛娘娘实在是非比寻常。人都道她前世积德青云直上谁知道……谁知道……她连第二年的上元花灯都没福看一眼……才两个月。才两个月就不明不白地……去了……”

    “玲珑……”沈青蔷见她仿佛难以压抑心中的切娘娘莫见怪才是。”青蔷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是死在……姑母手里的吧?和我一样。喝了那有毒地符水……”

    玲珑冷冷答道:“没错只可惜郑姐姐不姓沈只可惜……她肚子里的孩儿……”

    沈青蔷已全然明了。果然如此。一个小宫女在短短数月间猛然得了宠还怀了皇嗣。叫这满宫的妃嫔们怎么活?姑母纵有天大的城府。大概也寝食难安了吧……这样想来原来竟是六年前上元节的一场烟花。叫郑盏儿变成了郑更衣;又叫她终究命断深宫。而那时淑妃娘娘毒死了郑更衣之后为了洗脱身上的嫌疑所以才特意从沈家挑了自己去作“弃子”——谁也想不到她能在自己倾心栽培的侄女儿身上下毒吧?好计真的是好计!只可惜自己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更新最快

    “……所以我一病倒你便猜出原委来了?”沈青蔷向玲珑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当时……我只是吓坏了这些前因后果还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慢慢串在一起的……盏儿姐姐死地时候陛下震怒却没有叫我们这些身边人去陪葬;淑妃娘娘大概是想正好把我们三个指给了你一来做人证再好不过;二来即使事情出了什么差错设计把罪责统统推在我们身上也是一条后路——只可惜她实在没料到千算万算竟算错了你竟让你活了下来……”

    沈青蔷垂头不语轻轻抚着两鬓垂下的青丝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玲珑我要是告诉你那时候我逃过一死其实并非运数使然你信么?只不过……只不过那些天送来地符水我只喝过第一次后来趁你们不备都暗暗吐在袖子里而已……”

    玲珑果然大吃一惊呆愣许久方道:“娘娘原来如此。看来玲珑还真是一直小看您了……”

    沈青蔷苦笑道:“你也无须太过高看于我只不过……那符水是苦的难以下咽;而我又恰巧从来不相信鬼神之事罢了……”

    青蔷说完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方听见玲珑在身后笑道:“原来如此娘娘您不愧是姓沈地。”

    青蔷听她竟然这样说忍不住以手抚额苦笑着不住摇头。

    玲珑忽然道:“……可也不一定。也许……也许淑妃娘娘本来也并未打算一定要陷娘娘您于死地只要病到人尽皆知地地步也就够了——本来是死是活都是一步棋的。”

    沈青蔷轻轻点头道:“地确死棋有死棋的用法活棋有活棋的路数姑母她当时也许还有更多的打算……也未可知……总之我只是颗棋子罢了;我这颗棋子噬主自立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莫说是别人连我自己从来也是想都不敢想的——玲珑我对你不愿隐瞒什么我走的本也是没有人走过的路更不知道下一步将面对什么会有怎样的后果——也许明日甚至也许顷刻之后赐死的御旨又要落在我头上那也未可知……所以玲珑我今天明明白白问你这句话:你肯不肯真心帮我?”

    玲珑颤声道:“娘娘在说什么?玲珑早讲过了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沈青蔷不任她说完已毫不留情地打断:“既然如此。那你便把自己那套弑君的谋划统统收起来一切听我调遣——如何?”

    玲珑脸白如纸再也无话可说。手中的象牙梳子跌落在地登时摔为两截。

    沈青蔷缓缓开了妆匣。支起铜镜压低声音道:“我虽不知道杏儿究竟是怎样死的但你地怨恨我还能觉察不出来么?玲珑……我知道你恨淑妃娘娘应该……也恨皇上。但无论前因后果如何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切莫轻举妄动好么?”

    玲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弯下腰去将那摔断的牙梳捡起来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娘娘您……已有了什么打算不成?”

    沈青蔷悠然一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如往常一般见风使舵、见招拆招罢了……只是无论是你还是我。性命都只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该轻易抛却——你明白么?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在。郑更衣已经死了杏儿也已经死了。她们都没能看到外面地天空——而你是依然活着的那个人你难道不想替她们完成心愿么?”

    玲珑地一双眼宛若冰冻她缓缓道:“娘娘……恕玲珑斗胆问一句玲珑的心愿您知道了;那么您的心愿呢?您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沈青蔷对镜莞尔一笑从容答道:“我的心愿也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和死去地郑更衣相仿佛罢了……唯一不同的是她若能活着出去还有个家可以归;而我……却单纯的只是想看看四方墙外的世界——怎么样帮我?还是不帮?”话忽听得外殿一阵骚动一个粗豪的声音隔了数层门扉传进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殿内的青蔷与玲珑都是一惊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玲珑手上加快使出浑身解数片刻便将髻梳就。又待要取饰物妆点却被青蔷挥手制止。沈青蔷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振高昂着头大步而出。

    玲珑连忙跟在身后耳中已听到外厢靖裕帝冷笑的声音依稀在说:“吴良佐你不觉得朕的事情你实在管得太多了么?”

    沈青蔷快步转过一进碧玉屏风还未出殿门便已见靖裕帝身着五爪团龙朝服立在门外怒气勃;脚边则跪着侍卫总管吴良佐正不住地以顿地。“万岁您回来了……”青蔷面带浅笑出声招呼。

    靖裕帝原本一腔怒火青筋暴跳乍闻青蔷的声音脸色却忽然霁和下来他转过头问道:“翩翩你怎么出来……”——

    他地目光忽然凝在青蔷所绾之“倭堕髻”上那后半句话登时便说不下去。沈青蔷见他眼中似有泪光神情温柔似水只痴痴地望着自己瞧心下不免暗自庆幸:果然又赌对一次;却也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血无情的帝王实在也有一二可堪怜处。

    沈青蔷向靖裕帝一笑说道:“吴大人是故人了翩翩往来一见才不枉昔日的旧交之情……陛下您说呢?”

    吴良佐与靖裕帝相识极早这些缘故沈青蔷自董天悟口中早已得知。她今日这番话便是明白当着他地面做戏一来出出自己怀中的一口恶气;再来更想借着靖裕帝地威势暗暗给他几个钉子吃。只希望这吴大胡子能明白知趣至少像王善善那般明地里别再和自己针锋相对了——说实话如今地沈青蔷一个朝夕相处的陛下已经疲于应付实在不愿再惹出任何麻烦来。

    谁料吴良佐听了这话面色大变倒没什么竟连靖裕帝地眼中都转出一道饱含深深疑问的目光来。沈青蔷多少风雨过来敏锐之处早已乎常人立时便已警觉暗道“不好”;难道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难道自己的这句话说坏了么?

    万幸无论是吴良佐脸上的神情还是靖裕帝眼中的狐疑都只有转瞬之间。皇上已再次换就那温情脉脉的面孔笑着不无宠溺地道:“翩翩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的。”

    沈青蔷此时已大悔方才所言不敢答话生怕多说多错便报以盈盈一笑走近靖裕帝身边。

    靖裕帝也不避人当着吴良佐的面便持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笑道:“朕几乎忘了可要送你件礼物呢——你猜猜是什么?”

    青蔷依然只是笑摇了摇头。

    吴良佐几次想要开口终于忍住伏跪在地再一次叩道:“既然陛下心意已绝那微臣便告退了。”

    靖裕帝的眼中却猛地射出一道冷光望向他几乎欲将吴统领钉在地上似的口中慢慢道:“吴大人急什么?正如贵妃娘娘所说今日并无君臣的咱们都是知交故旧……”

    沈青蔷只觉怀中那颗心猛然一跳连忙望向吴良佐却见他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口称:“微臣不敢微臣告退!”

    靖裕帝鼻内冷哼一声说道:“敢不敢还不是由你说的?既如此便去吧。”

    吴良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出甘露殿——从头至尾没敢抬头向沈青蔷看一眼。

    沈青蔷心中隐有所悟忽然垫起脚向靖裕帝俯耳道:“好了三郎算我错了你可莫要生气……”

    靖裕帝反问道:“……我有什么气好生的?”

    沈青蔷听见那个“我”字出了口心登时落下一半愈加笑得开心畅快竟斗胆回答:“你为什么生那无名气你自然明白的;我可怎么知道?竟来问我?”

    听闻此言靖裕帝果然也笑了似爱怜似叹息轻声道:“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沈青蔷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似乎是补上了方才的漏洞;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背脊上却已满是汗水。装成一个鬼、还是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鬼委实是太过困难了一点——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可即使再难也必须坚持下去沈青蔷已没了退路。她镇定心神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三郎究竟要送我什么?我可猜不出。”

    靖裕帝道:“原来你也有猜不出的时候啊?”

    青蔷依然微笑眼如秋水盈盈望他。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也许惟有笑容才是最好的回答吧。

    靖裕帝果然自己忍耐不住抚掌笑道:“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他们待会便送来了先告诉你叫你高兴一下也好。”

    沈青蔷刻意眨了眨眼问:“什么?”

    靖裕帝哈哈大笑俯下身去揽着她的纤腰凑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儿子。”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6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廿五章认子】-

    这“礼物”可着实是个“惊喜”沈青蔷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却也不得不强作欢颜暗自镇定说道:“陛下悟儿他……”

    靖裕帝又是一声笑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沈青蔷的朱唇上故作神秘道:“嘘……我知道你挂念悟儿可他数日前便已去京畿北军替朕秋巡了可还未归来呢——朕已派人传了密令给他叫他尽快回转也就这几日了……此时朕这个礼物可不是悟儿呢……”

    沈青蔷听得靖裕帝言中之意似尚不知自己与天悟的事心神略定明白又只是虚惊一场便索性听他讲来自己但笑不答——

    靖裕帝还未开口已有人替他回答了。殿外传来王善善的声音:

    “万岁奴婢将五殿下请来了……”靖裕帝高声道:“快叫顺儿进来!”

    便只见王善善躬身扶着一个小小孩童从外面入得殿来。那孩子只三、四岁年纪生得一双大大的凤眼委实清秀好看。还未走到近前已笑着张开双手向靖裕帝跑过来口中犹自奶声奶气叫着:“父皇抱抱!父皇抱顺

    沈青蔷不可置信地望着靖裕帝皇上向她一笑蹲下身去展开双臂对那孩子说道:“顺儿过来父皇抱你。”

    沈青蔷见那小小的身子投入靖裕帝怀中咯咯笑着心中忽然慨叹万千。是了原来这便是紫薇的儿子是她和天悟的儿子——靖裕帝名义上的第五皇子:董天顺。

    靖裕帝吃力地抱起天顺。勉强直起腰来额上却已立时见汗;王善善连忙奔上前口中道:“陛下。还是老奴来抱吧!”

    靖裕帝怒瞪他喝道:“滚开!”

    王善善讪讪地退到一旁。眼睛却直钩钩盯在沈青蔷地脸上。

    沈青蔷被他看得无奈只得向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让我也抱一抱吧。”

    靖裕帝笑了满面喜色。将怀中的孩子交给青蔷。五殿下认生小小的胳膊紧紧勾着父皇地脖颈就是不肯放手撅着嘴竟似要哭了。靖裕帝哄他道:“顺儿听话去叫你母妃抱你。”

    谁料那小鬼头却一转头不看青蔷。口中说道:“她才不是母妃我母妃是胡昭仪。”

    靖裕帝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说什么?”

    小孩子虽还不懂事。却也似有感悟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靖裕帝重重“哼”了一声。将董天顺交在王善善怀里缓缓道:“顺儿。听父皇地话从今日起你的母妃便是白……便是沈贵妃。在这宫掖之中你便是她的儿子只有她才是你的母亲可不要忘记了……”

    沈青蔷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靖裕帝不理不睬继续说道:“……顺儿父皇是为了你好很快你就会是皇后之子没人可以相比——懂么?”

    小小的孩童哪里知道这个?只是哇哇哭得更厉害了。

    靖裕帝地眼中骤然染上一层厉色双眉紧蹙喝道:“抱殿下出去!”吓得王善善立时遵命三步并作两步便向外赶更新最快靖裕帝望着他们的背影忽觉凄凉身子倒退两步坐倒在软椅中以袖覆面两肩微微颤抖。

    沈青蔷权衡再四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覆在靖裕帝手上轻声唤他:“三郎……”

    靖裕帝反手捉住她的柔荑在袖底出一声唏嘘。

    “悟儿他……始终是我们的儿子……”青蔷揣摩着靖裕帝的心思试探道——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只觉别扭以极。

    靖裕帝再长叹一声道:“唉……是朕叫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的他要恨朕要惹怒朕……也是朕的报应……朕其实……其实从没有怪过他的……”

    青蔷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恻然。

    “你……也都知道了吧?”靖裕帝问。

    青蔷估摸着此时情景索性大胆更进一步答道:“沈青蔷便是白翩翩白翩翩也就是沈青蔷……她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她这话还是有意说得极含混既然装一个从未见过地死人是必定难以长久的那么总须一步步将本来的自己和这个死去地形象逐步相融才是。反正是“仙灵附体”究竟有什么“规则”谁也不讲不清。至于靖裕帝会据此说什么、问什么沈青蔷自然一一准备好了回答那些答案早已在她心中反复思量了千万次遣词用字全都极尽模糊似是而非——也只有这样答靖裕帝才能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理解换句话说沈青蔷在想尽办法做好一个“镜子”地职责让靖裕帝自己回答自己。

    ……谁知听了这话靖裕帝却只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却沉默下来。那些准备好地对答倒是用不上了。

    靖裕帝握着沈青蔷的手握得很紧许久才缓缓放松。他地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神色笑着问青蔷道:“翩翩你喜欢顺儿吧?”

    沈青蔷只有点头。

    靖裕帝道:“好那你便认了他吧……膝下有子那些烦死人的言官们总也能少罗嗦几句话。”沈青蔷踌躇道:“陛下此事……还是……”

    靖裕帝猛然直起身来问:“还是什么?你已等了这么多年朕也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么?”

    沈青蔷心中不住叫苦一个“贵妃”已叫她够受了若真成了皇后……天知道还会多么“热闹”呢!何况若真成了皇后。那“她的儿子”五殿下董天顺便一跃成为了可以继承皇统的“嫡子”皇上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可果真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呢?那孩子对皇位地执著。她难道还不清楚么?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己生生逼到了刀口上。非要决一个你死我活闹一个玉石俱焚不成?可是……若不答应这推辞的理由又委实是不好想的。

    沉吟良久青蔷只有继续含糊其辞。低声道:“三郎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皇后地……”

    靖裕帝终于笑了望向沈青蔷的目光竟然宛若慈父:“翩翩你还是一样十四年前说地那些傻话今日又讲给朕听了……这有什么?如今不比当年朕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你便是皇后。便是这天下最尊贵、最荣耀、举世无双的女人你在担心什么?你难道还不高兴么?”

    青蔷实在无法回答惟有苦笑。摇头不迭。

    靖裕帝持着她的手缓缓说道:“翩翩。这是最好地办法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你这身体本来的主人好歹也算是出身在仕宦豪族。又是恩封的外戚她家的女儿做了皇后群臣不会有太多话说史书上对朕也不会加诸一字苛评——又何况沈昭媛的人是疯疯癫癫的这一点众人皆知你便担上姐妹二字顺理成章做了顺儿的养母一切水到渠成……朕无论怎样想都觉得如今这个局面千巧万巧简直仿佛连上天都在极力促成一般。”

    耳中听着靖裕帝说什么“千巧万巧”沈青蔷更是无言以对。再说下去恐怕会“巧”到连靖裕帝自己都要怀疑了。她心中实在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可哪里又能由得了她?

    靖裕帝见她不再反驳仿佛默许简直喜上眉梢一把揽住青蔷口中道:“翩翩这么多年了朕的心愿终于要成真了。”——

    除了苦笑沈青蔷还能怎么样?

    靖裕帝终于是笑逐颜开地离去沈青蔷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皱眉枯坐思忖良久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地办法。

    位正中宫?呵……姑母、杨妃、这满宫中不知多少女人做梦都在盼着的事情竟然便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沈青蔷实在是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真真是悲喜交集、苦乐陈杂到最后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了。命运简直如同一个顽心极重地孩童总爱将她高高抛向天空等落了下来又接在手里;竟把她的惊慌失措、忐忑不安当成一种乐趣来赏玩么?

    正自嘲不值忽一转头却见玲珑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如炬。

    “……你想说什么?”青蔷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也笑了竟然道:“玲珑恭喜娘娘了您地确是有福之人……”

    沈青蔷愈加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个恭喜我可真当不起。我也不问你干脆还是那话横下心走一步算一步吧……”

    玲珑却道:“娘娘……要不要……去给哪位带个信儿?或有所得也未可知呢!”

    青蔷道:“那地确是个办法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这个宫中能不靠人还是不要靠地好……现下我的身份又不比当初恐怕就连你们几个从此之后也再难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了……”

    玲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妙的微笑轻声道:“娘娘这样也不行的话玲珑倒还有另一个办法不如……您就当真当了这个皇后吧——只要……只要皇上不在了这个皇后变成了太后无论继位的是大殿下、二殿下或者是这个五殿下还有谁能约束得了您?能拿您这个太后娘娘怎么样?”

    沈青蔷听她竟说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话来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可无论是玲珑脸上的表情还是她讲话的口吻都实在是分辨不出这丫头究竟是在戏谑还是在认真。

    青蔷道:“你到底想怎样?先让我做了皇后然后你去和皇上以命相搏、求一个同归于尽么?告诉你哪有那么容易!你当吴良佐是吃白饭的么?你除了枉送性命还能怎么样?再说了即便真的如此大殿下也是断然不会继位的五殿下太小那太子殿下……他又怎会对我听之任之?他若做了皇上……他……唉我实在不愿去想的……”

    玲珑奇道:“娘娘恕玲珑孟浪了……依我看太子殿下对您倒的确是颇有情义的。”

    青蔷将头转向一边低声答道:“我明白我自然明白……可即使天启待我有陛下待白翩翩那样痴心痴情——我看也不过使得数年之后再冒出一个“青仙”罢了……至尊之位当前谁能不动容?谁又能不改变呢?后悔是后悔若时光回转真的可以重来你以为陛下就会做出别样的选择么?不会的决计不会的……何况我总觉得……我总觉得天启那孩子有些地方真的很像陛下……”

    这一席话实在是讲得冷冽如冰玲珑怔然。心下虽明知青蔷所言句句是实却依然觉得难以接受。那话语里的一股子决绝之意实在令人心惊更令人心冷……

    玲珑正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忽然外头一声呼叫王善善已哭丧着脸奔了进来躬身行了礼对青蔷道:

    “……贵妃娘娘快醒醒好、救救命吧!五殿下实在是哭得太过厉害天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呢老奴实在是没辙了……”

    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向王善善道:“跟着五殿下的人呢?那么多人都哄不住么?”

    王善善面有难色皱眉道:“娘娘您不知道……”青蔷道:“殿下还是不愿呆在这里么?”

    王善善道:“娘娘殿下他年纪太小只哭喊着要昭仪娘娘——要不然……要不然您个谕旨老奴把胡昭仪请来走一趟?”

    沈青蔷正愁自己形同软禁消息闭塞计议不定之时没想到却撞见了找上门来的机缘?登时心头一喜便向着王善善盈盈笑了语气虽依然平和冲淡却隐然带着种特别的威仪绝不容人说出半个“不”字:

    “王总管又何必劳烦昭仪?她离了养育这么久的五殿下此时心中定然还不好受吧……莫如这样本宫亲自带了五殿下去瞧瞧她无论如何也是本宫夺了她的心尖子也算去给她赔个礼吧。”

    “胡昭仪……”沈青蔷暗自寻思“印象中可也是个聪明人呢。若她知道了皇上的计划能甘心这皇后之位落在我手里么?”——

    不怕她争就怕她不敢争;自然若她能有办法将这烫手山芋五殿下要回去更是沈青蔷求之不得、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廿六章昭仪】-

    沈青蔷依稀还记得在四年前的那场万寿节盛宴之后躲在花木扶疏的阴影下惊慌失措的自己所见到的那名嗓音敞亮、意态醺然的慵懒女子。除此之外对于那位住在昭华宫正殿鸾鸣殿里的胡昭仪她再无旁的印象。宫中都道胡昭仪是个最省事的就连玲珑也只是皱眉沉思良久犹犹豫豫说道:“昭仪娘娘素来爱喝喝酒、写写诗的倒是没有别的什么……只不过……殿下……”

    青蔷颔是以自己明白她的意思不必再说下去了。若这胡昭仪真的只是个深宫中隐居的“诗人”为什么又能够得到如此高位?在沈淑妃死去沈紫薇疯癫之后靖裕帝竟将三殿下和五殿下全都托付予她这实在让人不得不仔细斟酌。

    太极宫距离昭华宫还有好一段路程青蔷坐上贵妃的翟车五殿下则由乳母抱着也坐上了另一乘宫车一行人逶迤而去。一路上愈向东走五殿下的哭声也愈小待到了昭华宫门外乳母抱着他下得车来天顺已止了泪直奶声奶气叫道:“母妃天顺要母妃!”

    那嬷嬷满面尴尬生怕沈贵妃听见了不喜抱着五殿下手忙脚乱地哄他。青蔷笑道:“罢了去替本宫传报一声就说我带着五殿下回来了。”

    早有人答应着去了沈青蔷便带着玲珑步入了昭华宫。四宫之中属西边的锦粹与南边的庆熹最为宽敞华丽东边的昭华却小了许多。走了没多久便听得扶疏的花木之后。有人轻声笑着五殿下一听已挣脱了乳母地怀抱。跳下地来一边向花木里头钻。一边喊道:“三哥三哥!”

    几个随行的嬷嬷脸都白了呼天抢地不休追了过去。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两人寻路绕过花丛。便见花丛之后竟然是块泥巴地一个半大的男孩儿蹲在那里一边吃吃傻笑一边玩得不亦乐乎。

    五殿下早已跑了过去抱住那男孩儿地一条胳膊口中喊着:“三哥带天顺玩!带天顺玩么!”

    嬷嬷们忙跳着脚去拉去劝青蔷却只立在那里不动声色这男孩儿她却也识得的。正是沈淑妃那个体弱多病地儿子董天旒——

    印象中天旒一直病恹恹的胆小畏缩。十分怕人;你逗他问他什么话。他只会直愣愣地望着你。也不回答也不反驳。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是不是明白谁都不知道。几年不见现下看来也依然是有些呆气的任五殿下抓着他的胳膊叫喊还是兀自玩他的泥巴。

    玲珑凑过去附在青蔷耳边低声道:“主子您不知道吧?三殿下……原本是有些痴傻地……”

    沈青蔷猛然间回过头疑问的目光落在玲珑脸上;玲珑却垂下头把脸转了过去更新最快——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朗然笑道:“贵妃娘娘莅临蔽处是我有失远迎了。”

    沈青蔷连忙转身但见一个朱衣女子素面朝天立在那里鬓凌乱睡眼惺忪倒像是午寐方起的样子。正是胡昭仪;只不过数年不见她的眉梢眼角却已然见老了。

    而那五殿下早奔了过去扯住那女子的衫角叫道:“娘……抱天顺……”说着小嘴一撇竟似满腹委屈又哭了起来。

    沈青蔷听他竟然叫得如此亲近心中忽然一酸:可怜这孩子他真正的母亲他怕是根本都不认得吧。

    谁料那女子却任五殿下嚎哭竟似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板着脸来数落道:“去去去这招可对我没有用。去叫嬷嬷把你那张花猫脸洗一洗一会儿到我屋里来吃点

    一听这话五殿下立时便不哭了那幅抽抽嗒嗒可怜兮兮的样子荡然无存。沈青蔷一愕又是好笑又是心惊在这宫里从大人到孩子果然是没有一个省油的。

    胡昭仪躬下身去却不是行礼只是拂一拂被五殿下扯皱的衣摆又直起腰来对青蔷笑道:“贵妃娘娘我那里可只预备了些给小孩子吃地东西您若不嫌弃便也来坐坐吧。”

    沈青蔷此时对这个颇有些与众不同的妃嫔再不敢有丝毫轻慢立时打叠精神笑道:“昭仪娘娘是青蔷不请自来诸多搅扰之处可还请海涵。”

    一踏入鸾鸣殿但见四壁都是书画龙飞凤舞云烟满纸。沈青蔷估摸着此时该说句场面话了便道:“向闻胡昭仪是位才女如今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若是平常人听到这话必然要自谦两句可谁料那胡昭仪却大笑道:“才女?哈哈我若不是昭仪这些玩意儿挂在东市的兰亭坊里定然半个子儿都卖不出去地。”

    她这样作答倒把沈青蔷接下来预备好的若干句回话全给堵住了青蔷只有赔笑暗自心惊气氛立时颇为尴尬。

    胡昭仪却仿佛看穿了她地心思笑意阑珊道:“贵妃娘娘我地性子您不知道我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您现在身居高位有吩咐直接开口就好。”

    青蔷眼见自己来时地一番盘算全然泡了汤心中苦笑不迭。“径直”开口?究竟怎么开口?难不成还要对胡昭仪说:“姐姐妹妹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五殿下的养母请你帮忙想个主意”不成?——

    在这皇宫之中想说什么做什么谁还能坦坦荡荡直直白白?

    胡昭仪微眯着眼笑望她忽然道:“你们成天到晚这样过日子难道不觉得累么?”

    沈青蔷只觉有一把小刀子猛地戳进怀里一颗心紧缩起来。连声音都变了:“昭仪娘娘您说……什么?”

    胡昭仪呵呵笑着说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你连这个都不懂的话。我倒真有点同情你了……”

    青蔷哑然——

    她的确是不懂的。她早已习惯了瞻前顾后、察言观色早已习惯了尽量七转八弯不留痕迹地将别人引向她的目地地。事事提防事事怀疑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敢相信……累么?还是早已习惯了这份劳累。麻木到连“累”的感觉都消失了?

    她只觉在胡昭仪面前自己的舌头仿佛都打了结再也不听使唤迟疑半晌方才犹犹豫豫重复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怎么可能呢?”

    胡昭仪哈哈一笑反问道:“这有什么不可能?除非你太过贪心一样都不想舍一样都不愿丢;嘴上说着无欲无求实际上却跟个守财奴一样。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占全了……长此以往自然像只冬天里冻坏地猫崽子。你一碰它它浑身的毛就全都竖起来了。瞪着眼睛冲你呜呜叫。”

    冬天里冻坏地小猫崽儿?——在别人眼中。难道自己一直就是这么个可悲可怜的样子么?胡昭仪轻轻巧巧一句“天顺是陛下的皇子陛下要带他走我可不敢留”便将一切事情统统推卸。在坦白到不可思议的胡昭仪面前沈青蔷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笨拙的小鬼被人戳破了自作聪明地伪装顿时满面羞惭、手足无措。那感觉真的很不好只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了一条缝隙——她不敢爱也不敢恨被命运驱赶追逐到今天这步田地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太过贪心”害怕那必然到来的“失去”么?

    沈紫薇从来都不惧怕“失去”她可以牺牲一切哪怕杀人哪怕疯癫始终念念不忘她的爱情;靖裕帝也从来都不惧怕“失去”他的伤恸和追悔在这十四年里早已无限滋长最终覆盖整个皇宫无所不在哪怕他所有的妃嫔和儿女全都被这伤恸和追悔的阴云吞噬他也毫不在意目光永远坚定地落在记忆深处那个业已消亡的女子和他注定无法追溯无法挽回的过去地美妙时光之上……——

    他们的悲哀和欢喜都是那么残忍而鲜明;但至少他们的确是有着悲哀与欢喜地……而自己呢?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脸上的表情赫然只剩下虚假与苦笑了呢?

    在回去太极宫地路上沈青蔷一直沉默不语。身边随着地从人只当她在为胡昭仪的无礼而暗自生气生怕触了霉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翟车走到半路沈青蔷忽然一掀车帘吩咐道:“且住本宫要去瞧一瞧流珠殿地沈昭媛——带五殿下一起去。”

    随车的从人顿时停步面面相觑各自踌躇却终是不敢违拗贵妃娘娘的吩咐车子调转绕过太极宫径直向西而去——

    姐姐无论如何天顺都是你的儿子;即使你疯了即使你已认不出他来但若能见上一面定然也会欢喜的吧?——

    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贵妃娘娘”实在不知道能当到何时;但片刻的欢喜也是欢喜能叫你们母子见上一面总也是件好事。

    此时的沈青蔷却不知道就在她乘着宫车绕路而去的时候临阳王董天悟所乘的软轿正好落在了太极宫的宫门前。

    御前总管太监王善善早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轿前口中喋喋不休:“王爷您可回来了!老奴方才还听那些作死的小崽子们胡言乱语说您染了风寒病在路上凶险万分呢!可把老奴给吓坏了。这不正担心呢您就来了果然是虚惊一场……哼那些乱传话的狗崽子们瞧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一番话说完轿内却无声息许久才传出两声闷咳。依稀确是董天悟的声音却沙哑低沉从轿内传来:“王公公父皇呢?”

    王善善倒一愣怎的?难不成武功盖世的临阳王还真病了不成?忙答道:“陛下在御书房召了好几位大臣商议事情呢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轿中人“嗯”了一声又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沈才人不……咳咳……贵妃娘娘呢?她在么?”

    王善善听他真的咳嗽起来看来果然是病了。谁能想到呢?才出去几天功夫就病得这么厉害……一边暗自思村一边絮絮道:“贵妃娘娘带着五殿下去东边昭仪娘娘处了。殿下皇上和贵妃娘娘一直在等着您呢您自然不舒服不如先进殿歇一歇老奴吩咐人给您把药煎上这些供奉们太也没用了……”

    轿中人又是一阵咳嗽方道:“也好。”

    两旁立时有从人上前替董天悟打起帘子伺候临阳王自轿内出来。一直满脸堆笑的王善善那笑容忽然僵住。

    怎会如此?一向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