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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实在是……”
董天启冷笑一声斥责道:“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这我能不知道么?若他一个自然难查可那天人人看到他是背着一只罐子又带了吴良佐的尸身一起走地——一个大活人带着一个尸体浑身是血又能跑多远?他是人可并不是神仙。”
李嬷嬷语塞良久方道:“是老奴无能请殿下再宽宥几天吧。”
董天启不耐烦地一摆手恨声道:“罢了查不到就算了……等尘埃落定他还能做什么?只是……真的没想到……她能拖到今天……不能再等了……”——
太子殿下终于认清那沈家妖女地真面目下定了决心这一点自然很好这么多年地辛苦和煎熬总算没有白费——李氏一边如此想着另一边却也忍不住心中惴惴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渐行渐远。虽然一千次叮咛自己那是主子不是儿子——即使真是儿子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有一个“从子”地道理在的。
可是依然觉得面前这少年越来越陌生曾经他只有她什么痛苦难过都对她讲依靠她信赖她那样的日子终于是一去不复返了。
“……就……这样吧……”董天启低声道。
李嬷嬷一惊自己怎么忽然起呆来太子殿下说的话竟然全没有听在耳里。
“殿下……”她犹犹豫豫开口。
“那两个妖道呢?已死了么?”
李氏忙摇头道:“没有依殿下的吩咐叫他们在一等一的销金窟里快活着呢……”
董天启笑着点头他容貌生得漂亮一笑更显雅致俊俏;只是未免阴气过盛不像是个正当韶华的少年:很好很好……他们还是有点用处的……就此了结吧青蔷……”
-【卅六章胜负(上)】-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一关。
天明时分忽然得到奏报据说那邵天师与崔真人已被都司缉捕正从京兆尹衙门绑来内苑。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都觉此事大有蹊跷。
二人早已私下分析这两个妖道定是死了再不然已被送往外藩或者藏匿僻处断然不会被人轻易寻到。是以董天启才会那样全无后顾之忧只将一切问题向她身上推来便是——
竟然……又被抓住?
将近辰时果有一干精甲押着二人来到殿前同来的却还有内阁的五位阁老并当朝太子殿下。沈青蔷一看这阵势心中已知不好对付;但事已至此即使明知是个陷阱也只有义无反顾跳下去希图死地求生了。太监宫女们在太极宫外殿中垂上一道纱帐将沈青蔷障蔽在后以下各叙座位请太子及诸位阁老落座。
而那两个道士则倒剪双臂缚于背后跪在地上;口中堵有布块兀自嗬嗬作声。
“……贵妃娘娘果然远瞩高瞻、天福庇佑只说捉拿便果然拿到了……”当先说话的人是董天启。似乎满口诚挚可听在沈青蔷耳中却无异于淬毒的利刃。太子殿下言下之意明摆着是在说此乃青蔷自己设计谋划的大戏才会如此之巧吧。
沈青蔷审时度势脸色一寒断然反击:“太子殿下缪赞了本宫断乎没有这样的能耐。本宫是女流无知浅陋。只猜想会不会是苍天不忍目睹这谋逆背伦的惨案是以愈加庇佑吾皇如是而已。”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谋逆”二字还可理解为妖道惑主弑君;可这“背伦”却明白无误指向了太子。
可从董天启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愉。依然笑盈盈的似乎他根本就没有听懂一般。
沈青蔷怀中那颗心更向下沉了些难道他真地已经算无遗策、成竹在胸不成?内阁辅李惕冷哼一声道:“殿下更新最快娘娘事已至此不必再说什么。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我们也好去朝见陛下禀明原委。”
董天启立时便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替两位道长松了绑缚请娘娘问话。”
沈青蔷忽然道:“慢着!”
董天启的眼中精光忽然一现又笑了:“娘娘。又有何事?”
沈青蔷道:“殿下这二位妖道都是巧言令色、居心叵测之辈有戮害万岁的嫌疑。万万不可轻忽。依本宫之见当分开提审。”
李阁老立时道:“贵妃娘娘。老臣明白。不过……您也不用顾虑了:在座诸君都是国之栋梁。有太子殿下主持还怕断不分明?您还有什么不放心地?”
沈青蔷道:“本宫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事关重大不可轻慢。以本宫之见诸君当先共审一人将另一人锁拿在偏殿内;完毕后再将二人置换。这样绝无串供可能两人若想编什么谎话断然会露出马脚。”
沈青蔷说完李阁老下坐着地次辅6炳立时响应道:“娘娘高明下官叹服!董天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不见但沈青蔷这一番话实在说得条理明晰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可是董天启毕竟是董天启多少次生死关节闯过来论及反应敏捷并不惶多让。只片刻便道:“娘娘所言极是。这样吧穆大人你先将姓邵的道士押解一旁。”
一直侍立在侧的侍卫穆谦连忙答应。却听太子殿下又道:“此时干系重大你可记得万万不要给尔等串供的机会。”
穆谦躬身答道:“微臣遵命。”言毕附下身去将地上跪着地邵天师扯起便向外走——却在转身之际趁人不备在邵天师腰上暗击一拳。
邵天师吃痛张口欲喊穆谦已趁机替他除去口中塞着的布块——这一幕兔起鹘落猝不及防。又距众人较远几位内阁大臣都未看清。沈青蔷的目光虽然一直戒备地落在穆谦身上她心中自然明白此人乃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时刻预备他暗自捣鬼——可毕竟自己人在纱帐后眼前一片云山雾罩瞧不真切。
董天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当即起身冲向哀叫不止的邵天师口中喝道:“你这妖道竟敢胡言乱语!”
邵天师其实并未说话但太子这样一喊人人都心中起疑。
这样的局面虽与既定的不同那姓邵的道士却也已然明了便按照早已计议好的办法对着沈青蔷所坐之纱屏戟指骂道:“妖孽!你本是无主孤魂附在人身魅惑吾皇你就不怕天罚吗?”——
沈青蔷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果然如此……董天启你果然用上了这一招……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早有人趁机也取下了崔真人口中地布块那道士连忙添油加醋道:
“太子殿下诸位大人不要被那妖孽骗了!她本非人类而是阴魂厉鬼。我等师兄弟洞悉她的诡计她便先下手为强害了陛下栽赃在我们身上!——四座轰然。
纱帐之内的玲珑立在沈青蔷身后哑声道:“主子这……”
沈青蔷一摆手止住她地话轻声道:“没有用了……你先保住自己切记切记!”
帐外那两个道士早已背熟的一番炎炎话语早已如滔滔江水般奔流而出。
“——妖孽你若是不是鬼怪为何陛下地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妖孽你本已死了却又在桂树下显身这是为何?”
“——妖孽你真地姓沈?万岁是如何叫你的你敢告诉诸位大人么?”
“——妖孽你还不认罪?”
……若我承认自己是鬼便是弑君;若我承认自己是人便是欺君……
……我一直都在担惊受怕惟恐自己“假冒鬼魂”地事情被戳穿却没有想到到头来“弄假成真”……你竟要靠这个理由让我死于自己之手?
……董天启……你赢了……你够聪明抓住了我最大的痛脚……我已不是沈青蔷却也成不了白翩翩……我已不知自己是谁不见容于过去以及现在……你赢了……
那两个道士的话语渐渐停歇满殿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浓得简直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董天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
“母妃……儿臣斗胆敢问母妃:父皇病那日您……是否……侍寝于太极宫?既然您是阴气凝结之身又怎敢……怎敢……削损龙体、玷污御榻?”
微风吹来将锦幔纱帐吹得微微颤动沈青蔷端坐于内仿佛木雕泥塑。董天启死死地攥着拳头眼中忽然漾出一层水雾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还是“否”?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层轻纱牙齿咬地咯咯作响。只觉有一双大手再碾着自己的心碾到滴出血来。
“沈贵妃……”他大声道。声音平顺响亮连自己都不由诧异。“……皇上病的那日你是否……是否与其行了……人伦之事?致使陛下阴气侵体以至于昏迷不醒?”
……早有人手捧木匣跪地道:“启禀殿下彤史在此。”
沈青蔷终于开口声音冷冽有如冰霜:
“不必查了那一夜……是我侍寝……什么都不必说了太子殿下既然要砍我的头便拿去好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说道:“够了我累了一句话都不愿再说……殿下各位大人容我告退……若没有赐死的谕旨我不会再见任何人。”
-【卅六章胜负(下)】-
沈青蔷终于回到了平澜殿。
宫车辘辘两旁都是重甲持戈的武士;而在她身后有无数人正争先恐后地涌向太极宫。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情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和轻松仿佛交卸了千斤重担忽然间那些担惊受怕统统不见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心境竟前所未有地快活起来。“娘娘紫泉殿还未修葺完毕委屈您了。”车外有人说道话语中却全无半点恭敬之意所谓“委屈”不过是句场面话而已。
沈青蔷没有回答她忽然害怕一张开嘴心中那股久已失去的恬淡安谧便会消失无踪。于是她只是缓缓下了车不要任何人的搀扶一个人昂然地走在深秋的苍穹之下。玲珑不在身边。
漫长的四年凝滞不动的死水和短短一个月汹涌澎湃的波涛。平澜殿由此出至此终结也好。
她走到殿门外忽然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头顶的天空一碧如洗连丝云也看不到。阳光落下来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肌肤径直融入骨髓的深处——那么高的天那么清澈而湛蓝、没有一丝污秽的世界……若能胁生双翼踏风而上该有多么好!
多年以前曾有过的这么荒唐的念头在这个下午忽然穿越漫长的光阴穿过一浪一浪的爱恨、生死、背叛与别离重新击在她心上。飞溅出金色的火花——
原来我早已改变;原来我一直从未改变。沈青蔷笑了径直进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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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不在她也不愿使唤跟着自己的陌生的宫女们。径自扫了榻上地积尘开了箱子取出被衾铺在床上。
两旁名为“侍奉”实乃“监视”的宫女见她并无半点戚容。毫不在乎地忙着几乎看得傻了许久才有一个战战兢兢开了口:“娘娘您……”
而此时地青蔷正在横七竖八扯着自己头上的金簪。
“睡觉”她说。一开口自己已笑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用这样“粗鲁鄙陋”的语气来说话?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光阴似的……
“总之我困了要睡了。你们爱在一旁看着那就看着好了。”
这一觉睡得真好。
多少年。多少年没有这样安稳过了。一闭上眼甜美地黑暗便攫住了她。扯着她的身子直堕入空无的世界里去。
连一个梦都没有。纯净而不带一丝杂质的沉眠。仿佛整个人都缓缓融化了又从那黑暗中慢慢汇聚、重生。脱胎换骨——
夜半。却有人拽着她的脖子搅乱一泓暗色。将她从这么美好的安睡中生生扯离出来。
“……天……启?”青蔷呆了。
星光很好漫漫倾泻而下穿过闭锁的轩窗落在屋内。当朝太子殿下便就着这星光半跪在榻上两只手扼住他的颈子——他似乎扼得很紧似乎已用上了自己全身的力气;可是只是有一点点紧只有一点点疼。
“……不……殿下?你怎么……”青蔷茫然道。
那两只扼着她脖颈地手不住颤抖着董天启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沈青蔷长叹一声像慈祥地母亲对待自己最调皮的幼子伸出手去按在天启地手臂上轻声道:“好了放开我……这像什么样子啊?”
董天启忽然“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冰凉的液体从他眼中滴落一颗一颗砸在青蔷身上。
“好了乖别哭了……”青蔷道“你赢了你赢了我了——还哭什么啊?”
董天启终于松开了手却张开臂膀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泪流不止呜咽着:“青蔷……青蔷……”
沈青蔷忽觉好笑更多地却又是无奈到头来只有如多年前那样轻轻抚着他的哄道:“乖啊天启乖不要哭了你是大孩子了……”
董天启将她搂得更紧口中模模糊糊地不住说:“我不要你死……青蔷……我不要你死……你是我的……”——沈青蔷躺在那里忽然啼笑皆非。说起来董天启已经快要十五岁了幼时矮矮的个子已在飞的长高脸上稚气未脱却已隐隐有了大人的轮廓。可是两个人这样亲密地躺在一起他搂着她搂得那样紧她却依然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是自己没有降生、也许也永远不会降生的心爱的稚子。
多么……任性啊……是他要杀了她;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最不该提及、最不能启齿的问题将她迎面击倒剥掉她身为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是他设计杀害自己的父皇却要她来背下这个罪孽……——
到头来他却在夜色中出现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而她竟然真的不在乎。
“……好了别哭了;再哭我可要生气了”青蔷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道。
董天启的哭声渐渐止歇身子也不再瑟瑟抖。
“……我恨你”他忽然说。
“好吧你恨我我知道……”青蔷重复道。
“……我恨不得要杀了你才好……真的……”
“……恩真的……”
“求你别离开我!哪怕杀了你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呢……”青蔷笑了——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如今不知是死是活的靖裕帝想起来自己从未见过的白翩翩……是不是总有故事无限重复?总是角色一错再错?是不是这深宫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怎样挣扎最后都会来到同样的终点?——
不可解释、不得挽救吞吃别人然后吞噬自己空无一物的终点?
“……我爱你……青蔷我爱你……”
沈青蔷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在太子殿下的背脊上她轻声说着:“……我明白。”
-【卅七章遗诏(上)】-
多年以后弘化帝董天启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个晚上;想起躺在沈青蔷身边侧着头凝望的青涩的自己。淡淡的星光悬在她的耳垂上董天启还记得有一瞬间怀中忽然躁动他忽然很想吻上去很想在她洁白而冰凉的皮肤上点燃一小朵一小朵灿蓝的火苗……可是最终他却只是一直看着而已——
青蔷果然是不一样的他想;只是看着她睡在她身边我就觉得快活了。
“……留在我身边”董天启说“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比任何人都待你好的。”
沈青蔷在星光下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只问:“你多大了?明年……该迎娶太子妃了吧?”
“不是太子妃是皇后!”天启断然说道转瞬声音便低了下去似乎满含抑郁“我不喜欢……不管是姓李的还是姓什么总之我不喜欢——但我会娶她的。”
青蔷笑了:“既然娶了她就对她好吧。她是要陪你一辈子的那个人。”
“才不是!”董天启轻叱一声“现在我还没有办法亲政我必须依靠他们;可是要不了多久再过两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无论是外戚还是功臣无论是豪门还是世家我一个都不会依赖一个都不会放纵——我会做一个主宰自己命运的真正的皇帝!我……不需要什么皇后我只需要你……”
“我相信……”沈青蔷慢慢说“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我绝不会像父皇那样沉迷于鬼神一辈子庸碌无为……我要整肃吏治我要裁汰冗员。我要修三江两河我要编古今书籍……总之我要做一个名标青史即使人死了、名字也永远不死的传说中的帝王——青蔷更新最快所以你要陪着我你一定要陪着我!”
“……天启。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过有一句话我希望你能记住……”
“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忘。”
董天启迫不及待地说着伸出手紧紧抓住青蔷地手。沈青蔷微微挣扎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并没有抽出手。
“身为一个帝王心里装着天下就很难再装下任何东西了……可是天启我还是希望你遇到事情的时候多想一想想一想别人的悲哀想一想别人地痛苦——好不好?”
“……青蔷?”
“你会是天子该有苍天的一样地胸怀——在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天启就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吧。天的道路不是惩罚更不是报复。而是同情与宽恕……”
“……青蔷。我不懂……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青蔷在枕上侧过头来回应他的目光。那是从没有过地绝大的温柔温柔如水。没关系听不懂也没关系——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我相信。”落日升天渐渐亮了。
黑夜与白天各自有着奇妙的力量;它们是全然不同的世界。
最后一滴露水在满苑枯黄的草尖上干之后黑夜里那个稚嫩的、脆弱的、嘤嘤而泣的董天启便如同融化在晨风里一般彻底消失了;而年少而俊朗、气势凌厉、心机敏捷地当朝太子殿下自虚空中诞生明黄袍服衬着九龙冠。
“殿下您昨夜到哪里去了?可把老奴愁死了!”张公公的一张老脸铁青着犹自忿忿不休。
“我么?”董天启爽朗一笑“我去拜我的神仙。”
张公公地脸色越加难看哑声道:“殿下您可不能太过掉以轻心据说……据说陛下早已写下了遗诏……”
“我知道”董天启迅回答“我早已着人审清楚了此时遗诏应在青蔷手上。”
张公公树皮一样的面孔忽然舒展:“原来如此!不愧是殿下那就是说……您已取得了?”
董天启笑着摇头:“没我没有和青蔷提起这件事——因为根本不需要他再也不管张公公错愕地表情笑着径直踏入了太极宫。穿堂过户来到内殿靖裕帝依然昏迷于御榻之上两厢依旧侍立着十数名太医供奉。
“——唐医正”他唤道。
唐豢连忙将手中持着地药囊交予下属来到董天启身边毕恭毕敬行礼:“叩见殿下。”
董天启一摆手问道:“父皇如何了?恢复知觉了么?”
唐豢道:“陛下阳气暴脱四肢厥逆呼吸微弱脉象紊乱……短期内……短期内恐怕是难以一蹴而就的……不过慢慢调理辅以银针十日不、再过七日也许便能醒转了。”
董天启道:“太慢可否有更快地办法?”
唐豢颇有些哭笑不得却只有耐着性子解释:“殿下病去如抽丝……何况万岁乃久亏之体受不住虎狼之药的。”
董天启望定他缓缓道:“唐医正我不懂医道我只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在明日之前让父皇醒过来?”
唐豢哑然:“……明日?”
天启道:“是明日。你若办不到我再问别人也是一样。”
唐豢踌躇再四终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有的下重剂的参附汤两个时辰灌服一次夜里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董天启立时道:“好!”
唐豢道:“可是殿下人参大补附子大毒龙虎交攻此药实在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素来只用于延续一时三刻之命非重症无救不可轻用可陛下、陛下……尚还有一丝希望……”
董天启忽然高声道:“唐医
唐豢猛地一个哆嗦手足酸软拜伏于地:“殿下……”
“父皇再不醒来皇统便有倾颓之虞;各种利害轻重唐医正你可掂量清楚了……”——
青蔷我虽然不很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不过那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会给你我能给你的一切我会把整个天下装在水晶珠子里送给你挂在脖颈上……我会从父皇口中拿到我“想要的”遗诏;我会找到人替你死去;我会用这只手打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那扇门扉……——
请你一定等着我一定紧握我的手……一定爱我不要离开……
-【卅七章遗诏(下)】-
暗夜寂寂烛影摇红。太极宫内殿里聚集了太子殿下、内阁辅李惕、以及另两位翰林大学士只有寥寥几名太监宫女从旁伺候。铺陈书案展开黄绢砚池里一泓浓浓的墨。
塌上的靖裕帝脸色已不再是白天那种枯干的蜡黄两腮笼上了一层病态的红晕。太医正唐豢亲自手持已空了多半的金碗望着立于榻边的董天启。
“第三剂了可该要……醒了才是……”唐豢低声道。
“……再服一剂”董天启沉声道。
唐豢“啊”了一声太子殿下已声色俱厉:“难道你没听明白么?”
唐豢忙道:“是是……”手一抖险些将碗中的汤剂泼洒出来。
“你紧张什么?这是药又不是毒……”董天启冷冷道。
便在此时塌上的人却忽然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起来。
“父皇!”董天启一把将唐豢推到一边自己扑了过去“您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靖裕帝不住气喘胸中出嗡嗡的回音脸色渐渐青紫。唐豢在一旁喊道:“殿下请您让开万岁痰壅了!”
董天启这才移步唐豢不住喊着:“快来人把陛下扶着坐起来快些!”
这才纷忙忙过来两三个奴才抬肩挽臂移枕披衣将靖裕帝的身子扶起他已无法坐在塌上两侧由两个宫女紧紧搀着才好容易稳住身子。
唐豢道一声:“得罪!”从怀中掏出针匣刺入靖裕帝脸上人中、印堂诸处要穴。却对董天启道:“殿下您过来摩挲着万岁的胸
董天启脸上露出一种极古怪的神情电脑小说站p更新最快他的手颤了一下缓缓贴在靖裕帝地身前。只觉所触之处骨瘦如柴。却又滚烫仿佛那皮肤下烧着一把烈焰。
他突然便有一些恍惚——父皇……这是他第一次触摸他的骨与血第一次距离他如此之近吧……
靖裕帝喉间咯咯作响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痰块。其间杂着一丝一丝地紫血。突突乱跳。
“父皇!”董天启叫道。
靖裕帝的身子一晃面色渐渐恢复。
唐豢擦了擦额上地汗水吩咐两侧的宫女道:“放陛下躺平他该醒过来了……”
靖裕帝嘴唇翕动眼睛却没有睁开董天启连忙附下身去将耳朵尽量凑到他唇边。这一次却不是作伪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泪流满面。
靖裕帝一直在唤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其间又夹杂了另一个的名字。他在不断重复着:“悟儿……翩翩……悟儿……翩翩……”
两旁的诸大臣连忙围拢争先恐后地问:“殿下。皇上在说什么?”
董天启地手紧紧住着榻上的被衾。几近痉挛。
“……传位于太子”他低声说。“父皇说要传位于……太子。”
以内阁辅李惕为满殿的人一一跪倒叩不迭。李阁老仿佛吟诗一般高声道:
“吾皇圣明——吾皇圣明——传位太子国祚安定——”
董天启的细嫩紧致、青春焕的脸紧紧贴在靖裕帝的脸上澌泪滂沱泣不成声。
“父皇说……父皇说他舍不下沈……昭媛娘娘……”
众人一愣怎么是那个疯了的沈“昭媛”?可错了吧应该是沈“贵妃”才是!只片刻却已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他说的是——五殿下的生母。
李阁老又如哼唱们高声道:“诏曰:赐沈昭媛随侍陛下于九泉——”董天启又道:“父皇说……最疼爱五殿下封五殿下为……为江宁
江宁地处偏远产物又薄众人心照不宣依样喊道:“封五皇子天顺为江宁王养于京师待冠礼后赴任——”
董天启紧紧咬了咬牙泪水更是潺潺而下用极低地声音道:“父皇说……贵妃……”——
他话还只说了一半忽然一股大力袭来将他从靖裕帝身边挥开。董天启猝不及防倒退两步才算站定。却见一个丫髻宫女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鬓边带着一朵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手中却持定三寸霜刃紧紧抵在靖裕帝地喉管上。
太子、朝臣、医正、奴才……满殿的人都惊呆了那宫女厉声喝斥声音泠泠宛若她手中地刀锋:“站住!谁都不准过来!”
董天启向前踏出了半步地脚突然凝住他不可置信地唤道:“你是……玲珑?”
玲珑冷笑一声算是回答匕却死死抵在靖裕帝颈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便高声喝道:“贱婢!快放开皇上!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九族夷灭、千刀万剐之罪你怎么敢?”
玲珑又是一声冷笑却对董天启道:“我的确是要杀了这狗皇帝我不怕九族夷灭我本就早没有了亲人——我更不怕千刀万剐切肤之痛何足挂齿?不过殿下我用匕杀人可不如你用参附汤杀人高明了是不是?”
董天启脸色蜡白一片喝道:“玲珑不要胡来!切莫连累了……连累了……”
玲珑惨笑一声泪眼盈盈斩钉截铁道:“别装蒜了太子!你真像你老子像这个瘫在床上死狗一样地老头子——你们是一样的厚颜无耻一样的狼心狗肺!我能连累谁?我还能连累谁?都给你毁了!都已经给你们全毁了!我们的命我们的生存之地我们的姐妹我们唯一的仅有的尊严你们皇家的人统统要夺走!统统要毁去!好……很好!我倒要砍掉这天子的脑袋看看你们的血管里流的是不是红色的血!”
话音落地满脸凄绝手下加劲轻轻一抹——殷红的滚烫的液体如扇面般喷溅而出洒在华丽的明黄色床帐上洒在无数团龙祥云的纹样间洒满玲珑的衣角和疯一般扑上来的董天启的脸……
“你问吧……问这自以为是的老鬼叫他给你遗诏——哈哈……人死了都一样不管是皇帝还是……贱民……”
出身卑微因贫穷而不得不顶替他人进入皇宫的玲珑;一个不知道姓氏、也不知道原本名字的女子;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无主魂灵;一个微贱犹如华服上一粒沙子的小小宫女……
用染了天下最尊贵之人颈血的匕勒断了自己的喉咙。
脸上带着了然的、安宁的、胜利者的微笑。
-【卅八章破茧(上)】-
(吐血吐死了刚才那章章节号错了重吧……真昏……就快结束了某烟的度从1ooo/小时降到了4oo/小时感觉字字句句都很艰难啊……)
靖裕十七年八月初三丑时三刻皇宫之中忽然响起了四声连叩的云板。在静夜里那空洞的丧音越传越远绵长不绝。随着哀鸣声声无数殿宇房舍漆黑的窗子次第亮了起来。
暗色之内隐隐有人在喊声音渺渺茫茫仿佛风声呼啸:“圣上殡天了——圣上殡天了——”
两个宫女蹑手蹑脚地进了平澜殿内室手里擎着的烛台向前伸了伸照亮一角御榻上躺着的贵妃娘娘。
“好像……还睡着……”许久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立刻伸出手去作势要捂她的嘴。两个人又等了片刻彼此交换了好一翻眼色才小心翼翼退了出去阖上门。
沈青蔷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睛她方才做了一个猩红的梦梦见自己赤着脚踩在血池之内低下头去池中笑着的影子……却赫然是玲珑。
靖裕帝死了这是意料之内的事她“惑主弑君”的罪再也洗刷不清。离去的时候董天启曾说过:“青蔷你在这里等我……”她只是笑并没有回答。她相信太子殿下是真的为她着想但他的“好”不是她的“好”他的道路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你想如何走完你的人生?——
无论怎样地爱怎样的情怎样弥足珍贵的回忆唯有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亦唯有这个问题不可逾越。
沈青蔷轻轻披衣起身推开一旁地窗子。趁着幽曦的光辉。草草绾着头;又从被衾之下拿出一套早已塞在那里地素色窄袖宫裙——手上的动作时不时停住屏息静气侧耳倾听:还好。只有风声在响。
她有“遗诏”。靖裕帝御笔所写盖有印玺的遗诏。原本装在一只檀木匣内放在太极宫正殿《鹰狩图》后面的暗格里——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凭借最后地筹码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的更新最快假如时势对她微笑。那就会十全十美;假如苍天抛弃了她——那也无所谓反正这世上的芸芸众生谁不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青蔷整肃完毕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肃杀的夜风席卷而过的世界忽然失笑。还记得小时候被反锁在柴房中的自己一到半夜饿得狠了便会踩着杂物从比她还高的窗子里翻出去到厨下偷了吃食包在油纸中。再从外厢翻回来慢慢吃……是啊我是沈青蔷我还是当年尚书府里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疯丫头。我并不是深闺中教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她从一旁地书案上扫下半捧灰尘胡乱抹在脸上。慢慢走到窗前。在那一瞬间。过往的岁月忽然如潮水般掠过她的身体——下一刻沈青蔷地双脚已经踩在平澜殿外。略带潮意的泥土之上——
也许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双轻盈地羽翼。只不过那双翅膀被华丽地衣裳覆盖被沉重的饰物坠着无法伸展开来……也许不过是你把记忆那一边地真正的自己……忘记了。
夜风好寒刀刀刻骨。
幸好皇帝刚刚薨逝宫内还是一片混乱原本“宵禁”的规矩名存实亡时不时便见一个半个人影儿在树荫下、阑干后一闪而过。就要改朝换代了还不趁早打探钻营更待何时?
沈青蔷一身打扮无疑是个品级不高不低的普通宫女也有几次躲闪不及被人看到倒没一个过来理会她。绕过平澜殿出了锦粹宫一路上顺着昆明池畔的小径转折而行有惊无险比她原先预料的还要顺利许多。
绕过一片湖面遮蔽的树木渐稀眼前豁然开朗墨色的湖水在星光下泛出粼粼微光……而在那水波之间九曲栏桥上赫然有着一灰一白两个人影儿——隔了约有十数丈远近瞧不清楚面目可是……可是……在这皇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穿那么刺目而不吉的颜色?
沈青蔷的脚步立时顿住一颗心几乎纠在了一处。那两个人影你进我退、你追我逐动作迅急敏捷在只有一钩新月的夜晚湖中的水气蒸腾之中简直宛如鬼魅——
忽然在一团白影和一团灰影之间有道匹练般的弧光闪过一闪即没那两个影子的动作却同时停了下来。
沈青蔷暗道:“是他……他来了他还是回来了……”
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被风一吹就散掉了只有片段字句传入沈青蔷耳中:
“父皇”、“殿下”、“太子”、“谋逆”
沈青蔷越是努力去听却越是听不清楚心中火烧一般。情势未明她不能现身却也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这样的机会上天决不会给她第二次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慢慢地向湖边移了两步然后蹲下来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下”御前侍卫代总管齐黑子只觉满头满身都是冷汗他怔然望着自己肩胛处被齐齐破开的两层衣衫许久长叹一口气“我……还是差得远。”
董天悟手一抖那道银光已消失在宽大的袍袖中他轻声道:“事态紧急天五得罪;齐兄还请不要阻拦在下。”
齐黑子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只呼黑子的贱名就好你说的那是什么话?黑子哪敢阻拦您?只不过、只不过皇上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的太极宫断然去不得!”
董天悟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是怎么死的?”
齐黑子摇头道:“微臣也不知晓数日前太子殿下接管太极宫之时便将微臣调离了那里……只是听说是个小宫女……谋逆……”
董天悟双眉一挑低声重复:“谋逆么?那么……那么……沈……贵妃呢?”
齐黑子道:“贵妃娘娘被遣回平澜殿去了个中原委黑子是个粗人实在说不清楚……不过您此时千万莫要去太极宫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他早一步已拿了鱼符去调京畿南北大营御前侍卫也十有给穆谦那小子接管了。”
董天悟低声沉吟:“我明白但父皇的灵柩停在那里我还是一定要去的……谢谢你黑子我会自己小心的。”
齐黑子道:“殿下……黑子有一句话憋了很久实在想说……”
董天悟道:“你直说好了我已不是王爷只是个草民百姓罢了。”
齐黑子道:“万岁死得蹊跷如今朝堂内外心中不服的太有人在……殿下只要……只要登高一呼一定应者如
董天悟摇头笑道:“我已说了如今我不是王爷也不是皇子……黑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回来不过是有人遇了险她在向我求救……”——
正说到这里耳中忽听见水面上“啪啪啪”一连串的轻响竟以极快的度向两人站立的地方而来。董天悟凝神望去只看见新月下一片小小的石子在昆明湖上起起落落点着水面飞掠过拖拽出一连串不住扩散的涟漪将星光的影子都扯碎了。
再一望石子的来处只有湖畔树影朦胧黑漆漆的一片。
董天悟的眼睛忽然一亮笑了:“齐兄天悟就此告辞。”
言毕转身刚要抬步齐黑子却在身后道:“殿下那个……吴大哥……吴大哥他的……”
董天悟已然明了轻声回答:“此时还停灵在城郊等事情了结我会扶棺北上……”
齐黑子忽然“嘭”的一声双膝跪倒以头触地:“殿下这是吴大哥素来的心愿黑子代他谢谢您了!”
董天悟不得不回过身来将齐黑子搀扶而起——便在此时湖畔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灯笼的光辉照亮了湖面有人高声喊着:“谁在那里?出来!”
齐黑子方才“啊”了一声却见面前白影儿一闪大殿下已身在数丈之外向湖边飞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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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八章破茧(下)】-
董天悟还未赶到湖边已看见数名手提明灯身披重甲的武士手中持着长矛正在几从矮树长草之间刺来刺去。他厉喝一声手中软剑出鞘秋光潋滟。
那些武士并非御卫看来齐黑子所说“太子殿下调京畿兵力入宫”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南北两大营的兵士精于战阵揉身搏击却远不如御前侍卫了。只数个回合董天悟便已收剑而立那七八人手中的兵刃都只剩下短短一截另一半全都被斩落在地。
领头的武士已吓得呆了却见董天悟四下里寻了一圈转头冲着他喝道:“人呢?刚才这里的人呢?”
“不……不知道我们兄弟倒看见……个人影儿的可等奔过来转眼就没了。”
“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
“看着倒……倒苗条得很……”
董天悟心中不住扼腕更断定那人必然是青蔷除了她谁也不会玩这样的把戏。她肯定是看见自己的那应该不会走远……
计议已定手中长剑一摆喝道:“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走?”
诸武士连忙点头战战兢兢地便向后退去董天悟忽然心念一动又唤住了他们:“且慢!你们从哪里来?太极宫那边情势如何?”
一干人拿不定他的身份闻言面面相觑只是摇头不敢开口——幸好此时齐黑子已循路赶了过来喊道:“这是临阳王!你们都傻了么?”
齐黑子他们却是认识的一听这话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跪了一地更新最快董天悟收回长剑一摆手问道:“不必废话只说究竟怎么样了?”
那领头的武士答:“王爷……太极宫的事……小的们不敢隐瞒实在是不知道的——只上头的命令说西边的贵妃娘娘不见了咱们才四处在找呢……”
董天悟“哦”了一声果然是为了青蔷看来他来的正及时——方才略微宽心却又听那武士接着说道:
“……本来也轮不到我们的只不过……只不过御卫们忙不过来了据说有个疯了的娘娘正在锦粹宫闹得昏天黑地呢……”
董天悟的脸色立时僵硬齐黑子见状只得自己开口将这干人远远打了去——却留下了一盏灯笼自己拿在手里。
董天悟忽道:“黑子你去四下找一找看有没有其他人在。”
齐黑子忙答应去了许久才回来禀报只说细细看过并不见有什么人的。
董天悟微微颔沉吟道:“黑子你不要跟着我了如今事态纷乱能躲便要躲——待局势定了再作打算。”
齐黑子道:“殿下!”
董天悟厉声道:“去!你既叫我殿下便要听我一言。你的妻子儿女都在京师里吧?你能经得住风波他们呢?”
齐黑子的声音果然低了下去:“殿下……”
董天悟一把扯下自己剑柄上的穗子抛给他口中道:“你这就远远避开吧无论生什么事都不要强出头……十日之后再去一趟城北三十里的香积寺把这穗子给住持看他会领你去后殿指给你那两尊棺木——若我有个万一你便替我扶梓……往北走一趟吧。”
齐黑子咬牙道:“殿下……您信得过黑子把这千斤重担交给俺……俺明白了。俺不会讲什么虚话您只放心就是!”
董天悟一笑:“千金一诺齐兄拜托了。”
齐黑子终于远去他将手里的灯笼交在董天悟手中自己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不用说什么虚话真正的汉子承诺了什么只要活着便一定会办到的。
待他走远董天悟提着灯笼立在当地轻声道:“喂下来吧……”
四下寂寂半晌没有回音董天悟叹息一声又道:“树下草里有你的鞋子……”——
不远处几丛枝叶交叠的树木之中忽然溢出一声轻呼。董天悟提着灯笼慢慢走过去走到一棵老干虬结的柳树之下;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两道倾斜的杈丫之间竟攀着个素衣女子灯笼的微光移近那女子忽然啐道:“你转过去等我下来!”
董天悟笑道:“原来你还会爬树……”
上头忽然没了声音好半天才回答:“逼急了……有什么办法……”
“……要我帮你么?”董天悟问。虽然身处险境虽然前途未卜可他却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与快活。
“不要!”这一次的回答极快想是不假思索“你转过去我自己会下来的……”
他笑着将手中的灯笼别在一侧的树上又向前走了两步展开手臂。
“下来吧”他说“我会接着你的……青蔷……”——
我有没有唤过你的名字?从开始到最后从相识到分别……——
不管过去怎样无论将来如何……——
哪怕……只有一瞬……人漫长的一生也不过是无数个“一瞬”而已。
-【伪结局:归去】-
(我已经顶好了铁锅,敬请殴打……因为本书已经确定出版,而根据出版商的要求和惯例,结局是不能在网上事先发布的——比如某烟在追的《金枝玉叶》,灯大也说过下部不上市,她没办法贴结局的——所以这不是某烟一个人的问题,还请大家理解……不过,我还是不愿意把故事吊在这里,毕竟是包月,按天数算钱的,那样对读者太不公平了,我还是想尽最大的努力最快的把故事完结了,蹲坑的感觉不好受啊……所以,在问过了出版方的意见和方面的意见之后,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大家现在在网上看到的结局,其实是“缩水版”的“伪结局”,到时候实体书里的内容可能变化非常大……另外,上部的修改后应该也会多出5万字以上……汗,所以如果大家觉得这一章仓促或者别扭的话,还请谅解某烟的苦衷……等书出来了,我一定会把正式版结局补上的;以及正式版里若干新写的部分,争取发成公众版。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了……非我力量能及,深切致歉……)
(包月书库好书很多,某烟也不敢奢求什么推荐票啦,大家看了留个言就好,我就很开心了。如果觉得某烟至少态度还可以,那么就帮忙给某烟的好姐妹月月投张p票吧,这个月好书不多,但她的书《素手遮天》真的很棒呢!本月p榜首页从上面往下数就好了。而且像月月这种一个字一个词抠出来的作者,太难得了!)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的!谢谢大家!)么?”沈青蔷说。
“送什么?送给谁?”董天悟问道。
沈青蔷轻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薄绢,递到董天悟手中。
董天悟疑惑着摊开,轻吸一口气。
“这是……父皇的遗诏?”
“是地……”沈青蔷点头。“是他早已写好的遗诏……请你把这个,交给沈……昭媛,交给我……姐姐……若是她。靠这个,至少能保住性命吧?”
“紫薇她并没有疯。你知道?”
“嗯……我猜到了……”
“我也想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你还恨他么?”
“我不知道……”董天悟说道,“不过……他终究是我父亲更新最快”
太极宫正殿,张公公手里捧着孝衣孝帽,轻声说“殿下,该换装了……”
董天启望着面前那排素白的冥蜡。几个宫人来来去去,正剪着烛花。
“……殿下,”张公公哑声道,“事已至此,您若犹豫,莫说皇位,就连性命都难保了。何况,那宫人一死她便失踪,这偌大地皇宫已经差不多翻了个底朝天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地……”董天启只觉心中生出一股躁怒,恨然道。
“殿下,您根本不明白——无论为着什么。她都必须死;若不杀她,无以谢天下!”
“够了!”董天启猛然转身。怒瞪身后那个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忠仆。“难不成你是在怀疑我,怀疑是我私下里放走了青蔷不成?”六十七岁的老太监张淮顿时哑然。
“我能有什么手段?没有你和李嬷嬷。我几乎连一个小奴才都指使不动——难道不是么?”
“殿下……殿下,您这话叫老奴真的无地自容了!老奴受先皇后娘娘托付,老奴……”张公公哀叫起来。
怒色在董天启脸上只一闪,便消失不见了,他叹口气,面带僵硬的笑容,伸手搀扶“张公公,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走错了路……”
太监张淮立时老泪纵横。
“好了,你去吧……衣裳,我自己换……”
“那……那沈贵妃?”
“我明白,你说得我都明白,让我再想一想——先去找她回来,让我再想一想……”
张公公终于退了下去,董天启披上麻衣,系好孝带,一个人走到素幔之后地灵床旁边。靖裕帝躺在那里,口中含着九孔昆玉,双手交握持着五色圭,咽喉上缠有一圈明黄的细布。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那时候便是正式的小敛,然后是大殓,正式进入国丧期——
而他只负责哭就可以,哭得伤心欲绝,哭得昏天黑地,剩下的事情,自有人带他出头的——
父皇死了,虽不是死在自己手里,却也差不多;可是他如今望着靖裕帝的遗体,却没有伤心没有愧疚更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心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说那都还不是时候……
要想的事情太多了,脑中一团纷乱。酸甜苦辣统统淤积在胸口,隐隐作痛。
靖裕帝的死,该怎么和朝堂百官交待?又该怎样和万千子民交待?
国史鉴地那些木头脑袋的史官,怎样才能管住他们手里那支笔?
李惕太老了,却不沉稳,不会多生事端吧?
为什么奉命赐死沈紫薇的人,还没有回来?
青蔷……青蔷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青蔷……我该拿你怎么办?
忽然,似有风吹过,素白地幔帐舞起来。一个白衣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望着灵床上地尸体,一言不发。
董天启彻底怔住,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只觉一种巨大的恐惧忽然窜上脑海,他无限惶恐地凝望着面前地白衣人影,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
“不是我……”他口中嚅喏说,“真的不是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地发出了声音。
面前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说不清的伤痛……甚至怜悯……
他低下头去,两滴眼泪落下来,砸在靖裕帝的衣摆上。
又一阵风吹过,白影不见了……
董天启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既然选择了一条路,就必须“诀别”另外的自己……
无论做错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无论多么幼稚多么软弱多么不甘多么悔恨,一样不可改变、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董天启大声哭着,手中紧握一只半旧的荷包,里面装着小小的金银子。他忽然明白,就是在这一刻,他的少年时代戛然而止;而她真的、注定永远消失于他的世界——
亮与暗、白与黑、丰硕与凋零,他的一生已被生生切为两段,那个素衣含笑的女子,就盈盈站在伤口中央。
终其一生,弘化帝董天启再也没有见过沈青蔷。他信守了最后那一夜,说出来的最后的天真的豪言壮语。他整肃吏治裁汰冗员修三江两河编古今图书,在后世的史书上,是名标青史的一代楷模……——
偶尔,他会想起她,在每一次酒酣耳热之后都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觉。是她带走了自己伤痛与幸福并存的、最美好的岁月;带走了那个眼望苍天,目光明亮而清澈的稚子……身殉,朝野震动……太子哀恸,亲持丧礼,追为皇后,赐号“昭敏”么办?”董天悟问道。“你呢?”沈青蔷反问。
两个人默默对视,许久,不约而同笑了。
“走吧,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个人,也许走不出这宫墙,也许甩不脱追捕,也许根本活不下去?”
“想过……”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忘记自己犯过的错、说过的谎、辜负过的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无论如何试一试……”
“……好,”沈青蔷垂下头去,微微笑了。年,弘化帝病逝,诸子乱离……江宁王董天顺携靖裕帝遗诏,发兵靖难,克京师,改元称帝……追已故生母沈氏、养母胡氏为太后……——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有一位中年妇人,忽然停下手中的针线,向窗外越来越黯淡下去的夕阳良久凝望……
她忽然间想起了久远前的往事,新鲜的就仿佛方才发生过的一样。时间忽然涤荡了一切苦涩和哀愁,甚至涤荡了背叛、杀戮和死亡……只剩下怀中淡淡的暖,和莫名的怀念……——
就这样摇摆在无限的记忆和忘却之间;就这样踟蹰于背负着过去的错、向前行走的路上;就这样岁月荏苒,天高云淡。
沈青蔷忽然收回了目光,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修改版卷四[60]贵妃】-
掺了龙涎的蜡烛在金凤盏上脉脉燃烧,满室都是一种莫可名状的奇香,靖裕帝紧闭着眼,双唇冰冷而干燥,不住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落在沈青蔷雪白的肌肤上——那不像是亲吻,倒像是一连串的倾诉和叹息。
“……翩翩……翩翩,”他唤道,呼吸之间,隐隐有种腐朽的气息。沈青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吻一起,轻轻地印在了她的皮肤上面,沁凉一片——却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是痛悼还是怀念,是往事成空还是失而复得,靖裕帝竟然无声垂泣、泪流满面。
沈青蔷莫名惊骇,又忽然觉得无限哀伤,她真的很想对他说“我不是翩翩;不是那个宛若白色蝴蝶,永远徘徊在你梦里、徘徊在这皇宫中的美丽而悲哀的女子……”那些带着泪的吻几乎令她窒息,而面前这个流泪的男人也陌生得可怕……可是她终究没有开口,将缄默当成自己无所不能的盾牌——她一定要活下去,活着离开这里……为了活着,她唯一的方法,就是忍耐着、不再做自己。
于是,青蔷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靖裕帝干瘦的面颊,缓缓摩挲着,将他眼角的泪拭去。这天下的主宰、这世间的帝皇此时简直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甚至是一只无助的幼兽,青蔷的手落在他脸上的一刹那,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更多的泪自紧闭的双眼下涌了出来——沈青蔷叹息一声,将靖裕帝揽在怀里,用最轻最轻、渺然如同微风的声音说道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我已回来……”
靖裕帝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吧?两鬓却已然花白一片了。他的泪渗入她薄薄地丝衣里。打湿她的肩胛……这样一个仿佛生活在云端之中,宛如烈焰或者飓风,拥有着绝对无法抗拒的庞大力量地人儿。在短短的瞬间里猛然跌入尘埃,竟离自己这样近……青蔷只觉得一阵恍惚。
这真地是皇上吗?真的是那个冷酷而残忍、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帝是那个拥有一切、掌握一切。将他人的性命视若草芥的天子?
帝王地眼泪,男人的眼泪,爱情的眼泪——爱情……爱情究竟是什么?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淑妃娘娘曾经问过她“你有爱过男人么?……是么?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呢……”
如今娘娘已经死了,成为了史家笔下的墨点。成为了太庙中的神位,成为了皇陵里孤零零的描金凤椁——而沈青蔷,即使不是直接的凶手,也是促成这一结果的罪魁之一。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那个曾为她打开命运之门的人,地确是死在了她的手上……若这世上真的有业报地话,若这世上真有恢恢天网,到头来,也许谁都逃不脱的。
娘娘她……也曾经爱过什么人么?爱过……皇上?可能是这样。可能不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她地秘密,再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了……但无论如何。沈淑妃地爱情,一定仿佛流水而不是烈火。仿佛石缝里攀爬的绿色藤蔓而绝不是参天地树——也许靖裕帝是对的。也许青蔷真的很像莲心;也许沈青蔷根本就是一直踩着沈莲心的影子向前走;所以走得越远,就越像她……——也许……悼淑皇后在那九泉之下。一直看着,一直在笑。
……当董天悟将昏沉沉的她横抱在怀里,趁着夜色和月色的掩映,在银色桂花的幻境中行走的时候;当她在最深黯的、几近绝望的境地之中,忽然看到案几上凭空出现的金镯的时候;当那一年的冬雪将她手上的血和身后的过去统统冰冻的时候——沈青蔷是真的“动心”了的——可是动心又能怎样?他是她“夫君”的儿子;是她姐姐的“负心人”,在这处处鬼蜮、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他们只能做一对彼此提防的盟友和对手电脑站更新最快——
爱情这东西,他不配给,她也要不起。
……当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扑在她怀里,乞求般望着她说“青蔷,别离开我”的时候;当依然还是一个孩子的董天启,赌咒发誓一般喊道“青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死给你看”的时候;当她真正“背叛”,天启却依然执意救她,甚至想出那样残酷的计策,又因为她的“不领情”而悲愤交集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容”的——可是动容了又能怎样?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注定的世界却是她无比痛恨的世界,她想要的,是又高又蓝、无拘无碍的天空,是可以安宁地生活在这样的天空下的静谧岁月,他的世界不是她的世界——
爱情,他愿意给她,她却不能接受。
多年以前,沈紫薇似乎也曾这样问过“你……你不爱他么?你没和他在一起么?”而她似乎回答“爱?在这宫里谈爱,你就不觉得可笑?”
如今,沈紫薇也疯了。因爱而疯,因爱痴狂,说不定那也是种幸福呢。也许……姐姐才是真正有勇气的女子,她真的可以牺牲一切,不顾一切,无论伤害了谁,无论多么痛苦也要坚持到底——沈青蔷不是沈紫薇,她没有那样一往无前的勇气。
……怀中的人儿泪已流尽,似乎便要睡着了,沈青蔷只觉得肩上越来越沉,她扶着靖裕帝慢慢躺倒,就着烛光,凝望他蜡黄色的面孔,终于又叹息一声,伸手抚开他眉间紧蹙的皱纹。自她“装神弄鬼”以来,这已是第四个夜晚,虽然夜夜同榻共眠,却还未真正“侍寝”过。看来这一夜,该也算是熬过去了,沈青蔷苦笑一声。不由得暗舒一口气。
扮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倒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也许靖裕帝实在已经期盼了太久,渴求了太久。那个愿望早已变成了执念,由不得他人、甚至由不得自己对此有丝毫的诲慢和怀疑。即使她颇有些应对差池、言语模糊之处。他也视若无睹、听若无闻,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巨大的狂喜之中——归根到底,她只不过是他地浮木,她是谁、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他紧闭双眼。吻着她的身体,汲取她的热气,却在和自己无法改变亦无法挽回地过去交谈。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证明他十数年地煎熬没有白费,证明白翩翩并没有恨他,依然爱着他,这样……也许就足够了。
沈青蔷缓缓起身,理一下身上穿着的中衣,取来外袍披好。蹑手蹑脚下了地。夏日已然将近,夜风沁凉,吹拂在身上。仿佛有些冷了。
这里是太极宫甘露殿,却不是惯常宫妃侍寝之处。而是靖裕帝独居的寝殿。笃信仙道之人向来崇尚幽玄境界。以青色为尊,这间寝殿与别处大不相同。满是青幔青帐,连四面架上摆放的玩器也是一色千金难买的北宋汝官瓷。可是这样地颜色,在夜里,委实是太过清冷了,有种刻骨的阴森凄凉味道,幸好殿内四个角落中燃烧的灯烛还带着些微暖意,总算有了一点活生生的气息——
太大了,在这宫苑深处,每一间宫室都太过巨大,太过精美而死气沉沉,太过空旷并且寂寞荒凉……因为巨大因为空旷因为亘古不便的寥落气息,便有太多的东西隐匿其间,时不时抛下几声无迹可寻的轻笑,让你从背脊上生出丝丝寒气。
沈青蔷方步出第一层纱帐,转过一道青石屏风,便看见十数名宫女太监分跪两侧,屏息俯首,黑压压的一片。依制,天子入寐,当有从人十二为之守更;皇后从八,妃从四,九嫔从二,沈青蔷第一次看到这种架势,心下倒是一耸。
见她出现,当先两人连忙起身、迎上前来,行动迅捷却毫无声响,也不知经过多久的训练,才能到达如此境界。待迎到身旁,却并不说话,只是把腰躬得更低。
沈青蔷轻声道“陛下睡了……”
为首地一名宫女年纪已不小了,脸上隐有纹路丛生,疑惑地望了沈青蔷一眼,道“贵妃娘娘,万岁并未吩咐过,您还是回去吧。”
沈青蔷已三天没有出过太极宫,后宫的一切消息对她而言已全然闭锁。玲珑点翠她们为什么还不出现?太子殿下究竟有没有做出傻事?杨妃娘娘……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此时应该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还有,他……该当无恙?沈青蔷左思右想,都觉得绝不能在此坐等,至少要听到一些风声,才好判断接下来该当怎样行驶。按照她原本的计议,靖裕帝见到这“返魂附身”地一幕,定然惊疑不定,纵然不怎么相信,也必不会再有杀她之心,先保住了性命,再缓缓徐图后计,这本是事到临头、没有办法的办法,却万万没想到……没想到……确实是没有了性命之忧,却一下子……一下子势如骑虎,真地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现下,每一步竟愈加如履薄冰了。再也不同往日,现在她站在高处,站在这后宫地顶峰,却仿佛沙上筑塔,全无根基可言,摇摇欲坠——若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怕不是单单一个“死”字,就能勾销得了地。
……贵妃?沈贵妃?听上去多像是一个莫大的笑话……外面,怕是已经闹翻天了吧?
沈青蔷镇定心神,轻声道“姑姑,这里……似不是我该留宿的地方……”
后宫妃嫔不是在自己的居处接驾,便是如她当年一般在专门“招幸”之处侍寝,即使贵为皇后,怕也没在那张真正的龙床上睡过一晚吧?这个理由委实光明正大,那宫女果然语塞,顿了半晌,方道“贵妃娘娘,请您先在外殿少歇,奴婢去见王总管。请一个示下来。”青蔷略一点头,早有人引她去往侧厢,那里锦被熏香、茶水细点尽数齐备。是恐皇上偶有兴起,欲临幸身边服侍之人。特辟的下处。青蔷在椅上坐定,打量众人,择了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宫女,似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那宫女满眼惊恐地望着她,狠命摇了摇头。声如蚊呐“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白……不、不,贵妃娘娘饶命。”
看来那场大戏,早已传遍宫廷上下,连这小丫头,见到了自己,也像是见了鬼怪一般。青蔷苦笑,只得作罢,轻挥一下手。那宫女便如逢大赦,暗自舒一口气,侍立在侧。纹丝不动。
只片刻工夫,方才那年长宫女便已回转。身后却跟着一个半老的公公。自然是御前大总管王善善亲自前来。
“娘娘啊,您怎么出来了!天这么晚了。快些回去吧。”王公公一面夸张地跺脚甩手,一面拼命压低了声音,说道。
“皇上已睡下了,我不过出来透一口气……王总管,我不便在殿上留宿,麻烦替我准备一个就寝之处吧。”
王善善道“娘娘,御旨是下来了,赐您入主紫泉殿,掌后宫印信。可是紫泉殿那样子,您也知道,总得个天工夫收拾布置的。您有什么喜好,想要什么,可要尽管跟老奴说,年轻孩子们手脚虽灵便,却没见过什么世面地,老奴亲自去办,怕还妥贴些。”——
不愧是顶尖人物,絮絮叨叨一大篇,竟然擦边带角,生生将话题转到另一边去了。沈青蔷轻咬着唇,说道“那好,这里的人我使不惯,瞧着也不顺心。烦总管大人将我原先的使唤人一并调过来吧,她们倒明白我地心思,叫我省些气力。”
那王善善却满脸难色,只道“娘娘,您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大,这太极宫里地人,断和外头的不一样,等闲是拨不到御前伺候的。您要使人,尽管吩咐她们就是,断能办得好好的,绝无差错。”
沈青蔷听他竟然还是推托,思忖着外头的风声一定有变,心下不由一急。却依然不动声色,只转过脸去,慢声向方才那小宫女吩咐道“你叫什么?给……本宫报上名来。”
那宫女浑身一个哆嗦,已跪倒在地,颤声答道“回娘娘地话,奴婢、奴婢露青蔷颔首道“好,露儿,去传香汤,伺候本宫沐浴;王公公既然事务繁忙,本宫今夜便在此间就寝便是。”
露儿一愣,还未回答,王善善已急了,叫道“娘娘,万万不可!您不回去,万岁要是醒了,怕是又要……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青蔷微微一笑,道“怎么,王总管,您对陛下似乎颇有微词啊?”善善的脸立时惨白一片,连连摆手道“没有,绝没有!老奴怎么敢!”
沈青蔷轻笑道“此处是太极宫,本宫自矜其位,不愿越;您却处处设阻,百般刁难,既不是冲着陛下,难道却是对本宫颇有微词不成?或者在您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成法规矩可言,煌煌天规,不足一晒?”
这话说得更重,王总管总不能自陈坏了“成法规矩”的是皇上本人,他是随波逐流、被逼无奈吧?百般权衡之下终于屈服,苦着脸道“娘娘,您还是和十多年前一个样子,唉,凭您吩咐就是……老奴天一亮,就去向惠妃娘娘要人,如何?求您看在老奴十多年前就伺候过您的份上,给老奴留一条命在吧。”
沈青蔷心下一惊,玲珑她们果然陷在了杨惠妃那里;却又听他提到“十多年前”云云,倒认真打量了这个老太监两眼,唯恐是试探之计,因此便不置可否,只点头道“王总管,那可有劳你了。”
王善善依然愁眉苦脸,摇头道“娘娘您快请回去吧!一切交给老奴,尽管放心就是……”
沈青蔷无端觉得可笑,却又不禁隐隐担忧。笑的是自己一步登天,竟然真成了一个“号令六宫、莫敢不从”的人物;可忧的却是正因如此,恐怕之后再无宁日了。身居人下,处处受制受气受苦,断然是场劫难;可这样的劫难与此时相比,又已不算什么。贵妃娘娘不是小小才人,出入都有定数,随扈如云,说什么、做什么,多少眼睛看着,多少耳朵听着,只要她犯下半个错处,那些躲藏在暗夜里血红着双眼的恶鬼们,定然一齐扑上,咬住她地喉咙,撕扯她的肉身,叫她万劫不复……——
只求自保、不愿沉沦的自己,却为何越陷越深,到如今不可自拔?翱翔在遥远地湛蓝色苍空下、那美好的幻梦,已注定……永远都只是一个梦了吗?
-【修改版卷四[61]惊梦】-
甘露殿内,御榻之上的靖裕帝忽然堕入了极幽深的梦境之中。依然还是那个做过无数次的梦,忽然从虚空中出现,狠狠攫住了他。梦里的白翩翩依然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还是那么骄傲还是那么美;已死的人儿是永远不会老去的,青春永驻的她盈盈站在十四年前的桂花树下,对着十四年后满头华发、枯瘦衰老的自己,笑着说道“三郎,我要走了,我来和你道别……”——
翩翩,你为什么那么傻?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咱们刚从外藩来到京师,立足未稳,全无根基。无论是朝堂还是宫闱,处处都是敌人,处处都是战场。朕知道你的苦,知道上官蕊处处和你作对,可是朕何尝不是如此?朕名义上是皇帝,却连一件小事都不能自己决定;朕不过想为亡父追尊一个封号,第二日就有数百人联名的“劝诫”折子递上来——朕能忍,难道你就不能忍么?
“三郎,我累了,真的累了……我总是想起以前,想起你我还在北地的时候,我们一起骑马,扬鞭挥洒来去如风——只有你和我两个人。那时候的天可有多么蓝,我仿佛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我永远忘不了……”翩翩,答应朕,留下来,好不好?再等一年,不、半年,再等半年!等朕的筹谋布置完毕,等那些老奸巨滑的家伙们自己落入网中,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了,我们还和当年一样,扮成布衣夫妻同入同出,你说好不好?你想骑马。朕现在有千里名驹;你想看花灯,朕可以招来全天下最巧手的匠人,你想做什么朕都答应。朕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好不好?
“三郎。你还不明白么?这里是你的世界,却不是我的……你想做皇帝,我却不想做皇后……这种勾心斗角、如履薄冰地日子,到底有什么好?”——
朕是不明白!有了天下,便是有了一切。这有什么不好?如今这种日子不会长久的,你再等半年,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上官蕊今日的后位,上官家从朕身上得到地一切好处,他日定将十倍、百倍偿还——朕的东西,谁都夺不走!翩翩,朕把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对朕笑一下?依然还要离朕而去?难道当日那些海誓山盟,你全都忘记了吗?
“没有忘。我一刻都没有忘!可是……三郎……不、不,陛下,我还想问您呢。您真地还记得吗?您的心里装着一个天下,怎么还能装得下我白翩翩?”
……梦里翩翩美艳无双的眸子闪闪发亮。她在笑着。肝肠寸断地笑着,那表情、那笑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只要想起她的笑,就想起他们在一起时,那样美好而温暖的时光;想起年轻地她和年轻的自己
他想起十六岁时的白翩翩,那个视金珠如粪土、名动壅州的绝色舞姬;而十六岁的自己,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初堕情网的少年,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就为她着了迷……
他想起十八岁的白翩翩,穿一身火红地锦缎衣裳,肆无忌惮地笑着,手里握着火红的马鞭,仰着头对那些庸俗的贵妇们说道“我是出身娼寮,可那又怎样?我身上是留着胡人地血,可那又怎样?你们这些只敢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吐口水地女人,你们这些连骨头都化掉地女人,我一样瞧你们不起!”那样如火的气势、如火地骄傲,可是……当然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的,翩翩却哭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
后来……后来似乎她的泪水便越来越多,后来他们来到了京师……翩翩将所有火红色的衣裳全都付之一炬,仿佛想要将自己火红的前半身也一起焚毁一般……她越来越消瘦而沉静,嘴角上带着恒久的冷笑,那时候,她已很难见到他,很难见到他们的儿子了……
就像是奔涌不息的河水,无论怎样蜿蜒曲折,怎样咆哮怎样欢快,总会汇入无垠的海;他一想起白翩翩,想起他们的岁月,想起他曾经“得到”过的一切,就会跟着想起他的“失去”,想起没有她的日子,想起她的死……她在那棵树下,亲口对他说,要离开,要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深宫之中;以及继之而来的,她不可避免的死亡……
即使在白天,他能够掌控天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思念和悔恨;但夜晚却终究是属于梦的,梦境总是无比真实而残酷地不断重复着她的告别和她的死,反反复复地拷问着他,无止无休,更新最快也许那虚假的梦境才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直抵内心,无论你怎样精心掩饰,一样能毫不留情地撕开你所有的伪装,将你最不愿碰触的那道伤疤抓得鲜血淋漓——梦境里,十四年前的白翩翩笑着,衣袂当风、飘飘欲仙,不见抬步,却忽然越来越远,无论梦境里的自己怎样拼命追赶,怎样撕心裂肺地呐喊,她的身影却总是越来越渺然……他伸出手去,一声惊呼,梦却醒了——
靖裕帝躺在榻上,气吁喘喘;茫然大睁着双眼,业已汗重衣衫。
身旁,忽有人轻叹一声,冰凉的气息冰凉的手,用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询问“怎么了?魇住了么?”
靖裕帝怔然半晌,恍惚笑了。她在的,原来她在的;她已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往日种种,似水流逝,不过都是场梦而已。
王善善果然办事利落,次日近午,玲珑、点翠二人便已跪在了甘露殿的御阶下,全身上下装饰一新,只面上微微显出一层憔悴之色。沈青蔷自内殿步出之时,正听见王总管絮絮向她二人吩咐道“……这里可不比四宫十二殿,你们也不是册子上正经的使唤人。凡事更要谨慎小心才好,莫要给你们娘娘丢了脸面去。”
玲珑一味低眉顺目,只是答应了个“是”字;点翠则仰起头来。甜甜笑道“总管大人请放心,这些咱们都知道的。断不会出差错。不光给我们娘娘挣脸,也要给您争口气不是?我们……”话才说到这里,已望见青蔷出来,脸上顿时笑逐颜开,换洗无限。当即便抛下了王总管,迎上两步俯身下拜,行了极正式的叩首礼,朗声道
“奴婢叩见贵妃娘娘,给娘娘道喜了!”
王善善忙转身,顷刻间也换上了半张谄媚面孔,青蔷对他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总管大人。”
王总管连忙讪笑,口称“不敢”。犹豫再四,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娘娘,其实……其实先叫这两位姑姑去紫泉殿部署安排。也很妥当地,反正不过这三四天功夫了。御前的事情。总是麻烦些……”
青蔷微微挑眉,不置可否;那惯于察言观色的王公公。口气立时便馁了下来,低声道“那个……自然,老奴也只是多口,娘娘勿怪……不过……”
沈青蔷对此人始终存着提防之心,倒不能认真驳他地面子,便笑道“总管大人虑的是,很妥帖周全,可本宫身边也不能没有人在……总之不过三四日,便从权吧。”
王善善“哦”了一声,依然是满脸难色。显而易见,心下极之不愿。
一直沉默着地玲珑却忽然开了口。“娘娘,奴婢斗胆多一句嘴,王总管的话不无道理……”
青蔷满脸疑惑地望着她,却听她续道“……御前的确不比别处,轻忽不得,猛然间多出两个人来,王总管要担好大的干系——莫如这样,奴婢与点翠各顾一边,她去紫泉殿那边上上下下操心打点;只奴婢一个留在这里伺候娘娘。”
这个主意算是双方各退一步,公平合理,王善善考虑良久,再也找不到推拒的借口,终于点了点头。沈青蔷却忽然心念一动,说道“玲珑……你稳妥些,还是你去紫泉殿吧,那边头绪众多,还是要靠你多操些心地;点翠断然没有你的仔细,便留在我身边……”
谁料她话音还没落,玲珑竟然背脊一挺,高声答道“娘娘,玲珑笨口拙舌,人又驽钝,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倒也罢了,这样的大事,断乎是难负重任的……还请娘娘责罚奴婢!”——
她虽口口声声“责罚”,言语中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煞气,连御前总管王公公都是一愣,待要呵斥,却见沈青蔷丝毫不动声色,身边的另一个小丫头则满脸惊讶,断然是有内情的。王善善毕竟是个老人精,想一想,又闭上了
一时间,场面肃然,青蔷望着玲珑,玲珑也望着她。好半晌,青蔷一笑,说道“那也没有什么责罚不责罚的……既然如此,那你便跟着我;换点翠去紫泉殿那边照顾着也是一样——翠儿,你可多担些心,再别只是贪玩了。”
点翠犹自一脸茫然,论资历论能力论见识论手段,“难负重任”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该算在她头上的。不过,一贯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以“玲珑姐姐”马首是瞻,又见连主子都同意了,便不再多说什么,径直答道“奴婢遵旨。”
王公公在一旁着意咳嗽一声,道“贵妃娘娘,那老奴便告退了。先送这位姑娘过去,半个时辰便能回来……您还有什么别地吩咐么?”
沈青蔷笑道“总管大人,当日本宫的居处是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善善一愣,迟疑道“娘娘……您是说……是说……之前么?”
沈青蔷颔首笑道“别有一番旧时风味,不也很有趣么?”
王善善又愣了许久,方迟疑道“是、是……老奴明白了,老奴尽量……”
青蔷笑道“那便好……交给总管大人,本宫便放心了。”
站在甘露殿外,目送着王公公蹒跚而去,青蔷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消失了。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玲珑。
玲珑地头慢慢垂了下去了,低声说道“玲珑谢主子的恩典……”
沈青蔷长长叹息一声“走吧,到里面再说……”
因着白翩翩地“归来”,靖裕帝大喜过望,原本一日里倒有四、五个时辰留在碧玄宫地,这几日间却一次也不曾去。反而为着给青蔷以及沈家的封赏,日日耽搁在朝堂之上。文武群臣早已习惯了万岁动辄数月不朝地习惯,见他竟然大异寻常,尽皆吃惊,对内宫的种种猜测,也更加甚嚣尘上起来——
当然,这些都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就像这皇宫中所有的秘密一样,最后的真相,总是埋得很深很深;也许永生永世都不见天光,在堆积的尘埃之中长久沉睡,直至自身也成为尘埃。
“……娘娘,您这一步棋……真险……却也真高明,”入了内殿,摒退众人,玲珑开口道。
沈青蔷一笑“再高明,也高明不过你去——不是么?”
玲珑的眼帘低低垂下,轻声道“娘娘说笑了……”
青蔷以手轻抚自己的鬓角,沉吟良久,方道“玲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心中觉得,我待你究竟怎样?”
玲珑的神色立时肃然,答道“娘娘待玲珑恩重如山。”
沈青蔷缓缓摇着头,笑道“你说错了吧?是你待我恩重如山才对——替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得我封锁消息是第一次大恩;你们被淑妃娘娘抓了去,你挨了重责,却依然叫点翠给我传话,是第二次;这四年来,没有你处处替我掩饰,我不知还会落下多少把柄在旁人手里,这是第三次;还有,这一次,在杨妃那边,你们也在绞尽脑汁替我圆谎吧?玲珑,我样样都记得,实在是该多谢你的……”
玲珑怔怔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狠狠摇了摇头,说道“娘娘言重了。玲珑斗胆说句逾越的话,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保住了您,自然就保住了玲珑自己,如此而已——断不敢说到一个恩字的。”
沈青蔷转过头去,仔细端详玲珑的脸,缓缓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这话倒说得好。在这种地方相依为命,咱们说是姐妹情深,也不过分了。所以……玲珑姐姐,无论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做之前千万要多想想我和点翠,想想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好么?”
玲珑沉默。
青蔷满面正色,语气却依然柔和“七夕晚上,你说还要再想一想……那么现在呢?你想好了么?”
玲珑只是咬着唇,缄口不言;许久,却又忽然开口道“咱们这样子说话,反惹人嫌疑。不如这样,你替我重新梳个头吧,还真是想念你的手艺呢……”
-【修改版卷四[62]梳妆】-
沈青蔷旧时惯用的那些首饰妆奁都留在了锦粹宫,甘露殿上预备的都是些新进上来的,钗、簪、钿、钏,带着长长流苏的金玉步摇……比原本那些灿烂华贵何止百倍。只通头用的象牙梳子,就是大小四五把,梳脊上一色刻着游龙戏凤,刀刀恰到好处,龙凤栩栩如生。满匣的各式珍珠宝玉琳琅满目,一眼望过去只觉五色陈杂,七彩绚烂,美则美矣,却不过美丽而已。
玲珑捻起一柄牙梳,思忖片刻,低声道“娘娘,我替您做一个旧式的倭堕髻如何?便是斜斜侧盘一髻,也叫堕马妆的,尽可以左带步摇右带花胜,额前再点颗朱砂梅花……”
沈青蔷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问“你可曾见过挂在紫泉殿侧厢的那轴画像么?可是画中人那样的?”
玲珑缓缓摇了摇头,答道“奴婢并没见过。不过……不过很多年前,奴婢曾替人梳过此种略带胡风的古早发式,当时陛下……陛下似乎颇喜欢的……”
青蔷叹一声,轻声笑道“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玲珑也一笑,替沈青蔷梳着发,絮絮告诉她自己听来的各类消息。原来那一夜惠妃娘娘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去满脸的气急败坏,忙忙叫人将平澜殿的一干奴才们提出来再审,自然,依然没有审出任何东西。
“……也亏得这样,我们才知道您脱了险境,”玲珑说道,“可怜点翠以为这次断然再无幸理,可哭得真伤心呢……”
“你有对她……说了么?”青蔷手中把玩着面前的错金鸾凤妆镜。忽然问道。玲珑在镜中很快地摇了摇头。
“嗯……不必对她说什么。她是个没心机的丫头,告诉她,反而是害了她……这样就好——后来呢?”
“也没有什么后来。只审了一次,惠妃娘娘便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我们一直关在暴室里,倒也没吃什么苦头。早上王总管去提人的时候,杨妃身边的宫女什么都没说,便放了我们出来了。”玲珑回答。
“那……你可知道……死了么?”青蔷踌躇片刻,还是问出了
“谁?谁死了?”玲珑倒似吃了一惊。
原来那一天。沈青蔷将计就计,与杨舜华约定在紫泉殿地经堂行事,侍卫们一关上门,她就三长两短叩窗为号,果然有个年纪不大、十分精灵的小太监等在那里,替她从外面开了窗子——而她呢?为了摆脱惠妃娘娘的监视,演那出装神弄鬼地大戏,却把原本应用来自裁的御赐匕首插在了那小太监身上……——
青蔷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死又如何?活又如何?无论是死是活,她都已做了一件想起来、胸口便会觉得滞涩难耐地事情了……
“……太子殿下呢?皇上有没有怪责?”良久后,青蔷问道。天启。他没事吧?他……能谅解她么?不过……即使不谅解,她也别无选择。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了。
“没听到太子殿下的消息ap,更新最快应当是回去建章宫了吧?皇上并未加罪,似乎是有意将此事揭过去不再提起的……该当是无碍的——”
“那就好。”青蔷缓缓道,“那就好……”——
其实还有一个人,是她真正想问的;不过,还是算了吧……了,您看看,喜不喜欢?”玲珑将金脊牙梳捏在手中,问道。
青蔷揽镜自照,低声道“没错,是这个样子地,很像……很像姑母经堂里的那幅画——却不怎么像我……其实,也许从很久之前起,我就已不像我了……”——
记忆里那个曾经一无所惧、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她到哪里去了呢?
“……在我眼里,娘娘一直都没变过。”玲珑忽然道。
青蔷一笑,又看了两三眼,便将镜匣向前一推“多谢你的巧手——不过,咱们也该切入正题了。我只问你,那个你曾经替她梳过发、得了陛下喜爱的女子,她的事情你能告诉我么?”
玲珑微一沉吟,终于沉声回答“娘娘,您放心,事已至此,玲珑该说的都会说的……那是玲珑以前的主子,她地人早已经不在这世上——她姓郑,叫郑盏儿,死的时候是位更衣……”
沈青蔷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说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多年以前,在我初入宫廷的时候,有一日曾偶尔撞见一个小宫女给她地郑姐姐烧纸钱……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杏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六年之前的靖裕十一年,正是上元佳节时候,皇上与诸妃嫔们历来是要开一场“家宴”地,自然是不可尽数地天家气度,毋庸赘述,不提也罢。便是在这一日,有几个才入宫不足半年的闲职宫女,偷偷聚在御苑之中,遥遥张望在紫宸阁外燃放地数十株火树银花。她们都是各府各道征选进来的五品以下官吏及普通乡绅富户之女,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灿烂的新鲜玩意儿,虽然明知道身犯禁地,却依然止不住那颗好奇之心;一面担惊受怕唯恐给巡更的大人们抓了去,另一面却也各个欢喜雀跃、不亦乐乎。
她们的年纪都极小,兴趣脾性也相投,虽来自五湖四海,却已在这短短数个月的宫廷生活中,亲如姐妹手足了。
“……当娘娘真是好,能常常看见这么漂亮的东西。”说出这句话的便是郑盏儿,那时候也不过十五岁,是一行人中年纪最长的,一双大眼。忽闪闪的,话语中不无艳慕之意。
“哎呀!我们地盏儿姐姐春心动了,哈哈!”身边的姐妹们登时起了哄。不住调侃她。
倒把这小姑娘臊了个满脸通红,连声啐道“瞎说!你们都瞎说!我不过随口讲讲罢了。我才不要做娘娘,做了娘娘,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呢!”
“——我们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盏儿姐姐真的……没能活着离开这里……”玲珑絮絮讲着这个故事,声音很低也许真地是一语成谶。接下来的情节便急转直下。总是喜欢在极尽热闹地时候孤身离去的靖裕帝,在园中漫步之时,偶然邂逅了一名穿着红色衣衫、扮了“堕马妆”的小小宫女……也许是清风皓月令人心旷神怡,又也许是那个宫女让他想起了谁,靖裕十一年的上元夜,宫女郑盏儿受召入了甘露殿,至此摇身一变,成了“郑更衣”。
“……郑姐姐那时候得的宠爱,便像是前些时日地昭媛娘娘。实在是非比寻常。人都道她前世积德,青云直上,谁知道……谁知道……她连第二年的上元花灯。都没福看一眼……才两个月,才两个月就不明不白的……去了……”
玲珑仿佛难以压抑内心的切,娘娘莫见怪……”
青蔷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是死在……姑母手里的吧?和我一样,喝了那有毒的符水……”
玲珑冷冷答道“没错,只可惜郑姐姐不姓沈;只可惜……她肚子里地孩儿……”
个中原委,这些年来青蔷早已在心中拼凑出了个大概,此时再加上玲珑的解说,已然洞若烛照一个小宫女在短短数月间猛然得了宠,还怀上了皇嗣,叫这满宫的妃嫔们怎么活?姑母纵是城府无双,也难免寝食不安吧?这样想来,原来竟是六年前上元节地一场烟花,叫郑盏儿变成了郑更衣;又叫她与无数含恨而逝的孤魂一样,终究命断深宫。而淑妃娘娘毒死了郑更衣之后,为了洗脱身上地嫌疑,所以才特意从沈家挑了自己去作“弃子”——自然,谁也想不到,她会在自己倾心栽培地侄女儿身上下毒吧?——
好计,真的是好计!只可惜……自己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所以我一病倒,你便猜出原委来了?”沈青蔷问玲珑。
玲珑摇了摇头“当时……我只是吓坏了,一边害怕一边疑惑……这些前因后果,还是很久很久之后才慢慢串在一起地……盏儿姐姐死的时候,陛下震怒,却没有叫我们这些身边人去陪葬;淑妃娘娘大概是想,正好把我们三个指给了你,一来做人证再好不过;二来,即使事情出了什么差错,设计把罪责统统推在我们身上,也是一条后路——只可惜,她实在没料到,千算万算,竟算错了你,竟让你活了下来……”
沈青蔷垂头不语,轻轻抚着两鬓垂下的青丝,忽然笑了“玲珑,我要是告诉你,那时候我逃过一死,其实并非运数使然,你信么?只不过……只不过那些天送来的符水,我只喝过第一次,后来,趁你们不备,都暗暗倒掉了而已……”
玲珑果然大吃一惊,怔然许久,却道“娘娘,原来如此……看来玲珑还真是一直小看了您……”
沈青蔷苦笑道“哪里……只不过……那符水是苦的;而我,又恰巧从来不相信鬼神之事罢了……”
玲珑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笑得极开心“原来如此,娘娘——您不愧姓沈。”
青蔷听她竟然这样“夸奖”自己,忍不住以手抚额,苦笑着摇头不迭。
玲珑却忽然道“……那也不一定。也许……也许淑妃娘娘本来也并未打算一定要您的命,只要病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也就够了——她的计策厉害之处就在于,不管是死是活,都能成局。”
沈青蔷轻轻点头,说道“的确,死棋有死棋的用法,活棋有活棋的路数……总之,我也是颗棋子罢了……我这颗棋子竟然噬主自立,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莫说是别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玲珑,我七夕那一晚就说过,我不愿对你再隐瞒什么了,我走的本就是没有人走过的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将面对什么,又会有怎样的后果——也许明日,甚至也许顷刻之后,赐死的御旨又要落在我头上,那也未可知呢……你呢,玲珑?我今天明明白白问你这句话你肯不肯真心帮我?”
玲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答道“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玲珑早讲过了,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沈青蔷不任她说完,已断然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把自己那套弑君的谋划统统收起来,一切听我调遣——如何?”
玲珑脸白如纸,再也无话可说,手中的象牙梳子跌落在地,登时摔为两截。
沈青蔷转过头来,满脸正色,双目炯炯望着玲珑,眼中两道秋光,明亮不可逼视“我虽不知你为什么而怨恨,但你并没有放弃吧?是……连千刀万剐粉身碎骨都不怕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玲珑……我知道你恨淑妃娘娘,也恨皇上,但无论前因后果如何,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切莫轻举妄动,好么?”
玲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弯下腰去,将那摔断的牙梳捡起来,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娘娘,您……已有了什么打算不成?”
沈青蔷悠然一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如往常一般,见风使舵、见招拆招罢了;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决不放弃,虽死无悔!只不过,无论是你还是我,性命都只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该轻易抛却——你明白么?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在。郑更衣已经死了,杏儿也已经死了,她们都没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而你是依然活着的那个人,你难道不想替她们完成未了的心愿么?”
玲珑的一双眼宛若冰冻,她缓缓答道“娘娘……恕玲珑斗胆问一句,玲珑的心愿您知道了;那么您的心愿呢?您想要的,到底又是什么?”
沈青蔷回过头去,对着妆镜莞尔一笑,从容答道“我的心愿也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和死去的郑更衣相仿佛罢了……唯一不同的是,她若能活着出去,还有个家可以归;而我……却单纯的只是想看看四方墙外的世界——怎么样,帮我?还是不帮?”
-【修改版卷四[63]认子】-
主仆二人正说话,忽听得外殿一阵骚动,一个粗豪的声音隔了数层门扉传进来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殿内的青蔷与玲珑都是一惊,两人默默对视一眼,玲珑连忙将手中断梳放回桌上,便要取发饰妆点,却被青蔷挥手制止。沈青蔷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振,高昂着头,大步向外走。
玲珑连忙跟在身后,耳中已听到从外厢传来的靖裕帝冷笑的声音,依稀是在喝问“吴良佐,你不觉得朕的事情,你实在管得太多了么?”
沈青蔷快步转过一进碧玉屏风,还未出内殿,便已见靖裕帝身着五爪团龙朝服立在门外,怒气勃发;脚边则跪着侍卫总管吴良佐,正不住地以首顿地。
“万岁,您回来了……”青蔷面带浅笑,出声招呼。
靖裕帝原本一腔怒火,青筋暴跳,乍闻青蔷的声音,脸色忽然霁和下来,他转过头,带着笑问道“翩翩,你怎么出来……”——
他的目光忽然凝在青蔷所绾之“倭堕髻”上,那后半句话登时便说不下去。沈青蔷见他眼中似有泪光,神情温柔似水,只痴痴地望着自己瞧,心下不免暗自庆幸果然又赌对一次。却也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血无情的帝王,实在也有一二可堪怜处。
沈青蔷向靖裕帝一笑,说道“吴大人是故人了,翩翩往来一见,才不枉昔日的旧交之情……陛下,您说呢?”
吴良佐与靖裕帝相识极早,这些缘故沈青蔷自董天悟口中早已得知。她心中不忿吴良佐素来针对自己。今日这番话便是明明白白的下马威——至少能出出自己怀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恶气;自然,借着靖裕帝的威势,暗暗给他个钉子吃。更是再好不过……只希望这吴大胡子能明白知趣,至少像王善善那般。明地里别再和自己过不去了——说实话,如今地沈青蔷,一个朝夕相处的皇帝陛下已经疲于应付,实在不愿再惹出任何麻烦来。
谁料,吴良佐听了这话面色大变倒没什么。竟连靖裕帝的眼中,都转出一道饱含深深疑问地目光来。沈青蔷多少风雨过来,敏锐之处早已超乎常人,立时便已警觉,暗道“不好”!难道此事还有什么隐情不成?难道自己的这句话,说坏了么?
万幸,无论是吴良佐脸上地神情还是靖裕帝眼中的狐疑,都只有转瞬之间。皇上已再次换就那幅温情脉脉的面孔,不无宠溺地笑道“翩翩。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的。”
沈青蔷此时已在不住后悔方才出言孟浪,便不敢答话,生怕多说多错。只报以盈盈一笑,走近靖裕帝身边。
靖裕帝也不避人。竟当着吴良佐的面。便持了她地手,握在自己手中。笑道“朕几乎忘了,可还有件礼物要送你呢——翩翩,你猜猜是什么?”
青蔷依然只是笑,摇了摇头。
吴良佐几次想要开口,终于尽力忍住,伏跪在地,再一次叩首道“既然陛下心意已绝,那微臣便告退了。”
靖裕帝的眼中却猛地射出一道冷光,望向他,几乎想要将吴统领钉在地上似的,口中缓缓道“吴大人,急什么?正如贵妃娘娘所说,今日并无君臣,咱们都是知交故旧……”
沈青蔷只觉怀中那颗心猛然一跳,连忙望向吴良佐,却见他岿然不动,面不改色,只是不断口称“微臣不敢,微臣告退!”
靖裕帝从鼻内冷哼一声,说道“敢不敢还不是由你说的?既如此,便去吧更新最快”
吴良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退出甘露殿——从头至尾,都没敢抬头向沈青蔷看一眼。
沈青蔷心中隐有所悟,忽然垫起脚,向靖裕帝俯耳道“好了,三郎,算我错了,你可莫要再生气了……”
靖裕帝冰冻的目光稍稍和缓,反问道“……我有什么气好生?”
沈青蔷听见那个“我”字出了口,心登时落下了一半,愈加笑得开心畅快,竟斗胆答道“你为什么生那无名气,你心里自然明白的——我可怎么知道?你竟来问我?真是岂有此理了……”
听她竟胡搅蛮缠起来,靖裕帝果然也笑了,似爱怜似叹息,轻声道“翩翩,你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沈青蔷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补上了方才的漏洞。靖裕帝城府既深,疑心又重,不过才半柱香的工夫,青蔷背脊上已满是汗水——装成一个鬼、还是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鬼,委实是太过困难了一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即使再难,也必须坚持下去,自己从来都没有退路。她勉力镇定心神,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三郎究竟要送我什么?我可猜不出。”
靖裕帝笑道“枉你聪明,原来也有猜不出地时候啊?”
青蔷依然微笑,眼如秋水,盈盈望他。在无话可说的时候,也许惟有笑容,才是最好的回答吧。
靖裕帝果然自己忍耐不住,抚掌大笑,说道“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反正他们待会便送来了——先告诉你,叫你高兴一下,也好。”
沈青蔷刻意眨了眨眼,问道“什么?”靖裕帝哈哈大笑,俯下身去,揽着她地纤腰,凑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儿子。”
这“礼物”可着实是个“惊喜”,沈青蔷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却也不得不强作欢颜,说道“陛下,悟儿他……”
靖裕帝又是一声笑。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沈青蔷地朱唇上,故作神秘道“嘘……我知道你挂念悟儿,可他数日前便已去京畿北军替朕秋巡了。可还未归来呢——朕已派人传了密令给他,叫他尽快回转。也就这几日了……此时朕这个礼物,可不是悟儿呢……”
沈青蔷听得靖裕帝言中之意,似乎尚不知道自己与天悟之事,原来又只是虚惊一场;心神略定,便索性听他娓娓道来。自己但笑不语——靖裕帝还未开口,已有人替他回答了,殿外分明传来王善善地声音
“万岁,奴婢将五殿下请来了……”
靖裕帝在殿内高声道“快叫顺儿进来!”
便只见王善善躬身扶着一个小小孩童,从外面入得殿来。那孩子只三、四岁年纪,生得一双大大的凤眼,面目委实清秀好看,青蔷一眼望过去,但见五官轮廓。无不眼熟。那孩子还未走到近前,已笑着张开双臂,向靖裕帝跑过来。口中犹自奶声奶气叫着“父皇抱抱!父皇抱顺儿!”
沈青蔷不可置信地望着靖裕帝,皇上向她一笑。蹲下身去。展开双臂,对那孩子说道“顺儿。过来,父皇抱你。”
沈青蔷见那小小地身子倾力投入靖裕帝怀中,咯咯笑着,心中忽然慨叹万千是了,原来这便是紫薇的儿子,是她和天悟的儿子——靖裕帝名义上地第五皇子董天顺。
靖裕帝吃力地抱起天顺,勉强直起腰来,额上却已立时见了汗;王善善连忙奔上前,口中道“陛下,还是老奴来抱吧!”
靖裕帝怒瞪他,喝道“滚开!朕连个小孩子都抱不动了么?”王善善讪讪地退到一旁,眼睛却直钩钩盯在沈青蔷的脸上。
青蔷实在被他看得无奈,只得向前一步,轻声道“陛下,让我也抱一抱吧。”
靖裕帝笑了,满面喜色,将怀中地孩子交给青蔷。五殿下认生,小小的胳膊紧紧勾着父皇的脖颈,就是不肯放手,撅着嘴,竟似要哭了。靖裕帝不住哄他道顺儿,听话,去叫你母妃抱你。”
谁料,那小鬼头却一转头,不看青蔷,口中大声说道“她才不是母妃,天顺的母妃是胡昭仪。”
靖裕帝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说什么?”
小孩子虽还不懂事,却也似感悟到了父皇在生气,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靖裕帝重重“哼”了一声,随手将董天顺交在王善善怀里,看着他泪流满面地小脸,缓缓道“顺儿,听父皇的话,从今日起,你的母妃便是白……便是沈贵妃。在这宫掖之中,你便是她的儿子,只有她才是你的母亲,可不要忘记了……”
沈青蔷忍不住插口道“陛下,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为是……”
靖裕帝不理不睬,继续对那小孩子说道“……顺父皇这是为了你好,只要认了沈贵妃作母亲,很快你就会是皇后的儿子,是朕的嫡子,将来要继承朕的皇位,没有人可以相比——懂么?”
才三四岁的小小孩童哪里知道这个?只是哇哇哭得更厉害了。
靖裕帝地眼中骤然染上一层厉色,双眉紧蹙,喝道“抱殿下出去!”吓得王善善立时遵命,三步并作两步便向外赶。靖裕帝望着他的背影,忽觉凄凉,身子倒退两步,跌坐在软椅中,以袖覆面,两肩微微颤抖。
沈青蔷权衡再三,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手覆在靖裕帝手上,轻声唤他“三郎……”
靖裕帝反手捉住她地柔荑,在袖底发出一声唏嘘。
“悟儿他……始终是我们的儿子……”青蔷揣摩着靖裕帝地心思,试探道——自然,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只觉得别扭之极。
靖裕帝再嗟叹一声,说道“唉……是朕叫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地,他要恨朕,故意惹怒朕……这也是朕的报应……朕其实……其实从没有怪过他地……”
青蔷默默听着,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恻然。
“你……也都知道了吧?”靖裕帝问。青蔷估摸着此时情景,索性大着胆子更进一步,答道“沈青蔷便是白翩翩。白翩翩也就是沈青蔷……她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她这话故意说得极含混,既然装一个从未见过的死人是必定难以长久的。那么,总须一步步将本来地自己和这个死去的形象融合在一起才是。反正是“仙灵附体”。究竟有什么“规则”,谁也讲不清。只要靖裕帝相信,那么无论怎么匪夷所思荒诞不经,都不是什么问题。
至于陛下会据此说什么、问什么,沈青蔷自然一一准备好了回答。那些答案早已在她的心里反复掂量了千万次。遣词用字全都极尽模糊,似是而非——也只有这样答,靖裕帝才能用自己希望地方式去理解,换而言之,沈青蔷在想尽办法做好一个“镜子”的职责,让靖裕帝自己回答自己——
谁知,听了这话,靖裕帝却只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下来。那些准备好地对答,倒是用不上了。
靖裕帝握着沈青蔷的手,握得很紧。许久,才缓缓放松。他的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神色。笑着。问青蔷道“翩翩,你喜欢顺儿吧?”
沈青蔷只有点头。
靖裕帝道“好。那你便认了他吧……膝下有子,那些烦死人的言官们,总也能少罗嗦几句话。”
沈青蔷踌躇道“陛下,此事……还是……”
靖裕帝猛然直起身来,问“还是什么?你已等了这么多年,朕也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么?”沈青蔷心中不住叫苦,一个“贵妃”已叫她够受了,若真成了皇后……天知道还会多么“热闹”呢!何况,若真成了皇后,那“她的儿子”五殿下董天顺便一跃成为了可以继承皇统地“嫡子”,皇上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可果真这样的话,太子殿下呢?那孩子对皇位的执著,她难道还不清楚么?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己生生逼到了阵前,非要决一个你死我活,闹一个玉石俱焚不成?可是……若不答应,这推辞的理由,又委实是不好想的。
沉吟良久,青蔷只有继续含糊其辞,低声道“三郎,其实我……并不想做什么皇后的……”
靖裕帝终于笑了,望向沈青蔷的目光竟然宛若慈父“翩翩,你还是一样,十四年前说的那些傻话,今日又讲给朕听了……这有什么?如今不比当年,朕不必看任何人地脸色行事,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你便是皇后,便是这天下最尊贵、最荣耀、举世无双的女人,你在担心什么?你难道还不高兴么?”
青蔷实在无法回答,惟有苦笑着摇头而已。
靖裕帝持着她地手,缓缓说道“翩翩,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你这身体本来地主人,好歹也算是出身在仕宦豪族,又是恩封地外戚,她家的女儿做了皇后,群臣不会有太多话说,青史上对朕也不会加诸一字苛评——又何况,沈昭媛地人是疯疯癫癫的,这一点众人皆知,你便担上姐妹二字,顺理成章做了顺儿的养母,一切水到渠成……朕无论怎样想,都觉得如今这个局面,千巧万巧,简直仿佛连上天都在极力促成一般。”
耳中听着靖裕帝说什么“千巧万巧”,沈青蔷更是无言以对。再说下去,恐怕会“巧”到连靖裕帝自己都要怀疑了。她心中实在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可哪里又能由得了她?
靖裕帝见她不再反驳,仿佛默许,简直喜上眉梢,一把揽住青蔷,口中道“翩翩,这么多年了,朕的心愿,终于要成真了——除了苦笑,沈青蔷还能怎么样?
-【修改版卷四[64]天顺】-
靖裕帝终于是笑逐颜开地离去,他还要去一次集英殿召见内阁诸人,争取将这件事尽快办妥。可留在甘露殿的沈青蔷却实在无法笑得出来了,她皱眉枯坐,思忖良久,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正位中宫?呵……姑母、杨妃、这满宫中不知多少女人做梦都在盼着的事情,竟然便要落在自己头上了?
沈青蔷实在是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真真是悲喜交集、苦乐陈杂,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糊涂了。命运简直如同一个顽心极重的孩童,总爱将她高高抛向天空,眼见要落地跌成粉身碎骨又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将她接在手中——竟把她的惊慌失措、忐忑不安,当成一种乐趣来赏玩么?
正自嘲不住,忽一转头,却见玲珑正盯着自己看,目光如炬。
“……你想说什么?”青蔷问道。
玲珑摇了摇头,也笑了,竟然道“玲珑恭喜娘娘了,您的确是有福之人……”
沈青蔷愈加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个恭喜我可真当不起。我也不问你,干脆还是那话,横下心,走一步算一步吧……”
玲珑却道“娘娘……要不要……去给那一位带个信儿?或有所得,也未可知呢!”
青蔷一怔,还是摇头,说道“那的确是个办法,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这个宫中,能不靠人,还是不要靠的好……现下我的身份又不比当初,恐怕就连你们几个。从此之后也再难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了。”
玲珑地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妙的微笑,轻声道“娘娘,这样也不行的话。玲珑倒还有另一个办法,不如……您就当真当了这个皇后吧——只要……只要皇上不在了。这个皇后变成了太后,无论继位地是大殿下、二殿下,或者是这个五殿下,还有谁能约束得了您?能拿您这个太后娘娘怎么样?”
沈青蔷心中剧震,全没料到她竟说出如此无法无天的话来。不禁仔细又看了两眼。可无论是玲珑脸上地表情还是她讲话的口吻,都实实在在分辨不出,这丫头究竟是在戏谑,还是在认真。
青蔷道“你到底想怎样?先让我做了皇后,然后你去和皇上以命相搏、求一个同归于尽,是不是?哪有那么容易……莫说别的,吴良佐这一关就断断过不去。皇上活着还好,若……若是真的驾崩了,即使全然与我无涉。统领大人也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其实,是贵妃还好,以后不过是个闲养地太妃;若真做了皇后。做了太后……想要置我于死地,恐怕会多了数百倍——而你呢?你除了枉送性命。连带着送了我和这一殿人的性命。还能有什么用?……再退一步说,即便吴良佐动不了我。我成了太后,就真的能万事顺遂了吗?大殿下是断然不能继位的,五殿下太小,而太子殿下……他又怎会对我听之任之?他若做了皇上……他……唉,我实在不愿意去想的……”
玲珑微感诧异,不禁问道“娘娘,恕玲珑多口了……依我看,太子殿下对您,倒的确是颇有情义的——,电脑站更新最快”
沈青蔷将头缓缓转向一侧,玲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她低声答道“我明白,我自然明白的……可即使天启待我,有陛下待白翩翩那样痴心痴情,又能怎样?也不过使得数年之后,这宫中再冒出一个“青仙”罢了……至尊之位当前,谁能不动容?谁又能不改变呢?……后悔是后悔,可是若时光回转,真地可以重来,你以为陛下就会做出别样的选择么?不会的,决计不会地——白翩翩还是会死,她不可能活下去的;与御座争夺一个男人,这世上所有地女人早已注定输得惨不忍睹了……更何况……我总觉得……我总觉得天启那孩子,有些地方,实在是像陛下……他地眼里只有他看得见的那个人,其他地,全都是芥子微尘……”
这一席话实在讲得冷冽如冰,满是决绝之意,玲珑怔然。虽明知青蔷所言句句是实,却依然觉得一阵惊肉跳,更兼着彻骨的寒冷……
“你……曾爱过人么?爱过……男人么?”青蔷忽然转过头来,问她,脸上挂上了笑。
玲珑一怔,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都没有,”她说。
青蔷道“我……有呢——也许有吧……爱着、被爱……真心、假意……其实爱不爱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有没有一个人,肯陪我走这条路……皇上和白妃娘娘,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了……”——
玲珑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沈青蔷却忽然一笑“玲珑,有人曾对我说过,若没有爱过男人的话,就依然是个小孩子……以前我不懂,但现在……我想我懂了。”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回转,带五殿下出去安顿的御前大总管王公公却忽然哭丧着脸奔了进来。见了青蔷,躬身行了礼,忙不迭道
“贵妃娘娘,求您快省省好、救救命吧!殿下他……殿下他实在是哭得太过厉害,天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呢,老奴实在是没辙了……”
沈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向王善善道“跟着五殿下的人呢?那么多人都哄不住么?”
王善善面有难色,皱眉道“娘娘您不知道……”
青蔷问“殿下还是不愿呆在这里么?”
王大总管哭丧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沈青蔷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天顺的相貌委实是太过像他的父母了,青蔷看见他。心中总难免生出异样来。但这样的境况又不能不管,便道“我……本宫再试试好了,你去抱殿下进来吧……”
董天顺果然还在哭。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两个嬷嬷战战兢兢伺候在一旁。不时的偷眼望向贵妃娘娘。也许沈紫薇地儿子,天生不与她投缘,青蔷勉强哄了两次,五殿下竟毫不领情,反而哭得更凶了。
青蔷实在无奈。这几日,又是贵妃又是皇后,又是高深莫测的靖裕帝又是这闹人的小冤家,个个仿佛不耗尽她地全部心力不肯善罢甘休似的,真真叫人哭笑不得。正焦头烂额间,忽听见旁边地嬷嬷小心翼翼说道
“娘娘您不知道,殿下的性子最是执拗,年纪虽小,却不达目的决不肯善罢甘休的。依奴婢看……”
青蔷一挑眉,问道“依你如何?”
那嬷嬷见贵妃娘娘似乎未有责怪之意,便索性大着胆子说道“依奴婢看。要不然……要不然您发个谕旨,把胡昭仪请来太极宫……那个。哄好了殿下。即刻再请她回去就是了……”
她心知女人最是妒嫉,如今沈贵妃盛宠。独霸太极宫甘露殿,自然不会愿意别的娘娘靠近皇上身边百步以内,深怕这个主意得罪了她,心中本来无限忐忑……可谁知道,贵妃娘娘竟然笑了,甚至笑得极为欢畅,仿佛长久以来夙愿得遂,或者什么宝贝失而复得一般。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恍惚间,却听得沈贵妃道
“说得有理,不过,何必劳烦胡昭仪?她离了养育这么久地五殿下,此时心中定然十分难过吧?不如这样,本宫亲自带了五殿下去瞧瞧她,无论如何,也是本宫夺了她的心尖子,也算去给她赔个礼吧,并不为过……”
沈青蔷一面乔张作致的说着场面话,一面却是真的高兴。正愁自己形同软禁,消息闭塞,束手无策之时,没想到却撞见了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这的确是个极妥当不过的借口,任谁也寻不出半点错处……——
这样想着,便俯下身去,对五殿下说道“殿下,不要哭了,我带你去找你的母妃,去找胡昭仪,好不好?”
沈青蔷依稀还记得,在四年前的那场万寿节盛宴之后,躲在花木扶疏地阴影下惊慌失措的自己,所见到的那名嗓音敞亮、意态醺然地慵懒女子。除此之外,对于那位住在昭华宫正殿鸾鸣殿里的胡昭仪,她再无旁地印象。
在去往东偏宫昭华宫之前,青蔷特意探问了玲珑地看法,却见她也难得的踌躇起来,皱眉思索良久,方道“宫中都知道胡昭仪是个最省事地,只素来爱喝喝酒、写写诗,倒是没有别的什么……只不过……她虽几无侍寝,但淑……但悼淑皇后死后,三殿下便跟着她了……昭媛娘娘的五殿下也是……故此……”
青蔷颔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这胡昭仪真的只是个深宫中隐居的“诗人”,为什么又能够得到靖裕帝非同一般的信赖?同时养育两位殿下,这实在让人不得不仔细斟酌——
若她知道了皇上的计划,会甘心这皇后之位落在我手里么?”——
不怕她争,就怕她不敢争;如今之计,看来还是要使一个“拖”字诀,徐图计议才是。
太极宫距离昭华宫还有好一段路程,青蔷坐上贵妃的翟车,五殿下则由乳母抱着,也坐上了另一乘宫车,一行人逶迤而去。一路上愈向东走,五殿下的哭声也愈小,待到了昭华宫门外,乳母抱着他下得车来,天顺已止了泪,直奶声奶气叫道“母妃,天顺要母妃!”
那嬷嬷满面尴尬,生怕沈贵妃听见了不喜,抱着五殿下,手忙脚乱地哄他。
青蔷笑道“罢了,去替本宫传报一声,就说本宫带着五殿下来探望昭仪娘娘了。”
早有人答应着去了,沈青蔷便带着玲珑,步入了昭华宫。四宫之中,属西边的锦粹与南边的庆熹最为宽敞华丽,东边的昭华却小了许多。走了没多久,便听得扶疏的花木之后,有人轻声笑着,五殿下一听,已挣脱了乳母的怀抱,跳下地来,一边向花木里头钻,一边喊道“三哥,三哥!”
几个随行的嬷嬷脸都白了,呼天抢地不休,追了过去。青蔷与玲珑对望一眼,两人寻路绕过花丛,便见花丛之后竟然是块泥巴地,一个半大的男孩儿蹲在那里,一边吃吃傻笑,一边玩得不亦乐乎。
五殿下早已跑了过去,抱住那男孩儿的一条胳膊,口中喊着“三哥,带天顺玩!带天顺玩么!”
嬷嬷们忙跳着脚去拉去劝,青蔷却只立在那里不动声色,这男孩儿她却也识得的,正是沈淑妃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董天旒——
印象中,天旒一直病恹恹的,胆小畏缩,十分怕人;你逗他,问他什么话,他只会直愣愣地望着你,也不回答,也不反驳,他到底听见了没有,是不是明白,谁都不知道。几年不见,现下看来,也依然是有些呆气的,任五殿下抓着他的胳膊叫喊,还是兀自玩他的泥巴。
玲珑凑过去,附在青蔷耳边低声道“主子您还不知道么?三殿下……原本是有些痴傻的……”
沈青蔷猛然间回过头,疑问的目光落在玲珑脸上;玲珑却垂下头,把脸转了过去——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人朗然笑道“贵妃娘娘莅临蔽处,是我有失远迎了。”
-【修改版卷四[65]昭仪】-
沈青蔷连忙转身,但见一个朱衣女子素面朝天立在那里,鬓发凌乱,睡眼惺忪,倒像是午寐方起,一味的意态阑珊——正是胡昭仪。同样是数年不见,她却与杨惠妃、甚至与青蔷自出得锦粹宫后所见的一切故人全不相同,竟还似当年夜宴时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眉梢眼角毫不见老,仿佛光阴流转,洗剥了所有人的生命,却独独遗忘了她。而那五殿下早已奔了过去,扯住胡昭仪的衫角,叫道“娘……抱天顺……”说着小嘴一撇,竟似满腹委屈,又哭了起来。
沈青蔷听他竟然叫得如此亲近,心中忽然一酸可怜这孩子,他真正的母亲,他怕是根本都不认得吧。
谁料,那女子却任五殿下嚎哭,竟似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板起脸来,数落道“去去去,这招可对我没有用。去叫嬷嬷把你那张花猫脸洗一洗,一会儿到我屋里来吃点心。”
一听这话,五殿下立时便不哭了,那幅抽抽嗒嗒可怜兮兮的样子荡然无存。沈青蔷一愕,又是好笑,又是心惊,在这宫里,从大人到孩子,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五殿下一路小跑着去了,后头急急跟着他的两个嬷嬷。胡昭仪站在那里,双眼微眯,笑吟吟地望着沈青蔷。青蔷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正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却见胡昭仪已躬下身去——却不是行礼,只是拂一拂被五殿下扯皱的衣摆,又直起腰来,对青蔷笑道
“贵妃娘娘,我那里可只预备了些给小孩子吃的东西。您若不嫌弃,便也来坐坐吧。”
沈青蔷立时打叠精神,答礼道“昭仪娘娘。是青蔷不请自来,诸多搅扰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胡昭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与此同时,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某种真正地快活来,她依然看着青蔷,许久。方才开口“你没有一见面就姐姐妹妹的乱叫,这很好……沈家的女人,果然不一样——我听说,你也从不叫沈紫薇姐姐,是么?”
这句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此刻,对面前这个奇怪地女子,沈青蔷再也不敢心存丝毫的轻慢,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有趣。实在有趣,”胡昭仪又笑了,这一次。终于让脸上地笑和眼睛中的笑同时开放,“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她说。一踏入鸾鸣殿。但见四壁都是书画。龙飞凤舞,云烟满纸。大多裱糊十分草率。只有一副粘了玉轴,精心装饰过,就挂在中堂前——却是一首小词
檐底半钩月升
楼头一片日斜
都道春去自然愁
谁曾问彻桃花
笑人去归何处
问燕飞来谁家花谢花开都不管
任飘去、到天涯
没有题头,亦没有落款,却道尽某种难以言喻的潇洒,以及……落寞,沈青蔷几乎看得呆了——直让胡昭仪唤了她两三声,才猛然醒悟过来更新最快
青蔷面色赧然,连忙道“向闻昭仪娘娘是位才女,如今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若是平常人,听到这话,必然要自谦两句,可谁料那胡昭仪却大笑道“才女?哈哈,我若不是昭仪,这些玩意儿挂在东市的兰亭坊里,定然是半个子儿都卖不出去地。”
她这样作答,倒把沈青蔷接下来预备好的若干句回话全数堵住——不知道为什么,在胡昭仪面前,青蔷的气势总是无端地矮下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初次求见博学宿儒的童生,连一双手脚都浑不知该向哪里安置才好。
胡昭仪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意阑珊道“贵妃娘娘,我的性子您不知道,我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的,您现在身居高位,有吩咐,直接开口就好。”
青蔷眼见自己来时的一番盘算全然泡了汤,心中苦笑不迭。“径直”开口?究竟怎样“径直”法儿?难不成要她对胡昭仪开诚布公地说“我不想做皇后,也不想做五殿下的养母,请你帮忙想个主意?”——
在这皇宫里……不、不,在这人世之中,说什么做什么,谁不是藏着掖着,拐弯抹角地?谁又能真正清楚直白、坦坦荡荡?
胡昭仪笑望她,却道“你们成天到晚这样过日子,难道不觉得累么?”
沈青蔷只觉得有一把小刀子戳进了她的胸口,一颗心骤然紧缩起来,连声音都变了“昭仪娘娘,您说……什么?”
胡昭仪呵呵笑着,说道“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要什么就直说——你连这个都不懂的话,我倒真有点同情你了……”
青蔷哑然——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