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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飒爽气宇轩昂的大殿下怎会病成这个样子?整个人赫然瘦了一圈憔悴不堪……简直便像个纸人仿佛风一吹就能飞走了似的。

    -【廿七章父子(完全版)】-

    对于太极宫董天悟是轻车熟路。靖裕帝待他向与别的儿子不同即使贵为太子殿下也常常有久候数日不得一见的时候。唯有临阳王无论在哪里从来畅通无阻。

    他一面拾级而入一面低低咳嗽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王总管。进了一重殿门董天悟忽然道:“王公公贵妃娘娘……如何?”

    王善善颇为犹豫半晌才答道:“王爷您是想问……真假么?”

    董天悟一笑是真是假他自然是不必问的。

    王善善偷眼打量了一番临阳王的脸色低声道:“王爷无论如何万岁对她是颇看中的……只是……不知道哪里老奴总觉得蹊跷……”

    董天悟回头看他问:“王总管以为……蹊跷在哪里?”王善善满面踌躇许久方才磕磕绊绊道:“老奴也……说不上可是……可是王爷这种事情您就不觉得……不觉得虚妄么?”

    董天悟轻咳一声将头转了过去低声道:“假的又能怎样?真的又会如何?只要父皇高兴就好……”

    王总管蹙着眉答:“话是这么说只是……”

    董天悟不再理会他径自踱入外殿在下的一张椅上坐定闭目调息。王善善见惯了这个场面知道不能搅扰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不忘低声叮咛伺候的人小心谨慎些。

    更漏滴滴时辰历历。领命去太医院替王爷传药的人都捧着药回来了可内书房、昭华宫两处却还是没有半点消息。王总管口中不住嘟嘟囔囔。直骂这些小崽子们白吃了饷粮——却也忍不住偷偷想:“怎的临阳王似乎并没什么触动的样子?要是我知道非要把个小妞儿叫母妃无论如何也要多少不自在一下吧……”

    他地心思殿内的临阳王自然不会知晓。董天悟微一运气便觉怀中如同千针攒刺。几难自抑。好容易强忍着将咳嗽声压下去嗓子里忽又翻出一股咸腥。此番中毒毒性即烈自己又全凭一股子狠劲儿强自支持着手太阴肺经业已大损。这恼人的咳疾怕是这一生都无法摆脱了吧……——

    不过……还好她还活着;靠她自己地力量活得好好的。

    人在昏迷之时便如同身在幽深地水底能听见的只有寂静能看见的全是黑暗。回忆温柔地环抱着你在你的皮肤上咬出黑色的齿印——就像是梦。就像是幻梦与真实之间地界限忽然消失了。

    “……殿下……您这是又何苦呢?……娘娘……我该……怎么办?”

    在那似梦非梦之间董天悟依稀听见了吴良佐的哭声。这个素来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竟然在自己的梦中泪流满面……他很想睁开眼睛很想挣扎着清醒过来。问他为什么要哭?问他……青蔷怎么样了?她还好么?

    可当回忆黑色的水褪尽。当他真正醒来神智恢复却已不知过了多久。而吴良佐满面伤恸。依然立于榻边眼睛里有隐隐的赤红的血丝。

    “……殿下?殿下您醒了!好些了么?”吴良佐又惊又喜那样一个粗豪汉子嗓音都有些把持不定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对吴良佐以及那个在背后点倒自己的齐黑子董天悟本来是不无怨怼的;可此时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不由感动——董天悟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母亲死去地那个夜晚他还记得那样鲜明清楚天要亮了是他自外面打开闭锁的门把已经哭喊到虚弱无力的自己抱在怀里哽咽着说:“殿下娘娘不在了……以后便由微臣来照顾您……”——

    那一天他也哭了吧?可惜自己已经不再记得更新最快

    董天悟轻轻闭上眼睛嘴边漾出一丝微笑:“吴叔”他轻声说道“我很好就是……没有什么力气……咳咳……”

    “吴叔”这两个字一入耳吴良佐地眼睛忽又红了他轻叹一声似抱怨更似心疼:爷您怎会伤成这个样子?”

    董天悟费力地抬起手来抚在胸口上笑道:“能有什么?左右不过是我的报应罢了……”

    吴良佐脸色一寒沉默下来忽又厉声责问:“……是那女人做地么?”

    董天悟缓缓摇头低声道:“吴叔……我并不知道你在说谁。”

    吴良佐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着实为大殿下地执迷不悟而气恼忍不住道:“殿下您究竟是中什么邪?那些事情都是您告诉她的吧?她现在称了心得了逞却反要毒杀您好灭口不成?”

    董天悟却听不明白了什么“那些事情”?又什么“毒杀灭口”?他只记得在赶往碧玄宫地路上伤重气虚被齐黑子硬是点了穴道背回来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昏迷……她呢?她脱险了么?一想起沈青蔷董天悟忙问:“青蔷怎么样了?”

    吴良佐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眼眦尽裂从牙缝中吐出一声冷笑:“她?那贱人此时可正在太极宫的龙床上睡得正香呢!”

    董天悟怀中一松一面感觉卸下了千钧重担;另一面却忽又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来。

    各中关隘实在是千头万绪又难免牵扯到沈紫薇甚至……牵扯到天顺……一时之间董天悟倒也不好分辩只对吴良佐低声道:“吴叔我中毒的事并不与青蔷相干你不要又把这笔帐算在她头上……只是……咳咳……我到底睡了多久?你刚才说的……又是怎样一回事?”

    吴良佐惨笑道:“殿下您也不必替她分辩了更不必担心我吴良佐还能把如今的贵妃娘娘怎么样……”

    董天悟似没有听懂恍然重复道:“……贵妃……娘娘?”

    吴统领怒极反笑。面容古怪地扭曲在一处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钢牙紧咬几乎要把那个名字嚼碎了:

    “没错。沈贵妃也许用不了十天半个月赫然便会是第二个沈皇后了……殿下。您还不醒悟么?您知道那贱人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她竟然假扮白妃娘娘;竟然假扮您地母亲!我瞧着她站在陛下身边那满脸的小人得志满脸的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我只恨没有趁早结果了她纵虎归山。到如今终成大患——这样地贱人还不该杀么?您还要为她辩解不成?”

    董天悟只一惊便已明白了来龙去脉;他轻轻阖上眼帘微侧过头去忽然笑了。好那你告诉我在桂花树下死去的那个人——那个皇上一直再等地人白仙娘娘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明白究竟生了什么。正在生什么将来又会怎样;我有我的打算。有我想做地和必须去做的事——你听明白了么。殿下?”斗不过又怎样?即使会死在这里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一试的。”——

    呵。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是你“想做的和必须去做的事”……我是不是该为你击玉节赞一声“好”呢?沈青蔷?

    忽听外间喧嚣渐起王善善进得门来告禀道:“王爷皇上回来了。”

    董天悟闻言起身整肃衣冠却听见王总管顿了顿轻声续道:“万岁……似乎心情不愉还请王爷尽力宽怀为是……”

    董天悟一怔随即微微颔王善善舒了一口气躬身引着临阳王出了殿门恭迎圣驾。

    靖裕帝脸上果然满是怒色直到见了自己的长子跪在阶前方才缓和下来。温言道:“快起来吧悟儿。怎么几日不见便病了?”

    董天悟抬头一笑靖裕帝见他果然面容憔悴光彩全无又是心疼又是迁怒不由得“哼”了一声:“你身边伺候的人呢?都死绝了么?朕真是白养了这些废物!”

    董天悟道:“父皇人食五谷病属寻常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并不怪别人;总之是儿子不谨慎罢了。”

    靖裕帝叹一声:“好了好了朕不追究就是——只是你这样子叫你母亲见着呢她该有多伤心

    董天悟听父皇说得恳切忽然胸中一滞忙从袖里掏出锦帕掩在唇边侧过头去强自压抑着咳嗽起来。

    靖裕帝双眉紧蹙望着他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默默摇了摇头。一旁早有精乖的王总管趁机道:“陛下将入秋了外头风凉还是先请王爷进殿去吧。”

    靖裕帝猛然醒悟立时道:“是朕倒疏忽了。悟儿快进殿去叫他们把茶水汤药都备上朕听你咳可实在揪心。”却又转身吩咐王善善“去把贵妃娘娘请出来告诉她悟儿回来了。”

    王善善毕恭毕敬答:“遵旨。”继而小心翼翼回禀“陛下贵妃娘娘她……带着五皇子去了昭华宫这会儿……可还没回转呢……”

    董天悟眼见靖裕帝又要怒忙道:“父皇倒也无妨。此事儿子还有些许不明还请父皇先为儿臣分辨分辨。”

    靖裕帝犹自忿忿狠狠瞪了王善善一眼只把王总管吓得一缩脖。他又转过头来对这个儿子报以无比地和颜悦色:“悟儿跟父皇来父皇讲给你听。”

    太极宫内殿依然是一片青白冷光奇香氤氤氲氲蒸腾其间盘桓不散。董天悟往常至此之时都感觉清冷异常。仿佛置身于广寒玉殿。可这一次他却恍惚觉得在那馨气之间。似有股隐隐的脂粉味道就连那些满殿死寂、冷硬、面目狰狞的飞龙雕饰。也忽然生动而温情起来——而面前地父皇深邃的眼中更是一派煦暖如春。

    “……悟儿朕知道这有些不可置信有些……玄虚之处但你娘是真地回来了。回来看我们父子她不再走了——真地!”靖裕帝一边说着一边兀自笑起来“朕可真傻朕一直以为你娘她定然恨着朕呢……”

    董天悟似颇为踌躇轻声道:“父皇……儿子自然相信父皇的话但此事实在是有些……有些……”

    靖裕帝哈哈一笑:“朕知道朕知道地。没关系。一会儿你娘回来你见了她自然就明白了。她虽然和以前的样子不大一样。可那眼神可那看着朕地目光还是那样……不会错的。朕一辈子都忘不了。”

    董天悟含笑点头;忽然躬起身来。又是一阵咳嗽。

    靖裕帝心痛不已好容易听着董天悟的咳声渐渐平息。才叹一声却问:“悟儿朕前次对你说的话你回去想过没有?”

    董天悟道:“父皇儿子依然还是那句回答不必再想。儿子从北地到京城来断不是为了这皇位的。一旦……诸事了结定要交卸肩上地担子从此广大天下去做个漂泊的闲人了此一生便是。”

    靖裕帝道:“悟儿朕知道你的心但朕的身体……眼见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就是这几天总算你母亲回来了朕在夜里还能有场好睡——可是毕竟岁月催人莫可奈何啊!”

    靖裕帝一向笃信仙道最恨人提起“老”、“死”二字此番却自己开了口连董天悟都是一阵心惊忙道:“父皇正当韶华盛岁何出此言?”

    靖裕帝呵呵一笑:“韶华?朕的状况自己心里明白多少年了连镜中倒影都不敢自顾——还说什么韶华?不过好在一心求祷总算是天可怜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朕只求和你母亲携手共度这剩下的风烛残年;只想给这个天下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之人罢了。”

    董天悟的声音更低:“父皇……二弟聪敏过人朝中文武群臣交口称赞他其实远比儿臣合适。”

    靖裕帝又是一笑:“启儿么?他原是好的但现在已不够好了。叫朕好生失望……”——

    说着屏退众人亲自起身卷起墙上一轴宋徽宗亲绘地《鹰狩图》。墙中竟嵌有一只小小木架架上放着四、五只各色木匣。靖裕帝从架上取下一只匣子交在董天悟手里说道:“你且开来看看。”

    董天悟满心疑惑依言开了盒盖但见匣中装着一只翠玉手镯、玉色凝碧并非凡品;另有纸条若干字迹各不相同大多都歪歪扭扭写着诸如“太子深夜密议”、“建章宫后槐树下有新土”、“建章宫屡有侍卫出入”云云不一而足——只最后一张字迹工整却是:

    “……掘地三尺得尸一为少妇人臂戴翠环面目稀烂不可卒辨……”

    天悟惊道:“这是……廷报?”

    靖裕帝冷笑:“的确是廷报——朕把御卫给了吴良佐又把诏卫给了你启儿对朕果然便疏忽多了。他也不想想朕好歹是个皇帝总还要有自己的耳目。平素那些小事倒也罢了朕可以当作没有看见。话说回来此次原也不怪他本是连朕也没有想到地奇迹;可他实在不该自作聪明反弄出个尸体来攀咬杨妃——这样的儿子既不够决断又不够仁义;该冷酷无情地时候优柔暗弱该心存孝悌地时候又行事狠毒——朕若将江山交给他悟儿待朕百年之后你还能安稳度日么?这怎能叫朕放心?”

    靖裕帝说完自董天悟手上拿回密匣放回原位复用《鹰狩图》挡住全无痕迹。踱回来坐下用极低极低、却绝对不容质疑的口气说道:

    “朕已经决定了——废太子。”——

    说着又是一笑笑容缥缈恍惚:“……也算给你母亲出口当年地恶气吧。”

    -【廿八章废立(上)】-

    (……又要出门先一半剩下大概还有2ooo字晚上回来补全)

    董天悟凝然望着靖裕帝忽道:“父皇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靖裕帝紧紧攥着右手咬牙道:“当年……是父皇没用竟没有办法保护你们母子……原以为不过是忍耐一年半载便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你母亲竟狠心如斯抛下你我父子二人去了……”

    董天悟双目炯炯道:“母亲……真的是自缢?”

    靖裕帝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眶红了重重点了点头。

    天悟不依不饶又道:“母亲被上官氏威逼见甚不甘忍受愤而自缢?”

    靖裕帝还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临阳王牙关紧咬在心中交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道:“父皇那为何儿臣得到的消息中却说母亲……曾……另有打算?”

    靖裕帝忽然转过脸狠狠瞪着自己的儿子声色俱厉:“悟儿你说的是什么话!朕将诏卫给你不是让你胡乱捕风捉影的!”

    董天悟却毫不退让音调如前话语里的强硬意味却已然倍增:“父皇儿臣并未捕风捉影儿臣自接管诏狱以来遍审在押过十年的一切人犯年岁久远大多数一无所获。可是依然有不止一名人证供称十多年前诏狱确实曾拘过一批宫里的宫女太监审问某位娘娘逃逸之案……自然这些宫女太监早就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宫内宫外包括皇史内的一切档案俱已湮灭——但这件事情的确是真的是不是?我母亲并没有死。而是逃走了是不是?否则为什么她地棺柩中。根本就没有尸体在?”

    董天悟滔滔不绝每一句话抛将出去击在靖裕帝心上他脸上的颜色立时便青灰一层眼中的煞气却浓厚一分……一席话讲完。父子二人怒目而对;许久靖裕帝咬钉嚼铁般一字一顿说道:“悟儿……你想气死父皇不成?”

    董天悟紧绷地双肩慢慢松弛他跪下去低低垂着头说道:“儿子不敢……”

    靖裕帝叹息一声慢慢俯就身子将儿子搀扶起来更新最快亲自替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哑声说道:“你母亲……当年是真地故去了。朕亲眼得见再无差错——否则天下虽大。朕又怎会不去找她?朕待她之心纵黄泉碧落。亦无法阻隔。你明白么?”这番话委实说得情真意切董天悟深深点了点头。

    靖裕帝又道:“昔日之事。朕并非不愿意告诉你实在是想来便如同刀割绝难自抑……悟儿其实……朕已将一切因果付诸笔墨藏于妥善之处待朕百年之后定与遗诏一同付你朕决不会把这件事带到泉下去的。”

    董天悟哽咽道:“父皇儿子……不问就是了您何必口出不吉之言?”

    靖裕帝淡淡一笑:“也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自从你母亲回来了朕便忽然觉得万事万物都变了一个样子……但求怜取眼前光阴切莫轻抛流水够了足够了——这些话你在青春年少之时怕还是不懂吧?”

    董天悟的声音愈低:“儿子……经常梦回北地梦见自己还小和父亲母亲在一起。醒来每每泪湿枕席……”

    靖裕帝轻轻抚着长子的肩膀叹道:“……朕又何尝不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好了幸好现在你母亲她已经回来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董天悟见靖裕帝对青蔷竟如此笃信一方面不由宽了心;另一方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地父皇生出了更多的亲近之意……是啊不管过去如何这十四年来谁都不曾好过。靖裕帝道“朕已决定废了天启的太子之位改立天顺——个中缘由你明白吧?”

    董天悟一惊忙道:“父皇!您……”

    靖裕帝的声音低沉:“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是吧?”

    董天悟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面前这个不足四旬年纪却已面貌衰老的父亲。多少个日日夜夜那件事他从来不敢多想害怕自己为漆黑的恐惧和悔恨而吞没。这世上有一种错误是活生生的它不可改变无法挽回;它不仅累及本身还会膨胀成长一个错误衍生出一连串的罪孽无休无止地吞吃一切、玷染一切——终使得这份错处无限扩大直至将你地整个生命都涵盖其中。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是百年身。

    董天悟道:“父皇儿臣自误误人今已铸成大错。儿臣……无话可说。”

    靖裕帝再叹一声背转身去却道:“悟儿你起来吧……朕不会责罚你的。只是……若有这么一日你对朕心怀怨怼甚至憎恨——若真有那个时候只求你能想一想自己此时的心情……做了错事地人必然会付出代价那份懊悔和痛苦会日日夜夜纠缠你这一点朕希望你绝对不要忘记。”

    董天悟听他似有所指却扑朔迷离只有答道:“父皇儿臣记住了……”

    靖裕帝转过身来望着自己唯一心爱的儿子目光深邃幽远似有连绵不尽之意。靖裕帝道:“悟儿天顺年纪还小若朕能活到他成人成才地那一日自然是好;若朕没有那个福分他……和朕地天朝就全都交给你了。”

    董天悟一惊刚要开口靖裕帝却已摆手制止续道:“无论如何朕不会皇位传给上官蕊的儿子十七年前朕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入京来究竟为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替上官家或者其他门阀士族做嫁衣么?朕几乎连心爱的女人和儿子都失去了才得到的这一切即使是死也决不会轻易放弃——你不必再说了朕心意已决:让你的母亲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尊贵女人让你手握一切执掌四海这是朕的夙愿。现下正是一个机会……”

    “……那沈青蔷虽是沈家之女却是庶出;你母亲既已依附在她身上便不得已要冒着她的名头。朕本想命沈恪休掉如今的妻子迎娶沈青蔷之母的阴灵好让她的身份有庶变嫡但那沈恪却说其母的身份实在太低有碍礼法倒是一件难事……不过无妨名义上的嫡子也罢……再将天顺送到她膝下抚育有宠有子身份上也还过得去这一关虽有些坎坷但朕量那些老家伙也不敢怎么样的…这只是短短几句话传入董天悟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他颤声道:“父皇您是说……要将天顺从……沈昭媛名下除去……归给……归给贵妃娘娘?”

    靖裕帝笑道:“是啊她们名义上是姐妹沈紫薇又已疯了顺理成章此事再好办不过。”

    董天悟却只觉浑身上下冷汗迭出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姐妹么?是姐妹没有错可是这一对姐妹明明势如水火他是局内人再明白不过;至于……疯癫?那一天在阴冷漆黑犹如噩梦的流珠殿里那个乌如云秋水似剑、浑身上下燃着冰冷烈焰的沈紫薇无论她是否已经迷失了心智有一点董天悟却是确信无疑的:——

    她怎会将亲生的儿子、将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拱手让人?还是让给她最恨的一个人?——

    纵使天塌地陷;纵使桑田沧海;纵使屠戮人命手染鲜血;纵使此身化作飞灰……——

    也绝无可能!

    ……果然便在此时候于外厢的王善善突然惊慌失措地飞奔进来脚步踉跄几乎在门槛上绊倒口中喊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出事了!”

    -【廿八章废立(下)】-

    流珠殿内宛如鼎沸哭声喊声早已汇成一片喧闹不堪。五殿下缩在殿角号啕不止声音惨厉旁边三个嬷嬷千哄万哄却总是束手无策。而一干随驾而来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各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沈青蔷团团乱转七嘴八舌却连半个主意都拿不出——而这一切喧嚣却都盖不住流珠殿内堂里那尖利而癫狂的笑声。

    两名膀大腰圆的慎刑司太监一左一右将沈紫薇牢牢按在椅中;沈紫薇却依然在放声大笑口唇边一片殷红如血。

    兰香一边哭一边拼命去拉那两个太监的胳膊口中道:“放开小姐放开小姐!”

    可无论她怎样使力那些太监依然如同铁塔一般面无表情手上丝毫不见放松——

    而帘外的沈青蔷金缕宫衣上满是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满脸都是汗水。强自支撑着才没有晕厥过去。

    一旁伺候的玲珑再也忍耐不住断声喝道:“都吵什么吵?娘娘伤重需要静养你们在此处噪吵存着歹心不成?”

    此话一出自然满室俱寂双双眼睛都转过来紧盯着玲珑看更新最快待见到玲珑脸上那副毅然凛然的神情纷纷自觉胆寒各个面上惶恐不安却真的闭了嘴不再吵闹了。

    沈青蔷身边站着一位供奉手持刀剪犹豫不决玲珑道:“你是死人不成?没看见娘娘还在流血?”

    那供奉双手颤抖哆哆嗦嗦道:“可是这伤……怕是要冒犯……”

    玲珑跺脚道:“这个时候还提什么冒犯不冒犯?主子?”沈青蔷已疼得开不了口只微微颔玲珑咬着牙从那供奉手中夺下利剪三两下便将肩颈侧的宫装剪碎扯落露出半片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来。厉声道:“药呢?止血药呢?”那太医手中的药箱忽然“乓”的一声落在地上箱里的大小瓷瓶瓷碗统统摔出立时满地狼藉。

    而沈青蔷颈侧赫然有一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殷红的液体还在汩汩涌出——

    靖裕帝与临阳王双双驾临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

    “……翩翩!”靖裕帝神色立变直冲向前去;董天悟却茫然立在当地仿佛呆住。

    “陛下……无……大碍的……”沈青蔷咬着牙勉强吐出只字片语;忽一转头正看见了旁边伫立那人一时间巨大的自制力仿佛瞬间崩溃心里一阵酸楚眼中流出两行泪来。

    “翩翩翩翩……你疼得厉害么?”靖裕帝的声音也变了调子旁边的太医早已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为贵妃娘娘上药包扎。靖裕帝满脸不忍又要向前一步却忽然一个穿淡淡衫子、宫女打扮的人儿冲上前来拦在靖裕帝身前昂道:

    “陛下不可!靖裕帝此时早已五内俱焚连怒都忘记了竟一畏缩方才问道:“你做什么?”

    玲珑不卑不亢、不惧不怕朗声道:“万岁您在这里徒然添乱罢了——请先去外厢等候。娘娘之伤并不算重只是流血不少太医说了断无大碍的。”

    靖裕帝一惊全没料到这小小宫女口中竟能讲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可眼见太医及随侍众人两股战战、抖如筛糠的庸碌样子心知那宫女说得有理自己的确是不该逗留在此处。隔着她瘦弱的肩膀又依依不舍地向沈青蔷望了两眼终是一点头说道:“好朕在外厢等!你们一个个给朕听清楚贵妃娘娘若有半点差池朕定叫这锦粹宫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好过!”

    言毕转身径直向外而去口中不忘喝道:“王善善挑个魂儿还没丢掉的奴才叫他滚来见朕朕倒要问问这才几刻工夫便能出如此大事——难道都反了不成?”——

    他袍袖飘飞自儿子董天悟身边擦肩而过想是急怒攻心已无暇顾及其他。又或者以为儿子一定会随着自己一并出来正如他们一道前来。

    可是临阳王却依然定定立着隔着满宫满殿纷乱的人群隔着喧嚣的声音目光落在沈青蔷苍白的流泪的脸上又透过她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做了错事的人必然会付出代价即使你再怎样懊恼追悔再怎样痛不欲生你心里那毒药一样的烈焰已注定日日夜夜燃烧不止你注定日日夜夜受此折磨这都是你该背负的罪过……这一点永远别忘记。

    -【廿九章天问(上)】-

    (……啥时候变成一日两更鸟?)

    “……陛下老奴可并不知情啊!”总领流珠殿周遭的事务的黄嬷嬷哆嗦着浑身的肥肉不住跟着打颤“贵妃娘娘和五殿下来了老奴们便跟进去伺候那昭媛娘娘眼见是好好的虽然还是一味痴傻可毕竟母子连心见了五殿下就笑得眉眼弯弯……和贵妃娘娘站在一起倒像是画上的一对美人呢再好看不过了……”

    靖裕帝听她絮絮叨叨却也不出声打断只于上座冷眼望着。一旁的王善善却早已揣摸出万岁的不耐烦来催促道:“陛下问话你就好好回答扯那些有的没有的做什么?”

    那嬷嬷忙道:“是是!其实……老奴真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昭媛娘娘向贵妃娘娘笑吟吟地招手贵妃娘娘便走了过去谁知道……谁知道昭媛娘娘竟一口便咬在贵妃娘娘肩上然后便狂笑起来——那样子简直厉鬼也似……”说着想是又想起了沈紫薇满口鲜血、疯癫的样子身子猛地打了寒战。

    靖裕帝的两只眼中已快要喷出火来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阴恻恻道:“如此疯妇多留无益。”

    王善善脸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难道……”

    靖裕帝冷着脸仿佛思忖良久目光望着殿门董天悟竟然还未出来。他缓缓侧过头去闭上眼轻轻一挥手不再说话了。

    王善善连忙向地上跪着的黄嬷嬷递眼色那嬷嬷还算精乖。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出去了。整个外殿忽然寂静无声只听见从内里不断传出来的沈紫薇的狂笑。宛若伴着乌云而来的滚滚雷声更新最快

    临阳王终于走了出来脸上有种莫可名状地哀痛。低声道:“父皇……”

    靖裕帝却依然没有睁开眼只是叹一口气说道:“你在这里陪着你母妃吧朕……倦得很也许多天没去碧玄宫里……”

    说着。径自起身看也不看儿子一眼转身便出了门。太监口中喊着的那声“起驾——”响亮而绵长流珠殿飞檐上落的几只鸟儿忽然扑簌扑簌翅膀直飞上天际去。

    沈紫薇仰天狂笑状如疯癫——笑吧笑自己地愚蠢和可悲;笑自己被命运拨弄于掌心那一份苟延残喘。那一份无能为力!身份、爱情、甚至唯一的儿子都已被人生生夺去越是恨却输得越惨;越是挣扎着想要切断身上地丝线。就越是明白自己只是悲哀的傀儡——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就没有我的立锥之地?为什么我的心愿无法实现。我的爱人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渺小地、仅有的愿望也注定化为泡影那破碎的梦无时无刻不在张着血盆嗬嗬而笑。为什么?为什么!

    沈青蔷忽然难以自制眼泪潺潺而下她实在已有很多年不曾在人前这样哭过了——她为肩上火烧火燎的伤口而哭;为自己、为靖裕帝、为董天悟甚至为沈紫薇流着他们所不能流下的泪水——无论她愿意或者不愿意命运总是将利刃交在她手里你若想活下去便要欺骗便要伤害便要将她并不痛恨的人砍翻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皇宫之中一个可悲的女人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吸别的同样可悲的女人地血?地位、封号、爱情、子嗣……为什么我根本不敢奢望毫无所求到头来却成了一切事端的肇因?无恶不作的罪魁?——

    沈紫薇错了吗?沈青蔷错了吗?活着地靖裕帝董天悟董天启杨惠妃吴良佐……已死的白翩翩上官蕊沈莲心……谁没有自己地悲哀?谁没有一个“非如此不可”地理由在?可这结果为什么只有杀戮只有伤害只有阴谋诡计?谁不堪怜谁不该恕谁不是被命运逼迫到悬崖的边上?——

    这是谁地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在这皇宫之中无论是泪还是笑无论是真还是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像是落入尘土中凋萎的花。“……主子”玲珑压低了声音道“陛下去了。”

    沈青蔷微微点头却听玲珑续道:“陛下将临阳王留下……居中调停……”

    沈青蔷身子一颤眼泪渐渐止住她实在没有资格在这里饮泣即已走到了这一步除了继续走下去早已没有了退路。

    她望了一眼内殿咬牙吩咐道:“去知会临阳王就说本宫已无大碍该……回太极宫去了……”

    不一时隔着帘子但听得董天悟低低地咳嗽嗓音暗哑肃然答道:“微臣……恭送贵妃娘娘起驾。”——

    他怎会咳嗽?他的嗓音竟那样有气无力?他怎么了?

    沈青蔷怀中一颤可现在却不是询问的时候。

    幸而殿门宽大早有人抬了一乘软轿进来就落堂中。沈青蔷一眼便瞧前轿后跪着个胖大的嬷嬷努力将身子向后缩。

    她记得她怎么能忘?不过半月之前她还曾威风凛凛地说道:“……就是一个半个灰头土脸的主子又能把老娘怎么样?”也正是她设计让自己逗留在流珠殿与靖裕帝当头撞见四年不无酸楚却毕竟平和的时光彻底结束。

    此时相遇却不觉得恨只是让人由衷谓叹人生际遇的奇妙难测命运之手的轻薄反复实在是莫可名状。

    沈青蔷淡淡一笑挣扎着努力站起身来玲珑及近旁的其他宫女连忙来扶小心翼翼地引着贵妃娘娘步入轿中。软枕、熏炉轿内挂着的各色名贵香药袋子流水价般送进来唯恐娘娘再有一丁点儿的不适只消在陛下面前多挤出一滴眼泪就抵了这一干人的命去。

    青蔷在轿中唤道:“黄嬷嬷……”

    那痴肥老妪几乎软倒在地连话都答不出。

    青蔷沉默许久轻声道:“好好看护昭媛娘娘出了事情……唯你是问。懂么?”

    黄嬷嬷只是伏地叩不止。

    那软轿抬到了外堂隔着轻纱轿帘沈青蔷赫然能看见董天悟正恭立于外意态肃然。

    “……走吧。”她张开口却赫然觉自己竟似哑了嗓子里仿佛塞着一团黑色的棉絮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出声音来。

    幸有玲珑在外不待她吩咐便招呼起驾。轿子终于逶迤而去只有一两声咳嗽落在风里又顺着风钻入轿子的缝隙。

    沈青蔷只觉得肩胛上一片钻心地痛。

    -【廿九章天问(下)】-

    软轿抬着沈青蔷在前缓缓而行空荡荡的翟车辚辚尾随。还未出了锦粹宫却忽听后面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喊着:“娘娘留步——”

    软轿翟车浩浩荡荡一行人缓缓驻足当即便有急于献殷勤的奴才们冲上前去厉声喝道:“贵妃娘娘的銮驾谁敢孟浪?”

    却听那女声道:“自然不敢孟浪的只求通禀一声娘娘;再不然通禀玲珑姐姐亦可。”

    沈青蔷人在轿中隔着帘子只觉得身子正缓缓坠入一个温暖而眩晕的螺旋手、脚、身体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了甚至连疼痛都已麻木——而那些对话也像是渺渺然飘在天边一般。

    她微闭着眼嘴角却终于弯出一个弧度来:点翠这丫头才打她做点差事就这样耐不住寂寞了……

    果然听见车旁玲珑的声音扬起吩咐道:“她是娘娘跟前的点翠过来。”

    轿帘低垂沈青蔷只听见一阵错杂的脚步声似不止一个人的待到近前方止住。轿外点翠道:“玲珑姐姐娘娘呢?”

    玲珑“哼”了一声也把声音压得极低沈青蔷便听不大清楚大抵是在埋怨点翠冒冒失失就这样跑了过来丢下紫泉殿那边的差事不顾了。

    好一会儿忽听见点翠的声音忽然一高惊道:“什么?娘娘受伤了?”

    玲珑的声音也高了些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多大的人了一惊一乍做什么?”

    点翠的声音又低嘟囔了两句似乎是在认错。又似乎是在拌嘴——这丫头……青蔷浑身使不上力气稍一挪动不免就要牵连伤口只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猛地。却听见轿外玲珑厉声道:“万万不可你也太胆大妄为了!”话一出口。许是自觉太过引人注目忙又将声音压低吩咐:“主子地情形你不明白么?一条命吊在半空中无依无靠的你却还尽是给她惹祸?”

    点翠几乎就要哭了更新最快哽咽道:“玲珑姐姐我何尝不知道主子的苦可他实在是……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太也可怜……”

    玲珑怒道:“可怜?在这宫中谁不可怜?你是什么东西倒可怜起别人来了!”

    沈青蔷听她们越吵越是不可开交终是无法便在轿内着意咳嗽一声倒将轿外地两个宫女唬了一跳。

    “主子。您怎样了?”语气平淡冲和的是玲珑。

    点翠却道:“主子……”继而竟像是蒙受了莫大委屈呜呜哭了起来。

    青蔷此时实在是惟有勉力挣扎着才能说上两句话听她哭。却也不能不答:“好了别哭了……可有什么大不了地……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告诉你玲珑姐姐也是一样。”

    忽听得点翠犹带哭音啊”了一声。玲珑却大声呵斥:“做什么!”而下一个瞬间软轿的帘子已被猛然扯开。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从轿外探进头来略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大声问道:“青蔷你怎么了?”——

    沈青蔷只觉心口又是一疼来人赫然是永远只会叫她名字的董天启朝不保夕地太子殿下。

    只听一声脆响玲珑已劈手打在点翠脸上点翠咬牙哭道:“玲珑姐姐点翠知道错了你打我我也是甘愿的。可点翠实在看不下去都这样苦却要生生捱着——又何必呢?”

    玲珑心中已是恨极连轿内的青蔷都是一愕难不成那丫头一直以为自己和天启真的有什么暧昧不成?点翠啊点翠你的机敏伶俐你的天真纯善着实惹人怜爱无论是谁都不愿你知道太多泥足深陷可你却……你却……

    轿外的太子殿下却不依不饶喊道:“青蔷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他么?还是父皇?”——

    这要叫她怎样回答?当街拦路双双眼睛看着呢身在如此险地稍有不慎就是一个粉身碎骨。天启而天启难道你越大却越糊涂?还不明白你我今日的处境不成?

    沈青蔷紧咬牙关将头缓缓转过去不一言。又是玲珑过来拦住太子冷冷道:“殿下请自重。娘娘有伤断不能搅扰地。”

    董天启身子一凛似已明白自己实在太过冲动恐坏了事。可是关心则乱又怎耐得住?犹不死心双手扒着轿子身子更探近了一些颤声道:“青蔷是我啊是天启!你看看我和我说句话好不好?说一句话我就离开!”

    沈青蔷的嘴唇不住翕动头却埋得更深了。

    玲珑奋力将董天启向后一拉却毕竟力微她愤愤一跺脚高声喝道:“这小太监得了失心疯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是死的?看他胡闹不成!”

    车轿四边少说也跟了有一二十个奴才见到这样地光景本都呆了。被玲珑一喊才宛如醍醐灌顶猛醒过来。冲上去七手八脚地便将董天启扯了下来按在尘土中。

    太子殿下一边怒骂:“滚开你们这些下贱奴才还不快滚开!”一边却依然不忘向软轿的方向翘而望声声凄厉:“青蔷你就连一句话都不肯对我说么?我不信我不信!我才不信他们地话!他们都说你是骗子;他们都说你和他合谋设计骗了我;父皇不喜欢我了嫌弃我了一切都是你害地——可我从来没有信过我真的不相信地……青蔷……青蔷求你说话啊!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只要说没有骗我我就信你;我依然信你的咱们依然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一旁的点翠突然疯一般扑上来一口咬在按住天启的一名胖大太监手腕上那太监抱着手嗷嗷怪叫退开两步她趁机双膝一顿跪在地上搀住董天启口中哭道:“娘娘娘娘!求您说句话吧!这是点翠的错都是点翠的错!点翠没跟您商量却自作主张惹出了祸事——您责罚点翠好了你杀了点翠也好啊!求您了您就说句话吧!”

    玲珑回头瞪她怒道:“还不闭嘴!”说着便要放下轿帘却听得轿内沈青蔷的声音微微弱弱传了出来。

    “慢着……”

    玲珑实在忍耐不住低声道:“娘娘不可。”

    沈青蔷在轿内凝涩地摇了摇头说道:“……扶我出来。”

    玲珑脸色都变了再次重复一句:“娘娘万万不可!”

    沈青蔷不住喘息眼光如电钉在玲珑脸上紧咬着牙;又忽得转过脸去竟不顾伤势强自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玲珑再也没有办法急忙抢上扶住因失血而浑身无力的主子眼中盈盈已有泪意。

    “主子……您……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

    沈青蔷不答她颤颤巍巍倚着玲珑才好容易站定;她微闭上眼长长舒一口气像是要将肺内淤积的痛苦和悲哀一挥而尽似的。从自己口中出的声音竟也那样遥远那样似真似幻莫测难辨。

    “……沈青蔷并没有骗过你……但她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上不在任何地方了……你认错了人……”——

    苍天啊你既操纵着命运的流转冷眼看世上的离合;至高无上全知全能……那你回答我;回答所有在这红尘中渺小如我、却犹自抵死挣扎的人——

    这是谁的错?这究竟是谁的错!

    -【三十章抉择】-

    回去太极宫的路上点翠一直在埋头饮泣也不知是为着自己的莽撞还是为着沈青蔷的冷面绝情。而玲珑走在她身旁冷着脸看也不看一眼——

    在这种时候一切的埋怨一切的责骂又有什么用?

    犹记得靖裕十一年五个的小宫女依偎在御苑的树影下面偷眼看那满天星斗灿烂、一地火树银花——十六岁的郑盏儿、十五岁的玲珑、十四岁的杏儿、还有十三岁的点翠和染蓝……后来郑盏儿一步登天又命丧黄泉;两年之后杏儿离奇而死;紧接着染蓝不明不白为“悼淑皇后”生殉……剩下这仅有的两个人好不容易相依为命熬过这四年的牢笼生涯熬过四个赤日炎炎的盛夏和四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寂寞的时候只有彼此——到如今却忽然见她站在路的那一边隔着天堑鸿沟与你遥遥相对……为此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正仿佛再久远的同行也有分别的时候。鸾驾终于回到了太极宫却见御前大总管王善善早已在阶前久候了。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老奴听说路上出了点儿事故呢可怕老奴吓得不轻啊!”王总管依然是那样一惊一乍的。

    玲珑道:“回公公的话娘娘累极了……这轿子直接抬进去可好?”

    王善善的眼睛不住打量着轿帘似乎想看透这重重的障碍似的。点头道:“自然自然。”身子确立在轿前丝毫不愿移步。

    轿内的沈青蔷道:“罢了扶我出来吧……哪能一下子就成了废人了?”声音倒比在锦粹宫之时。精神了许多。

    玲珑还未答应王善善已亲自掀开帘子引贵妃娘娘下轿。沈青蔷脸上八风不动。一派泰然自若只是面色白得吓人。在轿内毕竟暗些。猛一见外间地光亮身子倒是一晃侧过头去——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什么旁的异状了。

    王善善的眼睛在空荡荡地轿里一扫满面堆笑。扶着沈青蔷亦步亦趋踏上御阶。口中道:“娘娘好好歇歇老奴早已吩咐后面准备些补气养血的吃食了顷刻便能送上来……”

    沈青蔷一笑无论王总管怎样地舌灿莲花一概不动声色。直至踩上了最高的一道御阶却忽然驻足似无心、似有意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来:“王总管请你帮本宫一个忙。可好?”

    王善善骤然笑了眼睛眯起嘴角上钩。宛若一只狡猾的狐:“娘娘您这是折杀老奴啊!您有什么吩咐叫老奴办。老奴不敢不从的。”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额上隐隐渗出几粒细微的汗珠:“那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边地两个宫女都已跟了本宫多年。年纪老大又还算尽心尽力……规矩本宫也不愿意听了总之该放的还是要放的另补……另补新人给我就是……”

    此言一出阶下跟着玲珑、点翠二人立时变色。点翠已抢先道:“娘娘!娘娘您真的记恨点翠了么?”玲珑却低眉顺目一副再谨慎不过的样子缓缓说道:“我不愿去。”

    沈青蔷凝然望着玲珑丝毫玲珑不动声色。终于青蔷道:“好吧那便去一个也好心忒大本宫瞧着……可不喜欢……”

    说完径自转身王总管毕恭毕敬扶着她施施然入殿中去了。

    点翠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呆若木鸡。出去?离开这个皇宫?回家乡去?从没想过就是在夜里也从不敢做这样的梦的……难道……难道这一辈子还能活着出去不成?

    她终于双膝一软摊倒在地眼睛愣愣望着身前的白玉阶一句话都说不出一个指头都动不了只是想哭仿佛身体深处里堆积了多少年的液体顷刻之间奔涌而出……——

    玲珑自她身边经过依然是一个眼神也没有投过去更新最快在榻上轻声问。玲珑道:“还好只是哭——她一直想回去地似乎家乡那里……有个相好的表哥。”

    青蔷叹息一声将头微侧过来:“你呢?玲珑你为什么不肯走?”

    玲珑道:“娘娘我不肯走不过是因为我还有着必须要做的事情——何况……何况我家里也没有一个表哥在等……”

    沈青蔷勾了勾嘴角笑了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她和玲珑心中同时涌出一样地念头: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如今点翠已经快二十了这痴心的丫头依然在等——可那男人真能够等她六年吗?满怀希望离开这里就能保证收获地不是失望真地能从此幸福团圆么?——

    自然这个念头她们两人谁都不愿说出口害怕一语成谶害怕世事真如她们所料想的那样沉痛和不可救药……总有好事地总该有好事的不是么?说不定点翠的表哥也和她一样是个痴心的男子;说不定她此番出去不会遇到刁难更不会遇到险阻一切顺心遂意……那样许多许多年后她能在天之彼方将这皇宫里的故事以一种轻快的语气讲给儿女们听——真好那样真好……不是么?

    也许真的会那么幸福呢……有一个幸福总比没有要好。

    “……金钗太显眼了。”青蔷眼睛闭合似要入睡却忽然道。

    玲珑一呆全没有听明白。

    沈青蔷依然闭着眼睛笑着轻声说:“你去把我的耳坠子挑上副出来拣贵重的。去了钩子统共包在一块黑缎子里替点翠绾在髻中间……这想是查不出的。另包上些不打眼的。给她应付那些出去地关卡……”

    玲珑道:“主子您睡吧。这不劳您吩咐的。”

    沈青蔷忽然又一笑眼睛却张开了:“玲珑真奇怪……我此时竟然一点都不焦急更不害怕……这颗心里……冰凉凉、敞亮亮的倒像是怀中。在下着一场纷纷地雪……”——也许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真放下了也不过如此而已。

    金凤灯烧着相思髓生出来地火焰是温暖的橘色。光芒落在猩红如血的波斯地毯上那地毯赫然便像是炉膛里赤色的余烬了。董天悟走过去走到沈紫薇身边;昭媛娘娘缓缓抬起头来用疯癫的眼神望着他瞧——笑容浮在脸上明丽无畴仿佛暗夜中绽放地大朵艳色花

    董天悟轻咳一声叫她的名字:“紫薇……”

    昭媛娘娘眉眼弯弯。轻启朱唇用呼唤情人的声调回答:“天悟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从不曾离开。”

    董天悟的脸上滑过一阵凄凉胸口一紧。将那阵悲苦之意强压下去。说道:“紫薇……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沈紫薇脸上的笑容终于僵硬。她似乎没有听懂愣愣重复道:“出去?出去……哪里?”

    董天悟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现下……也说不清楚但你绝不能再待在皇宫里了父皇的样子颇为怪异你若留下必死无疑……”

    沈紫薇的喉咙里出一阵咕咕的笑声两肩颤动笑容越凄厉起来:“死?死……又有什么好怕?死就一定比活着更痛苦么?我才不信呢……”

    董天悟不理睬她径自说道:“紫薇我现下还能救你若父皇的圣旨真地下来了便一切都晚了……”

    沈紫薇的眼睛忽然一挑刹那之间流盼神飞:“那又怎样?不过是和白翩翩落到同一个下场罢了我倒看他……未必还有那个胆子的……我可真没料到她多会做戏啊我那个好妹妹……临阳王你若真想救我也不必说什么假惺惺救我逃出去地话不如……也和我演一场如何?演一场货真价实的白妃之死——如何?呵呵……天悟……你敢吗?”

    “怎么……急了?你还不知道吧?是了……你自然不知道你若知道了又怎会对我说这样地话?又怎还会叫他父皇哈……他怎敢告诉你呢?我那妹妹也许知道了吧可她更不敢告诉你了……干嘛那样看我?我也不会说地你们这一番父慈子孝的把戏我看得正乐呢!即使我看不到结局我也能想象地到——只靠想的就已足够叫我开心快意了……”

    董天悟只觉咽喉中隐隐苦手心濡湿。他望着沈紫薇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就仿佛自己忽然同某种奥妙莫测的东西对视那样衍生出的巨大的迫切以及……与迫切同等的恐惧。

    “……紫薇”他终究还是开口吐出了那个名字。

    谁料一直笑着、一直慵慵懒懒地说着话的昭媛娘娘猛然间笑容隐没、色如厉鬼尖声喝道:

    “住口!你凭什么叫我?你凭什么!你打的好算盘怎么?现在觉得不安了?现在想要求我了?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为了谁?我一无所有满盘皆输都是因为谁?救我一命你就没有亏欠了?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和沈青蔷双宿双飞了是不是?我偏不!偏不!我宁愿死了也要你一辈子记得你欠我的!你毁了我的一生毁了我们沈家就因为你那令人指的自私就因为我瞎了眼睛蒙昧了心——这一切的一切我的痛苦和羞耻难道是一条性命就能赔付的?现在倒用一种施恩的语气来说话了?”

    “好了你走吧现在就走!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我沈紫薇是昂着头做人的也一定会昂着头赴死我和那个娼妇的小贱种不一样!死了又如何?我在黄泉之下。倒要看看你们又能高兴几天?”

    董天悟缓缓道:“沈紫薇我是对你不起太过自以为是。太过自私自利。我总是觉得自己身陷在无边苦海无法解脱、痛苦万分。却全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正是将无辜的你也拖入这苦海之内……而你地恨、你的报复又把你的妹妹也卷了进去……紫薇我错了你也错了。因为不只是你不只是我其实人人都有各自地地狱——只不过我们的眼光只落在自己身上罢了。你明白么?”

    沈紫薇愣愣望着董天悟缓缓摇着头眼泪忽然滑下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口中不住低声呢喃:“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都只是想着自己谁又曾想过我地苦?你们既不爱我我为什么要替你们着想?”任性和骄傲。爱与自私这许是世上最难解的谜语。你若只想着自己沉浸于自己的痛苦。便永远也无法明白别人……你必然会犯错必然会死于执拗或者亡于悔恨;为什么我们想做一些事。补偿自己的过错。会是那样难呢?

    “……和我走吧紫薇。”董天悟无法回答她的话无法解释得更加清楚明白——有些东西你若自己想不通那谁也不能教你——他只有续道“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带你一个人出宫去我还算是办得到地。”

    沈紫薇却对这番话置若罔闻兀自道:“我不信董天悟……你若是知道了当年究竟生了什么你还能口口声声什么人人都有各自的地狱?我才不信!”

    “……出去?我又能出到哪里去?你以为沈家会接受我么?我父亲只会把我的头砍下来装在银匣子里送进宫……即使真的出去了?我怎么才能活下去呢?我从小到大所学的、所会的无不是为了在这深宫中生存为了比任何人都更高贵、更美丽、更荣耀……除此之外我还会什么?我不是傻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董天悟刚要开口忽又见沈紫薇猛然回过头恶狠狠瞪着他:“我告诉你!绝不准在我面前用施恩的口气讲话说什么要照顾我、有你在那只会让我想吐!我入宫的那一天沈莲心就告诉过我你若想依靠男人活着你必定会后悔——她是对的我现在再明白不过了……”——

    董天悟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茫然走下流珠殿地御阶。秋风萧瑟卷过他的衣衫又卷起他的满怀郁气、满怀心事遥遥飞向天边去了——

    而此时殿内拖着一条腿地兰香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燕窝粥怯生生地步入内堂。她的脸上也满是泪痕纵横交错。

    “小姐好歹……吃点东西吧……”

    沈紫薇转过头来却已没了半点凄然之色只说道:“兰香放下盘子你过来……”

    兰香茫然但她一向惟命是从。便答应一声放下燕窝粥向前两步——下一个瞬间忽然一阵难以言喻地妙曼香风沈紫薇已张开双臂环抱住她;把头埋在她地颈后轻声说:“兰香……谢谢你——没有你我一定活不到今天的……”

    兰香全然呆住只觉得有什么滚烫地东西滴落在自己的衣领上渗入她穿着的宫衣一晕一晕烫着她的皮肤。

    她听见沈紫薇的声音如梦似幻讲出的话儿她却一丝也不明白。

    “……我才不要明白什么各自的地狱我只知道真心对我好的我便一定要对她更好;那对我不好的就是死了我也只有称心如意——沈紫薇不是神仙也不是圣人我既然这么活着便不怕这样去死……所以兰香我若死了你也一定要好好活着;我的儿子……天顺你要帮我看着她长大对他说他的母亲是个骄傲的女人爱着他对他寄望了一切……你记住了吗?”

    兰香哭道:“小姐您不会死的!皇上那么宠爱您您又怎么会死呢?”

    沈紫薇咯咯娇笑:“傻孩子……你也真是个傻孩子……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孩子才会对我好吧?”

    说着松开她的肩膀脸上赫然浮现一种至高的快意用仿佛命运般敝睨一切的声音吩咐道:

    “兰香替我去追临阳王他不会走太远的……告诉他在那天晚上我提着灯笼等他的地方向下三尺去挖吧:那里埋着亘古的积怨;埋着他想要的秘密;埋着这整个皇宫中一切故事的开端、和最终的注定结局——沈紫薇可以轻易赴死但她的死必将唤来腥风血雨;必将破灭一切、颠覆一切。那些令人作呕的父父子子、恩恩爱爱就让她来撕破这最后的遮掩所有的人统统坦然相对吧——我倒要看看谁能逃得掉?谁又能躲得开?”

    -【卅一章风起(上)】-

    这是大幕开启之前最后的静谧。沈青蔷自一连串浅浅的美梦与恶梦中醒来便看见靖裕帝握着自己的手满脸的不舍以及哀愁。

    “……你醒了?朕听说……天启那孩子又去找你胡闹了?”靖裕帝问道。

    沈青蔷只觉自己被他牵住的那只手暖暖的那股暖意似乎顺着她的血液在汩汩注向她怀中。“他是你的儿子……是个好孩子呢。”沈青蔷说道。

    靖裕帝不再说什么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忽然他开了口:“翩翩……你相信朕么?”

    沈青蔷一愕笑了却缓缓摇了摇头。

    靖裕帝急切道:“别这样!朕知道自己做错了……你相信朕吧把你想说的、想做的都说出来;你有任何的愿望朕都会帮你达成的。”

    沈青蔷道:“我并没有什么愿望不过好好活着罢了……”

    靖裕帝道:“不对!朕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有话没有对朕说你有心事!翩翩告诉朕把你的心给朕——朕会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丝毫伤害了。”

    沈青蔷又是一笑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能说什么呢?我唯一的“愿望”却是你绝对办不到的事情;我所不能告诉你的“心事”却是你绝对不能接受的真相。

    “我累了三郎让我睡一觉吧……”青蔷说。

    “好朕看着你睡……”靖裕帝说道。

    “皇上也去休息吧。天晚了吧?”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朕总觉得……松开你的手你便会消失了……”

    沈青蔷听他说得凄然更新最快无言以对惟有报以莞尔一笑。便在此时。隐隐的她听见这硕大而空旷的太极宫之外遥远地所在似有某种巨大的轰鸣声嗡嗡响起就像是沉睡了百年的怪物。忽然从大地地坟墓中爬出展开身体伸长脖颈所出的绵长咆哮。“陛下这是……”沈青蔷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靖裕帝侧耳倾听许久说道:“这是风声;是烈风穿过这个深宫地声音……翩翩你睡吧朕在旁边……”昭仪正立在昭华宫的屋檐下。看着痴傻的三殿下追逐一片落叶从庭院的这一边跑向那一边神情呆滞地脸上挂满了幸福的光彩……在这深宫之中。也许只有这个孩子才能真正说得上“幸福”二字他的渺小。为了一片落叶。就可以开心很久。

    “去哄殿下回来吧起风了。天要凉了”胡昭仪吩咐左右自己紧一紧衣衫转身入了殿门——忽又止住脚步向身边的人儿问道:“你们听到什么了么?”旁的宫女一呆答道:“回娘娘似乎是……风声吧。”

    胡昭仪驻足良久摇摇头:“也许吧……可我怎么好像听到了……隐约的哭声呢?”您再不决断恐怕为时晚矣!”老得几乎直不起腰来的张公公以手中的楠木拐杖不住顿着地面。

    “殿下当断不断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重蹈了皇后娘娘的覆辙那可怎么好!”李嬷嬷满面惶急膝行于地。

    董天启依然是那身小太监地肤色脸上身上满是灰土。只是那明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悄然熄灭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翳。他站在堂中冷冷道:

    “有什么好吵地?我已决断但现在却不是行动的时候。”

    李嬷嬷一呆却道:“殿下如今实在已经迫在眉睫了皇上已招了两次内阁虽给咱们地人顶了回去但绝不能长久地。不如……不如……”

    董天启斜斜睨她口中吐出几个字来:“妇人之见——这你便慌了么?吩咐下去建章宫所有人等全都给我好好待在这里一个都不要出去。什么话都不要传什么人都不要见——父皇是在逼我逼我自己出错给他一个现成的理由罢了。这种时候轻举妄动就是自寻死路懂么?”

    李嬷嬷还想说什么张公公却干咳一声截断了她地话:“李氏够了殿下说的是。京畿的兵权都在吴良佐和那……那人手中咱们的人手能保住建章宫的安全已是难能可贵了。惟有谋定而后动……只不过这谋还要殿下拿主意才是。”

    董天启道:“张公公你这就以我的名义去往碧玄宫去见那姓邵的和姓崔的两个神仙什么都别说只讲我闭门悔过求本宝册读一读——带了母后留下来的那两颗珠子去。”

    李嬷嬷开口道:“殿下那两颗明珠……”

    董天启的目光电一般落在她脸上:“我们的人如今一个也见不到父皇进不了太极宫;不靠他们这些骗子还能靠谁?两颗珠子能买这满宫人的性命还算便宜了呢!”

    张公公道:“殿下此事交给老奴吧……皇后娘娘的英灵不远一定会保佑殿下扫荡群丑匡正国本的。”

    董天启再次冷笑一声:“去吧我不想听废话了。我只不过想救自己的命——何况……把这一切拱手相让?让给董天悟?休想!”

    张公公高声道:“殿下你能有如此的决心老奴就放心了!他们虽有御卫、诏卫但御卫里有咱们的人诏卫里也有咱们的人老奴手下还教有百余顶事的孩子虽平素看来不过是貌不惊人的粗使太监可真到了关键时候各个都能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这太子之位绝不能平白便宜了白氏的贱种!”

    董天启的脸上凝定无波却道:“好孤……明白了。你们都下去了。”

    李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看老太监张淮的眼色登时又咽了下去。两个人再不罗嗦一前一后躬身退去——

    终于这偌大的殿堂之中只剩下董天启一个人。十四岁的少年浑身僵硬耳中听见殿外的狂风呼啸吹得那一列轩窗“咯吱咯吱”作响。董天启忽然觉得冷有一股刻骨的寒意从地面上涌出顺着自己的皮肤蜿蜒向上爬。

    他不假思索便喊:“锦绣取外氅来——”

    风声猎猎只有满殿的烛影摇红没有人应答。

    是了锦绣死了;为了那个女人他杀了她……

    董天启强忍着那难耐的寒意抖了抖肩膀走到“昭日辉光”的匾额下走到太子的御座之前。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去挺着背脊高高昂起头来;注视着满殿的黑暗、空旷以及虚无……

    风在响。

    父皇你也曾有这样的感觉吗?原来在这世上自己是孤孤单单的;只有一人惟我一人。

    -【卅一章风起(下)】-

    吴良佐在席卷而过的青灰色的疾风里穿行夜已降临。忽然齐黑子提着灯从远处跑来俯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统领大人的脸色立时变了急切问道:“真的么?你确定没有看错?”

    齐黑子道:“怎么不是真的?这话还敢混说不成?大殿下他……他……怕不是也疯了吧?”

    吴良佐当即不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齐黑子唤住:“大哥这事……可要去通报给陛下?”

    吴良佐身形顿住却不回头说道:“即便不通报难道就瞒得住么?你去守在昭华宫外头若有变故来报。”

    语毕人影一闪片刻便消失在密密如织的暗色之中——

    您也……疯了么?殿下?或者……在这皇宫之中只有疯子才能生存下去?

    无论是帝皇还是后妃无论是主子还是奴婢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统统怀抱着巨大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执念。只有这份执念是你的盟友在你谁也不能相信、什么也不能依靠的时候给你一个支撑自己的信念给你一个维持骄傲的缘由给你无穷的勇气和坚持。

    这份执念让你活着让你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相对的也迷失你的心窍蛊惑你的神智让你几近疯狂……

    董天悟站在神木之下头顶的桂花已经半数盛放如同夜色中小小的银白光点。他将一盏琉璃灯悬在枝叶间俯下身去用手中佩剑的剑鞘奋力掘着树下的泥土。

    “……很久很久以前。我提着灯笼夜夜等你之处;掘地三尺你地答案就在那里。”

    会埋着……什么呢?长久的疑问终于要得到解答长久的追索终于要走到终点。董天悟真地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越来越觉得手脚虚浮无力。一颗心怦怦乱跳甚至连视线似也在慢慢模糊不清。仿佛有人在他的肋下开了一个破洞浑身地力气都在一点一滴的流走。沾满泥土的剑鞘从他手中滑落临阳王以袖掩口。闷声咳嗽起来——

    命运就站在门的那一边桀桀怪笑嘲笑他的愚蠢和软弱他已听到更新最快

    “……殿下。”吴良佐终于还是赶到了。

    董天悟恍若无闻他依然咳着却弯下腰去捡拾落在地上地剑鞘。

    “殿下!”吴统领向前一步拦在董天悟身前。

    下一个瞬间只见灯晕下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如电般祭出。剑尖堪堪正点在吴良佐的咽喉前——临阳王依然咳个不休但那握剑的手却出奇地稳定连一丝颤动也不曾有。

    “别阻止我——既然你不愿意说实话。我就要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答案”董天悟慢慢说道。

    吴良佐脸上的筋肉隐隐跳动。他哑声道:“殿下。微臣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答案并不在这里并不在这皇宫之中。现下局势动荡不安。殿下一定要千万谨慎才是。”

    董天悟手中的剑微微一抖却忽然向前急刺吴良佐一惊之下急忙闪避那剑尖却如影随形……在间不容的最后一刹那才终于偏向一边只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地血线。

    “那就说吧把你知道的答案原原本本全都告诉我。我为了走到这一步已做了那么多错了那么多——就不怕再错杀一个你。”临阳王的声音无比地沙哑冷淡仿佛漂浮在虚空之中。

    许久、许久吴良佐方才长叹一声答道:“好吧也许四年前我就该告诉您了;若告诉了您断也不会叫那姓沈的贱人钻了空子去——其实白妃娘娘并没有死……或者说白妃死了但您地母亲她却应该尚在人世……十四年前上官家权势熏天娘娘身负不白之冤被贬入洗染坊为贱役;后来便突然在这棵树下自缢而死了……这是宫里素来地传言前面一半是真的后面这一半却这只是以讹传讹罢了。娘娘地确曾在此处自缢却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着走出这个宫廷……殿下您的母妃绝非凡庸女子。”

    遥想当年美人一舞动天地沉醉英雄百战心。白翩翩那样一个骑烈马、喝烈酒纵情挥洒、皎皎不群的女人。她怎会甘心赴死?又怎会自绝生路?那些皮肉的劳苦算得了什么?抵得住老鸨的鞭打么?那些世人的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她从来就是在这些嘲讽中昂而行的嘴角上挂着骄傲的笑容。

    “……吴大哥”她总是那么笑着叫他。那一天趁着夜色他去洗染坊的下处探她她瘦了身上再也没有了华服美饰头只是松松挽了个髻子;可她却赫然更美眼睛凝定而光亮熠熠生辉——从之前到之后在整个人生的漫长岁月之中吴良佐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女子什么上官皇后什么淑妃娘娘整个皇宫中所有的庸脂俗粉加在一起也及不上她半片裙角。

    “吴大哥我已想通了。我毕竟不属于这里这里并不是我的世界。天下那么大人生那么短为什么还要将自己生生禁锢在方寸之间无法腾挪?无处解脱?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我要离开这里去过属于我的日子……吴大哥悟儿就拜托你了。”——

    整整十四年了可那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番话言犹在耳。在这十四年中吴良佐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懊恼自己为什么那样愚蠢他应该持着她的手对她说他会和她一起走带上悟儿一起离开这个世上最繁华也最凄凉的地方再也不回来。哪怕从此成为钦犯被人追杀日日担惊受怕;哪怕最后死了……三个人总也能在一起过一段快活的岁月不是么?——

    可是这些话吴良佐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点头无限笨拙地回答:“娘娘放心。”

    她是瑶池中的仙子巾帼里的豪杰;而他呢?只不过是个一无所长的莽夫罢了。他凭什么开口?他配么?

    “谢谢你吴大哥”她微微垂下眼笑了“翩翩永远这样任性你也很伤脑筋吧?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过无妨我已绸缪了很久断然不会牵连到你——只是……我既然离开了这个皇宫就注定再也无法回来悟儿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等悟儿长大了他会怎样想我这个娘亲呢?他还会记得我么?吴大哥翩翩求你等到有一天悟儿长大了等到他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求你这样对他说:天悟你的娘亲是个任性的女人她也许是个不配为人母的自私的女人。但是你一定要记得天高海阔无论这个女人走到哪里依然都会想着你依然都会爱着你的。即使此生无法相见即使天涯海角即使天人永隔母子连心这一点依然不会改变的——求你一定告诉他我希望悟儿……至少他能原谅我……”——

    后来没有多久白妃娘娘便“自缢”了。可是吴良佐心里却知道她只不过吞服了西域的假死之药“尸遁”罢了。果然数载之后靖裕帝想为她移葬——打开棺木赫然是空的。

    白翩翩自此之后吴良佐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无论过去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霜刀剑她一定是不变的一定还是那么骄傲那么美——

    就仿佛困于茧中的蝴蝶一旦挣扎出那封闭的壳;必然羽翼绚烂夺了这天下的颜色。一切前因后果便是如此。众所皆知陛下已经……眼见一日不如一日了以您的神武不凡正该早下决心。若您能登临九五和娘娘……也许还有相见之日。”

    “……吴叔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便是怕我一个不慎叫父皇知道了不成?”

    “陛下一直以为娘娘已经不在人世自然必须抵死隐瞒。只是原因却不在此——微臣原打算当殿下继承帝位之时再将这个秘密告知;您早些知道实在并无裨益可谁料……”

    董天悟立于银色的桂树之中衣袍猎猎。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汇集在他周围;那盏琉璃灯被吹得不住摇曳将地上的影子扯着拉长、又缩短。

    董天悟突然低下头去望着脚边那个黑黢黢的坑洞在暗夜中宛如什么怪物的血盆大口一般昂然大张。他已挖了二尺有余一无所获;可沈紫薇的话却也实在不似虚妄——

    既然这才是答案那脚下埋着的又会是什么呢?

    -【卅二章真相(上)】-

    许多年后董天悟总是想若那一天他没有继续挖下去而是就此放弃之后的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若那一天他接受了温暖的虚假而不去追逐所谓的残酷的“真相”他的人生是否会更加的幸福顺遂?吴叔——吴良佐他是不是就能够活下去?

    可惜人生没有如何流光不可重来。许多年后当他年老在一个春夜的晚上香花的谧色包裹他的身体他恍惚间便看到母亲站在远处赫然还是记忆中明丽而温柔的样子。

    “我做错了么……娘?”他轻声询问那飘泊的幻影。

    自然没有回答。

    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个声音响起:“你又想起了旧事你……后悔了么?”

    他把自己的覆在那只手上轻轻摇了摇头答道:“不这件事我从来也不曾后悔过。”——

    远处那渺茫的影子似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去自此消失无踪。

    ……地上那个坑洞业已越掘越深董天悟忽然停了手一旁的吴良佐也愣住。昏黄的光晕之中黑色的腐土里赫然露出了织物的一角似是某种厚重的锦缎颜色褐黄上面染着斑驳的污迹。

    董天悟与吴良佐对望一眼冷风似已抽空了他们怀中最后一丝暖意。片刻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弃去手中的剑鞘刀柄赤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织物周遭的泥土一捧一捧刮下来抛向坑外——

    有一样东西。慢慢地显出了形状。

    乍一看来仿佛像是某种掺夹着杂质烧出来的陶器惨白之上浮着一层碧青的釉——那是因剧毒而死地人骨更新最快埋了太久太久不见天日。大半衣衫都已腐烂成破碎的残片。

    董天悟只觉自己简直已无法呼吸头晕目眩一个念头不可遏止地缠着他的身体攀援而上死死扼住他地喉咙。

    吴良佐却忽然爆出一声垂死挣扎的野兽才能溢出地低吼。他抖如风中落叶从那具尸骨的左手上脱下了一枚已染成黑色的指环。

    银指环刻着蝴蝶的银指环;旧日的光阴如蝴蝶般飞走你还爱我吗?——

    风吹过那个梦又来了。

    十四年后地靖裕帝站在十四年的那个夜里。光阴流转之中白翩翩含笑而立手上、脸上都是尘土。颈中还有一环浅浅的红印。

    “……你为什么要走?”他问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三郎。我厌倦了我不想把一生都埋在这里。”白翩翩的脸色平和。神情温柔似水。

    靖裕帝只觉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怒气勃然而起他厉声喝问道:“那我呢?你就从未曾为我考虑过吗?天悟呢?你就狠心丢下他。一走了之吗?”

    白翩翩终于动容。微微侧过头去:“你有天下你是皇帝;而天悟。若我有一丝的可能带他走我也绝对不会留下他的……呵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

    十四年后的靖裕帝苍老的容颜和腐朽地躯体渐渐和十四年前那个年轻而英健的自己重合在一起;十四年后的撕心裂肺和十四年前地冲天怒火也汇在一处仿佛某种小小的、看不见地虫豸在皮肤地里面和外面同时啮啮啃噬。不是疼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隐隐的、万劫不复地预兆。

    “你真的不肯留下来么?你真的我们的爱情和那些甜蜜的岁月统统忘却了么?”

    “我一日也不曾忘记三郎……但若想我留下除非我死。”最后的退路已被截断你和我终于站在悬崖之上;要不然失去你要不然……失去我自己——

    太极宫内卧榻上的沈青蔷在半梦半醒之间赫然听见靖裕帝在哭。

    “……翩翩”他在唤着那个早已死去却永生不死的名字倾吐出无限的忏悔和酸楚“翩翩朕错了朕实在不该杀你的……可是朕却真的无法放你走。一想到你在明丽的天空下一扬手甩出一道鲜艳的鞭花;而朕却在这冰冷阴森没有爱没有温暖只有算计和倾轧的地方苦苦挣扎朕就受不了——朕错了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翩翩……翩翩……”

    爱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是自私还是牺牲?是占有还是成全?是剧痛还是极乐?是罪恶还是美德?是催命的毒药还是阳光下绽放的美丽花儿?——

    你爱着谁?谁又爱你?

    ……从太极宫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刀剑声、哀号声不绝于耳。御前总管王善善的声音又高又尖几近惨叫:“殿下您疯了么!您可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刀剑相击之声却宛如玉盘珠落愈加密致错杂起来。沈青蔷猛然惊起挣扎着、挣扎着坐起身;靖裕帝则茫然大睁着双眼似乎还未从那萦绕不去的亘古迷梦中醒来。

    殿外的嚎骂呵斥不绝于耳灯烛火把的光芒把无数人影印在纸窗之上。那些纷乱越来越近如同一口煮沸的大锅滚烫的热油不断地飞溅而出。

    只听“砰”的一声内殿的门已被人大力踹开烟尘四飞之处忽然——所有的声音一并消失四下寂然。只有胸口的那颗心愫……

    他要走了就要走了。他与她本就是这荒莽大地上赫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偶一交错便即分离。有的只是瞬间的片段回忆没有开始所以也不用结束。

    “天悟——”第一次沈青蔷第一次当面唤出了这个名字那两个字铿锵作响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终究只有两个字而已。她能对他说什么呢?即使她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董天悟身形一顿双肩微微颤动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妃我……不、儿臣……就此拜别即使山高水远远在千里之外儿臣亦会永远为您祝祷幸福安泰……告辞。”——

    爱是什么?千万人里的一面之缘种在你我怀中脉脉开放却不能给人看的花朵。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若你只是你我只是我……若我们相遇在另外的时间另外的地点若你不是黑暗中冷心冷面的女子而我亦不是那月光下轻率无知的少年……——

    如果真有如果你会爱我吗?

    董天悟昂然出了太极殿在一殿摇曳的灯烛蜡炬的照耀下他满头满身一片斑驳的殷红。如同利刃劈开海水那些黑压压蜂拥而来的侍卫太监们举着兵刃一边颤抖一边向两厢退开。董天悟径直而出走到夜风之中转瞬踏风而去。

    许久、许久之后御前总管太监王善善才小心翼翼地折进来偷眼望向靖裕帝的脸色。短短一夜光阴似已抽空了这个老人半身的血液。整个人憔悴萎顿口唇焦黄。

    “陛下殿下他……”王公公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开了口。

    好一会儿靖裕帝才如梦方醒含混不清地吩咐:“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是了叫吴良佐去追叫他把悟儿追回来……去去叫吴大人来见朕!”——

    吴良佐再也不会来了。天将微曦层层薄雾自地面上蒸腾而起和满树的馨香汇在一处成为一片如梦似幻的氤氲。吴大人背倚着“神木”虬劲的树干头低垂在胸口脖颈上一道惨笑一般的伤处深可见骨血已流尽。

    ……翩翩我早该跟你走的。

    无论你要去哪里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吴大哥一定会陪着你……

    -【卅三章弑君(上)】-

    (告诉大家一件事情……为了庆祝中秋节某烟把写好的4ooo+撕了重写……可能有人看了原本的[33]暗潮现在很遗憾地告诉你那个作废了……含泪顶铁锅……故事展到这里不能再压抑了所以想尽量固定在青蔷的视角上……再泪……请大家原谅某烟的任性和苛求……)

    秋风尽落。

    沈青蔷独坐在内堂中手里拿着银调羹将手中的汤碗里的桂花粥缓缓搅动。殿内静得很连调羹一下下磕在碗底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玲珑自外厢进来躬身道:“娘娘陛下遣人来问娘娘何时可以过去?”

    沈青蔷听若无闻只侧着头望着窗外肃杀的西风。时不时有枯黄的落叶从那小小的窗口中飞过她一直怔怔望着似已出了神。

    玲珑暗叹一口气向前挪了两步声音也更大了些唤道:“娘娘……”

    青蔷回过头来问她:“点翠可该出城了吧?”

    玲珑的声音顿时不那么冰冷了她点头道:“说不定已离了京畿了——若……一切顺利的话。”

    沈青蔷垂头一笑轻声道:“你该和她一起走的……”玲珑笑答:“我说过了我是不会走的。”

    沈青蔷手中的调羹出一声脆响她缓缓摇头将早已冷透的桂花粥搁在一旁:“现在想来我这个附身故事也算是凑上了巧。谁能想得到白妃娘娘的骨殖竟然就埋在那棵树下而我就在其上装神弄鬼……没有这个机缘。想取信于皇上怕是断乎没有这么容易的。可是现下他却已带了那些骨殖不知所踪更新最快皇上即使一时半会伤心难过想不到此处。总有一天会起疑心的。那时候我怕是百口莫辩百死莫赎了……也只想趁现在地机会给你们安排一条退路现在的我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而已。”

    玲珑道:“娘娘地心意玲珑自然明白。不过若不能亲眼看到他的死我绝不会离开此地。”

    青蔷一怔猛地仰起头来。却见玲珑脸上浮着一层难以言喻地惨烈冷冷续道:“冤有头债有主娘娘您也不用担心。若有那一日。我以命相搏拼出一条血路就是了。反正……反正我早已有了这样的念头若不是碍着您和点翠的性命。他早已是个死人了。沈青蔷还未及答话玲珑却又说道:“想不留痕迹地动手。自然很难;但说到底。什么皇上什么天子。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罢了我拼一个千刀万剐断没有做不成的道理——只不过、只不过说句实话我现在倒有些庆幸听了您的话没有在一来这太极宫地时候便下手。他如今的日子实在是生不如死;我瞧着实在是开心快活极了!”

    青蔷终于忍耐不住正要开口;玲珑忽然一笑满面刻毒说道:“娘娘我自然知道您想说什么;您那些悲天悯人的调调还是都收起来罢。您可还记得多年以前那个昭华宫的王美人到平澜殿来为了一杯茶闹起来的事情?您当时只说是我的错是我偏狭——结果呢?您屡次遭难王美人可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好话?”

    沈青蔷登时语塞。的确如此她还记得那一年万寿节过后自己躲在暗处听间的那番对话王美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机颇深”满脸不屑。

    “……她是没有那能耐翻身——但凡她好歹有一点本事好比说有一日忽然也成了一宫地主宰你道她会可怜别人么?只怕比黄婕妤、韩美人那些人物更刻薄更狠毒的……不过也就只有这一点我佩服您在这宫里这么多年您是并没有心冷的……”

    青蔷听她忽然说起了旧事微微一笑:“黄婕妤、韩美人又算得了什么?就连当年高不可攀地惠妃娘娘淑妃娘娘如今又是什么下场?”

    玲珑双目灼灼凝然望着沈青蔷叹道:“的确如此娘娘所以对您玲珑只有佩服。我常想您明明样样都做错了可为什么反活到了现在?不管您自己怎样想至少此时地身份地位她们都是盼也盼不来地……染蓝若活着杏儿……若还活着看到您现在这个样子该是开心的。”

    青蔷苦笑:“也许是我地运气特别好或者特别差那也未可知……说实话这样的运气这样的境地我宁愿不要。我倒希望自己像着……像着……昭华宫的胡昭仪那样静心度日可惜只怕是不可得了……”

    玲珑一直静静听她说着此时忽道:“娘娘请您下决心罢。”

    青蔷疑惑地望她却见那双薄薄的几无血色的唇间慢慢吐出两个字来:

    “弑君”。

    沈青蔷垂头不语竟似毫不吃惊的样子仿佛玲珑刚才的提议并不是这天下最可怕的一个词语。玲珑打量着主子那平静无波的面孔道:“既然没有退路不过等死而已为什么不干脆先下手为强?反正他也作孽作得够了也是活该!”

    “杏儿……您还记得杏儿么?当年我扮作您去伏在御苑里等他。那时候的我其实和您一样满肚子都是天真的幻想。我只想着要把郑姐姐离奇而死的冤屈明明白白告诉他郑姐姐怀着小皇子呢就那么死了……那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到如今这个主意。结果呢?结果如何?等我找到他的时候却现杏儿也在那里正跪在他脚边做着我本想做的事情呢——毕竟是姐妹当年祸福与共生死不相负的誓言除了我原来还有她记得。可是结果呢?你道怎样?他听完之后又反复问了多次真真是谨慎缜密连我都要赞叹了;我正考量着要不要出去替杏儿做个旁证就见他一摆手身后站着的一个胖大太监就忽然上前捂住杏儿的嘴摁着她的头就碰死在那一旁的石阶上……主子我当时吓得连叫喊都忘了整个人仿佛魂魄齐失宛如死人。你知道那一天他说了什么吗?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就站在杏儿的尸身面前用那么冷酷而毫不在乎的声音说:此事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呵我们的命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贱命在高高在上的天子眼中真的跟颗沙子也似——那时候我就暗暗了誓即使是颗沙子又怎样?即使是颗沙子也要飞进你的眼里迷瞎你也要拼死拦你的路!”杏儿的仇我一定要报!不光是杏儿在这宫中屈死的无数怨鬼的仇归根到底难道不是都出在他身上?若人真的能化身厉鬼的话那就让我变成鬼吧;无论如何不看到他的死我死也不能瞑目!”——

    玲珑说道。双目璀璀毅然决然。

    -【卅三章弑君(下)】-

    沈青蔷走到外殿却见靖裕帝伏在案边。脸色焦黄、气虚喘喘手旁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手中还捏着一册正在略略读着。

    见她来了便丢下奏折身子转了过来脸上终于现出一个微笑:

    “翩翩你好些了么?”

    沈青蔷也是一笑这个笑容却实在颇为勉强。靖裕帝当即便会错了意忙起身扶住她口中埋怨道:“朕不过找人去问一问你若还不舒服又何必硬挺着出来?——朕现在只有你了。”

    言语之间无限体贴慰藉是个女人听了都要动容的。可青蔷心中那幅杏儿被人塞住嘴流着泪挣扎着、却硬是被人摁住碰死在石阶上的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

    “究竟怎么了?”靖裕帝皱眉。青蔷摇一摇头轻声说道:“只是……忽有所思罢了……”

    靖裕帝感叹一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道:“翩翩朕也想悟儿但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

    沈青蔷只觉得环着自己的这具躯体骨瘦嶙峋忽又听他提到那个名字眼中一酸便要落下泪来。“如果有一天悟儿想通了他一定会回来的……”靖裕帝说道“他只是还没有想明白朕没有怪他真的没有怪他——都是朕的错。”——

    你错了吗?你真的明白自己做错了吗?你对白翩翩的爱是真的我感觉得到;你对董天悟地爱也是真的我也感觉得到……可是除了他们母子之外其他的所有人包括你地妻妾、你的儿子。你却把他们地命他们的爱和忠诚看得多么微贱多么不值一提啊!你连最起码的一丁点儿怜悯之心都没有么?陛下?还是说这才是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呢?

    沈青蔷真的很想这样问他更新最快却也清楚明白恐怕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如此开口地。

    “好了别伤心了”靖裕帝依然哄着她轻声道“咱们来看看你的册后大典吧。看看还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没有。”

    青蔷一怔疑惑自己听错了:“什么?”

    靖裕帝笑道:“朕叫钦天监查过了这个月没有好日子可惜了颁下诏令最快也要等到中秋之后。而典礼的预备和空了这么多年的两仪宫的修整一干繁杂之事呢真正册立大约要等到明年元日吧——翩翩。你想怎样操办?朕登基十五年大庆的时候西国曾送了一批极好的珠玉宝石来现在还搁在内库没有动用呢。朕想替你打一顶新的凤冠可这个时日就要等了。没有半年是不行地……”

    沈青蔷苦笑:“陛下。我不要……”

    靖裕帝忽然附下身去细细吻她的脸。他的口中素来嚼着伯夷香却依然去不掉那一股腐朽地气息。

    “朕说了朕不准听你说那个不字……”——

    陛下您自可以封住天下人之口;可他们的心呢?您也能管得了么?

    靖裕帝揽着沈青蔷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相对许久忽而一笑放开了手:“去吧朕还要批折子你在这里朕地心都要乱了。朕叫织造司把样子送到你那里去……翩翩别拒绝朕只有你了……”

    青蔷答应一声起身便要离去。忽听身后一阵轻咳——父子地确是父子总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她暗自叹息又回过头来走到案边以手试了试茶盏地温度果然已冷了。便亲自泼却了那残茶从茶吊子里另倾出暖得来亲自尝了尝又要捐掉靖裕帝却笑着从她手里夺了来说道:“这个就好。”

    端着那杯茶自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架上取出一只小小金匣子又踱回来。开了匣盖口中说道:“这是昨日邵天师才送来的丹药朕心里只有你几乎便要忘记了。”

    青蔷听他戏谑也是一笑却不禁向靖裕帝手中张了张。却见那金光灿灿雕龙画凤的匣中赫然呈着七八颗大如东珠殷红如血的丹丸。

    靖裕帝拈起一颗来置于舌上以水冲下。不愧是仙丹未几焦枯的双颊上便浮上了两抹血色。

    沈青蔷道:“陛下那我去了。”

    靖裕帝以手抚胸忽觉心跳得有些急促只“嗯”了一声自案上将适才未曾看完的折子取过来拿在手里目光却一直追着沈青蔷的背影直至消失。

    沈青蔷回到内里不多时果有织造司、金玉坊各处的管事人过来一片阿谀令人生厌。青蔷无奈还得祭出玲珑这个冷面煞星只说自己身子不适将他们统统赶往侧殿去了只留下两三个老实不多话的小宫女伺候才算是得了片刻清静。青蔷歪在榻上随手取下一卷书看了几页便又丢开只觉心绪烦乱不堪。抬眼瞧那几个小宫女噤若寒蝉的样子心下又有些懊悔——不如叫那些饶舌的留下呢虽纷忙总也是件事情总比自己一味枯坐的好。

    胡思乱想着竟渐渐觉得困倦起来。半梦半醒之间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漂浮在水面之上。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响什么东西呼啦啦倾倒在地。青蔷自昏昏然中睁开眼便见两旁的宫女早已不见靖裕帝赫然正立在面前眼红似血丝飞散脸上筋肉不断抽搐似乎已无法自控。

    沈青蔷只一怔之间靖裕帝已紧紧搂住了她亲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脸上、颈上顺着蜿蜒而下……青蔷只觉钳着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宛若铁钳那枯瘦的身体中竟会有如此强硬的力量靖裕帝将唇贴在她的胸口滚烫如火口中含混不清地唤着:“翩翩……翩翩……”

    青蔷已察觉不对奋力推拒哪里有用?靖裕帝的双臂却已钳得更紧……钗滑钏飞三层艳色的织锦宫装散成一幅华丽的扇面她紧紧闭着眼可满殿明晃晃的灯烛依然在她头顶旋转沈青蔷只觉有人在她的头顶心重重一击周身百骸筋骨寸断被一槌一槌砸成齑粉……

    (由于纯洁度的需要以下使用春秋笔法删去特别情节2ooo字有想看的请和《倾城乱》的作者竹喧联系……)个世界的样貌都被生生搅碎成为水光滟潋的幻影。起初还有疼后来那疼痛便消失了仿佛灵魂飘出了身体只有一种混不着力的虚妄感觉。

    ……许久……许久……许久……之后沈青蔷努力睁开枯涩的双眼脑中混沌一片。殿内漆黑了许是夜里了泰半的灯烛都已熄灭只剩下少许苟延残喘的光。

    她强忍着酸痛伸出手去却触在了一样软绵绵、冰凉凉的事物上面。像是某种破败的革絮一丝生气也无。

    沈青蔷挣扎着起身腿一软险些便站立不住。勉强披上衣衫踱到屋角的金凤灯前添上一段新蜡。

    暖暖的橘色光辉猛然一爆噼啪作响照亮了大半个内殿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宫装上掐金织羽的裙摆熠熠生辉金牌、护符、玉饰、珍玩零落四处闪烁不定……沈青蔷赤着双脚持着蜡台立于榻前;直到地底的寒意窜起令她再也无法忍耐为止。

    红绡幔帐飞散之处露出半张青白的面孔口鼻中蜿蜒出一道曲折血迹在烛光下宛如黑色的蛇。

    -【卅四章暗潮(上)】-

    靖裕十七年七月末自从御前侍卫统领吴良佐离奇身死临阳王神秘失踪之后没有几天内廷便忽然传来消息说靖裕帝已病倒了。病逝似乎颇为沉重太极宫内日夜都有御医供奉往来不息。护卫禁宫的“御卫”以及维持京畿的“诏卫”群龙无一片混乱。

    朝堂上的则是另一番景象。以内阁次辅6炳为的一干赞成“废储改立”的臣子们本来声势颇为雄壮一夜之间忽然销声匿迹。相对的本因废立之事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内阁辅李大人却仿佛突然年轻了二十岁老当益壮起来。

    “……本来么自古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废贤立爱均是亡国之兆。”不愧是有名的“大嘴阁老”御赐的金拐在地上一杵侃侃而谈。李阁老正意气风两班群臣中不知是谁忽然不冷不热说道:“大人您的意思难道是……陛下做出了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废贤立爱之事因此……因此遭……天谴么?”

    那“天谴”二字说得又低、又含糊可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精乖的狐狸?自然不会猜不到的。李阁老心中一惊顿时便把口中的话咽了下去。毕竟皇上还是皇上若他忽然又好了听闻自己口口声声出言“诅咒”岂不坏了大事?

    朝堂上立时便是一片肃然。人人四顾却统统缄口不言——

    若皇上好了活过来自然一切安稳;可若他熬不过这一劫若是真的是什么“天谴”。那这天下又将是怎样的一番局面呢?——以这煌煌宫苑为棋盘以各自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为棋子。拆长扳断下一场好局吧!法了是不是?”在这宫中胆敢直呼御前总管大人名讳的人屈指可数;可老太监张淮却无疑是其中之一。凭着他地年纪凭着他在这宫内六十年的岁月。给他老人家指着鼻子骂王总管却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善善只有赔上一副笑脸道:“张公公您说这话不是叫善善做不得人么?”

    张公公“哼”了一声说道:“太子殿下驾临你却推三阻四你还想好好做人不成?”

    王善善的脸立时便苦了下去口中道:“张公公更新最快我哪里敢啊……是皇上亲口吩咐他御体违和此时二龙相见。颇有冲犯之厄啊!”

    “……这真是父皇亲口吩咐地?”立于一旁面容沉静的太子董天启。忽然开

    王善善一缩脖子。轻声答道:“自然地奴才怎敢假传御旨?”

    董天启不言不语。负手在后遥望数丈远外太极宫的第一重殿门冷笑道:“孤……怎么听到了一个消息却说……却说父皇其实业已殡天你们密不丧乃是别有所图意有不轨……”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善善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紧扯着董天启明黄衮袍的衣摆哭嚎道:“殿下啊!您千万不敢听信小人之言哪!此种赤口白牙的诅咒真真该天打雷劈地!陛下明明……明明尚在人世只是……只是略有小疾而已您这样……这样……实在是……”

    董天启又是一声冷笑双手拽住一摆用力一夺王善善差点摔了一个踉跄。口中却道:“小疾?若是小疾?太医院的十二位供奉进了太极宫怎么到了此时此刻还不见一个人出来?”

    王善善一呆登时语塞。

    董天启再不理他径直向殿门而去。王总管自尘土中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口中喊着:“殿下不可莽撞!”

    却冷不防一旁的张公公打横里伸出一拐杖来又将他绊倒在地——

    董天启大步流星向前而去;王公公跌坐在不住叫嚷呼天抢地可又有什么用?

    一重殿门前守卫的是吴良佐死后暂代了御前侍卫统领一职的齐黑子他连忙赶过来拦在太子殿下身前。可还未及开口董天启已狠狠瞪向他怒道:“孤是太子你敢犯上?”

    齐黑子毕竟不是吴良佐虽一样忠心赤胆可被这年纪轻轻却目光如电的太子殿下一瞪身子也不由畏缩了一下。

    董天启不待他反应过来手一挥已隔开他伸出的手臂。齐黑子还待想说什么却已晚了只有原地跺脚而已。“子要见父臣要面君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有什么资格阻拦?”

    没有人能够回答——

    终于又踏入一层殿门正看见从屏风后面盈盈转出个人来形容颇美却满面憔悴。立在那里幽幽望着他轻声道:

    “……他们是拦不得你——那我呢?”

    董天启只觉得胸口一紧有什么东西火辣辣的烧在那里。是她是她……终于逼你出来了沈青蔷。

    “……母妃”董天启笑了一笑、露出两排雪白地牙齿“原来是您儿臣有礼。”

    说是“有礼”却身形不动不叩、亦不拜只是笑。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本宫还想请问碧玄宫里的那两个妖道此时身在何处?”

    董天启的一双眼微微眯起笑道:“白妃娘娘您说谁是妖道?这话实在有趣得紧——儿臣却听不明白了。”

    沈青蔷微微咬了下嘴唇。

    太子殿下又道:“如果……孤……没有记错地话娘娘您才是从什么幽暗不可见人的所在到这里来地吧?妖道?呵呵……”

    沈青蔷目光如电却依然轻言轻语叹道:“……原来如此。”

    董天启恨恨瞪着她那样小巧地手那样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那样冷地表情……她不认他无论他怎样求恳都不愿施舍半刻温暖的眼光。她说沈青蔷已经死了……死了?难道一个“死”字便一了百了了不成?

    “白妃娘娘请您让开吧。儿臣要入内给父皇问安了。”沈青蔷微微垂下眼帘说道:“太子殿下陛下不能见您请您回去吧……还有请殿下替本宫传下令去碧玄宫的邵、崔二位妖道进献红丸致使陛下染恙实在罪无可恕当捉拿才是。”

    董天启此时已是恨极她怎么可以那样的轻描淡写?那样的镇定自若?

    只听沈青蔷顿了顿再次重复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

    董天启干笑两声却向前踏出了一步斩钉截铁道:“母妃父皇已经死了是不是?”

    沈青蔷依然神色凝定:“殿下请勿妄语还望谨慎为要。”

    董天启又向前踏出一步冷笑道:“我就是妄语了那又怎样?我还想问你呢白妃娘娘您擅自闭锁太极宫究竟该当何罪?”沈青蔷忽然叹息一声一直隐于袖内的素手微翻光芒立现——她的手里赫然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以那短剑直指喉管虚点在肌肤上慢慢道:

    “殿下您既然不信本宫所说之言那也没什么您请进吧。您迈过这道殿门的那一刻便是本宫血溅五步之时——本宫既有负陛下所嘱自然也忝居人世。”董天启迈出的步子立时僵住只听见满口的银牙咬地咯咯作响冷冷道:“你真的以为……真的以为我还在乎你的死活么?”

    沈青蔷的声音也微微有一丝颤抖忽然拔高了一层:“死一个……苟活于世的女子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在乎的……只不过、只不过这逼死母妃之名留诸青史不大好听罢了。”——

    董天启望定她心中有恨、有怨、有怒……更有几难自抑的哀愁。

    “……你狠!”他拼命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沈青蔷你道我真不敢杀你么?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的好看看你的那颗心到底是不是铁石做的!”

    -【卅四章暗潮(下)】-

    沈青蔷定定望着董天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的申请。她缓缓转身伸出手来在心口上轻轻抚过——那只手滑落下来紧紧攥住。

    现下没有时间给她解释更没有时间用来回忆和追悔已走上这条路就注定了一关一关闯下去再也不能回头。

    她轻移莲步转过屏风向内殿而去一进门赫然却见十二名太医正齐齐站成两排二十四只眼睛统统落在她脸上目光灼灼。

    为的太医正唐豢当先说道:“娘娘此时太子殿下是否就在殿外?娘娘为何不宣他进来?”

    沈青蔷淡淡道:“陛下数日前便有言在先二龙各居其位不得相见。本宫只不过奉诏行事罢了。”唐豢道:“娘娘陛下此症危急即使不能宣见太子也应当立时汇集百官才是。”

    青蔷却置若罔闻却道:“既然陛下病症危急诸位供奉不好好想一个对策出来反而来责问本宫的行止这又是何道理?”

    唐豢立时语塞直气得脸色紫。沈青蔷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御榻边上帐中躺着的那个人头上、手上扎满了寸许长的银针;隔了许久胸口才微微起伏一次——靖裕帝还活着却只是活着而已。

    唐豢咬牙奔到榻前一双眼幽幽的似装着鬼火话中之意也毫不客气起来:“贵妃娘娘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是您说怎样。便能怎样的。”

    沈青蔷朗然道:“唐大人的确如此更新最快事关万岁安危自然不可轻忽——但。万岁有诏予我本宫不过奉诏办事罢了。”

    太医正丝毫不肯放弃。追问道:“敢问娘娘诏在何处?”

    沈青蔷猛然回过头来对他森森一笑:“万岁的遗诏太医正也有兴趣不成?”——

    唐豢哑然。其余地十数名供奉更是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摇头。沈青蔷深吸一口气续道:“尔等从医自当以万岁的御体为要余下诸事便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了……”

    唐豢恨恨答道:“娘娘教喻地是……”却犹不死心又道“那……可否请娘娘颁一道手谕令微臣随行的弟子们可以去往太医院取些药材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沈青蔷点头道:“好本宫准了。你将所需之物以纸笔记录停当本宫定当遣人为大人去取。”

    唐豢再也按耐不住。当即怫然变色道:“娘娘微臣敢问。您将臣等扣于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沈青蔷不急不恼反而微微垂下头去。唇边溢出半片笑晕答道:

    “陛下若有什么万一本宫自会带着你们十二位大人一体相从于泉下——唐医正本宫地打算不过如此而已。”

    沈青蔷长舒一口气却半刻也不能停歇她昂步出内殿只觉得两个肩膀僵硬如木。几乎已没了知觉。

    玲珑自帘后转出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办妥当了。”

    沈青蔷微微点头口中说出一个“好”字垂下了眼睫。

    玲珑续道:“奴婢多买了几个人叫他们放出风去只说是求神祈福的办法。王公公果然病急乱投医了二话不说便叫赶置银红宫灯最晚明日便能在宫城的九门上悬挂起来了……”

    青蔷对她一笑:“玲珑多亏有你。”

    玲珑也是一笑那笑容却疏忽变成了伤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可是娘娘……真的……有用么?”

    沈青蔷笑容不变却摇了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呢也许吧……陛下眼见是挨不了几天了;各尽人事但凭天命罢了……”——

    曾几何时你曾对我说过若我想要见你便在我住的地方悬上一盏彻夜不熄地明灯。那样无论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一定会看到一定会来的。青蔷不语将手伸进袖中抚摸着那个细细的金镯——

    你曾经自绝地里将我救起也曾经陷我于更大的绝境;那么这一次呢?你是我的救星还是催命的夜叉?抑或者我们便从此永远错过了?心力憔悴。他虽然听了贵妃娘娘的吩咐却时刻惴惴不安。才送走了董天启不过半日工夫太极宫外竟又聚了一群谁也惹不起的不之客。

    以杨惠妃为四宫妃嫔妾妇足有一二十人甚至连久不出昭华宫一步的胡昭仪也来了。各跟着太监宫女黑压压站了满地。

    不过数十日光阴杨舜华赫然更显老态皮肤枯干色黄脆。她已争了一世、拼了一世虽然到头来争到地是虚空拼到的是无妄但拼争二字的确已刻入了她地血脉之中再也无法祛除。她不是没想过放弃也不是没试过放弃只不过在这世上论及“退步抽身”向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

    是以一听到宫内纷纷传闻只说皇上业已驾崩只不过被沈家那个妖女私自隐瞒便再也坐不住了。

    而这满宫中如她一般心思的女人绝不在少数。

    陛下死了?那她们怎么办?杨妃至少有子还有一个期盼。而其他人呢?从此闭锁宫门幽居而死已是一个莫大地恩惠了。

    王善善一见这群主子立时头大如斗心中叫苦不迭。女人只有一个向来好对付;若有一群便宛如洪水猛兽了。

    他一面拼命使眼色叫殿内地沈青蔷预备着。自己则硬着头皮过来招呼道:“惠妃娘娘昭仪娘娘各位主子……老奴有礼了……”

    谁料杨惠妃径直道:“王公公请你走一趟通禀贵妃一声就说本宫说的她在御前伺候这些天着实辛苦了。可我们同为姐妹怎能只她一人操劳?请她就此歇息去吧此地有本宫在便是了。”

    杨妃身后诸女立时随声附和。只有胡昭仪远远站在一旁嘴边挂着冷笑。

    -【卅五章怒涛(上)】-

    殿外诸妃等了许久却不见内里有丝毫动静传出来便多少有些沉不住气。连王善善都一去不返只留了两个品位极低的小太监垂手侍立一问三不知。

    脂粉绣罗堆中不知是谁便嘀咕起来:“这也忒会拿架子了……”

    依品级而论贵妃乃是四妃之但毕竟不是皇后。这话传入耳中杨舜华只觉有一根针在心里扎愤愤道:“何必等她?我们便自己进去她又待怎样?”

    两旁的嫔御们巴不得这句话口中连忙响应。眼睛却只落在她身上瞧她究竟怎样行事。

    杨惠妃一咬牙当即拾级而上其余诸女鱼贯跟随在后。便在此时忽听从殿内出来一位宫女打扮的人手中捧定一方黄绢身材纤秀面如铁石。

    殿外诸人一愣那宫女已展开黄绢口中朗朗道:“宣懿旨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

    杨惠妃一听到“懿旨”二字已恨得脑中一阵晕眩当即厉声喝叱道:“懿旨?太后娘娘已薨逝多年哪里来的懿旨?”

    那宫女双眉淡扫毫不动容又道:“掌皇后印信、领四宫事务贵妃沈娘娘懿旨惠妃杨氏跪接。”

    杨惠妃怒极身子一晃喝道:“你这贱婢!私宣懿旨此等僭越之罪实在罪该万死!”

    惠妃娘娘自然开了口身后自然少不了凑趣的人一时间莺啼燕咤乱成一团。

    那宫女双手平举擎着那方黄绢。任她指着鼻子喝骂不休脸上毫无变化。待一片嘈杂声稍稍停歇忽然开口。声音却更高了些:“四宫诸妃嫔妾御跪接违者以抗旨欺君论。”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诸女心中明白沈青蔷虽还未正式进行册封大礼晋位皇后但的确只差一段时日罢了更新最快礼部业已在安排典礼日期不过是因为皇上忽然病重。是以才耽搁下来暂时无人提起罢了。何况她又掌着中宫印信号令四宫本是份内之事——虽然称为“懿旨”颇有僭越之嫌但也并不是完全说不过去的。旧时沈淑妃掌皇后印信时她的教谕也曾被称为“懿旨”只不过前头有“代中宫令”四个字罢了。

    无论如何。虽然明知沈贵妃是在仗着“后宫第一”地权位压人这口气却不由得你不往下咽……接旨有理。抗旨却也说得过去百般计议之下。个个打定主意。唯惠妃娘娘马是瞻。

    这些花花肚肠杨惠妃能不知道?今日所到诸人。本来各自心有嫌隙不过此刻目的一致罢了。但事到临头她又怎能退缩?

    正待开口好好将这个无礼的贱婢整治一番忽听得一阵脚步杂沓王大总管已出得殿来口呼:“贵妃娘娘驾到——”

    沈青蔷头戴凤冠身穿翟衣腰系玉带脚踏描金云龙珠履五彩大绶配以三束金丝小绶垂于身后霞帔加身身侧悬着大小金玉饰物九双一十八件——

    她竟将整套出席重大典礼才会上身地贵妃礼服统统穿在了身上而且这一套礼服乃是“特例”除了翟衣的纹样略有区别外几乎与皇后地服色别无二致。

    青蔷身后又随了四名盛装宫女待她站定便各捧朱盘分立两侧盘上呈着金册金宝、玉尺玉圭肃然而立——

    这一套排场又已是皇后才能有的待遇了。

    殿外诸女子一看此番声势倒有一半登时气馁。虽知皇上盛宠极深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便有些人开始左顾右盼似乎准备跪下迎驾了。

    沈青蔷见人群骚动知道自己这番震慑之计已起了效果。对这些后宫女人来说重要的也许真的是衣裳而不是衣裳中的那个人。于是便愈加板着脸斥责道:“玲珑本宫令你传旨为何谕令不行耽搁于此?”

    玲珑立时跪拜于地口称:“奴婢无能娘娘恕罪。”——

    那群嫔御之中赫然又是一阵低语。

    青蔷道:“你既知道错了还罗嗦什么?”

    玲珑在阶下三叩起身肃立“唰”地一声展开黄绢声音清亮诵道:“凤阙在朝贤德静懿贵妃娘娘教谕:今圣体不安国祚动摇为防鼠蠹险恶之心瓜田李下之嫌特令惠妃杨氏以下四宫诸人等各居其所为陛下祈福内不得私相勾交外不得引见诸臣如是……”

    旨宣到一半杨舜华已按捺不住脸色都变了。其余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中有一名位份低下、胆子又极小的在这种排场之下只觉两股战战忽然腿脚一软便跌在地上。

    玲珑目光如炬忙对青蔷道:“这是叶良娣。沈青蔷立时便已明了大声道:“好良娣叶氏你在此非常时期深明大义肯替万岁分忧本宫做主擢升一级从今日起你便是叶宝林了。”

    那叶氏忽听见从那高不可攀的贵妃娘娘口中竟然冒出了自己的名字脑中一乱根本不明白生了什么事还当沈青蔷要怪罪只是手忙脚乱趴伏在地上不住喊:“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可四下里总有见事快的见叶氏受封虽只有一级却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当即便有两三人倒戈次第跪下口呼:“婢妾接旨贵妃娘娘千岁!”

    沈青蔷面带母仪天下的笑容一一封赏这一下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杨惠妃一贯的心腹黄婕妤与韩美人也随众跪下了人人都怕贵妃娘娘嫌弃自己“投靠”太晚更是不遗余力的阿谀奉承迫不及待剖白自己那颗赤胆忠心——

    喧闹过后场内赫然只剩下杨舜华与胡昭仪二人依然站立。

    沈青蔷对杨惠妃视若无睹只对胡昭仪道:“昭仪娘娘您素是佼佼不群地神仙人物对此妹妹心中是无比佩服的……”

    胡昭仪还是惯常那副闲散慵懒、醉意阑珊的样子答道:“贵妃娘娘您长进了。今日地一番作为我也十分佩服呢。”

    沈青蔷深吸一口气又道:“昭仪娘娘三殿下是故悼淑皇后之子悼淑皇后又是妹妹的至亲。您对三殿下地殷勤养育之恩陛下……及青蔷一直挂念在心地。”

    胡昭仪那双惺忪睡眼终于睁开漆黑的瞳子灿若星辰。

    青蔷笑了用极缓、极缓地语调说道:“祖宗成法四妃之下不得嗣子……”

    胡昭仪突然咯咯娇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似乎青蔷所言之事乃是世上最有趣不过的笑话……她笑了好久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在她脸上浮现出一张鲜少有人见过的、无比严肃凛然的面孔。胡昭仪毕恭毕敬整鬓振衣双膝跪倒在地口称:

    “婢妾胡氏香月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青蔷微微颔说道:“姐姐客气还请姐姐多多担待。”

    语毕看也不看杨惠妃高昂着头一身荣华冠带扈从如云径直转身向殿内而去——

    大局已定。

    -【卅五章怒涛(下)】-

    “……又是一关有惊无险。”面前摆着一整排妆奁青蔷对着铜镜内的自己苦笑道。

    玲珑在身后小心翼翼替她将重得惊人的凤冠取下说道:“娘娘做得很好。”

    沈青蔷道:“你也做得很好。”

    两个人在镜中相视一笑。

    “可是太子殿下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而且皇上…天启自然不会罢手他已孤注一掷;而自己唯一能掌握的筹码却只是御榻上的一个半死人。

    靖裕帝病之后沈青蔷在忙乱中猛然警醒满室翻找那呈红丸的金匣子却已消失无踪;她传下令去锁拿邵天师与崔真人却被告知二人早已于半日前不知所踪——再明显不过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靖裕帝气虚体弱又笃信仙道长期服食各类铅汞所炼之“灵丹妙药”早已毒入脏腑。再加之往昔的秘密突然大白于世唯一的爱子因此离去内外交迫种种打击之下业已如风中危烛。此时这一丹“红丸”即使没有投下剧毒只要将平时的药量加重也足够致他于死地了。至于……设计这一切的人……——天启你旧日那玉雪可爱的模样依稀在我眼前你的那些稚嫩却热烈的话语依然在我耳边。你却已走到了我的对面这场漫漫长路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是吗?

    “……妃嫔们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该轮到朝堂上的百官了吧?幸好太子并无兵权没有陛下的手谕。御卫和诏卫都只会隔岸观火……太极宫内至少可保无虞……”沈青蔷沉吟。“只是若陛下真的就此死去……”

    忽而一笑叹息道:“玲珑我已与姑母当年。没有什么两样了……谁人的生死在我眼中只剩下利益得失没有爱甚至也没有恨……”

    玲珑沉默片刻轻声道:“不你们不一样……若遇到这件事地人是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大约会是将这个罪责推在某个人身上吧——比如我更新最快”

    青蔷笑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想过……我也杀过人。说谎玩弄心计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终究没有那样做罢了……”

    玲珑也笑道:“你要是不那样想就是神仙了——幸好你不是否则我会愧疚:因为有许多许多次。我都曾想过要卖了你换个主子的——只不过终究没有那样做罢了。”——

    也许每个人都会自私、都会狠毒、都会有损害别人来满足自己地冲动。因为我们都不是神仙;但我们都该努力。尽量不那么做。

    “……主子少睡一会吧。”玲珑说。

    沈青蔷摇摇头:“我睡不着——或许也睡着了但我不知道。我总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心里想着许多许多的事情盘算着又会生什么样地事情见到什么样人物自己又该如何去应对——如此种种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天就亮了……”

    玲珑道:“主子才受过伤气血两亏这样下去是不成的。”

    青蔷轻叹一声:“我知道……但还是坚持着走下去吧;一关一关走下去直到最后无路可走为止……玲珑你后悔么?”

    玲珑的动作停顿笑问:“后悔什么?”

    沈青蔷道:“后悔进宫后悔遇到郑更衣后悔遇到我……后悔目睹那么多的死后悔几起几落陪我熬过漫漫光阴后悔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玲珑轻声道:“后悔什么呢?绝不!难道主子你就后悔不成?”沈青蔷笑起来:“我也是绝不……绝不后悔因我已尽力做到无愧于心。”

    事情似乎在一步步好转两日之后果有一大批文臣武将聚集在太极宫外要求面圣。沈青蔷这一次布衣素服、脂粉不施盈盈立在宫门之前。对她朝野之中地传闻里总也离不开“狐惑”或者“妖冶”这样的字句陡然间见到一个比水犹清比花犹艳的弱质女流声泪俱下苦苦恳求那些准备好的指责与强硬倒有大半付诸流水了。

    与宫妃类似朝臣们更是各结党羽、各怀鬼胎如此关键时刻谁都不愿意轻易得罪了任何一个人。一番令人心里憔悴的对谈之后最终徒劳无功太极宫内那最后一道殿门硬是没有人能跨入一步。再过一日又有喜讯传来陛下的一侧手指已能缓缓弯曲一个时辰之内总有两三次他躺在榻上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来。无论如何他在好转。

    ……是夜建章宫之内董天启披衣半躺在榻上一旁垂手立着李嬷嬷。皇……要醒了?”董天启低声道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李氏答道:“太极宫里有我们的人在但消息很难透出来似乎……如此……”

    董天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让你们去查的其它事呢?”

    李嬷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殿下那人……武艺高强神出鬼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