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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接触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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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是’。你要怎么办?”

    发觉自己怔住的同时,木木再次感觉到眼前的男人有多让她畏惧。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木木觉得,一切问题只要牵扯上“利威尔”就会全部变成悖论,再没有正确回答。这样看来,利威尔的“心情好”也不算例外,那男人看来确实兴致不错,却离放松相差甚远。

    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利威尔铅灰的眼睛在灯下镀了一层金,使得火苗跳动的整个光芒都变成了以之为中心的波动。

    “我可以理解为……”她吞了口唾沫,“利威尔先生对此还算满意吗?”所以,把话题岔往不值得探究的方向会好些吧?

    但周围的空气却在瞬间冷了下来。

    “为什么用敬语?”更加糟糕的语气咬住了另一个问题。

    对木木而言,又是一个现在无法得知答案的问题。她把眼睛挪朝一边,整洁到空洞的房间浸泡在黑暗里,在她的意识中发胀:“无所谓吧……反正利威尔先生不也总‘宪兵’、‘宪兵’的吗?”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果然,和利威尔相处……是件挺讨厌的事。心里得出这个结论,木木又觉得有点无聊,和面对不会说话的机械一样无聊。

    浓稠的空气中响起的是椅子被拖开的声音,然后是鞋底踏到地板上,仅几步,停在她身边。

    我在干什么!那紧贴的停顿把木木一下拉回现实。她缓缓转过身,看到男人投下阴影的脸,灯火在一边的轮廓残喘得格外恍惚。

    “什,什么……”木木低头不再看他。那可是利威尔啊,她是怎么了刚才居然敢朝他抱怨。

    “我叫你‘宪兵’让你不满吗?”这问题听起来就像夜行兽捕猎前安静而沉重的呼吸。

    “并没有。”木木草草给了个答案,动了动身子打算转身回餐桌,找到“吃饭”这个理由回避问题。

    而动作只到一半,同样的声音再问了一遍:“不满吗?”

    木木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在同时被冲淡了所有感知,她只好继续张着嘴,直到缓过来,才发出一个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意思的鼻音:“嗯。”紧接着,意料之外地,她发现思维是如此清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反驳那个叫“利威尔”的男人,再清楚地预知到他这次不会对她动手。

    “那……”确实没有异样的感触袭来,木木还是听见与之前并无差异的声音,“你想要我怎么样?”那是一种与长夜相符的充足耐心。

    木木死死闭上眼睛摇头,意图把身体本能反应出的感知全部抛开。这是头一次,她想用尽一切办法否决利威尔就在旁边的事实。这和他用刀指着她或者用拳头砸过来都不一样,木木确信,此时的利威尔背后,带着一种更为盛大也更为动荡的未知性。

    “转过来。”

    木木感觉有一口气冲进胸腔,只好百般艰难坐朝面对利威尔那边。

    “看着我。”

    唔……木木攥了攥拳头,抬起头,再次被那双沉淀般的灰色眼睛抓住。

    “回答。”

    要她回答什么?木木只好任由自己对着利威尔的眼睛,什么都想不出来。木木发现自己一时间成了更希望知道答案的那个。为什么要接近利威尔?她想在他身上寻找什么?如果利威尔问的话,她是不是就会知道答案?

    但那男人却像丢弃麻烦一样先一步放弃了。

    木木呆呆地看着利威尔走回去,听到他齿间溢出从来不屑的音节时,她忽然开始想自己刚才表情是不是很糟糕。很糟糕。她实在失望吗?对谁。

    桌子另一边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木木想,这次她也许是和利威尔达成共识了。

    “自己回去。”男人的眼睛被额前的阴影吞没。

    “哦。”木木转回去,对他点点头,罢了不知怎地就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厨房……”

    “趁我现在还不想动手。”回答得言简意赅。

    木木知道了,现在的利威尔比之前任何一次心情都要糟。

    利威尔听到对面宪兵尽量不出声地起身,然后是开门的夜风,有点冷的空气让他不知为何动摇了一下。其实,他大可以抬头看的。利威尔在心里说服自己一遍,如果那个不识趣的宪兵再不死心地回头说句什么,他就有理由下决心做点什么。

    但门合上了。

    原来死心是那么容易的事,利威尔发现,比他想象的容易。他叉起一块洋葱,吃掉,然后是青椒,然后是冷掉的牛肉……再在顽固坚韧的口感中回想起小姑娘威胁似的那句“我已经三年多没做过料理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三年啊……是从训练兵开始算吗……利威尔脑子里过着他判定为无所谓的种种。那宪兵做的东西味道和他意料中很像,似乎是努力地尝试去回想了“家庭”所传授给她的东西……

    然后,就结果而言,平淡无奇。

    “我这是在期待什么啊……”利威尔站起身,着手收拾残局。

    他是在,期待什么吗?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忘记了,也有可能是他告诉自己没必要记得。

    抬着碗盘进到厨房,一切比他想象中干净,干净得像没人来过。直到走到水池边才发现沾着的一片菜叶,看着被细密蛀洞侵蚀的垃圾被抛弃在角落,利威尔寻回了一丝熟悉的安心。

    “果然是很讨厌。”他又找到了维持之前状态的理由。利威尔知道,对他而言,这种笃信应该是坚定不移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把那个宪兵带来的东西全打包收拾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开门扔出去。利威尔的习惯向来是不愿把会沾染到他生活的东西留在近旁,而关于宪兵的,更是如此,他决定走远一点再丢掉。不想平日再熟悉不过的门竟让他想起了从地下格斗场走出来的时候,利威尔在门口停了一下,有些抵触那个宪兵等他时带给他的感觉,而后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这次是确确实实的,把她打发走了,是他开口赶的人,而且没有什么困难。

    他开门,如同之前做过无数次地把目光投进黑暗。不同以往的是,夜色再不是深不见底,他没有沉下念头的时间,视线范围内团在墙角的生物就先撞了过来。

    利威尔皱皱眉,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关门以至于忍受垃圾在房间里待一晚上。

    是的。

    但那团东西却在他退回房间之前先一步蹿了过来。

    “利威尔先生是不是不想见我?”小姑娘的声音在萤火般的目光里摇摆不定。

    “是又怎么样。”他后退关门。

    门板却一下被死死撑住。

    “但是,”那个永远不如他愿的宪兵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我想见利威尔。”

    一句话弄得利威尔无法作答,他又往关门的动作加了一分力,但已经被他打开的门只是在小姑娘的支撑下纹丝不动。

    “我让你回去。”利威尔压低声音威胁了一句。

    “我知道。”答案却比他想象的轻巧,“但是我想见利威尔。”

    木木承认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她觉得能见到利威尔会比较好。所以她想见他。逻辑明确,简单粗暴。

    利威尔对此只能想到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法,腾了只空着的手,直接就往对方腹部打过去,然后如愿看见拦在他面前的东西再次团成一团。

    他没想到的是,那东西还有反驳的力气。只见小姑娘一脸无辜抬头看着,问:“我们这下算扯平了吗?”

    刚打算抬脚越过去,利威尔就感觉裤子被扯了扯,坚定等着回答的眼神只说明一件事——他刚才下手太轻了。那现在……他可以踩吗?

    见没好气的男人果断抬腿。地上毛团忙不迭让步:“不解气的话就再给你打一下?”

    啊,可以踩吧。利威尔心里确定这个答案,动作却不知为何收了回来。那就不急现在了,反正那个宪兵一定会做出更让他讨厌的事的。确认了这点,利威尔继续回身关门,不过这次,人是站到了屋外。首先,他认为,必须把垃圾扔掉。

    走了几步发现宪兵还在原地维持着抱团的姿势。

    没跟过来吗,他皱皱眉,也不知道是在讨厌什么。

    但紧接着,利威尔就从小姑娘始终黏在他身上没离开过的视线中读到了惊喜的信息——“呜啊!可以跟过去吗!”——这样……

    他不该回头的。悔恨之余,利威尔只想快点把讨厌的东西扔掉。

    但尾巴已经跟上来了,跟着清理完垃圾,又跟着转回去,最终回到踟蹰着在他门口的最初状况。

    但这次,利威尔再没有叫她进来的打算。他一时间有点抗拒这种侵入,不,他一直抗拒着别人的侵入,只是眼前,由于某种原因,这种抗拒迟滞了一些。

    而站在外面的宪兵似乎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总之,我以后可以见到利威尔先生的吧?”最后还是小姑娘先一步开了口。话里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期待。

    利威尔那时觉得,有些状态也许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事实是,直到很久以后,亚麻色头发的姑娘总是先耐不住性子的那个,一直,一直,接近耗完他所有的耐心。

    “随便你。”利威尔告诉自己,这是不想外面脏兮兮的流浪狗扑过来而采取的缓兵之计。

    “那就是可以咯?”但很多事总是远比他希望的更烦人。

    “所以说随便你。”

    “那就是可以咯?”

    利威尔这时算明白了,只要他不说“可以”这事就没完。但如果说了……

    这事就更没完。

    对于利威尔幅度小到几乎没有的点头动作,小姑娘当即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某种期待。而对利威尔而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着实可怕。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利威尔判断,他是有必要站在他长久来无人能触及的立场上给那种无端的热情泼一盆冷水的。

    “知道。”那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宪兵还是那副听不懂的表情,甚至补充了“我连今天的点名都翘掉了”这种自认为十分有利的佐证,继续坚持着“我想见利威尔”的中心。

    “我是说,”利威尔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种无知无畏感到厌恶,然而却没有,一点怒气都没有。他感到自己眼睛垂到它本该在的位置,声音落到它已经习惯的深处,听到自己问找来的人,“你知不知道,来惹我,意味着什么?”

    他就这么盯着自以为是的宪兵。利威尔觉得自己那问话就像这条他蛰居已久的巷子,昏暗而漫长,只需片刻就可以把没有觉悟的闯入者吞噬殆尽。厌恶他的人,奉承他的人,渴望把伤害他的人,害怕被他伤害的人……火光如何熄灭,他看多了。

    他放弃那扇虚设的门,逼一步过去,再一步,一直到口口声声说着想见他的家伙贴到墙上。

    在发抖吗?他确认着再熟稔不过的状况。

    没有的话……他把额头贴在对方额上,感觉到冰冷粘稠的汗迹……真讨厌啊……要让她发抖吗。

    “不知道……”还是模糊不清的回答,像黏糊糊的汗一样,真讨厌啊……

    “那让我告诉你吧,”利威尔知道,这种时候,有一种简单易行方法可以让他不想听的言辞全都消失,而且,“一劳永逸。”不会有什么区别的,他告诉自己,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会有区别的。利威尔把手插|进她的头发,很软,比他碰过的一切东西都软。他并不确定那种软质让他的动作更接近安抚还是蹂躏,不过招惹他的代价,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人一辈子刻骨铭心。

    “但是……”令利威尔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宪兵竟然抬手放到了他的头上,顺着他的头发轻轻捋下去,“我想见利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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