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探寻守则
她在摸他头。
这个事实让利威尔略有震惊,但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他收回手,头往后略仰开些,再给猛地撞回去,然后如愿听到被他顶上的那颗脑袋“咚”一声磕到墙上。
论打架来说,利威尔向来讨厌这自损八百的招式,如果有谁偏偏还乐意撞他一次,他多会选择直接把那张脸按去地上。但真到自己用却是出乎意料,利威尔发觉脑袋这么一撞还是略有点晕,但看到前一秒还胆敢碰他头发的宪兵抱着脑袋缩起来,心情则是没由来的好。
木木表示她真的知道什么叫死于安乐了,她用手臂护住脑袋蹲下去,郁闷地反省自己刚才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去摸利威尔的头。虽然残留的还不错的手感算是一大收获,但为了这个被前后撞一赠一绝对不划算。
“宪兵。”头顶还偏偏传来了不打算作罢的声音。
“干嘛?”她埋着脑袋闷声答。此时的木木完全不觉得自己态度不好对不起谁,不,就算对不起谁都不会对不起利威尔。反正他叫她从没好事。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想踹你?”
对于这个一点也不友好的意见征询,木木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利威尔的意思是“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正要起身时,她发现了个被忽略掉的严重问题……为什么她会能翻译得出来那句利威尔语啊……啊不对,她想说的是……
木木把手从头顶拉下来,压到肚子上,继续着半死的受打击状态。
利威尔此时根本无所谓她起不起来,因为那一团的状态让他很想踹是事实。身子一倾,利威尔抬脚就扫过去,算起来着力用的是脚背,没直接踩过去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
更惊讶的则在后面,在预计的冲击感之前,利威尔发现自己小腿被一接一档,罢了死死钳住。地上的压缩宪兵就维持着蹲姿,一手架住他的踢击,一手抚着自己腹部:“利威尔,我饿了。”
没错,木木此时才想起最根本的问题。她就是出来找顿饭吃,怎么就摊上利威尔了?她每次都只是想出来找顿饭吃,怎么怎么就每次都……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所以呢?”利威尔抽回腿来,几番判断后强忍住再踹一次的冲动,“关我什么事?”
木木抬头看了看随时可能转身的黑发男人,最终决定自己吞两口唾沫,说:“没什么,我就是说一下。”语毕直接扭头,看哪里都好反正别让她再看利威尔了。
“哈……”
短促的音节听得维持着曲卷动作的木木差点没一下子僵成根铁棍,脑海里响起那种“叮铃铃”被摔下地的声音,她知道,她又听懂了一句利威尔语——“你玩我是吧?”
木木此时真的知错了,她不该因为工作太无聊就出来玩利威尔,不是,找利威尔玩的。
如同天罚一样,木木感到有什么东西降临到了自己头顶上。
利威尔照着之前磕墙那就是一锤,他是不知道那脑袋里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但他认为有必要阻止一下。
“对不起我错了……”小姑娘又像遮挡又像抚摸地胡乱揉着后脑勺,道歉之诚心让利威尔心叹莫不是还真敲对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已经忍不住补充出了“宪兵团”圆润滚走的一幕,当即惊得背后一寒。
这种感觉利威尔再熟悉不过,和他不得不用洁癖去面对那些肮脏的东西时一样。眼前这宪兵就是,带着某种奇怪的让他浑身不自在的东西,而且那东西还像会传染一样糟糕透顶。想到这,他一时连再打一下的冲动都没了。
“但是我还是饿……”那团怪东西还在宁死不屈。
利威尔发现自己退却了,且没有抗争的打算——饿就饿吧,他想,总不会比“但是我想见利威尔”来得惊悚。
“看在是我买的份上分我点吃的吧……”小姑娘一边可怜兮兮拽他裤腿,一边说着“你要不答应就太无良了”这样的话。
啊,没关系……被拽住的脚往回去的方向迈了一步……他利威尔无良惯了。如此一算,他也不由得多想了一步。何止良心?他没办法拥有的东西太多了,维生都是刀尖舔血的事,哪来那些奢侈的?这些再简单不过的事,“宪兵”这种被豢养的生物是不会明白的吧。利威尔开始思考有没有教导的必要,以回避另一个问题——他不确定把眼前这个小姑娘带入歧途是不是个好决定。
最后的坚持在“水费房租”这样的理由中被消磨殆尽,利威尔最终选择把已经做好露宿街头准备的宪兵再一次带进了屋,并仁至义尽地发给她一把椅子,千叮咛万嘱咐要是敢动屋子里其它东西就谈判决裂,确认对方听懂了之后,才在小姑娘惊诧的目光中出门。
木木是被叫醒的,看着一脸不耐烦的男人,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又趴在工作台睡着了。迷迷糊糊问了句“什么事”,努力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身处的根本不是宪兵团。还真是睡得着啊,她心里惊讶自己睡眠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明明是在治安绝对不好地段的陌生男人的屋子里。
诶。终于想起来的某个关键词让木木一下子意识到一件事,这么大半夜的,她在利威尔这里是干什么……
“肚子饿就快点吃。”利威尔用有限的耐心把手上东西和话一起扔到了她面前。。
木木不敢多问,拆了简单的包装,发现里面是剩一半的馅饼。还热乎的食物带着异常甜的气味。
“利威尔,你去哪了?”
“你没必要知道。”
看着他走进去,甚至都没留下“吃完弄干净再滚回去”之类的威胁就进入到愈加暗的里屋,木木觉得“你别管”这样的话果真十分的讨厌。
“真是……”她趴倒桌上,把饼子拉到面前,“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抱怨到这,酿过的甜味又扑鼻过来,渐冷的味道让她更加不明白。其实利威尔不算坏人吧,明明都出去找东西给她吃了……她干嘛还要强求他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
里面传来杂乱无序的水声。
越发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了。起身的动作撞开椅子,木木一边告诉自己别再继续奇怪的行径一边往外走,拉开门时又想起桌上的馅饼。不吃的话利威尔会不会生气?她想。他生气又怎么样啊!她又想。
导致的结果就是拉着门犹豫了好久也没多做一个动作。
“就不能安静点吗。”里面的埋怨倒是先冒了出来。
不说还好,说了就把木木的思维转向了气不打一处来的另一边——他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啊。
“说到底明明是利威尔比较烦人一点不是吗。”想到之前自觉性极强的蹭寝室行为,木木认为自己有权力反驳得理直气壮。
“啊,是吗。”出现在里屋门口的是被点了名说“比较烦”的那个。利威尔的衬衣挂在身上,一手撑着门框,摆明了“那就都别睡”的架势。
这人报复心是有多强!木木见状往外退了退,考虑果然回宪兵团才是正确选择。
利威尔对此的反应是瞥了桌子上一眼,然后用睡觉被吵醒的低沉声音说:“谁允许你不吃的?”
木木支支吾吾好久,最后还是拿一个根本性问题顶了回去:“谁规定我得听你的?”
“我。”
木木本以为利威尔又会扯出一大堆冗长的威逼,但答案却简单得像理所当然。
利威尔维持着等在那的姿势,悠悠加了后面的问话:“还是说你不满意?”
“也不是……”木木想,对利威尔果然还是坦白的好,虽然从来没被“从宽”就是了,“只是啊,利威尔你这样很不公平吧,又要我听你的,又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真新鲜。”利威尔把手往口袋一揣,朝犹豫不前的宪兵走过去,“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第一,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公平’那种东西;第二……”他再一次整个人压到她面前,“宪兵,搞清楚,是你自己要来的。”但这次,他给她退路。
大部分天空都被屋子的架构挡下,木木看见利威尔停在月色切下来的边缘。他头发是湿的,悬崖一样的冷光之间,有一下子被挑成针一样尖细的银色,只瞬间刺过来,而后消失无踪。错觉的刺痛感中,木木闻到被稀释的味道,和当初在赌场感受到的极像,却更魅惑迷离。
“利威尔,”木木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想要探明一件事,“你去哪了?”她用的是不打算让步的语气,为此,利威尔做出什么反应她都不会意外。
“这样啊。”木木看见利威尔短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就像是被那灰暗的目光擒住了关节。她感觉自己手被眼前男人抓了拉过去,指间传来的触感开阀一样拨动了某种东西,血液冲进意识里,热量似乎烧干了口腔,不能说话也不能呼吸。
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平日用来摸索机械的全部感触都被强行调用出来,在面前男人的牵引下,去解读他的身上的每一丝纹理。
“脸红了吗?”造成这一切的人却说得不以为意,“就算不抬头看你也感觉得到吧?我的身体。”
“别,别说奇怪的话……”木木觉得自己意识干涸了,声音就像龟裂大地上为远方震动而颤抖的碎土砾。
“什么感觉?说说看啊。”
她想把手抽回来,哪怕是握成拳头也好。但利威尔不允许,他用力量强迫着她的手掌展开贴在他身上,确保他想表达的东西确实地传达。
“放,放手……”木木知道他在把她的手往下拉。就算没想过,就算之前谁都没说过,但有些东西,只要一瞬间就可以明白了。那就像深埋在本性中的种子,谁都逃不掉,只要有一个机会破土而出,势必不可抑止地疯狂滋长。
“明白了吗,小鬼。”利威尔的手一下子松开,“等你能接受的那天,再来跟我谈条件吧。”
利威尔没再多看颓然的宪兵一眼,他的思考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预料之中。好吧,仅有极小的差池,那就是把原先“等你长大再说”的台词换成了“能接受”。那只手最初被他拉近是在发抖的,而后来却渐渐平息,被吸引一般的安静抽出了他多余的意识,只留下唯一一点确信——现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总有一天会长大。
而他不想等待那种必定会到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宪兵是不是还在木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利威尔现在只确定一件事,他要去洗个澡,然后把留在他身上的轻颤与贴合,全都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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