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祭典是在接近入冬的时候，阳光下的街道却异常暖和。人声鼎沸的氤氲中有一种甜味，来源自秋季收获时饱满的色彩，再经由关于劳作的人们酿出微醺的气氛。

    祭典果然是要人多才开心啊，木木想，这是一种让人喜欢的味道，一个丰收的秋季始终如同金黄色的苹果酒一般引人入胜。即使是在王都，也像她家乡一般地温暖。

    一直到转入主干道，视野被前面密集的人群挡住，木木才恍然大悟自己现在是只身一人。这让她一时有些悻然。然后，完全没有逻辑地，她忽然想起利威尔来，好奇他是不是也会对祭典什么的感兴趣，继而想到她也许可以约她的。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否定了，倒不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而是无论怎样的场景，那个男人身上总带着晦涩的孑然。她有些怕他，怕缠绕在他身上的蛇一样的某种东西。

    快别想了，这真糟糕。木木想抬头顺顺头发，却在看到自己手上衣袖时顿了动作。

    现在穿在她身上的是浓酒红的裙子，流连着有喑哑沉默的反光，料子摸起来很舒服，她叫不出名字。显然，这不能完全算她的东西，而是来自科尔曼——家里有着庭园宅邸的金发青年。不知为什么，对于面见因格丽德这件事，科尔曼在着装上有着极强的执念，他坚持要习惯了宪兵制服的小姑娘穿裙子，后来得知她没有适合的秋装，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准备了一条。

    按说，拿人的东西不该再有意见，但木木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她觉得这颜色像血，脱离**后迅速氧化干涸的那种。但科尔曼仍坚持他的意见，他认为这是放在无论怎样境遇下都耐看的颜色。

    她还能说什么。毕竟她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应前辈宪兵的约。

    科尔曼的出场极为守时，微笑问她是不是等了很久。木木本来抱怨他为什么穿制服，看到金发青年身上立体机动的皮带，这才知道他今天有巡逻。

    原来被当成备用方案了吗。虽说本来也不是特别期待，但木木还是有那么点难受。科尔曼似乎很满意她能穿这条裙子应约，但他说的话木木没怎么听进去。果真是有点受打击，她想，她本来是期待着自己是作为某种不可替代的角色而被期待的。

    “在想什么？”看出旁边小姑娘心不在焉，科尔曼问。

    木木听出他话里“不说也没关系”的语气——她的前辈身上带着这种固有的体贴——于是她也就安心说：“没什么。”

    科尔曼笑笑，不作追究地引出对话：“又来拜托莫廉了呢……因格说很想见你，说‘要是约不到我的木木就用不着你这个弟弟了’这样的，就差让我立军令状了。还好我们队长姑娘是好人呢。啊，不过我可没有道歉的意思。”

    一段话跟拉家常一样说得轻松，信息量却大得木木发愣，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期。

    “真羡慕啊……”旁边青年玩笑开得事不关己，“好不容易把队里女孩子约出来了却要让给自己姐姐。”

    木木为不等价的对比吃了一惊，默默咽了口唾沫，一边想着对她表现出无线喜爱的因格丽德，一边想着科尔曼和弗洛伦斯的初登场——两个人毫不避讳地商量着要“队长姑娘”嫁给谁。

    “科尔曼你把班换掉不就好了。”木木提出建议，坚决阻止话题向奇怪的方向展开。

    “说的容易，莫廉你是没有巡逻啦……”旁边宪兵前辈苦大仇深叹口气，“这种日子谁都想出去约会，除了失恋中的弗洛伦斯这样的以外哪有人愿意换。”

    木木张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虽然对消息可靠性持怀疑态度，但“失恋中的弗洛伦斯”这种东西她还是头一遭听说。

    “不过没关系。”科尔曼话音一下轻松起来，抬手揉了揉旁边小姑娘的脑袋，“我有约到莫廉，虽然只是经手一下哈哈。”说得像这是件格外让人羡慕的事。

    而事实也是如此。在旁人看来，精心装扮过的少女与旁边穿制服的宪兵向来让人眼红。木木小心翼翼避开周围人的目光，犹豫很久之后还是没有去拉旁边宪兵的袖子，只好腹诽为什么自己不能穿制服出来。那种注目礼总让她觉得别扭，好像她跟宪兵团走在一起是多凭运气的事一样。

    “话说科尔曼，”她压低声音问旁边青年，“你平时带女的出来也穿制服的吗？”有些心理她能明白，却不大能理解。

    “我不一定，”说到这，他苦笑了一下，“不过以前穿日常装也差不多啦。”

    木木这才感到她的前辈对很多事明白得有多透彻，也才想起来一直由着她的青年名字后面有着怎样一个长到她根本学不会的中间名，与让许多深谙世事者望而生畏的姓氏。

    “但是弗洛伦斯会穿制服。”旁边宪兵却补充了另外的事，“从当初那次交往开始，到现在那些来找他的女人，弗洛伦斯一定会穿制服。”

    木木几乎是脱口而出就问了为什么。

    科尔曼给了她一个无奈的笑，说：“这你得问他本人了。”

    木木点点头，这看起来似懂非懂的动作和她所能理解的差不多。

    科尔曼在旁边感慨“你还真会让我为难”，罢了把话题岔到很远的地方。木木也没兴趣再拉回来，就跟着他从巨人讨论到黑金竹。

    说到立体机动使用技巧的时候，科尔曼在咖啡厅外缓了缓步子，用一句“我们当宪兵也真够可悲的”，像总结又像感慨地收束了军事会议似的对话。

    木木觉得这话截得突兀，刚打算抬头看旁边青年，却先一步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金发少女，一下收了声。

    因格丽德。她看着微笑朝这边招手的女孩子，感觉初次见面时无处搁置的混乱感再次吞没了自己。因格丽德还是那个样子，有着会发光般的眼睛和让人舒心的长发。木木搜索着仅有的记忆，试图为现在这个不太适应的状况找到某种解决办法，想起的却是对在姐姐面前对宪兵团讳莫如深的弟弟和微笑谈及弟弟所在宪兵团的姐姐，两相矛盾，对本就不怎么长于人际的木木而言，愈加无解。

    而因格丽德则更擅长面对这样的状况，她招手把自家弟弟带来的小姑娘叫到身边，确认收货后迅速胳膊肘往外拐把送货人打发回了工作岗位。

    木木看见科尔曼习惯地抬抬肩膀，临走前给她投来一个眼神——“拜托了”。

    另一边，因格丽德像上次一样拉着她的手，让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那句“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待在他们身边很辛苦吧？”因格丽德问。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怀揣着美丽好奇的孩子。

    木木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应该是科尔曼和弗洛伦斯，再摇头否定时动作又慢下半拍。

    这引得金发少女“咯咯”笑起来：“木木你不用瞒我，”她眨眨眼睛，“我知道的。”

    “不，那个……”木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头扭开，“前辈……他们都很照顾我的。”

    等她好容易敢拉回目光来，却发现因格丽德大而明亮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她看着她，说：“我知道啊。”

    木木只好发出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唔，嗯”，再次别开脑袋。

    幸而因格丽德很快把目标转向了别的地方。“木木是第一次参加都城的狂欢节吧，”看到小姑娘点头，她一下绽开笑来，“我也有段时间没来过了呢，一起去玩吧？”

    当然好。木木点头答应，没立即行动则是对金发少女所坐的轮椅感到顾虑。

    因格丽德自身却像不在意这些，她笑道：“那我就不客气沾光让木木照顾我咯。”

    木木赶忙绕到后面推住把手。这个地方虽然看不见前面少女的表情，但她想她应该是开心的。因为木木觉得自己喜欢现在这样，比起看因格丽德拨轮的双手，她更喜欢能为那个少女出力的自己的双手。又或者说……双腿吗？

    算了，有些事，不是现在问的。

    纵然是快入冬的天气，节日的街道却是热闹非凡。木木本来还对这种气氛感到不适应，但看因格丽德兴致勃勃买了衣服又买玩偶后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她在知道如何在这座都城寻找开心事务的少女带领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熟悉起每一条街道。

    木木训练兵时代巷战综合测评的等级是a+，平均以上的立体机动装置操作能力，以及对地形设施规划图过目不忘的理解力为进入宪兵团确立了根基，而在来到王都的第二天，她就利用作战会议室的俯瞰图背下了都城的全貌。

    至少，她当时以为是全貌。但当她当真走在这些街道上，一切都不一样了。地图上不会有哪扇橱窗的洋装最可爱，不会有哪家店下午两点的蓝莓茶会打折，就像不会有市集买三赠一的苹果，不会有利威尔的小屋子……

    “这个给你。”因格丽德把叉子上的蛋糕抵到小姑娘嘴边。木木在有余力思考前已经张口吞下，甜味融化开的同时，听见旁边少女自豪道：“被人喂的话甜蜜度会加倍哟~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

    木木知道自己走神了，想法到了她并不熟悉的地方——那些地方，原本根本不存在于她的世界之中，但只要切身经历过一次，就会不可阻挡地翻新她的“现实”。

    “为什么……”木木小声地自言自语，虽然知道自己给不了答案，但还是想问。

    “为什么啊……”因格丽德却在旁边认真思考起怎么回答，“大概是因为‘和人分享的幸福感’吧？”见旁边初来乍到的小姑娘睁大眼睛不能明白，又断断续续补充“就是吃到好吃的东西，遇到有趣的事，就会想让别人也知道……如果自己觉得美好的事情传达到了的话，就会感到更快乐吧？就像我很喜欢这里的甜点又很喜欢木木，就想……啊，对了！”

    话到一半，因格丽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舀起一块蛋糕喂给旁边小姑娘：“比如现在，如果木木觉得这个蛋糕很好吃的话，会不会也想让谁尝一尝呢？”

    说到这，因格丽德看见小姑娘脸上的表情起了明显的变化。她正想笑她单纯可爱，木木却一下站了起来，提着裙子跑到柜台面前，扭捏半天后开口问：“可不可以买了带走？”

    等木木提着盒子回来，因格丽德不禁为她刚才的局促感到好奇。

    追问半天，小姑娘才低着头挤出几个字：“我……那个……要去道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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