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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距离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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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威尔觉得,他应该是喜欢祭典的。

    都城的狂欢节是种神奇的东西,在入冬之前,每每都带着要把这座城市的生命燃烧殆尽的气氛。那很像是动物对生命的忠实反映。每到这个时候,利威尔总会想起很久前死在他手上的那只兔子,他记得那时是冬天,因为皮毛白得跟雪一样,它躲他的刀子,然后浑身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抖了几抖。利威尔不知道那顿自给自足的晚饭在他生命中究竟留下了多深刻的印象,只是后来,当他开始旁观王都的节日时,他总觉得这一切像极了那只濒死的兔子。

    入冬前的节庆活动,那就像某种生命的激烈表达方式,给利威尔切实的生活感。这样说来,打架也算异曲同工。

    现在也是一样,他在暗处看着热闹非凡的人群。对利威尔来说,今年仍旧没有例外的理由。他按照习惯地为自己找了个倚靠的地方,俯瞰下面的人流奔赴各自的去向,这说来很有趣,他似乎总能找到那些谁都不会来的地方,无论怎样喧闹的境地,一个人待着都是很容易的是——也是,毕竟,没有谁会来找他吧。

    确认这件事之后,利威尔直接掐断了思绪,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陷入无聊的自艾自怜,但他也不想有任何反驳的可能性冒出来。

    他继续俯视地上的川流,一边幻想着什么东西被淹没的场景,一边打发时间地猜测各个人的职业。装扮华美之人自然显眼,但对利威尔来说,最容易辨认的还是不引人注目的,穿梭在洪流中的身影。可能是形单影只,比如头发看起来就像一堆枯草的那个;也可能周围有同伴,比如铁匠铺的转角和咖啡厅遮阳棚下面……人流密集场所对三餐不继的人来说是捕猎的好地方,对于这一点,利威尔理解起来异常容易。不过唯独节庆的日子他是不碰的。

    这也不是什么特立独行的规矩,利威尔只是单纯地乐意旁观这种欢庆。因为能从中获得满足?或许吧。对他而言,这是和缺钱了就去打一架一样的道理——根深蒂固的某处,他需要这些节日。

    但他不参与。早些年的时候,利威尔也有过作为人群一员的经历,自然地,也有过和那是陪在他身边的人一起的经历,男人女人都有。但某一天开始,他就更乐于一个人旁观了,那契机可能是地下街的某个混小子强占了他身边的什么,也可能是某个女人把自己给了都城满大街都是的独角种马,谁知道?无聊的事那么多,他不可能每件都记得。

    啊,是了。利威尔瞥见从咖啡店的露天座位,背后印着独角兽盾章的男人俯身拥抱了坐着的美丽少女。还有一种特别容易认出来的,就是宪兵团——他们大多巴不得永远穿着那套衣服,除了和追随而来的女人做|爱,恐怕都不会脱下来,可能的话,他们应该挺乐意自己身体也变成王政府荣勋的一部分。

    呵,利威尔打量起和座位上少女道别后转身的男人,他身上带着立体机动装置完整的绑带,那是为了必要的时候随时可以上全套装备。在王都,宪兵多得就像夏天的苍蝇,虽然都是哪里**就奔哪里去,但在节庆的日子,基本是分作三种:穿制服不带皮带,是热爱着自身工作并同时热爱这份工作带来的福利的;穿着绑带但不带刀,则是意味着他们是带着巡逻的任务,但就具体行动而言则和前者区别不大,足以窥见出那危机装备根本连束缚的作用都起不到;而最后则是带刀的,利威尔乐于欣赏他们恪守本职时的表情。

    现在在利威尔视野里的则是本应在工作中的巡逻兵。少女还在原地,似乎是等着什么到来。利威尔的目光也跟着那个宪兵离开,并不是猜到了少女那接下来的发展,而是之后不外乎的情况甚至用不着猜。

    巡逻兵离开咖啡店时,遮阳棚底下的觅食者已经不在了,利威尔余光看见几米外的墙根,几个青少年围着孤立无援的一对情侣,但这个场景,对于隔在衣着光鲜贵族之后的宪兵而言,是连“余光”都瞥不见的。

    利威尔心里轻笑,感谢那些肥得流油的家伙把家犬养得太好,纵使祖先是狼,鼻子不用就不灵,爪牙不用就不利,自然,也就跟着养活了偷油水的老鼠。如此一来,整个王城生生不息,哪怕在严寒逼近的这种日子里,也依旧维持着蜃气般膨胀的活力。

    那宪兵有着柔顺而耀眼的头发,他侧身穿过人群,步履轻松。利威尔心叹教养不错,宪兵这物种看来着实的漂亮。在利威尔看来,宪兵确实向来是这副值得沾沾自喜的样子,那是一种把自己装点得格外高贵的生物,不容得一点的污浊。纵使在利威尔记忆里不多的几次交手中,宪兵最多的动作就是把刀刃上的血擦到倒下的被追捕者身上,那些人向来不愿意沾手粗制滥造脏兮兮的衣服,但对他们来说,那些无辜的布料又比穿着的人干净许多。利威尔记得,他正面遭遇宪兵团的最后一次,两边墙面上都喷满了血,那天,利威尔把匕首捅进了一个宪兵的胸口,于是深长的巷子看起来就变成了根铁棒,残留着穿入**又拔|出来的新鲜与温暖。

    那样的街道,是现在阳光下行走的这些人所无法想象的吧。因为走神,焦点被冲淡了一瞬间,利威尔用了很短的一刹那去想,安逸于这个王城的人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地下有什么呢?但也就是一刹那罢了。因为,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对现在这个世界而言,是没有意义的。

    利威尔漫无目的地搜索起人群,哪怕只是跟丢了一瞬,他也不再抱能找到那个宪兵的希望。

    但无意的搜寻却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双手举在胸前,一根指头抵着下巴,左右环顾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她穿着一条浓酒红的裙子,质地好且耐脏的颜色。利威尔对这种出乎他习惯的光景眯了眯眼睛。而接下来的场面则让这一切有了恰切的真实感——金发的巡逻兵走到小姑娘旁边,抬手揉着小姑娘的头发。

    “宪兵……”

    利威尔一手撑在墙垣,试探什么般紧了紧指节的动作。他想,自己现在居高临下的距离应该是足够远的,远到足够他俯瞰一切,足够他打消一切让自己插入其中的念头。但他同时也能感觉到小姑娘碧绿眼睛里的笑意传达过来,自然平顺得让他分不清楚那种笑是他确实看见的还是他猜测的。

    然而,把他隔开的空间确实是够远的。利威尔看着金发青年熟稔的接触,而旁边小姑娘只是毫不在意地进行着谈话,整个相处模式惯常合理,放在这个每个人都应该很开心的日子里,尤为带上令人羡艳的色彩。利威尔看得到小姑娘手上的动作,颇像在谈及什么广大而开阔的东西,但刚好他听不见。

    利威尔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视角来看街道上的行人——因为再近一点的话,他就会忍不住去插手参与其中。他试过了,试过无数次了,他接近的,接近他的,缩短的间隙都只是错觉而已。

    在利威尔尚且喜欢着这个世界热闹样子的时候,他想,他应该让自己喜欢上这种罅隙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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