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脱轨守则
很长时间以来,对宪兵团而言,“打架”都是敬谢不敏的低端行径。这种差距当然不仅是“王政府的精英部队”这种叫来响亮的名头,更是建立鞘中单刃刀身的绝对硬度上。
那些转为斩杀巨人而生的冷兵器和刀鞘上固定的气瓶有着同一种原料,名叫“黑金竹”,如名称那样,传闻是会破土而出生长的金属,至于具体细节则少有人考证。对手上操着这些冰刃的士兵来说,他们需要知道的不过是这玩意儿够砍什么罢了。
这对冒死前往墙外的调查兵团而言是杀不杀得了巨人,性命攸关的大事,而对宪兵团则简单得多——黑金竹足够战胜其他材质的一切冷兵器,甚至足够抗衡私人能入手的不多的火器。这也就意味着,对腰上配着刀鞘的宪兵而言,那些需要惩办的对象是从来不需要“打架”这种对等的礼遇的。而为了让有关圈养的活动更为简便易行,宪兵团更是立足自身实际安排了三月一轮的定期扫除。年关之类时候小打小闹是不少,但除了极偶尔几次的伤亡,基本也算运行良好。
木木是没参加过什么实战任务的,所以对她而言,别说“打架”,就连上刀片对着人都是经验为零。关于宪兵团绝对实力的传言,除却避讳一样的利威尔,她也基本是听前辈说的。再怎么也是训练兵出身的人,男人吹牛的本事领教得自然不少,算下来也就估摸着听个五分真五分假,对地下街的印象也就架构在了不怎么能考据的传言中。
而事实是,利威尔和传闻不一样。
打架也同样不一样。
木木发觉,因格丽德说“我教你打架”的时候,她竟一丝意外也没有。手上的动作也只是抹了一把脸上刀口的血,发觉果然还是会疼的时候,忍不住抬到嘴边舔了一下。
木木没管小眼睛男人往后缩了缩的动作,眨眼睛看着端坐在旁边的因格丽德,发现金发少女脸上少有的没带笑。木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血刺激到了谁,一时竟觉得不宽的街巷上弥散开一种久违之感。
“因格姐,”木木搞不清这情形的重点在哪里,只好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觉得重要的话,“私下引发械斗是违规的。”
“是哦。”轮椅上少女右拳在左掌一落,恍然大悟之余是完全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
当真是闲谈一样的态度过于目中无人,木木余光扫到先前近身的男人退回光头同伴身边,两人一番耳语后都是摆开阵势,重心分明是较刚才压了些。木木又抹抹脸上,在最后一秒强忍住拉袖子擦血的习惯动作。要是再弄脏就真的赔不起了,姑娘家都知道血迹洗起来麻烦,兵营里出来的木木知道的更清楚。她想着,心悸地看了看也算挂钩着自己身上裙子所有权的因格丽德。
而金发少女见此却笑了起来,又很快敛住笑意,问说:“木木上次负伤是什么时候?”话来得直白,脸上却是还匀着带笑般的温和。
木木斜眼注意着旁边男人的动作,心里又忍不住有点不合时宜地心疼衣服,被因格丽德这么一问,到处是血迹乌漆抹黑的记忆就连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一股脑抖了出来。她一下也不知道从哪收理起,就笼统地给了个“训练兵时代”算作答复,罢了为避免麻烦,强迫着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放到蓄势待发的两个男人身上。
两人身上的架势和握刀的手一样并不算紧,木木看得出这不容易累的待机动作较先前谨慎了不止一倍。她是猜不到男人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但除却想那些事想疯了的,“尊严”啊“好斗本能”啊这些东西她在军队里见多了。虽然是没什么自己招惹上身的经验,但耳濡目染惯了也能自然地知道个大概。
现在的状况,左不过就是眼前这俩大老爷们觉得咽不下被小姑娘拆了招的气,不讨上一次是绝不可能消停。
木木拉拉身上裙子又看看坐镇在大后方一副放心样的因格丽德,不禁回想起当初负重长跑时对高头大马上的教官是何等怨念——换言之,不知怎地就觉得这像无法反抗的身份差似的了。
“因格姐……”木木瘪瘪嘴,万般无奈转朝刀尖刺过来那边,“你好歹考虑一下我穿着什么啊……”本来她想说“在前面的可是我”,但一想到谈笑风生的因格丽德都绝口的双腿,硬是给在嘴边吞了回去。
而对这问题,后边人自然答得轻巧:“把刀子抢过来划掉一段裙摆好了。”
“诶?!”毫不犹豫的自我牺牲方案让实在没闲钱买衣服的宪兵再次很不顾时局地转了回去。这裙子一看就很贵啊很贵啊!很贵也就算了,另一个问题也是木木无法忽视的……
“是科尔曼送的对吧?”因格丽德话接得快,全然是不用猜都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淡然宽慰,“没关系他不敢怪木木。”
木木看着金发少女语毕莞尔,陡然想起科尔曼那句“就差让我立军令状了”,心里也不知是寒什么,一下子不知道该可怜谁好。
而同时,也就是她一转一回头的当,先前并未太插手攻势的光头已经提刀一个箭步过来。
虽然是提防着随时可能开始的战斗,木木还是为突起的冲击冲了一口凉气,挪步子反身定了男人捅过来的动作,刚要夺刀却感到耳迹擦过了极低的风压。
硬是给制造出死角了吗。木木脑海里匆匆过了一下两人的体型差距,多少猜测大个的光头是担了佯攻的差使,为的便是把他后面小眼睛的动作遮住。
地下街都是抢劫长大的吗。木木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对这称得上“战术”的布置感到吃惊了,也许她应该选择开始习惯这地方随便逮个男人都会掏刀子对着她的风俗习惯。他拽对方手臂的力没松,把光头拉近身后估着时间一拳推上他内肘,被强行弯折过去的肘击就往后一下撞了出去。如愿听到小眼睛在她看不真切的地方骂咧一句,木木便松了先前的拳头,顺小臂下去剥开握刀的指头缴下他手里兵刃,握真切之后再用最初就扣上的力道最后一拉,脚底下跟着一勾,就把先冲过来的障眼的光头绊了仰天倒去。
回合告一段落,木木把自己往后拉开几步。手感上琢磨着到手的刀子,侧头看看因格丽德,等着下一步计划。别说这场合,她就从来没有过恋战的习惯。
“木木……”金发少女脸上却浮现出了少有的惊讶,“你……做训练都那么认真的吗?”
面对似乎和现状无关的问题,木木脑袋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因格丽德说的是宪兵团的对人格斗训练。
“也许吧。”木木低头看手上的短刀,翻来覆去掂量。想想,她发现自己近来确实是对格斗术上了不少心,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木木对着手头无辜的刀子深重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她还是当记不起来好了。
又瞥眼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木木想,有些近乎侮辱的压制,怎么都不可能甘心说“不在意”的吧?
至于事后是不是真会有通过拳头的认知方法……反正,她是无法理解啦。毕竟很多事,就算知道达不到目的,也只有一根筋去做。
“那我割了哦。”木木最后问了次因格丽德,得到首肯后把刀子贴上了怎么说都很要命的浓酒红裙摆。
说舍得是骗人的……木木心里没由来地难受,权衡了一下她早就告诉过自己“不要了”的少女心和面前或许早就决定好玩儿命的男人,她只好比着差不多膝盖的长度一刀截了下去。听着自己扯布料的声音,木木不知怎地就是心疼,看着那深浓的弄色,只觉得比把粘在血肉上的衣料扯下来还叫她不舒服。
大概是之前丝毫没占到优势,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此时却给她留了充足的时间。等木木处理好自己的事,再抬头发现之前没有动静的两人还在,一下子忍不住有点惊讶:“你们……”她觉得自己真是很难理解他们的想法了,同样地也不知怎么措辞才不会让情况更糟,“还要继续吗?”
两个男人相互对视一眼,没作答,只是狠狠瞪着三番两次卸了他们攻势的小姑娘,切齿的样子是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这样,”木木也不打算多说了,以此看看他们眼睛,最后目光定在正对着的方向,“宪兵团所属,席纳之墙第七监管分队,整备队长,莫廉-麦克菲尔。”公事公办报完番号,木木再重复了一遍先前的对视,“我有权对疑似侵犯平民财产的行为进行调查。因此,接下来的行为,我会视情况判断是否属于‘阻碍宪兵执行公务’。所以,我再问一次,还要继续吗?”
整段话就像念丝毫不带感情的宣誓词,说完后刻板得像文书一样的气氛让木木自己都吃了一惊。对自己行动都意外,她更没把握地注意起对面听者的表情。
也许是宪兵团的名号,也许是狐假虎威的气势,先前飞扬跋扈的小眼睛此时看来是完全慌了神。
木木正想着可以告一段落,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光头却明显是恼了。只被打吃亏也便罢了,被眼前小姑娘算准了动作一肘子顶上自己同伴,这口气可不容易咽。
只见那光头一抖擞站直了身子,吼缩了去的小眼睛说:“两个小丫头片子他妈唬人你也信?!”
哪有这样的。木木求助地看看坐在后面没插话的因格丽德,看金发少女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是无奈。她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男人明明知道实力差距还不知道回头,但更无法理解的是因格丽德这究竟算个什么意思。
正疑惑着,一直没有显露的因格丽德却朝她招了招手,木木只好带着一头雾水走过去。轮椅上少女拉她俯下身子,咬着她耳朵说了一句让木木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不……不好吧?”直到看见急红了眼的光头大步冲过来,木木还在试图给因格丽德的提议找个理由推脱。
支招的少女却大义凛然:“什么事情就要用什么解决办法,这叫入乡随俗。”
入乡随俗哈……一个词直接把木木又丢回了某个不甚美好的场景,这场景下,脑子里恍惚一闪而过的灰色让她一时来气,皱眉愤然一提气,木木顿感神清气爽,发现“打架”不失为一个优秀的争端解决法,抬脚的动作也没了顾虑……
木木知道,现在自己的行为是异常不仗义的。
在莫廉-麦克菲尔长久地军事化教育中,身边永远不缺雄性生物英姿勃发地向她科普他们生命中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宝贵财富——“男人的浪漫”、“男人的第二生命”……
踹下去的效果自当是立竿见影。
威武雄壮的光头汉子直接跟泄气似的瘫了下去,一双手别说拳头,用尽所有力气才护住刚才受到毁灭性打击的部位。
木木看那就差满地打滚的动作浑身一哆嗦,再看站在稍远距离的小眼睛,他眼睛已经一下子睁大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木木跟在利威尔后面看他乱来的时候,她才再一次看到这种充满着凶悍逻辑的敬畏心。于是,在三教九流的谆谆教诲中,木木明白了,地下街的人不怕有技术的家伙,地下街的人也不怕流氓。所以她再不情愿也还是知道了,当时脱离套路的一脚,直接让她的形象越过“小姑娘”越过“宪兵团”,晋升为了“有技术的流氓”——当然,这是被另一个有技术的流氓一直讲到墙外的笑话。
木木是不知道有哪里好笑啦!
“噗!”但就在事发当场,主谋的金发姑娘就在轮椅上压着肚子整个人笑得趴在了腿上。
“救,救我……”边以用尽最后一口气的坚持憋笑,因格丽德一边伸手向彻底呆在了中心位置的从犯伸手求援。
木木张嘴看着小眼睛架起光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扔了摸来的钱袋就跑路;看着金发少女彻底不顾之前树立的威严,一直到眼角挂着一滴泪才撑起身子看她……
感觉说什么都没用了,木木一横心,把库存里仅有的几句气话全丢给了完全一副坏人得逞模样的罪魁祸首。一直到把因格丽德送回宅邸门口,金发少女眨着眼说“木木的东西我已经叫人给送回宪兵团了”,没想到问前因后果,那一脸“超级满足”已经让木木心里堵得慌。
所以说她不知道哪里好笑啦!一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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