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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意外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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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威尔是不相信“巧合”的。把“偶然性”带上必然价值的自我安慰于他而言向来是多余。本就是没什么逻辑的东西,要说成“命运”一样就太惹人厌了。

    也是因此,他现在才会坐在营业时间外的昏暗酒吧里,对着一份并不用来喝的酿造品打发时间。地下街的生命是在黑暗里,对尚未入夜的时间,这地方总是昏昏入睡。酒馆的规矩多是做傍晚到前夜的生意,偶尔有业务需求也拓过通宵,其余的时候就留个把伙计看着门户。这样说来,所谓“打烊”也不过是约定俗成的事,跟困兽的假寐一样,只要有动作,要醒来是随时可以。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是坐了多久,来的时候,店里除了守柜台的伙计,还有趴在桌面上的醉汉。味道让他皱眉,心想着那家伙心里该感激没吐出来,从而幸免成为他现在迫切需要的发泄理由。

    他告诉那伙计,“要不你把他弄出去,要不我把你弄出去”。没多少力气的年轻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前一个选项进展完毕,缩缩身子回来招呼。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利威尔只想把后一个方案也付诸实施。

    他拎了那孬种的领子扯过来,拳头到一半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打他,于是松了手,让他随便倒一点什么。伙计后退的动作绊了两次椅子,最后给了他一个小瓶和同样小的杯子。那是副生面孔,利威尔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交代过“要是利威尔来了就拿伏特加给他”这种规矩。但面前除了辣味什么都没有的烈酒毕竟让人满意,他摆摆手赶了那小子回柜台去。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坐到这地方热闹起来,然后挑有人滋事的好时机把酒喝下去,而没过多久,柜台后面小伙计就被里屋走出的两个男人拍了拍肩膀,浑身一抖应过几句。利威尔懒去探究,估着两人走远的时间才随便扫了眼柜台后边,那只有一盏灯,面容干瘪的毛头小子对上他目光就立马缩到了台子下面。

    “嘁……”他转回来,伸手到桌上,碰到杯子,顿顿动作又收回来。他知道柜台后面那畏畏缩缩的小鬼定是又冒头出来看他动作了,而只要他一有确认的打算,无论有没有下一步动作,对方铁定都会逃。

    几乎,无一例外。

    这使得利威尔不得不对自己的地位有了个充分认识。“地下街最强混混”“会死的”,和他有关的评价总是能传入他耳朵里,且大多是以落荒而逃的嘶吼这一形式。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无关本人意见地,“利威尔”所到之处就可以播撒下一种眄视的形象,他也没兴趣去确认。毕竟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种疏离为他带来了必要的安定。

    地下世界没人敢接近他,无需交情,三分忌惮就够他通行四方;而宪兵团……他听说了,利威尔好像确实杀了宪兵团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吠声便也似乎跟着在一夜之间绝迹。

    利威尔以为自己已经绝了和人亲近的念头的。曾经是有挺难过的日子,还有现在已经回想不真切的孤独感,但后来,这个世界让他发现,人类是一种只要足够害怕就会相当温驯的简单动物。换言之,只要他有本事让别人畏惧,不去想太多的无聊事情,活下来其实容易得一文不值。

    那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周遭的“变化”开始留意了呢?利威尔眯眼看着杯子里无色的液体,不知怎地开始想象一条肥硕的肉虫掉在里面曲卷挣扎的样子,想象那东西在看不到的辛辣刺激中迷醉,最后梦想着幻灭的美景死去。其间又倏忽插了一帧人流街景,让他断然转身的某一幕,再一次让他失去一切兴致。而脑海中已经开始的死亡没有就此停止,一直幻觉一眼看见那被侵蚀殆尽的躯壳僵硬地沉到杯底,利威尔才让自己承认,他最近对宪兵团真的有点在意过头了。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把她打得站不起来的。”强忍痛楚的吸气声让话音变得像“吱呀吱呀”堪不住中的楼梯。

    利威尔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合页的门“呼啦”一扇,混沌的灰尘在一瞬的光里发疯地乱撞。进来的是一个沉重的身影,不,或者说是托扶着的,两个人。利威尔觉得自己看人的判别来自于一种动物本能,他知道那就是之前出去那两个,凭借一种感知性的味道。

    承重的矮个子讪讪劝说“认倒霉吧”,然后抛下喉头滚着混话的大个,冲柜台里喊守店小伙计的名字,让他拿酒。

    真吵。利威尔现在觉得很烦。或者说,他早就觉得很烦了,只是现在,那两个人的姿态让他决定意识到这一点。

    而一心只想抱怨的男人显然不可能注意到角落处的状况,此时他情绪越发不佳,因为柜台后面新来的小鬼竟然因为“不能私自动老板的酒”而拒绝了他的命令。

    “你小子胆子大了啊!”才坐下的壮汉扬起满布纹饰的手臂往桌上一拍,看动作是打算起来,却因为身上伤痛而憋了回去。

    消瘦些的那个男人倒没这么大火气,走过去撑到柜台上,说:“这时反正也没人来,晚上兑点水给混过去就行。”话音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没有精神,“这时候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妈的——”被提到痛处,座上的男人抬拳就落在桌面上,桌腿的抖声中震着声音道:“去他妈宪兵团,下次要让老子抓到那女人,看不让她疼得给老子跪下!”

    “别说了……”柜台边那个叹气,皱眉的动作紧得几乎要让眼睛小到看不见。

    “继续说啊。”对他们而言有些意外的插话却在这时进来。

    这样的插入自然是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男人越发不爽:“爷爷讲话哪有……”气势却在看见角落人影的瞬间一哽,像是胸口生生挨了一拳,“利……利威尔……”

    这名字一说出来,柜台边两人也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了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的黑发男人。

    利威尔挑眉,想着是不是那家伙的见识给予些赞赏,但最后还是发现这种情况下的“知名度”只能让自己木然。

    “继续说啊。”他重复,然后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死咬住一件事的耐性变得如此之好。

    座位上男人身上纹身随着动作一进,刚张口要说话,就被撞开椅子跑过来的小眼睛拉住了动作。

    小眼睛凑到他旁边,看样子是耳语,有些颤抖的声音却不受控制:“你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就是那次赌场那边出事……有传言说,利威尔搞了个宪兵……”

    “那又怎么样?”男人只是偏偏头,理所当然的样子,“谁不知道女人对利威尔就是一晚上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多余的推断?”利威尔身子往后仰去,要了结了这个话题的意思。他从来觉得别人对他的谈论是无聊的,而今天的,格外无聊。

    小眼睛两边看看,对共事者的了解最终打消了劝告的念头。他到守着面前烈酒一口未动的男人身边,思索着要说点什么,却在那双灰色眼睛打量过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利威尔眼神往旁边一瞥,示意他可以坐下:“说吧,说完了我好考虑……是我帮你们付酒钱,还是你们帮我付。”

    小眼睛刚想回头看,利威尔的下一句话已经先压了过来:“你的同伴的话似乎过不来,受伤了吗?不过这样正好,省得我出手让他没办法多事了呢。”

    今天真是倒霉大发了。小眼睛心里憋屈,却也只能一字不漏地把对方想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不知道利威尔在想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利威尔在想什么?

    说截住两个小姑娘的时候,黑发男人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但这种缓和一点也不妨碍他在听到“划伤了那女人”的时候站起来一脚就把说话那厮连人带椅子踩到地上。

    小眼睛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不敢想正对他肋骨表现出兴趣的最强混混到底有多大可能良心发现对个小姑娘上心,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本想说的“我们也不想动刀的”和了苦水吞肚子里,换成“但是她踹的时候也一点没留情”。后面换出的信息确实是让利威尔收了些力气,但对躺在地上的小眼睛来说,状况无非是从“被利威尔打”的绝对命题变为了“被利威尔打还是被自家同事打”的二选一……

    当然,首当其冲的是利威尔现在就有打死他的可能。

    觉悟着之后回去也没好日子过,别别扭扭把具体动作场面转述一遍,地上无法反抗的男人已经横下心认倒霉。

    没想到的是,前一会儿还一副连吃人都不介意的利威尔竟笑出了声来。

    松松眯起灰色的眼睛,就跟鼓励一样踢了踢躺倒在椅子边的男人,利威尔找了一个作为酒钱绰绰有余的钢币扔下去,跨过去再没管他。

    “等,等下……”还坐在原处的男人总算冷静了下来,“你……想去哪?”声音失去支撑,俨然是被醍醐灌顶地浇凉。

    “去哪?”利威尔顿了步子,没回头,却是用心情颇好的声音给了回答,“哼,宪兵团,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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