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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壁垒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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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街混混不是个走宪兵团大门的好身份,利威尔离开时是以足够井然有序的步骤先上了阁楼。木木想,他大概是从窗户翻出去了,但她不想去确认。就像她不知道是不是该阻止利威尔再一次自顾自的行动,她同样不清楚追随他接下来的行为可以带来什么结果。

    木木到最后都没胆子拦。

    脸颊上的刀口此时比起痛更接近臃肿着血液的痒,木木摸了摸脸上,再抬手看指腹沾到的红色,比想象中稀薄,有些混杂在透明的液体中仿若游丝。

    混蛋。木木一握拳头,起身站起来,埋头冲到池子边上放水洗手。

    水压是前不久假设的水塔提供的,在三层楼的高度下,冲干净黏着在皮肤上的液体只要很短的时间。木木把冷水一直放到手上手上没感觉,试着动了动指头,忽然只有一种更粗暴的想法。

    冬天啊……算了。

    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她把头放到水流下面。

    刺痛传来的一瞬间,木木就意识到自己这么做简直是疯了。于是匆忙退出来,鞠两把水把脸上擦干净就算了事。她把下巴上的水珠抹下来,在渐渐重新各司其职的思维体系中提出一个重要命题——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放任利威尔为所欲为的。

    比如,如果那个眼睛里缺乏色彩的男人压着声音说“别来找我”的话,她是不是不要听比较好?

    这问题连同许多其它不断冒出来的细节——诸如利威尔清晰缓和的轮廓与柔软的头发——在木木脑海中构成一番奇怪的光景。那看起来像分散系的某种光学现象,所有可以琢磨的要素都是分散的点,且杂乱无章地奔向至死不渝的方向。

    这个目前看来像是占卜一样毫无依据却充满预示性的场景后来确实通过两件事得到了证明。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一年多后,木木在工业都市,遇到摇晃着手稿高呼“大气压力”的那个怪人,以及从他那里听来的“假使空气中所有粒子都在一瞬间往一个方向移动,那你就会被压强差挤爆”的理论——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当初对利威尔产生的联觉现象,惊恐地发现,那个深刻存在于她生命中的男人身上是如此安静地带着一种奔赴毁灭的特质。

    至于843年的这个冬天,对莫廉-麦克菲尔来说,只是隐约地开始诞生出一种决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乱来的使命感。

    木木多少忍不住想,她也许能对利威尔做点什么特殊的事情,紧接着又想到那个男人没抱任何期待的评价,“真自大啊”,又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转身出去找条干爽的毛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地步,木木看见半掩的窗户外面渐浓的夜色,忽然产生一种现在扒去窗台上还可以看见利威尔的错觉。对于没办法找到线索的问题,相信直觉往往是重要的解决方式。

    而当她真撑到窗子边上,看到的却是稀拉的树杈,下面也不是有混混操着钉棍扔过石头的街景,而是宪兵团墙壁与房子间缺乏光亮的罅隙。木木这才想起来和利威尔第一次非法入侵相比,现在这个大了不少的房间已经和得过且过的小阁楼差了足够的层高——或者说,足够刚好的层高。

    木木试了试,现在这地方得冒着坠落的风险把身子探出去,并且使劲儿抬头才能看到墙头上漫出来的月光。

    小时候只觉得玛利亚之墙高,后来知道了席纳之墙高,这样看的话,对于平凡人来说,宪兵团的墙也够高了啊……木木试着回想了一下很久前父母指着玛利亚之墙教她这个世界的常识的时候,她对那座壮观庄严的壁垒是怎样的心情,但却没得到什么特殊的结果。大概是后来天天天天看席纳之墙看惯了,唯一想得起来的就是当时爸爸拍着胸脯说要去找昔日同僚借套装备带她上墙看外面,立马就从妈妈一根大葱抽过来的动作中得到了驳回决定。

    “嘿嘿,”这偏题的内容让木木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真糟糕,原来我会想去墙壁工程团是可以追究到那么久以前啊。”

    “墙壁工程团”当然是诨名,只是编内的人们似乎也没有谁对此表示介意。木木记得,当时刚满12岁的自己是以“加入驻屯兵团”为目标离的家,至于后来七拐八弯的命运如何把她送到了宪兵团,然后开始攒钱大业,然后遇到利威尔……

    “不想了。”木木放弃地关窗户,拿脑袋撞到窗棂上。总觉得某一天开始,她经历的那些事就成了光是回想都觉得好累的东西。

    然后另一个想法自然而然扩散开——糟了,好想回家。

    极力搜索着脑中对于希干希纳的印象,木木渐渐发现“乏善可陈”其实也算得上一种奢侈的美好状态。在印象中,无论曾经驻屯兵团成员的爸爸还是前调查兵团的妈妈都本着“安居乐业”的态度对待生活,且不管“业”是什么,“安居”都是首当其冲。大概真是家庭的原因,除了第一次面对巨人然后发誓要进入宪兵团的那一次,木木始终都觉得当生活的被动态未必是什么坏事。

    因为她从来都不觉得顺应自然的安排有什么不好的吧。

    抬抬头,更大面积的玻璃贴到皮肤上,木木隔着那种凉爽安静的感觉看着宪兵团的围墙,只觉得那堵墙是那么地让她难受。落差还真大,她想,如果习惯了可以越过墙看另一边的风景,被这样剥夺视线的感觉还真是糟糕。

    能看见的时候或许不觉得怎么样,但真要见不到的时候,一边习惯着,一边就会发现那种印象是会上瘾的。

    想起来墙的另一边有什么,木木睁大眼睛半天忘了眨。

    “习惯什么啊习惯!”木木锤了下玻璃,顺着动作撑起身离开窗子,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穿着因格丽德提供的裙子,又只好耐下心回来换衣服。

    日常装再加最顺手就能抓到的外套,重新擦干净脸上已经闭合的细缝残留的血迹。木木低头整着领子时看到胸前的盾章,暗叹自己真是被利威尔“宪兵,宪兵”的叫多了。

    啊,说到底果然是那家伙的错啦!开门的时候还是有温差扑面而来,顶着冷气,木木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情绪,驱动着心率的,让她想去做点什么的情绪。

    木木还是闹不清“想见利威尔”算是怎么回事,但她此时确定一点,她不喜欢那家伙自作主张赶她走。两相对比,她更乐意看利威尔老大不情愿对她发脾气的样子,因为那男人在单调色调中拒人千里的模样,看起来糟透了。

    横跨宪兵团内院的过程中,木木没注意自己步子是不是变得有些快,反应过来时整个行进已经成了一种类似追逐什么的状态。

    她想,她不能看着利威尔得逞,不能他说“别去找”就当真不去。木木虽然不能很好地说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利威尔身上缠绕着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相信,那个男人太习惯周围人的知难而退。并无再多根据,她忍不住推断,如果自己这时候听话离开,那就真的再没有机会接近他了。

    这也就提醒她想起另一个严重的矛盾——很快就会提入日程的希干希纳之行。

    想回家是真的,也不愿意对前辈出尔反尔。但是就算这一次推掉,她的家也不会跑,宪兵团也是,就算需要有些惩戒,也不会有多大动荡。

    唯一没个安定的,还是利威尔不是吗?

    木木认为她得考虑把造成冲突的安排划掉。

    木木也不清楚希干希纳的形成现在是条消息还是被排成了既定事实,只好先找弗洛伦斯,直接向她提议问要不要趁着公差回希干希纳的前辈。

    他抓着头上褐色碎发,宽松的衣物套在身上。祭典期间免除晚操的休息日里,刚从巡逻岗上换下来的青年显得睡意阑珊。

    木木也管不得他是不是很困,单刀直入问先前报名的出差能不能不去了。

    “为什么?”自当是收到这样的问题。弗洛伦斯问话时吐字没太清楚,但看眨了几次后定下来的眼神,显然是清醒了许多。

    “就是……可不可以……”木木低头重复问题。她不敢看面前好脾气的前辈,却又不知道这种不好意思是来源于什么。

    “这样啊……嗯——”弗洛伦斯低头沉吟片刻,终是有些为难地回答,“如果莫廉你能说服分队长的话,大概可以改变安排吧。”

    “诶?”

    弗洛伦斯的解释来得平静自然:“因为这次去希干希纳,应该是分队长和你一起。”

    木木用了不少时间才接受这个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事实——无论莫廉-麦克菲尔多不觉得奈尔-德克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严重影响,那个男人是她上司的事实都无法改变。

    “遇到什么事了吗?”见小姑娘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弗洛伦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但听得出的关切也就是点到即止。木木告诉他说没关系,她会自己去找分队长。褐发青年听罢点点头,说“这样也好”。

    木木知道有些事是谈不上帮忙的,甚至都不用谈“军令如山”,阶级这东西,他们习惯的服从就是这么简单一回事。

    她几乎可以料想到此行前去打扰自家分队长的后果了。

    只是心里想的事多了,不解决一下算作清理的话,就只会觉得越发的一团乱。

    走过不远的距离,在门口理好衣服再敲门。木木一时也忍不住想说分队长今晚要是不在还好一点。

    但漏出的灯光已经说明了里面人会说“进来”的事实。抓紧机会匆匆览过自己的想法,看到黑发男人平静的表情时,木木知道自己必须得为偶尔的但绝对称得上出格的行动做觉悟了。

    得到允许,然后保持着绝对不能有一点泄气的声音说出能不能变更决定的请求。

    所谓“果不其然”,就是不抬头都能想象出面前军官是维持着怎样不容逾越的威严,抛开所有情绪地问:“你当宪兵团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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