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哑瘸子
范文昭夜探县衙,找到被人杀死的小二尸身,想要探个究竟。他伸手便去揭开那白布,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火折子火光闪了一下,吓得他魂惊肉跳,差点要夺路往外面逃去。心里暗暗嘲笑自己,真是没见过世面,这点胆子也没有。
他将火折子举的再近些,用手轻轻将白布慢慢褪下,仔细观看。这小二已然被县里的仵作验尸完毕,全身精光,只大腿根处掩盖着几块破布遮羞。从上往下,果然在胸口,看到一条口子,却不甚长,却是致命的那刀口,显见得凶手果然厉害,一刀致命。范文昭仔细研究那伤口,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匕首所伤,却看不大出来,只因为他没用匕首杀过人,哪里知道匕首落下去的样子。
看完后,只见到了这一个伤口,说明凶手手段极其残忍厉害,一下就毙命了。他从地上捡起白布,轻轻与他盖上,却不料看到这小二的胳膊似乎动了一下,吓得他心头一动,却看到一个深色痕迹在火光下闪烁。
他咬咬牙,伸手便去拿小二的胳膊,果然在大臂背面有一道刺青图案。这图案像龙却不是龙,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三少爷暗暗吃惊,这是怎么个意思?听闻江湖上有些门派有独门标记,莫非这个便是?先暂且不管,好好记下,等回去好好访查访查,没准能得些消息呢。
他放下小二的手臂,将白布依旧盖好,便轻轻来到门口,拉门便要出去,却猛然听到有脚步声,紧跟着听到一声当啷的声音,他心里惊叫道:不好,肯定是有人来了?环顾左右,见无处可躲,墙角却有一个大棺木,他只得打灭火折子,悄悄移开棺盖,躺了进去,然后又把棺盖悄悄盖上,只留下一道缝隙,供自己呼吸之用。
果然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房门口,却听到有人说道:这门怎么开了?明明记得是锁上的!范文昭在棺内一听心里又是一阵扑腾:本来锁好的门,此刻却开了,莫不是有人已经先自己进来了?他这才恍惚觉得身下有些冰凉、柔软,却丝毫不敢动一下,因为门已经被拉开,听声音是进来了俩个人。
灯光隐隐的透过缝隙传了过来,范文昭听见那俩个人掀开白布的声音,一个人道:果然死的迅速,这一下就致命,显见得是个高手所为。旁边人道:大人,你看,这小子恐怕有些来历?说话这人显见得是衙门里面的公差。
那大人停了一会说道:这个图案甚是少见,我也没听说过这是哪个门派的标记。暂且记下,待日后再慢慢访查罢。这小二也没亲人么?
公差道:问过了,左邻右舍皆说不曾听说他有什麽家人,也不曾见他说过要回老家之类的。倒是那丫头银杏忽然不见了,甚是可疑。
大人嗯了一声,说道:我今夜来此,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再过几日不行就丢在后山乱坟岗子,随便埋了吧。如今世道这么乱,死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
公差回答道:是,大人说的甚是。大人请。俩人说着便往外面走去,那公差却顺便将门锁上了。
范文昭在棺内大骂这公差,干嘛要锁上门,这可怎么出去。他听不到声音了,便准备从棺内爬出来,却不料觉得身下一动,吓得他急忙使劲拨开棺盖,还没从棺内跃出来,却被下面之人紧紧的扣住了脖子后梗,另外一只手却紧紧的抓住他的顶门。
三少爷低声问道:你是何人?
身下果然有声音在他耳旁说道:我是摄人魂魄的夜游神,你竟然夜探县衙,胆子太大了。报上名姓来。
三少爷道:我姓范名文昭,你怎么称呼,为何也夜探县衙,居心何为?
那人忽然呵呵乐了,说道:我以为是哪路神仙呢,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娃娃,起来吧。刚才压得我好苦,差点被你把肠子压出来。
那人松开手,范文昭急忙扶住棺沿,从棺内一跃而出。刚然落在地上,却果然见一黑影儿从棺内跃出来,火光顿时亮起,那人手中举着火折子将范文昭上下仔细观看了一番,说道:行了,好小子,今晚的事情也就你知我知罢了。哎,对了,你为何要来此地?莫非你与小二有些瓜葛?
范文昭道:我前些日子住在客栈内,丢失了一把兵器,这几日来找寻,却不料听到小二被人杀死,因此才来看个究竟。
噢,那人点头道,看看白布蒙着的尸体道:不必看了,这人来自一个诡异的门派,亦正亦邪,日后见到他们还是远远躲的好,免得沾惹上了,无法脱身。
范文昭在灯光下看这人,却四五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衣衫,看不出甚么来历。那人摆手道:别看了,别看了,我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正人君子,位高权重之人。我来此只不过想看看有没有横财可发,谁想到却被困在里面了。他伸手去拉门,却果然发现这门被紧紧锁住了。
范文昭道:被反锁里面,又无窗户,可如何出去?
那人却呵呵一笑,不慌不忙从怀内掏出一个套索,往上一扔,那套索的弯钩便一下子勾住了房间顶梁上的木橼,只见他似猿猴一般,轻捷灵便的攀上了顶梁。他用一只手挂住顶梁,将双腿翘了上去,紧紧的攀住大梁,然后腾出另外一只手来,便去朝上松动屋顶的瓦片。那些瓦片罗列的累累有序、结实又紧密。却见他不慌不忙的将套索顶部的弯钩拿起来,轻轻的朝上一击,那片青瓦便裂为俩半。
老者将裂成俩半的瓦片,用手往上一举,那瓦片便抬上去了。老者再将俩片碎瓦分别搁置在一边,再一个一个的将罗列整齐的瓦片一一拆解开来,放置在顶梁一边。过不多时,果然有了一个天井般的洞口,透过那一人多宽的洞口,已经可以看到天上明媚闪着的星星了。
老者大功告成,将套索扔下来,自己则翻身爬出了屋顶,在上面小声喊道:上来吧。
范文昭过去试试那套索,刚要准备攀上去,猛然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吓得他浑身毫毛都直立起来,一个鹞子翻身,便跃上了屋顶横梁。老者吓得脸色惨白,惊叫道:快上来,快。不好。
三少爷再一个翻身已然离了屋内顶梁横木,上了屋顶一屁股坐在屋顶脊梁上,擦擦冷汗道:刚才觉得恶风不善,莫不是诈尸了?
老者眼睛惊恐的盯着下面,说道:你看!他将火折子丢了下去,果然看到店小二的尸身已经坐起来了。刚才的风声定然是他猛然坐起来带出来的气息。范文昭又是大惊,颤抖声音问道:这,这,真是诈尸了?
老者摇头道:不好。这是有人要毁尸灭迹,不信你看。
那尸身只坐立了一会,片刻之后便又倒下了,他俩却渐渐的看到从尸体头上升起一阵烟雾,那烟雾渐渐的浓密了起来,老者急忙捂住鼻子,示意范文昭也捂住。俩人静静看着,那阵烟雾从头到尾袅袅升起,紧跟着却见白布渐渐变成了黑色,到最后竟然在木板上只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其他的甚么也没有了!
好厉害的毒物!老者自言自语道:幸亏我们离开的及时,如果晚一点,定然会沾惹上这毒物,到时候化成黑水,神仙也救不得你了。他将手中套索收好,拍拍手,站起来,便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范文昭也紧跟着跳下来,俩人出来县衙来到了街上,此刻东方已经有些泛白,天地渐渐有些清晰了。三少爷欲言又止,老者在前面背着手,撇拉开腿走着问道:你想问我刚才是怎么回事是么?
三少爷笑嘻嘻道:大哥,还请多多指教!
老者回头白了他一眼道:哪儿有这么容易就教授徒弟了。哎呀,忙乎了一夜了,肚子也有些饿了。范文昭急忙答道:大哥,走,那里有个豆花,咱们去吃个!
老汉嘬嘬牙花,自言自语道:哎呀,老哥我从小贫苦出身哪,吃豆花都吃腻了,所以才长成这个罗圈腿的样子,说来好是伤心那,一辈子也改不了喽。
范文昭哈哈大笑,过来拉住老者道:大哥,若不着急,咱们去本镇的最大酒楼吃顿全席,只怕这早起,人家还未开张哩。
老者摇摇头,说道:开了,我说开就开了。他转身就往大街上而去,范文昭紧紧跟随,果然不远就是一座三层楼的店铺,在大街上尤其晃眼。俩人走到跟前,天色已经麻麻亮,掌柜的、伙计们正在忙着卸门板,准备开张。
老者背着手话也不说,直接从伙计刚刚搬开的门缝中挤了进去。范文昭招呼道:小二,跑堂的,来,我二位要吃早点。
一个正在摆放桌椅的小二急忙跑了过来,招呼着坐下,殷勤的问道:二位,要吃些什么?
范文昭一指老者:全听这位兄台的安排。
老者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拿手搓着下巴,支楞着眼睛说道:问什么问,你们店里捡最好的菜,先来十碗,大爷不够了再添。小二看看范文昭,试探着问:大清早,十碗大菜?您可知道,这都是荤腥之味,恐怕于养生不宜吧?
范文昭没有吭声,还是看着老者。老者瞪眼道:我爱吃这个,怎么地。老子肠胃好吃嘛嘛香。想不想挣钱,让你们开个大张,还不乐意?
小二没话可说,只得下去吩咐厨房给预备十份上好的小菜。
三少爷看着老者的样子,有些好笑,却忍住没有笑出来,问道:大哥贵姓,小弟范文昭,家住京城学士府。老者歪着头看着大街上,街上已经有了早起行走的人,有早早挑柴来卖的樵夫,也有推着小车叫卖青菜的农夫。
他懒洋洋道:老哥走路有点瘸,人们送了个外号哑瘸子!他斜过眼来看看范文昭,嘴里嗤了一声,嘴边带着讽刺道:原来是个纨绔子弟,大哥遇错人了。便摇头便叹气。少时,小二开始往上面上菜,红烧、清蒸、煎炒等等十道大菜都慢慢上来了。
哑瘸子也不等三少爷招呼,自己抄起筷子,那个胡吃海塞,满嘴流油,清亮亮的荤油都沿着俩边的嘴角流淌了下来。他却拿袖子一擦,继续甩开腮帮子使劲往里面塞。俩腮鼓鼓的,好像蛤蟆肚子一样,一鼓一鼓的,尽力往下咽去。范文昭从未见过如此吃饭之人,觉得好笑,自己拿着筷子,只捡了一俩块红烧肉吃,再也吃不下去了。今凌晨的遭遇,让他大倒胃口。
很快的,几乎风卷残云一般,桌上的十大碗菜基本都下去了,已经有几个只空碗摆在了那里。哑瘸子用筷子指着范文昭道:小哥,你怎么不吃?
范文昭摸摸肚子,摇摇头。他又晃晃头道:哎呀,可惜了啊,这么多好吃的,老汉可不能浪费了。如今,吃不上饭的人多了去,我怎么也得帮他们吃回来啊。说着把范文昭眼前的几个碗往自己面前端过去,又继续扫空了剩下的那点菜。这回彻底吃饱了,很明显的见到老者的肚子鼓了起来,他用油乎乎的俩只手摩挲着肚皮,打着饱嗝道:过瘾,真过瘾。这下老瘸子几天不用吃饭了,剩下不少铜钱了。
范文昭微微一笑,喊道:小二来,会帐。店小二过来道:客官十二俩银子。三少爷从怀内摸摸,却觉得空空的。明明记得自己出府门的时候,带着三十俩银子,住店压了五俩银子,给姜婉女五俩银子,还剩下二十俩银子,这一会功夫,都去哪儿了?
小二脸色有些不好看,道:客官,您不能这样,咱小店可就指着这养活一大家子几十口子人呢。若都像您这样,咱们还活不活人了?
哑瘸子在对面喊道:小二,过来。一看你就是捻酸的主儿,大爷这有钱。给。说着从怀内摸出来一个小包,打开小包,里面果然有二十俩银子。三少爷看得明白,那明明就是自己的银子包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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