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楚邺看那简短的字条，连手都有些不稳起来, “狸猫换太子”。

    果然如此吗？

    楚邺心中顿觉凉薄至极, 多可笑。

    那送信来得小厮只知道主子摊开那小小的字条, 几乎是要陷入癫狂, 猝不及防地就看到楚邺的眼眶红透了, 夹着满腔的怨愤，他的面色本就是病态苍白, 比一般人的白还要白上一些, 都能瞧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 那字条瞬间就在他掌心被震碎了。

    脖颈、面部青筋毕露显得有些可怖，小厮看楚邺这副模样还是有些心惊的, 此刻显然不适宜再说话了, 小厮赶紧闭嘴, 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楚邺阴云密布了好一阵似是暴雨骤降的前兆，须臾却又平复下来，瞥了那小厮一眼，那眼神都是如万丈寒冰, 声音很低沉：“退下。”

    小厮有些畏惧楚邺这副模样, 虽然爆吼并且迁怒于人的人很恐怖, 但这种积压着愤懑等待爆发的人, 更恐怖, 阴鸷, 小厮心惊胆战, 连滚带爬的往外跑了。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先前他早派人去打探当年纯妃死因的真相，但从前那些在宫中的宫婢早都被秘密处死了，他毫无所获，还是一个哑巴宫人看到了，而他设法找到了，并叫那宫人写下了当年的事情，但很琐碎。

    他无法相信这一点，虽然景明帝不喜欢他，但纯妃在世的时候对他还是无微不至，即便景明帝总是训斥他，但纯妃依旧呵护他。

    他实在很难相信，他竟然是安皇后的儿子，而不是纯妃的儿子，应当是当朝太子！

    十多年的苦楚他坎坎坷坷的熬过来，到最后发现自己是被所有人所抛弃的那个。

    楚邺没有再说话，推开门重新回到书房，端详着魏佳宁熟睡的侧脸，恬静安宁，是最幸福美好的模样，楚邺坐在床沿边上，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魏佳宁的睡颜，没有挪过一寸目光。

    ————

    银朱追着朝露在院子里跑了好一阵，总算有些累了，又拽着朝露，两个人一撩裙子，不管不顾的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没有半点形象。

    银朱坐下来的一刻还在后悔，都是姐姐把她教坏了。

    宫里的教养嬷嬷无数次教导他们出门在外，要注意仪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他们这副模样显然犯了大忌了，但朝露却说总归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两个丫鬟的院子怎么会有主人亲自观光，她们两人在的时候，尽管怎么舒适怎么来便好，不必拘那些虚礼。

    “姐姐今日瞧着似乎格外开心，银朱许久未曾见过了。”

    “二三事二三事罢了。”朝露摆摆手，并不打算细说，牵扯上楚邕和晨薇的事情，她说太多兴许会将银朱置于险境，成为众矢之的，朝露想到这，突然警醒，若是晨薇发现不好动她，动银朱怎么办？

    银朱是她来这里认识最久的朋友了，小姑娘特别可爱，而且还一门心思掏心窝子的，说单纯天真是夸她，说不好听的就是胸无城府，所以朝露当然愿意和她苟富贵，勿相忘了。

    所以她思考这事情的严重性，便叮嘱银朱：“平日里不要随意走动。”

    “好。”银朱笑得甜甜的答应的很爽快。

    朝露爱不释手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姐姐我同你说，进宫之前原本呢，家里很穷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后来母亲便将我送进了宫，那时能换二两银子呢，就这样被卖进了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母亲和妹妹了。”

    银朱突然撇了撇嘴，眼眶泛红，这也是个伤心事。

    朝露看了看天，即便现代才过两小时，她睡得正香，可她在这里似乎都感觉过了几十年，特别特别想念父母呢，她抬头望了望天，金乌渐沉，给琉璃瓦洒下一一整片的金光：“银朱朱想她们吗？”

    “才不想！”银朱抹了抹眼泪。

    朝露撇过去突然笑了笑，把银朱搂进怀里。

    很快，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吧。

    可是有点舍不得了。

    楚邕早晨见过朝露之后便去上朝了，这下了朝又应了魏嘉宜的约出去吃酒，好不容易黄昏时分回府，特意绕了些路，从朝露院子前经过，却见那大门紧闭，子规小声试探：“主子，需要进去看一眼？”

    楚邕两指摩挲着指尖，拒绝了：“去芰荷院。”

    子规连忙应声，芰荷院是太子妃的院子，如今太子妃身怀六甲，去那边瞧瞧是太子爷每日必定的安排，毕竟这可是殿下的第一个子嗣，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哪成想经过府里的花园，此刻正是夏至，夜幕渐渐降临，焉了一整天的花，总算多了几分鲜活气。

    却见一女子穿着轻薄白纱衣，在花丛里起舞，的确宛如仙子——

    只是——

    子规觑了觑楚邕的神色：“主子？”

    “给殿下请安。”

    中间跳舞的女人旋转不停，旁边候着的两个婢女倒像是最先看到楚邕的，立马便见礼。

    女人连忙舞步停下来，踩着轻盈的步子慢慢走过了，的确极美，天色渐渐黑了，她倒的确是这夜里唯一娇美的仙女，却是淳良娣，女人噙着笑，目光如水若有似无地勾像楚邕。

    “妾身见过殿下。”

    “嗯。”楚邕面色波澜不惊，但也没有十分厌恶。

    “夜来风凉，虫蚁多，怎么由着主子胡来？”楚邕责骂的视线看向两旁候着的婢女，婢女们战战兢兢的立马跪下去，淳良娣却盈盈下拜请罪：“还不是殿下多日不曾来瞧瞧妾身，叫妾身越发想念，只得出此一招，若殿下觉得妾这是在作践自己，不堪入目，便赐妾三尺白绫罢，也省得叫殿下厌恶了去。”

    淳良娣小声啜泣起来，女子呜咽的声音若掐着嗓子便柔弱的惹人怜爱，楚邕目光里没有半分意动，已叫这夜色隐藏的极好，似乎放柔了语气：“无碍，是孤冷落了你。”

    淳良娣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又攀上楚邕的胳膊，楚邕侧身稍稍避了避，她的手还若有似无地攀上楚邕的胸膛，试图靠在楚邕怀里，楚邕面色冷了冷。

    刚打算推开她攀附过来的身子，手又顿住了，微微捏了拳，垂在身侧，由着淳良娣挨着他。

    “孤要去太子妃院子里，爱妃可要同去？”楚邕突然想到什么，噙着些轻笑，整个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许多，像是对眼前人极其宠爱。

    “殿下去姐姐那，还叫妾身同去，是叫妾身吃了醋——”淳良娣倏地踮起了脚贴上楚邕的耳，轻语：“夜里好卖力的伺候殿下，殿下可真是坏透了。”

    楚邕目光变冷，不动声色地避开她，似呵斥又无半分呵斥的意思，像是多有纵容：“胡闹。”

    子规有武功，这边近的耳语，他自然也能听到，到底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还含羞带怯的说出这样一番大胆露骨的话来，连子规的耳根都红了，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他现在有些看不懂主子的意思了，子规对此有些接不上主子的思路，不过这些后院中的事，本就不是他应该过问的。

    “不过既然殿下盛情相邀，妾自然是要去的，沾沾姐姐的喜气，争取也为殿下诞下儿女。”淳良娣的声音又轻又慢，辗转含情，有几分娇媚入骨的韵味。

    “嗯。”楚邕轻声答允。

    视线别有深意地盯了一眼淳良娣的侧脸，奈何她抱得太紧，楚邕都没法撤开。

    安乐郡主几乎都景明帝情同亲兄妹，她膝下只有一个独子，这庶女是她唯一养在膝下的一个女儿，却是这副模样，不知这安乐郡主究竟打了什么算盘。

    楚邕唇边轻扬，目光再次冷冽起来。

    芰荷院里此刻已是灯火通明，楚邕和淳良娣一道进了院子，秦婳还在用晚膳，见到楚邕过来了，倒是扬起些笑容：“殿下和妹妹来了，也不提前叫人通传一声。”

    秦婳微微托着肚子站起身来，似是要行礼，楚邕顺手扶住：“免了。”

    淳良娣此刻倒是颇有规矩，乖乖的给秦婳行了礼，又坐到楚邕的身边，再问候了一番秦婳。

    就只管给楚邕布菜了。

    秦婳一个正妃倒是同妾侍相处的尤为和睦，还能笑得如此开心，楚邕看在眼里并不作声，视线瞥向她的腹部，已经凸起，孕态十足。

    楚邕一面吃着菜，脑子里却浮现出了朝露的模样。

    眉目间洋溢起几分喜色来，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又消失不见。

    “妾身身子不方便，就不留殿下了，既是妹妹一道来，不若今晚便妹妹好好伺候殿下安置吧。”这饭用的倒是不快也颇为和睦，没有半分的□□味，和谐的不同寻常。

    淳良娣听了这话自然高兴的谢恩。

    却听门外又传来一阵娇笑：“却不知姐姐妹妹都在此处同殿下一道用膳呢，是本妃来得不巧了，竟是连晚膳都没赶上。”

    楚邕面上多了些冷淡，有些耐人寻味。

    秦婳的面色微僵，揪住了裙角，有些紧张也有些恼恨，淳良娣微低着头，闪过些狠厉。

    三个女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敌意，瞬间搅和了方才的祥和。

    楚邕放下了筷子，漱了口。

    安如筠的面容伴着她有些尖利泼辣的声音一道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一贯追求明艳，即便这本不是最适合她的。

    “旁的日子也便罢了，今日家中来了家书，还请表哥去妾身那瞧瞧。”

    安如筠张扬的模样看向淳良娣。

    瞧瞧这小贱胚子穿得都是什么东西，轻薄如纸的白纱衣，若隐若现的，那鬓发散乱，同那勾栏院里的女人有什么分别？

    真以为府里有个春满楼，就不是太子府了？

    安如筠夹枪带棒的眼神蔑视着淳良娣，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小浪货！当着众人的面儿都忍不下去这几分钟，就活该拖出去乱棍打死，教教这恬不知耻的小贱人怎么才是好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