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
第八十二章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齐望向楚邕,就连旁边侍奉的小婢女也微微抬起眼看着他, 仿佛楚邕在做什么不得了的重要决定。
楚邕像是对自己此刻的情形不自知, 不疾不徐地喝了杯茶, 神色悠然自得, 安如筠即便张扬, 但楚邕这副神色她也有些畏惧,前几日表哥还因为那锦奉仪的事情禁足了她许久。
但一想到他依旧对自己还是多有宠爱的, 并未重重罚她, 安如筠就有了几分喜色, 一对眼就是淳良娣,好一副狐媚样儿, 安如筠恨不得将她那双勾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秦婳并不是关心楚邕睡在何处, 而仅仅是因为被无故牵扯其中感觉棘手, 偏生又想叫安如筠吃瘪,不过她额不会直说,到底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一定不能莽撞,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整个秦家。
眼前两个女人其实都不足为惧, 安家如今已是近乎苟延残喘之态, 若有一日楚邕被颠覆, 她安家压根没有夹缝中生存的道理了, 而这淳良娣的家中乐安郡主虽与景明帝情同兄妹, 可她那嫡兄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再如何折腾, 也不过是一世荣宠罢了。
只是如今她的形势并不算好,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已经有了五个月,她害怕安如筠推算出日子,到时叫他们母子一尸两命。
但如今这重蹈覆辙的路,就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秦婳视线在楚邕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对楚邕,还是有些愧疚,来日煜哥哥若再登皇位,必叫他留楚邕一命。
淳良娣避过安如筠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借着自己此时的优势,攀住楚邕的手臂,蹙着眉头娇滴滴往他怀里钻:“殿下,妾有些不舒服,妾可否先回去一步?若姐姐真有急事,殿下便是继续冷落妾身也无事,只要殿下心里有妾身一席之地便好。”
楚邕放下茶盏的手微滞,眼眸转冷。
安如筠妒火中烧,恨不得上去就把这个小贱人从楚邕身上扯下来,当着太子妃的面儿还如此堂而皇之的扮娇耍媚,安如筠心中又是妒忌又是轻蔑的。
“殿下,臣妾瞧妹妹确实不大好,不若殿下送了淳妹妹先回去,再去安妹妹院子里?”秦婳自然巴不得安如筠受些憋屈,话说的还是很到位的,她既想让安如筠不痛快,又不想安如筠将火力聚焦在她的头上,祸水东引才是好法子,于是她出言劝解。
安如筠压着火,全然无视了秦婳,眼里心里都有火焰在燃烧,盯着淳良娣恨不得烧出个洞来。
楚邕顿了几秒虚揽上淳良娣的肩,淳良娣暗中隐约笑了,趁势柔弱无骨的攀上楚邕的臂膀,随着他站起身来:“孤送淳儿过去,家书明日送到书房来。”
淳良娣唇边笑意更大,不过她可没有明着挑衅安如筠,只管低着头不去看,楚邕则揽着淳良娣,没有一丝要将她扣进怀里避过安如筠的视线的意思。
安如筠愤恨的收回目光,只得咬牙:“是。”
说话间楚邕已经揽着淳良娣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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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朱从柴房打了热水回来,好叫朝露洗脸更加方便。
柴房的老妈子们嘴皮子有些多,念叨着说昨日夜里淳良娣院里叫了三次水呢,平常去别的院子殿下一次水便够了,果然是淳良娣狐媚子竟叫殿下沉迷女色。
有的老妈子却不认同,说楚邕本就浪荡贪色,这么点闺房之乐算不得什么奇事儿。
银朱原原本本活灵活现的把那些老妈子说的话,绘声绘色的表演个朝露听。
“哎哟我就说嘛,太子妃和太子侧妃哪是淳良娣的对手,要我说淳良娣要手段手段,要家世有家世,将来定是有飞天命哟,咱们只需要好好伺候着就好咯!”
“咱们殿下什么小浪蹄子没见过,我老婆子打赌,这淳良娣不出一月准得殿下厌弃,凭床上功夫哄得男人开心得,你见过几个长久的,这花儿只开一季,这种以色侍人的狐媚子啊更是如此,我跟你说,我老婆子见得可多了!”
“你们嘴巴可紧点吧,不知道汀兰院那位手段多歹毒?听说前几日刚打死一个呢,我们这种老婆子也是只管发卖的,听说她要什么卖身契,殿下就给什么卖身契,那位同殿下可是青梅竹马的感情捏,要老婆子我说,这位才是最长久的,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老妈子还是好好伺候这位吧,别到时候淳良娣死了,把你们自个儿也搭进去了!”
“切,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初太子妃是怎么进来的?那是殿下向圣上亲自求娶来的!这般的宠爱你见哪位及得上?若你们非要说喜新厌旧的鬼话,那就说最近,这太子妃可怀的是殿下第一个嫡长子啊,都四个多月了,胎都坐稳了!这太子府的女主人终归是太子妃,你们可不要主次颠倒咯!”
这群老妈子也能权衡其利弊了,可真是够厉害的,朝露听银朱模仿了半天,笑也笑够了,她知晓楚邕的意思,自然更是相信他,再怎么着他是作者的亲儿子,才不会那么渣呢。
只是这叫水是怎么回事?淳良娣会心甘情愿陪他演这种戏,只有念娇才与楚邕有这种默契吧,朝露想到这,她发现许久未曾见过念娇了!
这太子府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她刚来的时候楚邕对她所有的事情都要了如指掌,分明就是有人密切监视的,可这群老婆子确总是闲话最多的,肯定是没有人约束她们,不然她们也不敢多次编排主子的事情。
谣言猛于虎,莫非楚邕就是想借她们的嘴脸传出什么消息?
朝露微微皱着眉思考其中的关窍,说来也是的确奇怪,这群老虔婆最喜欢家长里短,又都是长舌妇,楚邕却从不派人训斥,信息大多从这个地方越传越远,像银朱这样去柴房取热水吃食的丫鬟数不胜数,也就有可能很多人都会听到这些。
他打算做甚么?
“姐姐你听我说话了吗?”
“嗯嗯嗯,听了。”朝露连忙点头。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几个妃子争夺一个男人的故事,以及几个老女人分析那个女人最后是上位者的故事。”朝露十分简明扼要的点出其中话题的主旨和中心。
银朱:“……”
好厉害她没法反驳,可是她后来说的却不是这个,所以银朱摇了摇头:“不对!”
“诶?”
“妹妹刚才问的是,姐姐觉得水烫不烫。”
“???”
朝露懒得回嘴,现在连银朱都会些弯弯绕绕,炸她了。
银朱有些窘迫,不知道姐姐咋突然气鼓鼓了,可是她刚才真的问的是这个啊。
她只是还多说了一句,这些老嬷嬷们懂好多,等万一哪天她们熬成老嬷嬷是不是也可以懂这么多,好厉害哦。
不过幸好没问,银朱想自己大概会被鄙视死。
朝露只是特别好奇楚邕的想法,旁的已经是完全不在意了,既然选择喜欢他,就要选择信任他,感情里相互信任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如果终日疑神疑鬼,活起来也太累了。
朝露想了想问银朱:“最近春满楼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念娇怎么会凭空淡出视野呢,她可也是楚邕的利器。
银朱摇了摇头:“姐姐不是叫我不要到处走动吗,银朱乖乖的,哪也没去。”
朝露点了点头,决定自己去看看。
朝露用了膳,便往春满楼那边赶,这里住着的都是歌姬舞姬,什么身份都没有,见了朝露反而要见礼,留在房间的人已经不多,朝露随便抓了一个来问,说是前段日子突然一场怪病,叫院子里的姐妹少了一大半,还有几个,现在在春满楼里侍奉。
说是楚邕又在宴请宾客了。
朝露心中大为惊诧,少了一大半也太夸张了?关键是前院竟然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去。这也太奇怪了,看来怕是楚邕已经秘密将消息给封死了,再说这个地方少有人能无禁制的随意出入。
“念娇,也突然病逝了?”
“念娇姐姐,嗯,念娇姐姐也没了。”朝露揪住的那个女人开始嘤嘤嘤的低泣起来。
朝露突然心一凉,却又立马热血沸腾起来,不,不一定。
这一批人也许是楚邕故意设计,或许是细作,或许是他隐藏起来的女刺客。
念娇都不在此处了,很有可能是金蝉脱壳,出了太子府便能做更多的事情了,朝露这样想着心中越发肯定,楚邕大抵是要有所动作了。
盛夏燥热,此时她有些燥郁,越发口渴。
等朝露恍恍惚惚从内院里出来,内院的门便被伺候的老妈子们关上了,春满楼是独一处的,朝露才一出来,便发现楚邕正站在门口,今日斜照下来,楚邕避开锋芒,叫阳光不能直射入他的眼睛。
朝露一愣没想到楚邕来得这么快。
却见楚邕手里端了个碗盏。
朝露还没说话,楚邕却轻悠悠地朝她道:“过来。”
朝露自然不可能拒绝,见了礼,楚邕却先一步拽住她的胳膊,又拉近些直接扣住她纤细的腰身。
朝露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个冰碗。
“进去这般久,热了?”
朝露愣愣地从他手里接过冰碗。
透心的凉气从手心蔓延,像是一阵凉风驱散了所有的燥热,朝露沉默着小口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思考她该说什么,毕竟她也是没有诏令突然闯进去的,还是拿得楚邕之前给她的一块说是可以号令整个太子府的令牌。
朝露心里当时还想呢,楚邕是真不怕她,调动府里的人去帮楚邺啊。
好歹也有血缘关系,楚邺对她又好。
此刻端着冰碗越吃越有些难言,只觉得楚邕怎么——还,莫名挺温柔细腻的,这不该是他的剧本啊?
楚邕像是看穿她的想法:“送你便是送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朝露突然像是被击中了心都软了,情不自禁的抬起眼,视线瞄了一圈,没有人,又踮起脚一口亲在他的嘴角。
刚吃了冰唇都是凉凉的,有些像薄荷,又格外的软,楚邕握着她腰的力道又放柔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