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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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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梦为黄犬疗伤。

    她伏在那里,很乖,一动也不动。

    黄犬的眼睛里,有浊泪滚出。

    “云姑娘,我的时间不多了……久不入世,没想人间有这么多厉害之人,我修为不够,真怕还没找到主人,全奶奶心愿,便要折了命在这里。”

    “我远在深山修行,近年来益发思念主人与奶奶,我道世间恩情未偿,我怎有脸躲入深山,不闻人事……有一日,我正对月静心修行,忽地底下传来老人家哭泣声,这孤魂,入了土尚不能安,我心中怜悯。却有一日,得了高人指点,方知这哭声竟是养大我的奶奶在黄泉下饮泣悲鸣,我心如刀割,疼痛难当……即便发誓,便舍弃这一身修为,也要回人间一趟,找到主人,完成奶奶遗愿,以慰奶奶在天之灵。”

    这是黄狗的梦。

    梦里,奶奶还在,主人也在。

    *******************

    三十年代,战火连天,生灵涂炭。

    只有大后方的小乡村,战火尚未烧延,仍得片刻宁静。

    年轻人提了个小篮子,匆匆从土路上跑来。

    他笑得很灿烂。

    跑着跑着,便不时地拿手擦擦额头的汗。

    这一年,广东的冬天格外阴冷。久不落雪的两广地区,竟也早早飘起了薄薄的雪絮,雪入了土,便化开了,和着泥,黏糊糊的,能粘的人一脚泥泞。

    “卫国,你跑什么呢!棉鞋都浸了水,冷不冷?”

    屋檐下的老奶奶朝着土路笑嘻嘻地喊。

    “不冷不冷,娘……”司卫国抬起头,嘿嘿笑着,用手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他跑近了,便慢慢放下速度,紧走两步,挨着他娘坐下,献宝似的:“娘,你猜这篮子里有个什么?”

    “能有什么呀,尽糊弄人!”他娘笑嘻嘻地。

    “娘,是个黄毛小家伙,快冻死了,你看,”司卫国把篮子往他娘跟前一递,轻轻拨开棉絮,“我路上捡的,看见它时,半截身子都被雪盖了住,要不是这身黄毛,我指定不会注意它!半路上歪去别村,向人讨了点棉絮,给它盖着。娘,能救回来么?”

    “哟,还真是个黄毛小家伙,看这样子,还没出月子呢,卫国,赶紧给它抱着,先暖醒了再说!”

    卫国他娘说着便将人往屋里赶。

    “作孽啊,过个冬天,多少年没下过雪了!这年头,整个国家都憋着冤屈,连老天都看不下眼了!”卫国他娘一边叨叨,一边生了炉子给这尚未断奶的狗崽子取暖。

    “娘,怪可怜的这狗,我们养它吧!”

    黄犬的眼眶里,污浊的泪一滴一滴滚落。

    “我忘不了主人和奶奶对我的好,”她哆嗦,“是主人救了我,奶奶养大了我,可如今……”

    “我看见了他的样子,我能记住他的样子,”云梦将手轻轻覆上黄犬抽动的肩胛,“我会找到他。”

    她安慰道。

    黄犬抬起了头:“云姑娘,谢谢你。”

    云梦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说,那个冬天,很冷?”

    “没错,广东很少下雪,可是那一年冬天,却很早下了雪,我就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出生的,那种乱世,连人都活不下去了,何况一条狗?我早说过,我的命,就是奶奶和主人给的,我虽只是一条狗,也知救命大恩,恩同再造。”

    云梦凝眉,她想起了司晓玲的话,奶奶托梦给她和她父亲,在梦里喊冷,好冷啊……奶奶不停地喊冷,会不会和那个冬天有关?

    她便把司晓玲的梦,如实告知了黄犬。

    黄犬与主人心意相通,或许能感应一二吧?

    云梦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司晓玲。

    她一愣:“是司晓玲的电话。”

    “奶奶的孙女?”黄犬眼中浮过飘忽的光晕。

    “喂,晓玲?”

    “小梦姐姐,我人在广东,回家看看,有件事情忽然想起来——你说,我伯父会不会在战时被日本人抓了,去做了什么人体实验,比如,活体冰冻的那种?”

    云梦很意外这是司晓玲哪里跑来的想法。

    黄犬却一震。

    手机开了外音,司晓玲的每一句话,黄犬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说?”云梦问。

    “我觉得,奶奶在梦里的反应,并不一定是她自己的感知,母子连心,说不定挨冷受冻的不是奶奶,而是,我的伯父。”司晓玲顿了顿,道:“所以奶奶才会在暖和的灶间裹着棉衣,不断地喊冷,其实冷的不是奶奶……”

    而是司卫国。

    司卫国在某个角落,正挨着冷,受着冻,而九泉下的亡母,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告知阳间人,救救他。

    救救那个生魂不知何往的儿子。

    *******************

    挂了电话,云梦心绪难平。她知道,司晓玲的话很有道理,这兴许是一条线索,一直被她忽略的线索。

    “你怎么看?”她问黄犬。

    “奶奶的孙女,很聪明。”阿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与奶奶血脉相连,她很有可能破解奶奶托梦之意……也许,真的是主人在阴间遭罪,受寒狱之苦,惊痛了奶奶亡故的灵魂,所以,奶奶的梦才托给了亲人,求阳间人相助。”

    “阿黄,我可以把你送进他们的梦里,去抚慰他们的生魂,让他们安心。”云梦说道。

    “阿黄……”黄犬带泪而笑:“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叫我啦,我还是一条狗的时候,主人和奶奶就这样喊我。那是我的小名……”

    黄狗念主,她想念几十年前,广东乡村躲避在连天战火下的片刻安宁。

    那时奶奶还未老,主人尚且平安,他们一家人,平静幸福地守在一起。

    “我可以在人间的梦境里自由穿梭,我入的梦,都是真实世界发生过的,是一种另类的穿梭时空,阿黄,你想念你的主人吗?我带你去见见他,还有奶奶,好不好?”

    “好啊,”漂亮的女孩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衫,“真想念他们。”

    她看起来与人间的女孩子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