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吗？”

    这是入梦师在工作时，通常会提前问客人的话。

    云梦熟稔干练地在做她的工作，今天她的客人是一条报恩寻主的黄狗。

    她的心里有点悲伤。

    她知道，黄狗留在人间的时间不多了，待她兢兢业业完成自己的工作，便是黄狗了却心愿，离去之时。

    这就是入梦师的悲伤。故事终有结束的那一天，而入梦师，将永远行走在时间的罅隙，等待下一个故事的启幕。

    “准备好了，”黄犬静悄悄躺着，忽然睁开了眼睛，“云姑娘，这一次，我可以找到主人，对吗？”

    “对，在梦里。”云梦点头：“看你的能力了，梦会将你带到哪里，见到什么人，都是你的造化。做完这场梦，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就可以回山里，继续你的修行。不过我有个疑问……”

    “您说，我知无不言。”

    云姑娘这么严肃的时候，问的问题，一定是相当重要的。

    “那个……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了吗？你怎么……？”

    “……我在建国前，就离开了家乡，进了山里。踩着点上的，我是最后一批成精的。”

    哦……

    *******************

    “你努力一点，配合我，放轻松……如果这一次梦入得好的话，你可能找到奶奶亡魂不慰的原因，更可能找到你主人的遗体，了解死者的生平，超度以慰生魂，这样，他们都能入土安息，你来人间的目的，便达成了。……回深山老林吧，那里自由一点。”

    “云姑娘，我不知要如何感谢你。”

    “不用，这是入梦师应该做的，我来人间这么久，见过那么多的生死别离，我帮助过很多人……为你做点事，我觉得很开心。帮助生灵渡劫修行，我也能积阴德，希望很多年后再遇见，你已经得道了。”

    她很真诚地祝愿，这感恩图报的畜生，能修行得道。

    黄犬黄犬，永远自由地在深山中奔跑撒欢。

    只要了结了这一件事。

    *******************

    第一个梦。

    她是一条黄狗。长大的黄狗。

    不再像主人刚刚抱回来时那么瘦，那么小，她的毛色光亮美丽，四肢很健壮，能跑很远很远的路。

    路边的尸骨堆积如山。

    这些个人，死也没得个全尸，刚刚经过一场空袭，炸断的手脚四处乱飞，有些个，甚至挂在了电线杆上，被风一吹，不时地从天落下一只断手，一条断胳膊……

    鲜血淋漓。

    黄狗蹲在路边，默默地流泪。

    这年头，莫说是畜生，连人都饿得瘦脱了形。

    这些鲜血淋漓的尸体，没一点油水。

    兵灾乱年啊，老百姓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黄狗忽然明白了主人的选择，主人为什么要离开它，离开故乡的母亲，一个人上了路。主人说过，“这是人民对国家应尽之责任”。

    主人一直都是个好人，主人既然会在雪地里抱起冻僵的它，救它一命，主人便也会为了这些尸骨，南征北战，征伐半生。

    甚至战死沙场。

    主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黄狗蹲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愣。

    它想念它的主人。

    它拿爪子轻轻地抹泪。

    眼泪糊湿了它爪边的黄色绒毛。

    它心疼它的主人。

    也许在它看不见的地方，主人也和这些瘦脱形的尸骨一样，一餐有一餐没，又饿又冷，还受了重伤，跟丢了部队，一个人埋在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

    就像那一年，主人在雪地里捡到的它那样。

    可是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照顾他。

    所以奶奶才会在九泉下仍不能瞑目。

    才要托梦给阳间的孙女，告诉她，这没人管的儿子，在穷冬冽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啊。

    救救他，救救他。

    黄狗越想越伤心，索性停下脚步，坐下来，狠狠哭一场。

    忽然有人停了下来。逃难的老百姓指着它：“唉！这世道，连狗都在哭、都在哭啊！”

    黄狗抬起头，眼眶边的绒毛早已湿透。

    它看见了三三两两逃难的老百姓都聚拢在它跟前。

    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走出来：“哎呀！这狗显灵啦！一定是天上的菩萨派下界来访探民间疾苦，……这狗多有灵性啊！你们看，它在哭！”

    ……这？？

    那人跪下，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黄狗磕头。

    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黄狗愣了。

    它还真不是菩萨派来的。

    它只是一条狗，畜生，连人都不是。

    即便后来入了深山修行，它也不过是万千鬼狐精怪中最寻常的一类，是天上人间最微贱的生物。

    它拜不得菩萨，尚不知再要修行多少年，方能匍匐在莲座下，谦卑至诚。

    可是在这乱世，人们更愿意相信菩萨会显灵，上天有好生之德，东洋鬼子做的一切，天会开眼。

    所有路过的可怜人，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聚拢过来，学着刚才第一个下跪人的样子，对着黄狗匍匐叩首……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求老天爷开开眼，把东洋鬼子赶出中国！”

    他们相信，黄狗是上天的使者。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人们仅存的，也只有这薄弱又美好的信念罢了。

    黄狗抹了抹泪，转身离开。

    它还要去找它的主人。

    是梦，也是现实。

    不知是哪一场战役，不知行军到了何处，也许，后世的史书根本没有记上这一笔。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黄狗终于走到了这里，找到了它的主人。

    战壕里，士兵在活动。临时修筑的工事很难起到遮蔽掩护作用，天气并不太好，他们已经蜷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士兵的脸上，个个写满疲惫。

    黄狗糊了一脸的泪，走了这么久，从梦外走进梦里，跋山涉水，艰难苦行，它终于找到了主人，终于在远离家乡的异域，见到了早已投身军旅的主人。

    它顾不得太多，一路跑，连跃起，向收容主人的战壕奔去……

    它已经长大啦，有强健的四肢，健壮的体格，可以跑很远很远的路，可以跃过障碍物，毫不费力地跑到主人身边。

    黄狗内心是十分开心的，一张狗脸笑成了花。

    司卫国认出了它，但仍有点不敢置信：“阿……阿黄？”

    离开家乡时，阿黄还是一条小狗，可是眼前跑来的阿黄，已经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大黄狗了。

    它跳起，跃入主人的怀里，兴奋地直摇尾巴。

    像世间所有认主的狗那样。

    天塌地陷，山河阻隔，都改变不了狗对主人的忠诚。

    “阿黄，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卫国也很高兴，抱着大黄狗，不住地揉它的脑袋。

    “卫国，这狗怎么对你这么热乎？认识？”战友从战壕里摸过，笑嘻嘻地。

    “是老家养的狗……”司卫国高兴极了，边说边抚摸黄狗的绒毛。

    “家里的狗？！啧啧！”战友吃了一惊：“这兵荒马乱的，家里的狗居然寻你寻到前线来了！怪不得老人都说，狗认主，忠心！啧啧，瞧这大黄狗赤胆忠心的！”

    “我们阿黄通人性……”

    司卫国抱着阿黄坐在战壕里，喜不自禁。

    阿黄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狗又开始默默地流泪了，主人现在尚且平安，意气风发，可是，它知道，主人会战死，会埋尸他乡……

    这么好的主人，就要死了。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阿黄转身望了一眼天边。

    正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

    第二个梦。

    梦里是故乡。

    离开了主人的阿黄，又飘飘忽忽地在梦里行走。

    它回到了生它养它的小村子。

    它看见了家乡的一切，屋檐下的奶奶，屋子里的主人，还有小时候的自己，那么黄团团的一小只，蜷缩着，懒洋洋睡觉呢。

    乱世里，还是做狗好啊。狗不知国仇家恨，不知离情别绪。有的吃就吃，有的睡就睡，不管天塌地陷，只要陪在主人身边就好。

    可是主人不是狗，主人是人啊。

    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有那么多繁盛多余的感情。

    阿黄知道，主人很不开心，它悄悄地跟了进去。

    主人在屋子里叹气。

    阿黄蹲在边上，陪着主人。

    主人难过它也难过。

    门被推开了——

    奶奶进来了。

    “卫国……”

    主人犹豫了一下，忽然抬头，油灯下，奶奶看见他的眼睛通红通红。

    “扑通”一声，主人跪在了奶奶面前：“娘！”

    奶奶的嘴唇一抖，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娘，是儿子不孝，儿子……要走了！前几天和隔壁村的几个朋友说好了，离家之后，先去县里，能考上军校就考，考不上也要走，他们……都翻墙跑了！我想了想，这一走，说不定……离开时还是人，回来时就是鬼啦。我不想悄悄地跑，怕和娘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娘，我告诉你，我要走，娘给我做一顿饭吧！送送儿子……”

    那是主人离开前的一个晚上。

    原来梦把它带到了这里。

    那一年的阿黄还很小，懵懵懂懂的，不太明白主人和奶奶的对话，更不会懂，主人要离家的执念是因何而生。

    国仇家恨，这四个字对一只畜生来说，实在是太难懂太难懂啦。

    可是，回到梦里的阿黄，已经长大了。

    它终于在这一晚，屋外的大榆树下，哭成了一只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