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市局小花园。

    扶苏眼看着日暮西沉，脚下多出道影子。她撑着椅子站起，转头将自己的新发型亮出去：“surprise！”

    而后明显看她哥的唇角抽搐了两下。

    “不好看？”她尝试问。

    应逍下意识挠了挠眉毛，再抬头神色已如常：“丑到爆。”他讲。

    扶苏的轮廓虽然略微婴儿肥，不若宋卿好的瓜子脸尖下巴，但好歹眉鲜目妍一姑娘，这个丑到爆的结论……她、不、接、受。

    “那谁美到爆？”女孩儿铁了心，咄咄逼人地。

    应逍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我说发型丑，没说你。”

    任意恰好经过小花园，隐隐觉得场景熟悉，半天儿才想起来，从前宋卿好和应逍谈恋爱的时候，也常常找些有的没的和他闹别扭。

    刚开始应逍勉强应付着，时间一长就烦了。不过说句公道话，掰着指头算，这位妹妹也二十出头了吧？他让了二十年都没嫌弃，人宋卿好怎么就不能有点小性格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

    妹控……迟早滚粗！

    工作室。

    需要修复的古佛像统共三尊，但体量都不大。

    加上参与项目的不止宋卿好等人，还有虞城文物局的，暂时计划两月内完成全部任务。夏之时被任命总监工，算工作室和文物局之间沟通的桥梁。

    “恐怕这次得你带队过去，路线你应该熟了。上头临时安排任务，需要配合文物执法单位办件案子。”

    夏之时在约定好动身的前日打来电话通知。

    他似乎不爱发消息，什么都是直来直去通话，典型理科男。

    应逍以前也不喜欢，但那人经常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荤话，宋卿好听着耳朵发热受不了，第一反应就是挂掉，然后发信息去指摘他。一来二去，他倒顺手了。

    “ok。”她定定神，“车修好了吗？”

    “差不多了，明早去拿。”

    “那月安县见。”

    “good-night。”

    一板一眼的交流叫宋卿好心中不起波澜，可很踏实。一种不会再掉进深渊的踏实。

    启程去月安县的路上，油菜花还是飘得壮观，不过这次她无心欣赏。

    老秦的车载导航坏了，宋卿好虽然记忆力不差，上次却给夏之时一通故事讲懵了，以至于几个关键路口都没注意到，现在只能用自己的手机给老秦导，等抵达县上却得知定好的宾馆房间没了。

    宋卿好的脾气迄今不怎么样，立时按捺不住：“我记得提前三天就和你们总台联系过，说留房没问题的。”

    整个县上就这么一家稍微看得顺眼，她不擅于委屈自己，否则就不用给夏之时报那么高的价码。

    宾馆经理：“我有和前台了解情况。但宋小姐，您看，对方人也挺多的，而且是公务征用，我们没办法……”

    “公务征用？”宋卿好抓住重点。

    没等经理再回话，应逍笔直下楼，旁若无人地走到前台，和经理吩咐着要把某几扇窗强制性打开，方便监察街道动向：“顺便每个房间送四瓶矿泉水。”

    说完他就走，玉皇大帝似地，宋卿好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谁还没点公务了？”

    她睨着经理，气势比方才更迫人，然后叫文物局的一小姑娘亮工作证。

    经理左右为难，“这、这个……”

    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的应逍终于停下，把着上楼的扶手看向宋卿好，“实在不满投诉去，你不最爱用这招吗。”他替经理转移目标，故意将怒火揽自己身上。

    宋卿好果然被戳到，眼看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夏之时及时现身。

    他把车停院子里，叫宋卿好一声，“没收到消息？”

    跟着应逍来了月安县才知道，他们大部队也在同一宾馆落脚。妨害公务罪夏之时不需要科普，当即就联系县上找其他住所，最后把那个没人住的四合院利用起来。

    “房子挺大。两层楼，每层楼有三间卧室，房间和院子已经有人在打扫了。”

    见他，宋卿好微一撇唇，火气压了些，扬扬手机道：“刚刚导航完没电了。”

    “我说怎么老提示无法接通。”

    “既然这样，撤？”她歪头示意，欲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没料转身时，应逍不知哪根筋抽了，再度出声：“实在不行，我们能勉强匀出一间，多的就真没了。”

    摆明给宋卿好的福利。

    他和她有过一次旅行，知道她多难将就。房子可以小，但绝对不能处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她怕老鼠。所以应逍打算让任意和自己挤挤，关键当事人不领情。

    “没事，应警官，我们也不定非住这里。”

    宋卿好回头，笑容泛着嫣色——

    “毕竟这里的浴巾……不太干净。”

    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没什么，听在应逍耳朵里完全是挑衅。

    扶苏那丫头，前几日和宋卿好见面能不八卦吗？她自然对照片流、浴巾、关注朋友圈等一系列事件知道得巨细无遗了。

    现在故意勾他去想象，这种小伎俩叫应逍觉得可笑，心头却莫名舒畅。

    因为当一个人想方设法来刺激你、试探你的时候，证明你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个还没过的弯。

    感情这件事上，应逍和宋卿好本就没对等过。男人的爱像茶，越来越薄，女人的爱却是酒，越来越浓。虽然应逍自己也意识到，因为虐待宋卿好而生出的舒畅感很卑劣。

    可抱歉，他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四个字太陌生了，偶尔冒出头脑，应逍自己都吓一跳。

    当初铁了心和宋卿好分手，这四个字也立过不小功劳。

    他清楚，一开始就对宋不为下手的话，网收得更早，可为什么没有？他一得空就忍不住问自己，问了半天没答案，与宋卿好之间拖拖拉拉，这才搞得自己也烦躁不堪。

    快刀斩乱麻他本应该擅长，然而结局依旧一团糟。如果当初老师不出来收拾烂摊子，宋不为跑了，后果如何他不敢想。

    于是在“控制不了”这种情绪没将应逍彻底吞没前，他本能选择逃跑。

    所以在火锅店那番话，应逍是真心的，“不要因为一个混蛋失去对感情的向往。”感情这件事还是很美好的。

    宋卿好不知听没听进去，躺宾馆床上，他分心想。

    阳台的任意忽然怪叫一声，“噢哟。”他把手里的苹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响后夸应逍，“怪不得你能当老大我不能，这挑房间的水准都比别人高。”

    应逍踱步过去，发现夏之时嘴里那间四合院就在宾馆背后不远。就着这扇窗户还能把院里的景致看个大半。不过现下还没人，大概都在屋子里收拾行李。

    应逍往任意的后脑勺招呼了一下，“盯嫌犯没见你这么敏锐。”

    任意惯了和他没大没小，痞笑痞笑地，“嫌犯哪有前任现任飙戏好看啊哈哈哈。”

    刚才他可猫在楼上听大半天了呢。

    应逍：“……”

    四合院看着旧，却还算干净，清理起来没费多少功夫。

    它的主人前不久被儿女接去虞城享福了，房子放到县上唯一的房屋中介出租，夏之时等人也算赶巧。

    过了一周再来，院子里的那颗柿子树越发茂盛，不知是不是真被宋卿好那一刀割怕了，果子越结越多，而且全都透着鲜艳的红。

    那头，老秦和夏之时一行男人从宾馆借来了被套褥子，还有几组简易沙发跟茶几椅子，朱红色的漆，配着古色古香的院子，住着倒比宾馆有意思，可不就是当下流行的民宿么。

    等一切安顿完毕已经傍晚，一行人去下馆子。

    县上人口看来真不多，他们是饭馆接待的最后一桌。吃完往回走的时候整个县都静悄悄地，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连个卖水果的都没有。

    宋卿好觉得嘴里油兮兮地，进了四合院就开始打柿子的主意。

    她捞来一截树枝，倒是打下来几个小东西，可全都啪砸地上，没个完好的。

    夏之时的房间在二楼，不知看了多久才出声，“需要帮忙吗？”

    宋卿好下午为了逞口舌之快，已经暗地利用过对方一次，当下心里有鬼觉得避嫌比较好，“不用，我闹着玩。”旋即顶着打量的目光扔了树枝回房。

    她和工作室一个叫微微的女孩同房。微微估计累着了，此刻已安睡。

    宋卿好其实真有点怵。盘腿在床上坐了十几分钟，眼观八方地纠察着各个角落，看有没有老鼠出没的可能性。

    不开玩笑，她曾经因为一只长得像老鼠的仓鼠差点和应逍玩儿命，否则今天应逍也不会主动开口。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宋卿好又烦又怕。而后忆起回来的路上，似乎还有个小作坊亮着光。她当即摸了张百元钞票，穿着拖鞋下床出门。

    多屯几瓶矿泉水、面包饼干可以当早餐、一盒牛奶，一瓶酸奶，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木糖醇……

    宋卿好抱着一堆零食去玻璃柜台上结账。

    哦、差点忘了，还有最重要的——

    “老板，一包黄鹤楼。硬壳，1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