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长夜
待一切平静下来,已经是黄昏了,倦鸟归林,军营中巡逻和把守的人都变成了周氏私军,周奭的那位堂兄也被救了出来。
孟良玉复明后看什么都稀奇,现在夕阳西下,她坐在营地东侧的小山坡上看得入神,过了会儿,有人坐在她身边,掏出一个纸包碰了碰她。
孟良玉低头,纸包里正是她之前吃剩下的那块米糕,她笑道:“好香啊。”说着伸手把米糕捻起来吃,她捧着米糕吃得香甜。
燕靖成见孟良玉的模样,低低笑了,看向远方的夕阳。
“我……”“你……”二人同时说话,又都顿住了。
“你先说。”“你先说吧。”又是同时说话,孟良玉不知为何有点不好意思,她道:“那我先说了。”
“王姬请讲。”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和请见谅。”孟良玉话说到一半,就偷偷用余光去扫燕靖成,只看到燕靖成冷峻的侧脸对着远山,锋利的眉眼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不知为何,孟良玉心头一跳,收回自己的目光。
“三年前我太过任性妄为,在求亲的文书上写下那八个字,仗着父兄撑腰,蜀国国力,其行甚是骄纵,之前虽然有就此事道歉,终究不够诚恳,请秦王见谅。之后我也知道你们秦人在边境活得不易,深有感触,我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燕靖成没说话,似乎是等着孟良玉后面的话,孟良玉咽咽口水,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她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是个骄纵的女子,她当年八个字虽然一时兴起,可也的的确确伤害了对方,是她做的,就要认。
“那王姬因何谢我?”
“不论王上何故羁留江陵,可终究还是救了我的性命,此乃活命之恩,再有今日我所想之计还是欠缺考虑,王上却代我入险境,幸而王上无恙,此乃回护之恩。”
孟良玉说完话,撇过头直直看着远山落日,等到太阳都没入山中了,还没见燕靖成做出反应,当真是心里没底,她咬咬牙道:“我有过,王上对我有恩,这般嘴上说话是没有诚意的。”说着她麻利地爬起来,拱手下拜,道:“在这里,拜谢王上。”
这是个很标准的礼节,燕靖成那边还是没反应。
燕靖成心里则是把遇上这位王姬这段日子做的事情过了一遍,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最难消受美人恩,他当真是昏头昏脑做了这么多事,三年前做完那个梦后,一切一切都失控了,现在叫孟良玉一桩一件说出来,没来由的烦躁。
燕靖成笑了,他道:“王姬觉得,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孟良玉一愣,为了什么?她,她说不上来。
燕靖成看她惊诧的模样忽而觉得快意,总要让这懵懵懂懂的少女也伤脑筋一次。
孟良玉哪里听不出燕靖成调笑于她,忙道:“这个,江陵西控巴蜀、北接襄汉,乃是东南重镇,对秦王大业颇有助益,您这般行事定然是为了江陵,为了秦国。”
呵,为了江陵,燕靖成颇有兴味地看着孟良玉,与她目光交接,只看得孟良玉毛骨悚然,差点忍不住想说话,燕靖成收回了目光,望向别处。
“是,为了江陵,为了秦国。”
为了江陵,为了秦国?孟良玉一听心里不是滋味,她也不知为什么,听到对方说为了江陵,自己心里就凉了半截,她忙甩甩袖子又坐回到地上,闷闷道:“哦。”既不是为了她,那她还拜什么拜,叫她拜了不怕折寿么?哼!
“那你要说什么?”
燕靖成道:“我已派人去通知你阿兄的人,今夜后半夜他们便要开拔去江陵平乱,王姬不必跟去,只需在营中等待,届时会有人护送王姬回蜀国去。”
孟良玉双手抱膝,闷闷地坐在那里,道:“嗯,知道了。”
天黑透了,二人沉默,凉风一过来,孟良玉打了个寒战,燕靖成见了,顺手把放在一边的披风递过来,孟良玉背过身子,道:“不要。”
燕靖成也不管孟良玉的反应,兜头就把披风披在孟良玉身上。
燕靖成身上的味道裹住孟良玉,她抓紧披风,道:“你呢,他们去平叛了,你去哪里?”
“两月后是陛下十三岁诞辰,朝觐的人马已经在去洛阳的路上,我要赶上他们。”他能感觉到孟良玉的闷闷不乐,二人僵住了,可谁也不知为什么,他顿觉烦躁,抽出弯刀来擦拭,可掏出胸前的布,才发现那是孟良玉的手帕,一时间顿住了。
孟良玉凉凉道:“秦王得了周氏内库,现在拿着他们的宝贝去朝觐,当真是一门好生意。”她在凉风里吸吸鼻子,拒绝深想自己为何不高兴,她要把两人之间的相处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周围陷入薄暮之中,山林中黑影重重,她轻声道:“秦国是什么样的呢?”
燕靖成不意孟良玉会问这个问题,他把孟良玉的丝帕放在一边,用自己装着的布细细擦拭弯刀,道:“我们一族本是生活在边境的边民,百年前有个戎族,秦人同他们多有通婚,后前朝皇帝兴兵灭了戎族,戎族中很多人也来到边地融入边民中。”
“既不是中原人,也非西域诸国国民,你们过得不容易。”
燕靖成点头,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他道:“很不容易,中原王朝视我等为蛮人,多有驱逐,尤其是何氏占据边境后,更是横征暴敛,而西域路上的匈奴人一旦缺粮便会来到边境掠夺,掠走粮食牛羊,杀死男人把女人当做奴隶。”
“夹缝求生,着实不易。”
燕靖成笑了,他笑声融在春风里,像柳叶一般拂过孟良玉的面庞,他道:“若要妄论善恶,那是虚伪,草原上天气不定,匈奴人若碰上灾年不拿起刀出来抢,便要灭族。何氏家族抗击匈奴多年,却与哀帝外戚蒋氏多有不和,在朝堂上举步维艰,长安城中哀帝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可边境危急,何氏独木难支,这才降了匈奴,想要保全家族延续,皆是求生罢了。我们这些边民自立为一国,为的也是求生,当年趁乱而起,夺长安,虽在世人眼中行的是大逆不道之举,我却无半分后悔,所为皆是我身后无数父老罢了。”
孟良玉静静听燕靖成说起当年那场大战,说起趁何氏叛乱,趁匈奴入关,他们这群小国边民一刀一枪奋力拼杀,驱赶匈奴人,更顺势攻破长安,这些峥嵘往事,便知听听就觉得热血沸腾。
燕靖成等人得了长安,花费不少时间平定关陇门阀,稳定局势,这次朝觐少帝十分关键,关乎秦国能否通过俯首称臣获得时间,休养生息,不得不说,这位秦王殿下,自夹缝而起,拼死搏杀步步谋划,能够走到今天,称霸一方,真乃当世人杰。
燕靖成口中说着战争,却望向身旁少女,她乌黑长发下,皎如明月的一张面庞,他忽然低低唱起了一首歌。
“我的好月亮,挂在玉门上……
我的好姑娘,等在海子旁……
我的好儿郎,葬在沙丘上……
啊啊……我的好月亮,啊啊……我的好姑娘,啊啊……我的好儿郎……”
歌声随夜风飘荡,低回婉转,语调苍凉,孟良玉偏着头听他唱歌,似乎也透过这险川峻岭万水千山看到了那风沙漫天的大漠。
歌声罢,二人皆默。
“君洛阳一行,定然马到功成。”
“承王姬吉言。”
就在燕靖成转过头看孟良玉的时候,她也对上燕靖成的面庞,她朝着燕靖成笑了,道:“一定的。”
燕靖成一愣,忽而觉得胸口像是缺了一块,有极热的东西淌了出来,他万千胸臆都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月光下少女这张明净的面庞,和她甜甜的微笑。
燕靖成不由道:“王姬也当平安抵达蜀国。”
孟良玉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由浮现出隐忧,她眼神一下空洞起来,茫然摇头,道:“也许是该回蜀国去了,可是回去又如何呢?阿父去了,阿兄身子不好。”她低着头喃喃道:“蜀国有人窥伺在侧,此次掳我之人的身份尚未明晰。”还有那个梦,这一切的一切压在孟良玉的心头,她蹙眉轻叹道:“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她本眉眼山明水净,却似笼上一层轻愁,陷入凄迷怅惘之中。
燕靖成心中一痛,倒似万千英雄气概都不及眼前女子一笑,他刚想说话,忽听有人道:“王姬,这位壮士,原来你们在这里。”
燕靖成把要说的话收住,孟良玉则抬头笑道:“原来是罗氏阿兄,怎么,明日阿兄也要跟着去么?”
罗定上前把手上用竹签串着的肉串分给孟良玉和燕靖成,他看看眼前这对男女,男子精悍英武女子绝丽灵动,当真是一对璧人,他心里怪不舒服的,心想自己可是穿越男,小说里站c位那种,怎么感觉没这男人看着有气势?罗定安慰自己,光会打架那是莽夫,要智取,智取。
不过他和周奭对眼前男子的身份有了一份推测,他看着眼前两人,微不可查叹口气,心道如果真是那个人,这位又萌又软的王姬可不能和他搅在一起,没好下场的。
“我要去啊,我阿姐还在城里呢,虽然护卫都留给她了,可是不知道能不能挡住,担心死了。”
孟良玉手上拿着肉串,也不吃,她道:“我要留下等人,不过应当不忙着回去,倒是能和阿宁姐姐见上一面,一切都等着平定了江陵。”
罗定点头,道:“好。”
二人说了几句,一旁燕靖成道:“王姬,我送你回帐中。”
孟良玉朝罗定微笑,道:“阿兄,我先回去了。”
罗定笑得殷勤,忙道:“回去吧,有点晚了,早点休息。”
燕靖成用树枝牵着孟良玉回到专门给她腾出来的营帐中,夜色下,孟良玉呆呆望着燕靖成宽厚的臂膀,就这样一前一后牵着自己往前走,在这或明或暗的灯火里,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过得很慢很慢。
“到了。”燕靖成声音响起,孟良玉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这人魁梧高大,她立刻被弹开,燕靖成一把揽了她的腰帮她站稳身形。
孟良玉的眼睛忽然对上了燕靖成的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燕靖成先反应过来,放开她,孟良玉则低下头不敢再看,急声道:“谢谢。”
转身要走,忽然燕靖成把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肉串拿过去,孟良玉不明就里看过去,燕靖成对她笑道:“这个你不吃就便宜我吧。”
孟良玉不敢看他的笑,胡乱点头,“哦,你拿去吧,我先睡了,累了累了。”
她夺路逃进了帐中,坐在矮榻上,手覆上自己的心,有点怪,只觉得装了个兔子般的上蹿下跳。
帐外,燕靖成若有所思,拿起手中肉串咬了一口,味道果真不错,想那罗定烤肉倒是有几分意思,他转身,只见罗定就站在不远处。
见燕靖成看过来,罗定捏捏拳头,心想自己可是要收了这帮古人做小弟,当逍遥王的人,他道:“阿奭抓了两个黑衣武士,问壮士该如何处置。”
燕靖成微微眯眼,懒散道:“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留着也没用。”说完转身就进了一旁的营帐,他正住在孟良玉旁边。
罗定望着燕靖成的声音身影消失在眼前,他走了两步,就见周奭走出来,周奭道:“怎么说?”
罗定重复了燕靖成的话,道:“我想他应该就是秦王。”
周奭点头,道:“此等胆色谋略当世也只有这位秦王了。”
“可是,秦王不是在长安么,怎么忽然出现在江陵,不知有什么图谋,还有,我觉得他应当已经知道我们知道他的身份了。”罗定一本正经地分析一番。
周奭看向燕靖成的营帐,他道:“正如他所言,我们什么也不会说。”
罗定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他决定走进去,那些人就该是一个不留。”
周奭一句话,让罗定也看向燕靖成营帐,是了,这个男人亲自来蜀国,恐怕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鞠宽和谢娘都死在他手上,略能猜透他身份的人也就是他罗定和周奭。燕靖成既然敢走进去,也就能保证这一切不会被泄露。
周奭使人去问,便是试探,更是表明了愿意替燕靖成保守秘密的意图,燕靖成接了,你来我往,尽在不言中。
今夜,不知不觉,他们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古人啊,可怕,罗定惊出一身冷汗,先前的那些心思,不知不觉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