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琴会
此后半月孟良玉过得很是安稳,偶尔同温羡过府聊音律,剩下的时间便在府中留休息,来自燕靖成那边的试探也少了很多,看样子孟良玉兵行险招还是起了作用,燕靖成的目光又转向了江南。
这日清晨起来下了小雨,连日暑热都被洗去,孟良玉收拾好了登上马车,温羡约了荀笙和罗定等人在秦楼赏曲,秦楼乃是城中风雅去处,同一般青楼不同,楼中皆是有一技傍身的清倌,不意他们会约在这里,孟良玉便也不矫情,决定要去。
刚下了车,就见楼前温羡身边的侍从在等她,见了她迎上来,口中道:“郎君,我家主人在楼上等着郎君呢。”
孟良玉示意对方前面带路,她被天英搀着走在后面,现在是上午,秦楼中人不多,他们包下了楼中三层的一个大雅间,甫一进去便能嗅到淡淡的清香,座中已经来了几人,看样子都是当日竹舍雅集的熟人,他们身边都陪着几个装扮清雅的女子。见她来了,温羡迎上来,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对孟良玉道:“阿琅,刚说到那曲谱是你我二人一起补全的,你就来了。”
一旁有人道:“慕卿甚少这般夸赞一个人,看了曲子我们才真正领会了王氏郎君的才华。”
孟良玉见温羡同座中人关系都很好,心道自己这步棋果然没错,温羡虽不过是洛阳三等世家的旁支子弟,且多年在外游历,可是他因性情温和且有一手好琴技在洛阳人缘极好,她通过温羡不出几日便能在洛阳世家子弟的社交圈子里站稳脚跟了。
“阿琅,来这边坐。”温羡过来想要执起孟良玉的手,可她不由躲了,温羡也不恼,只是牵着她的袖子往座位上去。
二人坐定在一处空地,身边并无女子,温羡替她斟茶,道:“今日的茶叶是我专门带来的,虽然比如上蜀国出产的蒙顶茶,却别有一番风味,快尝尝。”
孟良玉轻轻抿了一口,不由点头,这茶微苦,喝下去却带着几分回甘,她笑弯了眼睛,道:“好喝,阿羡好品味。”
温羡含笑看她,道:“日日叫我阿羡终究生疏,阿琅还未及冠没有表字,不过我倒是已经有了表字,阿琅可以称呼我的表字慕卿。”
孟良玉也不推脱,脆声道:“好,慕卿兄。”
温羡听到孟良玉这般唤他,脸上笑容更盛。
楼下小侍引着荀笙和罗定上来,温羡起身相迎,将二人安置在上座,众人坐定,荀笙道:“我听说慕卿补好了一份残谱,此曲自前朝起便闻名天下,可惜那位先贤死后,此曲残缺不全,不传于世。”
“后人补曲不过是照猫画虎之作,不能体现前人所有的心绪和况味,我姑且一试,今日也不过是献丑罢了。”
荀笙听后朗声大笑,道:“慕卿此言太过谦虚,快,我都等不及了。”荀笙在私人集会上对温羡态度更添了几分亲昵,可见二人相交甚笃。
温羡低头莞尔,吩咐身边的小侍架上了琴,他垂眸开始认真奏琴。
琴声初时悲凉,后又激越,短短一曲,曲罢众人久久不能回神,还是罗定先反应过来,领头鼓掌,道:“慕卿的琴音当真是绕梁三日啊。”
温羡摆手,“还有很多问题,大家提一提,我们集思广益,看能否完善这段残谱。”他起了个话头,众人回过神来,便踊跃发言,更有多人忍不住让人拿了琴来,对照自己的弹奏补曲。
孟良玉坐在温羡身边,她借着自己目盲偷偷观察在座的人,溜了一圈,大致了解了洛阳世家子弟的分布,目光又往上看,只见上座罗定掩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荀笙则唇角含笑一直往这边看,那眼神怪怪的,欣赏之下居然有几分痴迷爱慕,她不由跟着荀笙的目光看过来,看向身边这位认真记谱的男人。
孟良玉目光在荀笙和温羡身边来来回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照荀笙现在的表现来看,可不像是对待知己的模样,她正发着呆,忽然温羡叫了她几声,孟良玉这才回过神,温羡道:“该上菜了,我们先用过午膳,午后休憩一番,再继续谈论音律。”
原来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她忙看向身边,只见面前都是素斋和清茶,她抬头看向温羡,温羡道:“我观你平日穿素裳,在雅集上并未用酒水荤腥,想来你是信佛,所以吩咐他们给你重新安排了。”
孟良玉心中感动,着实没想到温羡这么体贴,她道了一声谢,便开始动手用膳。一开始用膳,气氛就不一样了,这些世家子弟们喝了些酒,谈兴渐渐起来,有的让身边的女子素手弄琴,或者吟诗作对。
孟良玉听说安排在秦楼,来的时候以为要看到尺度更大的景象,没想到也就是交际饮酒,她松了口气,自顾自喝茶,偶尔和温羡说话。
温羡为她斟茶夹菜,她吃着吃着就发现上座荀笙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说不出来的感觉,正想仔细琢磨,荀笙道:“我看她们弹得筝都一般,请王氏郎君也来上一曲吧。”
孟良玉心想这是把她当成伎子了,心里有点腻味,温羡含笑道:“阿琅还在用膳,不如我来吧。”
孟良玉可不想让温羡顶包,现在在座的人都看过来了,她推推拖拖未免给人留下一个不爽快的印象,她拿起手边的丝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道:“把筝拿上来。”
座中一个女子道:“王氏郎君原来会弹筝,不知要弹个什么曲子?”
孟良玉双手按住琴弦,她偏过头,几缕长发散下,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她唇边带笑,不作答,只是细长的手指抚弄琴弦,琴音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这曲调烂漫轻快,正是蜀地的《竹枝词》,短短一曲弹完,只让人置身于席天幕地之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似回到了童年时光,几个小童围在一起欢歌跳舞。
曲罢,孟良玉目光扫过座中人,道:“这是蜀国的《竹枝词》。”
几个女子发出清脆的笑声,道:“真是轻快的一支曲啊,我们都快要站起来载歌载舞了。”其他人纷纷附和,孟良玉低头道:“不过是应景之作,比不上慕卿的琴音。”
气氛更融洽了几分,忽然房间大门叫人一脚踹开,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男声响起。
“哪里来得清倌,弹得一手好筝,不如来陪陪我。”
孟良玉还未反应过来,温羡的目光却带着几分狠厉扫了过去,只见门前五六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站着,打头那人魁梧高大,看过来的神情有些阴冷。
“刘胜,我们在此聚会,你不经同意就过来,太不合礼数了。”温羡说道。
孟良玉听到温羡这样叫那个人,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位刘胜出身刘氏,这刘氏从前不过是关陇一带的末流世家,后家中女儿嫁了大齐高祖,大齐建国后刘氏便成了外戚,因追随高祖打天下更成了武勋世家。他身后的人应当都是关陇世家或者勋贵子弟,自匈奴入关燕靖成夺长安后,这些关陇世家的人只顾上带了些重要的财物,在部曲的护送下逃命,大半身家都便宜了燕靖成,他们追随少帝和清河帝姬来到洛阳,现在客居洛阳。
看样子,她是卷入了中原世家和关陇勋贵之间的斗争,若他们不用她做筏子,眼前倒确乎是一场好戏。
刘胜看着眼前这帮身穿文士长袍的中原世家子弟,牙根恨得痒痒的,他刘氏急匆匆来到洛阳,身边并未多带财物,刚入城便被中原世家中一个旁支子弟羞辱。这便罢了,这次陛下满十三岁选皇后,居然选了荀氏女,他妹妹出身高祖后族,居然只得了个婕妤,他算是认清了,现在就连少帝和清河帝姬,都已经把他们这帮跟着打天下的关陇勋贵当成了累赘,眼里只有这中原世家。
少帝大婚的人选落定,刘胜等几个出身关陇的世家子弟心里不好受,便坐在秦楼二层喝闷酒,后听到了楼上琴音和筝音便猜到,上面是那群附庸风雅的中原世家子在开什么琴会。他们心中的愤懑再也压制不住了,立刻提步上楼,准备找事。
这一切,全拜那燕靖成所赐,若不是他兴兵长安,他的家族又何必屈居洛阳,看他人眼色。
跟在刘胜身后的人目光锁定在孟良玉身上,其中一人在刘胜耳边低声道:“那个弹筝的,听说燕靖成对她有几分另眼相待,前些日子还请他过府。”
话未多说,刘胜凶狠的目光便落在了孟良玉身上,他对燕靖成恨得要生啖其肉,如今这娘们兮兮小琴师居然入了燕靖成的眼,他残忍地笑了,总要废了这双手,告诉天下人,攀附秦王不会有好下场。
他没理温羡的话,而是对孟良玉道:“你,再给大爷弹一曲,弹好了,我改日兴许也让你上我的府邸去。”
孟良玉并未起身,只是将身子正过来对着刘胜这边,她沉吟片刻,温文尔雅道:“我从不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