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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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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靖成从孟良玉那里回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推开书房刚坐下,年轻文士扇着竹扇就一溜小跑进来,燕靖成见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拿起纸笔不知写着什么。

    年轻文士名唤呼延云,是秦国国相呼延突律的小儿子,呼延突律是戎人和汉人结合所生,曾是燕靖成父亲手下的股肱之臣,此番燕靖成占长安后东往洛阳朝觐少帝,便是呼延突律在长安坐镇。

    呼延云见燕靖成半天没理他,倒也没不好意思,他道:“王上,今日宫中传了消息,说陛下设宴招待王上,特意强调了平晏帝姬也会来。”

    燕靖成把笔放在一边,道:“嗯,你准备下去便是。”

    呼延云打小就跟着燕靖成长大,且燕靖成是个出身行伍的性情中人,即便做了秦王也没什么架子,是以呼延云对他比较亲近,他凑过来,“王上,我父亲前几日给我来信还问起那平晏帝姬侍奉王上可尽心,我父亲不是干涉王上的事情,而是觉得既然一个女人就能打发了的事,何必让王上再去同周氏皇族周旋。”

    燕靖成将手上的书信放在一边晾干,道:“国相的意思,孤明白。”

    呼延云摇头,喃喃道:“王上哪里明白,那平晏帝姬受用了便受用了,说句难听的,她送来长安才是帝姬,放在骊山那就是个普通女人,王上心慕那位蜀王姬臣下不是不知,国相也并未要求王上把平晏帝姬娶为正妻,不过是希望王上做出态度安了洛阳这帮人的心。王上可好,连那帝姬是圆是扁都没看清,一门心思全在蜀王姬那里,现在洛阳的人手握平晏帝姬,王上恐怕要给她一个位份。”

    燕靖成偏头,略一沉吟,“骊山,我倒是想起来骊山温泉不错,你着人把骊山行宫的人都挪出去,好生打理一番。”

    呼延云无奈,“王上,我等若是不与当今陛下示好,这帮人虽奈何不得我们,却也要拖住我们,长安不可一日无主,您现在还想着骊山行宫呢。”

    燕靖成笑了,他泛着幽蓝的眼闪过一丝寒光,“你当洛阳能平静几日?”

    呼延云愣了,“王上何出此言?”

    燕靖成望向打开的窗户,夜间隐隐有风,看样子今夜怕是有雨,他嗅到空气中带着雨水的腥气,原来洛阳的风雨也是这般冷冽。

    “若按国相原来的设想,这一切或可行,可现在有人要伸手搅乱这局势。”他笑容带了些嗜血的意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该回长安了。”

    呼延云呆愣地看着燕靖成,燕靖成转眸似是想起了什么好事,他唇角噙着一丝笑,“骊山里的人都清走,回去的时候天冷,她受不住寒,那里有温泉,她会喜欢的。”

    呼延云那里见过燕靖成这幅样子,简直就是坠入情网,他把燕靖成说起的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弯,存住了,便道:“王上,可是骊山行宫里都是周氏宗室还有哀帝的妃子。”

    燕靖成挑眉,“那就随便找个农庄,关起来。”

    “王上,那都是正儿八经的龙子龙孙,您说找个庄子塞进去,就塞进了?”呼延云无奈。

    燕靖成一笑,“哪有什么天生龙种?”

    呼延云心一紧,忙正色拜下,“王上所言极是。”

    风过堂,带着雨,燕靖成在夜风中眯起了眼睛,不知看往何方。

    入夜一场雨过洛阳,一扫连日暑热,暗沉沉的天时有电光闪过,接着便能听到雷声轰鸣,洛阳的皇城本是前朝所留,清河帝姬和少帝匆匆而来,身上没什么银钱傍身,是以只有他们常居住的几间房子稍微修缮了一番,平晏帝姬来后给她安排的宫室尚未休整,碰上雨天,漏雨了。

    平晏帝姬坐在宫室中,身上披着披风,一旁的阿希道:“帝姬,这雨正好漏在了床榻的位置,这可怎么好,难不成今夜要这样坐一晚上么?”

    平晏帝姬面带轻愁,看了一眼叫雨水泡了的床榻,又看向急而密的雨幕,叹了口气,“昔日在长安哪里住过这样的房子,我们长安的宫殿富丽恢弘,这就是一间阴森森的破房子罢了。”她拉住阿希的手,道:“清河就是带着陛下住在这样的宫殿里的,呵,她那日那般狠辣,却不想仍是寄人篱下。”

    一道闪电,阿希看清了平晏帝姬脸上的嘲讽,她不由心酸拉住了平晏帝姬的手,她自是记得平晏帝姬被推下车时的绝望,她现在虽有帝姬之尊,可在这个风雨夜,终于明白,周氏皇族就像是这座烂房子,四面透风。

    平晏帝姬转过头平静道:“你去给我找床被褥出来,铺在地上凑合一晚,明日要见秦王若我今日睡得不好,该怎么见人?”

    阿希劝道:“帝姬,这不合适的,宫室年久失修,房子里太潮湿了,直接睡在地上怎么行?不如还是去寻了清河帝姬来,看看有没有房间先安置了。”

    平晏摇头,唇边带着讥嘲,“寻她?寻她做什么?在她身边我哪里睡得着?”

    话音刚落,就见庭中一队人缓步而来,行至廊下收了伞,正是清河帝姬。

    她裙角完全湿了,对平晏微笑道:“我听说你这里漏水,走吧,去我宫中挤一挤。”

    平晏神色冷淡望着对方,刚想说话,却叫清河帝姬一把拉了起来,她这个姐姐人长得瘦削,面容清秀,可她那双手十分有力,将她拽到伞下,挟着她就走了。平晏目光落在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上,莫名想起逃出洛阳的时候,她们皆惊慌失措地看后面,生怕流民赶上来,可马车终究载人太多,慢慢地就要让人追上了。

    就是这双手,这双看似纤弱的手,一把拽过了还在发呆的她,将她推下了马车,她只觉一阵钻心的疼,便被一群野兽般的流民围在其中。

    黑暗里,古旧的宫室中,平晏和清河同撑着一把伞,走在雨中,她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平晏让清河牵着恍恍惚惚走入宫室中,这座宫室后来修缮过,现在正是清河的居所,掉了的漆被补上,破了的帷帐被换掉,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阵味道,说不出的古旧,平晏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待久,浑身都要沾染那味道,再久些便会钻进灵魂里。

    她想,这便是一个王朝日薄西山的味道。

    二人在宫人服侍下睡下,躺在一张床上,平晏翻过身背对清河,她身体本就极为疲惫,精神却格外清醒,她手微微握拳,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清河看着床帐,她听着身边妹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忽然道:“他,怎么样了?”

    平晏眼皮微微动了,清河只是语义模糊地说起了那个他,不知为何平晏豁然明白那个他是何人。那是清河帝姬的驸马,出身关陇大族的李世继,清河本是皇后所出的公主,身份高贵,十六岁那年出降李世继,二人着实过了一段琴瑟和谐的日子,清河性情刚硬高傲,尤擅权术谋略,李世继则性情温和,对清河帝姬多有包容。长安乱后,李世继与清河帝姬失散,清河帝姬没管自己的丈夫,果断带着少帝离开长安。

    想起出长安那日,平晏忽然明白,若非是她巴巴凑上来,清河除了少帝谁也不会带吧,她从来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选择,更清醒的是,在什么时候该舍弃什么。

    “李世继率领关陇门阀中的主战派离开长安各地转战,后惜败秦王,被秦王帐下将领斩杀。”平晏感觉到身后清河帝姬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快意,她曾是那么仰慕自己这个姐姐,可现在她明白了,强硬如清河帝姬也有悲伤的时候。

    “阿姐,有趣的是据说李世继会落入那人陷阱,是因为他以为阿姐被他抢了去,他截杀车队,中了埋伏,万箭穿心而死。”平晏嘴角挂着甜蜜的笑,“阿姐,你以为只是把我从车上推了下去么?”

    平晏的语气很轻很轻,却如重锤一般落在清河心上,她紧紧闭上眼睛,一滴泪没入鬓发中,再睁开,她眼中含着寒光,“平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清河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飘进了平晏的心中,“是不是觉得这洛阳的前朝宫室有一股怪味,就像是个将死的老人,散着朽烂的气息。如果你想离开这里,你想不做那个被扔下车的人,那就嫁给燕靖成吧。”

    她的手拉住了平晏的手,不容她挣脱,“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嫁给谁,你是大齐的帝姬,这才是你的倚仗。”

    一道闪电将昏暗室内照得透亮,端坐于床榻之上的少年皇帝面色苍白,宽大的寝衣掩住他瘦弱的躯体,座下一个苍老的宦官低声道:“陛下,帝姬今夜与平晏帝姬同寝。”

    少帝面无表情抬手,宦官默然退下,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抱着膝盖,低低哭泣,“阿姐,不要抛下我,阿姐……”眼前不断闪过宫人慌乱的情形,还有平晏帝姬被扔下车后绝望的神情,那皇帝专用的龙纹锦被下,不过是个无助而仓皇的少年。

    他沉浸在平晏帝姬到来的恐惧中,沉浸在燕靖成逼近的愤懑中,终于一阵雷声过后,抬起了头,俊秀而青涩的面庞上,带着野兽般的狠戾。

    “没用的人会被扔掉,朕要做个有用的人。”誓愿淹没在雷声和风雨声中,好似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