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何人
翌日清晨,孟良玉起得晚,天英来叫她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抱着被子睡得香甜,天英小声道:“王姬,那温羡郎君已经起来了,在前厅等了王姬好些时候,王姬快起来吧。”
孟良玉昨晚睡得晚,她很少熬夜,偶尔有一次简直要了她的命,她双手握拳小婴儿抱着被子,摇摇头,翻了个身,就把后背露给了天英。
天英没法子,看着孟良玉身上覆着的薄纱和纱中透出的碧色肚兜带子,只得伸手去推她,孟良玉嘴里嘟囔着,“不管他,让他等,就和他说我昨晚有些事睡得太晚了,我们关系好又是朋友,我就不和他见外,这庄子只当是他的,随便游览。”
她话语中还带着浓浓的困意,“嗯,他想怎么弄怎么弄,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们小心伺候。”她把头使劲埋了埋,“我再睡会儿。”
天英得了孟良玉的吩咐,只得应声而去,她心里也不明白,为何孟良玉现在对温羡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之前的重视和殷勤变成了现在的看似亲密实则疏远。
周围终于清净了,孟良玉抱着身上薄薄的一层缎面被子陷入了梦乡中,睡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无法忽视的视线,她从小目盲,对于别人投过来的视线十分敏感,孟良玉维持着侧着的身子,睡意已然去了大半。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孟良玉裹着被子,迅速爬起来坐在榻上,咬牙切齿道:“燕靖成,你是真的想要我□□伺候了。”
她目光刻意不落在房间暗影处,随着她一声断喝,燕靖成从那处慢慢走出,显露出身形,他悄无声息进来后,便隐在暗处,却不想见到一副海棠春睡的美景,孟良玉上身白色薄纱,里面隐约能看见碧色的肚兜上面绣着几丛兰草,下身则是双层薄纱制成的纱裤,她此刻坐在榻上,抱着被子裹在身上,可腿却露在外面,一双莹白细腻的脚搭在床边,燕靖成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去放。
他缓步走到孟良玉榻边,坐了下来,孟良玉把被子裹紧,往帐子里面缩了缩,道:“你,你就是登徒子,哪有你这样的,悄没声地进了女儿家的卧房,你这北地的夷人,快出去,出去。”
此刻孟良玉像是染了胭脂,那红意渐渐扩大,她抱住双腿将自己整个人裹在被中,偏那双脚放不进去,只得踏在竹席上,脚趾有些紧张地蜷缩起来,可怜又可爱。
二人便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僵持着,燕靖成鼻端都是淡淡的香气,想来便是孟良玉身上的味道,他看着孟良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有那双不看他的眼睛,波光粼粼,顾盼生辉,看到这双眼燕靖成便觉得眼前少女委实可恶多狡。
“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让他住进了你的庄子,嗯?”
燕靖成话说得十分平静,孟良玉却在他的话语中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她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她虽然留温羡在庄中,为的也是要近处观察他的动作,却不想落在燕靖成口中成了这样,刚想分辨,又听燕靖成道:“若我不来,你是否要和你的慕卿抵足而眠,直至天明?”
孟良玉听得毛骨悚然,她咽咽口水,不去看燕靖成脸上危险的神色,定了定心神,道:“王上,我不过是借着荀笙试探温羡一番,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他有嫌疑,留在庄上为的是就近观察他的行动,我本是女儿家抛头露面确实不合适,不过为了蜀国为了王上大业,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王上那日不是也同意了?”
燕靖成看着孟良玉一张一合的小嘴,脸上扯出了个笑,“我只是同意你留在洛阳,没同意你用自身安危试探他们,更没有同意你和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庄中。”
孟良玉听得一阵无名火上来,“且不说王上何人,我与温羡本就借着男子身份相交,不论彼此真实身份,其他都是君子之交,王上说我在庄中留宿温羡,那我倒要问问王上,平晏帝姬在王上府邸又住了多久?”
她一时痛快把梗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由自主地向前,逼问燕靖成道:“燕靖成,你是我的什么人,你不是我的阿兄,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干系,我们不过达成了利益上的同盟,我做任何事知会你是尊重,不知会那是理所当然,你若真想说我孟良玉不知廉耻。”说到这里孟良玉嘲讽一笑,“这四个字,也轮不到你燕靖成来说。”
孟良玉丰润的樱唇中吐露出的字眼实在不留情面,燕靖成听着对方同自己撇清干系,听着她质问自己的资格和立场,他伸手掐住了孟良玉的下巴,对上她那双因愤怒而带着水意的眼睛。
孟良玉嗅到燕靖成身上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听到对方在她耳边咬牙道:“你问我,我是何人?孟良玉,你觉得我是何人,我为何在兵临城下的时候向你求亲,为何千里迢迢亲入蜀国送回你的兄长,为何返回江陵救你性命,为何身陷洛阳还要顾全你的安危,你说,我是何人?”
孟良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对方冷峻的侧颜,仰着头将他眼中澎湃汹涌的情意接入自己眼中。
“你倒好,用利益撇清你我关系,用同盟裁定我的付出,用诡辩狡诈掩盖真心真情,孟良玉,究竟是谁在逃避?”
“我的良玉,你说起平晏帝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要你明明白白说出来。”
孟良玉抬着头,她眼中似有泪落下,可她又吸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孟良玉陷入沉默,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路她走得很勇敢坚定,可她掩藏了无数的恐惧和懦弱,燕靖成出现的时机不好,她不再是曾经那个被父亲母亲兄长们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儿了,那个蜀国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的家国在乱世中就是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她父母皆逝,唯一活下来的兄长已近油尽灯枯,她只能用自己作为筹码,一点一点试探博弈,在纷乱的局势中找到一线生机。她不是不想信,而是不敢信,她在梦中看到的一切,都让她恐惧。如果信错了选错了,不只是她,整个蜀国都要万劫不复。
说到底,命不由己,身不由己。
沉默,无限的沉默蔓延,孟良玉闭上眼睛,试图挡住那汹涌而下的泪水。
燕靖成怒了,他在孟良玉耳边,道:“孟良玉,睁开你的眼睛,看着我。”
孟良玉一惊,仿佛自己一切的恐慌和伪装都在燕靖成那里无所遁形。
“不,不要。”孟良玉不由抓紧了手边的薄被。
“良玉,睁开眼睛,看看我。”燕靖成声音变低变柔,带着几分哀求。
孟良玉牙咬着嘴唇,就是不张开眼睛,燕靖成看她下唇泛白,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天英的声音,天英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公子,温氏郎君说要进屋探望您。”话音刚落,就能听到外面有侍从纷纷向温羡行礼,他的声音也由远而近。
“阿琅,今日天气甚好,还不快些起来,我听说你喜欢钓鱼,不如就到外面去钓鱼如何?”
孟良玉急得冒了一头汗,她用自身做饵,大鱼还未浮出水面,却不想就惹来了一头孤狼一条毒蛇,她方才心中的迷惘尽数按下,使劲推了推燕靖成,压低声音道:“我废了这样大的心思,事情才稍稍有了进展,王上我求你了。”
她低声哀求,伸手推他,燕靖成却纹丝不动,垂着眼眸看孟良玉此刻因着急而发红的面庞,她急了,伸脚踢了燕靖成两下。
热而软,像是烫了他一下,又像是踢在了心上,燕靖成蓦地松开手,回过神。
只听外面温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燕靖成伸手用被子把孟良玉裹了起来,孟良玉在被子里捂着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向燕靖成,急声道:“你快走啊,你不走怎么行。”
燕靖成就坐在榻边,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我走了,你就这幅样子让他进来?”
他这样说孟良玉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可不是王琅的扮相,怎么能见温羡,该怎么办呢?她都听到温羡覆上门了,忽而孟良玉计上心头,眼珠一转,忙轻咳两声,道:“慕卿稍等。”
“阿琅,我进来了。”孟良玉说话却完全没有阻挡温羡进门的趋势。
孟良玉更着急了,她用自己本来的音色轻轻叫了一声,燕靖成目光一凛看向她,孟良玉在对方极富侵略性的目光下抖了抖,把脸往被子里埋埋,“公子,外面是何人?”这一句话,三分情意五分娇弱两分妩媚,便知里面藏了个怎样的美人。
伴随着这娇柔婉转的女音响起,场中霎时便是一静,孟良玉屏息听着外面温羡的动作,变回了王琅的声线,带了些羞窘,“慕卿,我这里,你着实不方便进来,这样,不如去正厅等我,待我收拾好了再出来。”
外面的温羡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朗声笑道:“原是有温香软玉在侧,那便不合适了,这样我先去正厅等你。”
“好。”听到外面的温羡这样说,孟良玉松了口气。
门外温羡唇角仍挂着笑,风姿清隽俊逸,仿佛是笑自己这位风流成性的小友,身旁天英为他引路带着他回到正厅去,就在温羡离开时,他目光冷然扫过窗户,垂下眼眸,掩住无限思绪。
孟良玉着急愤怒又捂在被子里早就出了一身汗,她对着燕靖成道:“你走吧,不许再来了。”
燕靖成犹记得她方才那娇软的声音,不过想到不只是自己一个男人听到,脸上霎时黑了,他见孟良玉缩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肯再出来看她,便知今日.逼她太狠,因孟良玉出汗,他嗅到床帐中的香更带了几分暖意,不知为何燕靖成更觉心跳加速。
燕靖成低声道:“若他还在,我便要来。”
孟良玉急了,“不行,燕靖成,你再来,再来,我就……”
燕靖成看着孟良玉薄被之外那缎子一般黑亮的长发,洒然一笑,“弓.弩伺候?”
“你知道便好。”孟良玉气得哼哼,她算是明白了,今天必须要想个法子打发了这男人才行,否则这大汉日日翻墙进来,暗中窥伺她的人算得多智近妖,若真叫看出了什么岂非前功尽弃。
孟良玉语气缓和,道:“你放心,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之后便不会轻易涉险,还有温羡,我已有了疏远他的打算,不会再和他走得太近。”她这样说着,心中唾弃,她又为何要和燕靖成交代这些,就当把他哄走吧。
得了孟良玉的准话,燕靖成笑了,他见孟良玉在被子里捂得难受,起身道:“我走了,良玉,我和你说的话,希望你能想清楚。”
孟良玉缩在壳里,不说话。
燕靖成看她这幅样子,矮下身子,作势要掀开被子,孟良玉抓紧了被子,她里面穿得本就轻薄,现在叫身上的汗一浸薄纱都贴在了身上,同没穿衣服有什么两样,哪里能叫燕靖成看见。
“你若再不说话,我便就着被子把你扛到我的府邸去。”燕靖成的话音响起。
孟良玉只得干巴巴道:“嗯。”
燕靖成抚了抚她的长发,道:“我走了。”说完,房中没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英敲门,孟良玉才掀开了被子,她脸上额上都是汗,伸手擦了擦,道:“天英,给我打水。”
天英应声而去,孟良玉则抱膝坐在榻上,看向房间的暗影。
那个人,真的走了。
孟良玉迷茫了,那个男人在她耳边的声声质问犹在,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更不知为何屡次提及平晏帝姬。或者以她的聪慧,早就猜到了这一切是为什么,只是不愿意让自己想得透彻。
若想透了,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