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将倒下的纤影准确接在怀里，江穆转向后头的剑灵。

    “我的愿望，便是希望前辈运用仙力修补她心境上的漏洞，是否可以？”

    作为旁观者，便是心智因封印解除成熟了不少，剑灵依旧被突来的变故彻底惊住。若不是江穆接住人便道出这么个奇怪“愿望”，他还以为这气氛诡异的二人终于要撕破脸了。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是什么关系？”

    剑灵走近，掩不住话里满满的好奇。

    自入洞至今，在他看来，江穆表现得便与一个一心向剑清心寡欲的典型剑修没两样。之前毫不犹豫地立下心魔誓“舍身救剑”即是最有力的佐证。

    这样的一名剑修，竟会“偷袭”同伴，然后再极其自然地提出助其修补心境漏洞这种要求，着实出人意料、万年难得一见。

    剑灵实在非常好奇，此人怎么能在维持光风霁月脸的同时做出这一连番举止，直到此时神色都坦然如初，没半点羞愧。

    闻知他的问题，江穆并没立刻回答。他紧紧抱着怀里这具清瘦柔软的身子，视线低垂，倾注在她的睡容上。

    鸦青长睫浓密如羽，被他的呼吸微微拂动，蝶翅般扰人心扉。沉睡着的叶凝肌肤如玉，菱唇微张，安谧如静夜里的睡莲，与醒时的冷淡讥讽有天壤之别。

    他垂目的时间已让剑灵觉得一丝不对。剑灵忍不住心痒，正要催促再问，江穆忽然嗓音沉哑地开口。

    “……她曾是我的妹妹。”

    只此一句。

    江穆的脸上再看不出纹丝异样。就着拥抱姿势，他冷静地握住怀中人纤瘦手腕，以灵力一寸寸无比细致地检查过她的经脉与灵力状况，确定一切正常，他就着半跪的姿势抬头。

    “可以了，前辈你开始吧。”

    剑灵只好收起那些多余的好奇，很实在地提醒他。

    “我的确可以用仙力引导她重历往事，消灭心魔。但神魂与记忆本就是修士最为神秘的领域，便是我，也不保证能助她修复好所有的心境漏洞。”

    即便是仙器也不是万能的，何况是精于破坏更胜修复的兵剑。

    江穆极少见地犹豫了下，转瞬又坚定下来，沉声道：“只要前辈不损伤到她的神魂，尽力施为便是。以她的状况，不能再拖下去了。”

    ——叶凝受那幻境里的三百年影响太深。深到她自己不觉，旁人却一目了然的程度。

    无论是面对他的矛盾态度，玄龟被掳走的失误，还是对游水的畏惧，乃至待人处事的方方面面，细节处无不显示出她仍没彻底摆脱那三百年的影响。

    这些眼下看起来问题不大，但今后只会愈演愈烈，极可能就在某些关键时刻要了她的命。

    比如，结婴之时。

    而他绝不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

    一缕缕柔白的仙力自她的太阳穴轻柔汇入，缓缓渗入沉眠的识海。

    ……叶凝被仙力引导着，梦见了她落水的那一刻。

    在幻境里。困了她整整三百年的幻境。

    叶凝的意识恍恍惚惚，飘飘渺渺，幻境与梦境、回忆与现实，五光十色糅杂到一起。变幻的光影中，耳际啼啾忽然清晰，雨后泥土的芳润沁入鼻端。

    抬眼便能望见葱葱郁郁的林木，与如洗的碧空。美景如斯，梦里的她却是莫名沉甸甸愁绪凝结，似正为了什么深深苦恼着。

    脚下未动视野转换，葱绿枝叶间出现亭檐一角。

    那是河畔的一座僻静凉亭。恰是幽会诉情的绝好去所。可惜亭中二人韶光正盛，一者俊美无俦一者灵秀逼人，各自神色却截然相反。

    远远望去，两人一坐一站，相隔数尺。坐着的少年素衣简服亦掩不住满身贵气，深深凝视着心上人，俊容疲惫而愧疚；站着的少女秀容紧绷，满目不可置信，指着他的纤手难以自抑地颤抖。

    僵持之中，便见少年叹息起身，怜惜地想把少女拉回身畔。哪知换来对方激烈反抗，挣脱他嫌恶无比地避到亭子边沿。

    从未这么放下身段的少年终被激起火气，俊美脸庞涨红，喘着粗气脱口而出：“你以为是我愿意的么？！阿昭，你为何总要这么逼我！”

    精心打理的妆容早就凌乱不堪，少女紧靠栏杆眼角通红，“我逼你？周治宇，究竟是谁在逼谁！我从南明城千里迢迢地追来京城，得的便只是你这么句话么！”

    少年一时哑然。毕竟是对她有愧，愧疚与爱意交锋，他目光挣扎痛苦。

    “阿昭，你知道的，母妃从未同意我们的交往，她逼过我多少次我都未曾松口迎娶她人……此次若非国师开口，我们亦不能终成眷属。阿昭，我们走到今日这步多不容易……”

    “走到这步？走到这步便是你违背誓言纳我为妾？！”

    对他的解释少女只觉荒谬。

    纳她为妾便是“终成眷属”？往日情好时他信誓旦旦的那些承诺，难道都是她一人的幻觉么！

    闻见她的质问，少年痛苦下怒气横生，口不择言。

    “你知道便是这个妾室位置，都花了我多少精力才从母妃那讨来的么！我好不容易央求到国师为我们说项，国师却一看你的八字就知道你命格特殊出生有异，叹息你除非为妾，若为正妻，不出三天夫主定将死于非命——”

    ——命格特殊，只能为妾？

    这句话后，少女只能见到对面之人的薄唇激动张合，耳际嗡嗡，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为何人。

    瞬间的脱离感使她感觉自己像被硬生生塞进这个躯壳，被迫出演了这出荒诞戏剧。眼前之人不过一个拙劣戏子，说着那些梦里人不知所谓的生硬台词。

    “……阿昭，阿昭你信我！你嫁我后我决不再娶旁人，这样、这样你做妾与做正妃又有何异，我们仍可长相厮守不是么？！”

    被她霎时间的陌生眼神吓到，少年忘却了怒气，本能地察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而去，忍不住慌乱补救。

    然而，已是迟了。

    本是秋水般的眸子黑洞洞不剩半分感情，少女扯了扯红唇，呵然轻笑。

    “呵，正妃……如今，便是皇后我也懒得当了。”

    她不再留恋，翻栏跃入河中。

    **

    少女吐出最后一句的瞬间，她胸中的痛愤与失望，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亭边默然旁观的叶凝。

    叶凝的神智清醒刹那，猛然醒悟少女想做什么，探身欲拉住她。不想触及少女时被一股突来的吸力吸进她身体，眼前一黑，随着少女跃下的动作“砰”地坠落河中。

    ……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的刹那，叶凝仿佛远远听到一声呼喊，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让她下意识想回应，张口却是无尽的浊水竞相扑进口鼻涌入心肺。

    窒息的痛苦伴着死亡的讯息遽然激起求生欲，她拼命挣扎想要浮起，但沉重的身体被湍急的河流卷席击打，碰撞过尖锐的山石钝痛四起。

    视野里是混沌的黄色凌乱的光影，激涌的暗流撕扯她的身体。极度的痛苦里，一个念头飘悠悠回荡在她脑海。

    她就要死了。没人能在这般湍流里活下，她马上就要淹死了。

    撕扯的力道不知何时逐渐削弱，视野里的光黯淡，终至消失。她无法呼吸，只感觉自己在无力坠落，坠落，坠向黑暗冰冷的死亡。

    为什么没人来救她……为什么……他还没来……为……

    深沉的黑暗里一点微光若隐若现，什么物什拼命游动着向她靠近。

    欢喜如泊泊泉水涌出干涸的心湖。

    虚软的身子凭空生出一股力气，她极力伸直了手，终于，那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半闭的眼睛陡然完全睁开！

    巨大的玄龟直直撞进怀里，亦撞散笼罩在她灵台上的那片阴影。黑暗中，如闪电劈过，叶凝全都记起来了！

    ——她不是寿如蚍蜉的凡人，而是修灵炼气、追求天道的修真者！

    恍如醍醐灌顶，心头所有的痛愤失望、恍惚迷离、绝望挣扎一扫而空。刺眼的红光从她额头爆开，无边静水转眼化作火海漫天。

    赖在她怀里的玄龟虚影消散。叶凝于彤彤火海上踏舟凌翔，道袍飞扬发丝如墨，犹如大汗一场百疾全消，心头再无这般畅快过。

    她意念一动手中化出赤日鞭，扬手肆意挥下。啪然鞭响，圆满日轮卷起千丈火浪，升空如金色的焰火漫然绽放。

    闭眸沐浴着焰火，叶凝听见虚空中什么屏障无声破碎。脚下的火海蓦地翻涌起伏，她再控制不住笑声，御使飞舟冲向天空，冲破那层白色仙力做成的梦壁。

    ——金丹中期，晋！